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ssion.8　Re No Cat No Life

「唔～嗯……好、好難受……」

我被鬼壓牀了。

某種壓倒性的重量壓在我身上。

『嘎哈哈哈！我爲了打倒妳，巨大化之後又回來了～！有本事就把我彈回去啊～』

黑蜂刺耳的尖銳笑聲在我頭上響起。

牠的身體膨脹得圓滾滾的，簡直就像特大號的雪人。我費盡千辛萬苦，想把膨脹成直徑將近十米的巨大球體黑蜂推回去，卻一動也不動。

不久後，遠方傳來雷雲隆隆作響的聲音。暴風雨要來了。我得快點、快點逃離這裏纔行……！

「唔嗚嗚…………哈！」

我終於從惡夢中清醒過來。

然而，現實世界中也確實聽得到雷聲隆隆。原因就在我眼前。

我醒來後最先看到的，是特寫鏡頭的貓屁股。

在那猶如長了毛的桃子般渾圓的雙丘間，可以看到粉紅色的貓的＊。

「……騎在我身上倒是無所謂，但爲什麼每次都是背對着我？」

深褐色與白色相間的賓士貓，用屁股對着仰躺的我，盤腿坐在我的胸口上。

在我睡着時，造成鬼壓牀的犯人，正以像是用僕人的體溫取暖的心情，舒服地發出呼嚕聲。

「唔嗯……早安，安婭」

睡在我身旁的旭姬也醒來了。

「皮羅什基也早安」

接着她開心地撫摸着坐在我身上的貓的背部。貓似乎也感到很舒服，尾巴左右搖擺着。

貓毛飄到我的臉上，我的身體才終於想起過敏反應，開始出現症狀。

「……如果對象是同性，也算在接吻過的範圍內嗎？」

不過，要是把這件事說出來，肯定會引發軒然大波。畢竟她可是我們學校女學生心目中的偶像，肯定會成爲一大緋聞。

「打擾妳了，小姑娘。願妳和小貓都健康平安」

皮羅什基是我幫貓取的名字。

「繪里妳弟是中學生吧？已經有過接吻經驗，算是很早熟了。我也是，如果中學的時候有再努力一點就好了—」

「今天放學後，我打算帶牠去動物醫院打疫苗」

「小花親和安婭同學當然也還沒接吻過吧？應該說，希望妳們還沒接吻過！」

「什、什麼!? 」

「妳們三個冷靜點。那只是我和義妹之間的肌膚之親。只不過是嘴脣碰巧在一瞬間相觸罷了」

忽然間，一道人形的影子落在眼前的地面上。

春天越來越近，堤防沿岸的道路和公園裏，櫻花樹的花苞也逐漸膨脹。照這個樣子看來，下週應該就會開花了吧。

接着兩人走出房間。直到房門關上之前，皮羅什基都一直注視着我們。

午休時間。

我抬起視線，發現公園裏坐在另一張長椅上的中年女性走了過來，正看着貓用攜帶袋裏的皮羅什基。

「妳們聽我說，前陣子我看到我弟在家門口跟女友接吻。真夠蝦的—。這種事情拜託去自己的房間做啦」

「難、難道說，我們班上已經有勇者奪走安婭的初吻了……！」

「剛纔好像聽到什麼驚人的爆炸性發言!? 」

「啊—，不可以磨那裏—！」

但現在的我不一樣。我知道不言而喻的含意、隱藏的表情，這些無形的模糊事物也是人類的一部分。

「啊、嗯，是這個星期日哦？」

接着，話題也轉到我和小花身上。

理由一定是因爲——

以前的我認爲人類是言語和舉動等，眼睛可見的資訊記號的集合體。

回家路上，我走過架在小河上的橋，來到公寓附近的公園。明良下班後，都會來這裏喂野貓。

「這樣啊——皮羅什基醬，你要幸福哦？」

「誒——安婭，妳跟誰接吻過!? 」

「…………」

「啊啊，嚇死我了。我的心臟還在怦怦跳呢」

竹裏繪里忽然嘆了一口氣。

這也逐漸成爲每天早上都會發生的光景。

「這下子就能確定妳是個貓奴了呢」

聽說有些貓不喜歡待在貓用攜帶袋，但這隻好奇心旺盛的賓士貓似乎例外，牠反而會積極地主動鑽進去。用人類步行速度移動的景色，牠也看得津津有味。

梅田彩夏無奈地表示同意。

「啊哈哈，正如小梅的期待，我還沒接吻過。我中學的時候也完全沒有這方面的經驗」

這是貓住進我家的第五天。

我一時興起，走進暮色漸深的公園。我坐在長椅上，把貓用攜帶袋放在旁邊。

旭姬一臉陶醉地和皮羅什基玩鬧着。她這種地方果然很孩子氣。

不光是梅竹二人組，就連小花也大聲追問。

在我去醫院的其間準備晚餐的旭姬，立刻跑來摸貓。

「妳回來啦～醫院怎麼樣？」

我和小花等人一如往常地將桌子並在一起，一起喫午餐。

在動物醫院接種疫苗並噴上驅蟲藥後，我帶着皮羅什基踏上歸途。

