單行本

第十章 谷津峯子

《純白殺人魔》 · 三輪·キャナウェイ · 3298 字

我沒有活着的感覺。

圖書館旁的書庫中,我一個人坐在椅子上低着頭。太陽已經下山,明明沒有人會在這個時間來到圖書館,我還是一直坐在這裏。

不,就是因爲沒有人會來,所以我才待在這裏。這幾天,以三宮同學的消失爲開端,接連不斷地有人被殺。和幾年前一樣,一旦開始了,就非得等到所有人都死亡纔會停止。

當然,事情演變至此,我擔心的是一條同學和雪月同學。他們早已被捲入互相殘殺的漩渦中,性命受到威脅。也許到了明天早上,就會從學校裏消失。

我究竟,該怎麼做纔對?這樣的煩惱一直緊勒着我的脖子。是否不該和他們坦白APP的事?還是說就算要抓着不放,也應該留住想要去阻止吾妻同學的他們兩人?又或者他們前來表明要保護自己時,我應該勸告他們逃得越遠越好?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不過是想要安安靜靜地活着,只不過是不希望大家你爭我搶。

我從口袋拿出手機,打開神祕的APP。時間已經累積了八成滿。自從學生時代獲得APP之後,我就默默地一點一滴持續累積時間。

爲了改變自己的過去。

國中時,我遭到多名成年男子強暴,導致心裏受傷,把自己關在家中,我想要改變虛擲青春以及一切的過去。

可是,我開始對把希望寄託在APP上的這件事本身感到非常厭惡。因爲到頭來,我也是爲了自己的慾望而想要使用APP。我對太多的事視而不見,只以自保爲優先,即使一條同學和雪月同學都說了要和我一起加油,我卻無法做出任何回應。

我纔是個旁觀者。雖然沒有弄髒自己的手,但那是因爲我從沒有向任何人伸出手過。只是辯解着我做了自己能做的事,從這間圖書館遠遠看着大家被地獄吞噬。

「……不然,要我怎麼做纔好?難道我也離開這裏,去殺了某個人就好了嗎?在明知自己可能會被殺的情況下?」

我說出了再也無法獨自承受的想法。那是醜陋的嘔吐物。含着強酸的內容麻痺了喉嚨和嘴脣,甚至似乎散發出惡臭。而那就像一旦吐了出來,就無法再次吞回去的唾沫一樣,深深感受到自己是個多虛僞的僞善者。

於是我咬緊牙根,握住手機。

「就是因爲有這種東西,我纔會!」

我想要丟掉,卻停在高舉着手的姿勢動也不動。因爲我清楚這麼做沒有意義,但更重要的是,我發現如果可以改變過去,自己還是想要使用APP。

過去紮紮實實的八年間,我都在累積時間。我獲得APP的當時還是個繭居族,可是有了APP之後,我開始有了希望,想要像這樣外出工作。然後現在,也認識了那個人。

七濱勇氣老師。他是個性格友善又紳士的人,很聰明,常常關心學生。而且雖然對自己和對他人都很嚴格,但在之中確實有着溫柔和真心。

學生們似乎都在謠傳我們是不是在交往,但其實還沒發展到那一步。不過我是這麼期望的,我相信對方應該也是這麼想。

前幾天,和三宮同學及一條同學開讀書會時,七濱老師提出了約會邀請。

我勉強擠出這句話,他壓制着我,和平常一樣面無表情地說。

「……不見了?」

「那就是不能擁有APP。想要成爲普通人,和活着這種事,並不是成爲理想中的自己,而是要認同自己。就是因爲想要成爲非自己,所以纔會產生慾望,人才會殺人。如果是爲了他人,或是爲了理想中的自己,不管是殺別人,或是殺自己,人都可以毫不在意地殺人。」

他操作我的手機打開APP,然後按下了沙漏。上面顯示的,是要不要奪走我的時間的選項。

「谷津老師,太好了,妳還在。」

我到現在還是很怕男人,可是,我認爲只有他可以相信。他給了原本只有APP這個希望的我的人生,一個新的希望。

我想要APP,所以哭了。

現在一條同學的眼裏,有着類似那樣的東西。而且還是更深沉、更剽悍的東西。

然後我打開長夾開口,卻瞬間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啊、啊!」

聽到他的聲音,我下意識地後退。他迴盪在寂靜黑暗中的聲音,除了平常無機質的淡漠,還多了像是肉體溫度的東西。

他繼續說。

我這麼問完,他安靜地,但又確實地朝我這裏走來。一步、兩步,步伐隨着前進越來越快,不動如山的黑色視線牢牢定在我身上。看着眼前一語不發逼近的他,我腦中的創傷開始閃現。