我們兩人也喫着早餐，分別是竹莢魚乾、納豆以及味噌湯。喫完後便準備上學去。

「我們四月開始就是

S

JK了啊。結果，一年級時都沒有交到男朋友呢—」

我因爲特大的噴嚏而彈起身體，貓被嚇得從我身上跳開。

「話雖如此，妳們沒有揹着我偷交男友吧？」

「……皮羅什基」

我以最安穩的方式解釋。抱歉，旭姬，總是拿妳來當擋箭牌。

「不過，這樣也很尊呢……」

「好可愛的小貓呢，牠叫什麼名字啊？」

貓用後腳使出一記貓踢，命中我的胸口，令我痛得差點昏厥過去。

小花露出傷腦筋的苦笑，我則是在一旁回想起一個禮拜前——也就是上週五的記憶。

「怎麼可能啦。而且我們讀的是女校，哪有辦法認識男生啊？」

「醫生說牠健康狀態沒有問題，年齡大概是出生後六個月」

「啊，真的嗎？我也打算去探望茉姐哦」

「對了，妳的生日是什麼時候？我之前有聽說妳是早生，快要滿十歲了」

女性露出柔和的笑容，用客氣的口吻這麼問我。她戴着一頂復古風的帽子，氣質高雅。

「…………」

「嗚咕——」

「那麼，皮羅什基，就麻煩你看家了呢」

旭姬也沒有任何異議，雖然覺得這個名字取得有些隨便，但還是決定採用。

旭姬連忙把貓抱起來阻止，然後把牠抱到準備好的貓抓板上。

皮羅什基起牀後，先是伸了個懶腰，接着準備在房間的牆壁上磨爪子。

小花也因爲誤會而羞紅了臉。

「啊，對了，安婭同學。我聽小花親說了，妳終於開始養貓了嗎？」

我聽小花說茉姐很快就能出院，但看來住院時間比預期更久。牠是在上週的期末考前住院的，所以已經住院十天左右。

話題主要是關於下星期的結業式結束後，關於春假的打算。

不用說，奪走我初吻的人，就是久裏子明良。

「真是的，明明是特地買來的，牠卻完全不肯用～」

雖然沒有透過言語或態度表現出來，但我能感受到她因爲擔心茉姐而感到心痛。就跟那天晚上，我從明良身上感受到的一樣。

「哈啾！」

首先，最好先帶牠去動物醫院檢查是否有生病，以及接種能夠預防數種傳染病的疫苗。另外，因爲今後會發生什麼事難以預料，所以最好先決定好常去的動物醫院。

皮羅什基透過上頭的小窗，一直盯着隨風飄揚的沙塵，以及在地面搖曳的清晰樹梢影子。

我悄悄窺視小花與梅田她們談笑風生的側臉。

三人的視線同時集中到我身上。

「啊，什麼嘛。原來不是在說誰跟誰交往的事情啊」

回想起在東京和明良共度的那一晚。

「嗯，我選了小花介紹的那間醫院，時間是今天四點半」

天上飄浮着一朵小小的白雲，形狀和那隻隨興的生物嬉戲的模樣有點像。

「養貓……應該說，是我請牠住在家裏纔對」

我打開放在地上的貓用攜帶袋，原本警戒着的皮羅什基慢吞吞地爬了出來。接着，牠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地盤般，開始嗅起地板的味道。

理由非常單純，因爲牠的毛色是焦褐色，與剛烤好的俄羅斯鄉土料理相似。當初在遇見牠的那一晚，腦中浮現的印象，就這麼成爲牠的名字。

「因爲你們都是爲了被人類所愛，纔來到這個世界的呢」

我仰望窗外三月的藍天。

她眯起眼睛，凝視着皮羅什基一會兒後，再度站起身。

旭姬用臉頰磨蹭着坐在鋪於地板的坐墊上的貓，然後像是感到很癢似地笑了出來。皮羅什基那彷彿戴着蝙蝠俠面具的雙色臉龐，露出不解的表情。

旭姬準備的便當裏有香松飯、培根卷蘆筍以及用番茄醬拌炒的炒蛋。

在旭姬準備早餐的其間，我將貓糧放進新買的貓碗裏。接着把裝水的容器放在地上，皮羅什基便靠過來開始喫早餐。

「哼嗯……我就覺得牠還像只小貓，果然是這樣啊。呵呵呵，皮羅什基～」

即使人類要求貓這麼做，牠也不一定會照做。基本上只有在貓的興趣與人類的利害關係一致時，纔會乖乖聽話……這是與貓同居時理所當然的常識。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我就改變了。

我下意識用指尖輕撫嘴脣，同時喃喃說出這句話。

松風家最年長的貓。我以肉墊緩衝墊的身份，親身體驗過毛髮濃密的牛紋西伯利亞貓的重量。

我回答後，女性微微彎下腰，用充滿慈愛的語氣對攜帶袋裏的皮羅什基說道。

她對我點頭致意後，和出現時一樣靜靜地離開了。女性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黃昏的公園裏。