他是個笨拙的人。整個人手足無措、臉色漲紅,還好幾次說錯話,同時遞給我以前我曾說過想去的市區水族館門票。

「爲、爲、爲、什麼?」

「……咦?爲什麼要鎖門?」

嘴裏吐出鮮血,我發出哀號。我馬上想要反抗,可是他毫不留情地向我揮拳,斷掉的牙齒滾落在地。

在手指按下該畫面的同時,他說。

但他依然沒有停手。

這句話,讓我瞬間想起七濱老師,我伸直的手僵硬地停住。

——不,我應該一直很小心纔對……。

說完,一條同學反手關上門,「喀嚓」一聲上了鎖。

「……回家吧。」

或許是血和脂肪讓刀刃不再鋒利,一條同學丟開了刀子。然後用沾滿鮮血的右手毫不遲疑地抓住我的脖子。鮮血和疼痛和不舒服的感覺湧上,我反射性地掙扎。

一條同學這次揮刀刺向我的肩膀。像在切肉切魚切菜一樣,使出不帶任何猶豫的力道,我忍不住尖叫。

「一條同學,怎麼在這個時間出現?」

是掉在哪裏了嗎?我不禁起身,在書庫中來回尋找,卻沒有發現。這樣的話會是在家裏,或是在某個地方拿出皮夾使用時弄丟了嗎?

「我有事找老師,所以請菫等我一下。」

那一定很難看,很滑稽,很醜惡。我依然向一條同學拿走的手機伸手。簡直就像玩具被父母收走,而不斷哭鬧的孩子一樣吧。

一條同學抬起臉。

「住、手,住手,求求你……不要!」

「……一條同學?」

總覺得他的眼睛是無盡的黑。周遭的黑暗只不過是沒有光的昏暗陰影顏色,但是一條同學的眼睛是純正的濃黑色,不論周圍是什麼樣的色彩,都擁有清晰的輪廓,帶着異質的光澤彷彿在主張自己的存在。而且,我的視線無法從如同剪刀或菜刀這類刀具的刀尖散發出的霧面光澤中離開。

「首先是,一個人。」

「呃,對,不過我要走了。」

我低喃着,收好東西之後鎖上書庫的門。雖然是日常流程,但這個行爲卻一天比一天更疲勞。因爲太過憂慮,最近身體不太好,連移動身體都覺得抗拒。彷彿全身固化了一樣,極度疲憊,有一種難以活動身體的感覺。

回想起過去,我忍不住大叫,但是他並沒有停下腳步。接着他從書包中緩緩抽出刀子之後,我已經害怕、恐懼得雙腿發軟。

「對,我察覺到了。」

想着想着,情緒越來越消沉。一想到如果真的找不到了,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纔好。而且本來是想借由門票從APP引發的廝殺及罪惡感中逃離,這下反而更空虛了。

總覺得,他的眼神像是要殺了我。

「我的、時間……」

於是我的背彎得更低了,正在我想確認圖書館的窗戶是否關好時。

這時候,他終於低頭看我。

傳來門打開的聲音。

那是軌道已經不夠滑順的拉門。像是亡靈笑聲般陰森的滑軌聲「喀啦喀啦」地響起,打破了圖書館內的寂靜。

「老師妳不需要依賴這種東西也很善良、聰明、受同學歡迎……並且被愛不是嗎?」

我倒抽了一口氣。本來放在長夾夾層中的水族館門票消失了 。

平均的身高,很有特色的自然捲。或者該說,是他身上特有的氣場,就像時鐘的指針一樣,無論何時都淡然自處的身影,讓人一看就知道是他。

那雙眼裏,就只有細緻、漆黑的平靜。

「和別人不一樣並不是件壞事。真正的壞,是指責和別人不一樣的人。即使和別人不一樣,即使喫盡苦頭,即使好幾次停下腳步,只要正面迎戰自己與他人,一定能夠克服難關。」

在我說出雪月同學的名字時,一條同學眨了一下眼睛。然後經過眼瞼拂拭的眼球變得更加晶亮有光澤。

我有一種詭異的不好預感。就在我爲了隱藏焦慮而想找話說時,立刻注意到。

不過一條同學不理會我的掙扎,伸手進我的衣服口袋中拿出手機。

「不、不要過來!」

「有事?」

「爲了奪走妳的時間。然後,也是爲了幫助妳。」

我回頭,一名男學生站在圖書館的入口處。

國中時,我被某個男人追逐、抓住、擄走的創傷。車子裏有好幾名男人,被他們包圍、按住,他們用猛獸般的目光俯視着我。

「還、我!」

所以,爲了從和七濱老師的這種關係中獲得鼓勵,我拿出了放在包包中的長夾。因爲怕弄丟,我把門票放在裏面總是隨身帶着。

「對……很重要的事。」

「但是,這樣是錯的。所以我,要讓一切恢復原狀。」

「雪月同學怎麼了?你們不是說原則上都要兩人一起行動嗎?」

於是我跌坐在地,他迅雷不及掩耳地跨坐到我身上,瞄準我的胸口揮刀而下。

那一瞬間,我不經思考地大叫出聲。

「幫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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