我並沒有掌握主導權的感覺，因此要說是「飼養」，感覺就不太對勁。

我沉浸在她留下的奇妙餘韻中，回到公寓的自家門前。

「安婭，妳有預約動物醫院了嗎？」

在與貓同居時，我向身爲專家的小花請教過各種事情。

梅田和竹裏都點頭表示理解。

後天——太突然了。

「那又怎麼了嗎？」

「妳沒有要回家，辦個慶生派對之類的嗎？」

「啊—」的旭姬終於聽懂我的意思了。

「我之前就跟媽媽和學校的朋友說過，今年不辦慶生派對了。因爲協助安婭的任務比較重要嘛」

「……抱歉」

我這麼說完，旭姬像是嚇了一跳般看向我。

「咦？爲什麼安婭妳要道歉啊」

雖然旭姬感到很不可思議，但我打從心底覺得她很可憐。

「旭姬爲了我犧牲自己的時間，我對此感到很過意不去」

「唉……妳很認真耶，真是的！」

旭姬嘆了一口氣，接着忽然像是動怒般地吊起眼角。

「話說回來，妳該不會以爲我是心不甘情不願地在做這件事吧？如果是的話，那妳就太失禮了。我和安婭不是擁有共同目標的夥伴嗎？」

「的確，妳說得沒錯」

我差點又說出「抱歉」，但還是把話吞了回去。旭姬摸了摸皮羅什基，任由牠輕咬自己的手指，同時像是覺得很癢般地笑了出來。

「那麼，我並非想向妳道歉，而是想表達感謝。我想以個人的身份替旭姬慶生，不知妳是否介意？」

「……妳不用這麼顧慮我啦，生日跳過一次也沒關係」

「妳覺得我是心不甘情不願地提出這個建議嗎？」

我模仿旭姬的語調說出這句話。她露出苦笑，以電影演員般的姿勢將手掌向上一攤，聳了聳肩。

「哎呀，被妳反將一軍了。安婭偶爾也會說些中聽的話嘛」

「這裏的商品種類還真多」

「皮羅什基～你要乖乖看家哦～」

「什麼意思？」

接着，我和旭姬從私鐵站搭上電車，目的地是距離五站遠、沿線最繁榮的總站。

「發生問題了，皮羅什基不肯從牀鋪底下出來」

「找到了，牠在牀鋪底下」

「嗯！」

「看來牠沒有跑出去，既然如此，應該還在家裏……」

旭姬用手機搜尋類似的圖片，拿給我看。

指尖傳來毛髮蓬鬆的觸感，皮羅什基隨即渾身一抖。然後——

「皮羅什基不見了，難道是……」

當然，我不記得有人幫我慶祝過生日。不過考量到當時的環境，這也是理所當然。

旭姬的注意力，放在三樓與四樓之間，那條搖來晃去的吊牀，以及從最上層地板凸出來，呈現半球狀的透明亞克力圓頂。

我們下車後，來到站前的鬧區，能看見大規模的商業大樓林立於車站前。道路十分寬敞，人潮熙來攘往，熱鬧程度與離家附近的車站截然不同。

動物醫院的醫生也說過，貓與狗不同，不必每天帶去散步，但重點在於提供一個能讓貓自發性運動的環境。

雖然總覺得這個答案有點犯規，但我點頭同意了。

「我知道了」

接着我們前往車站前的咖啡廳稍作休息，便回到自家所在的車站，返回公寓。

隔天，星期六。

我側着身體，將右手伸進牀鋪底下，撫摸位在深處的皮羅什基，想借此安撫牠。

既然商品種類如此豐富，表示養貓的人口也相當可觀。我不禁覺得貓真是深受人類喜愛的生物。

「我們明天一起去大型量販店買吧」

「不行，畢竟這件事對大家是保密的。我跟安婭不一樣，至今的生活基礎都已打下，沒辦法臨時追加姐妹設定啦」

旭姬朝着牀鋪底下揮動逗貓棒。皮羅什基那雙圓滾滾的黃色眼珠中的黑色瞳孔，隨着逗貓棒的動作迅速左右移動。不過牠就只有這樣，完全沒有要爬出來的跡象。

我們走進目的地的大型量販店，由於正值星期六的白天，寬敞的店內擠滿了人。我們根據店內指示牌，來到寵物用品區。

「旭姬，妳去拿肉泥條過來，用味道引牠出來」

『就只能耐心等待啦。比方說不停呼喚牠，或是用美食來引誘牠』

「還有這個」

『安婭？怎麼了嗎？』

「我回來了—」

我簡潔地向電話另一頭的小花解釋情況。

「這樣啊……那麼我的朋友應該沒關係吧。大家都已經將旭姬是我義妹的情報共有了」

旭姬依序環視過中島廚房、另外三間房間後，不安地發出驚呼。

貓塔以纏繞着麻繩的數根貓抓支柱組成，包含貓可進入的箱型房間，以及供貓移動的踏板，總共分成四層。換而言之，就是一座四層樓的貓塔公寓。

在我們準備出門時，皮羅什基一臉好奇地湊了過來。旭姬將牠抱起來，用臉頰磨蹭着牠。她不知爲何說起幼兒語，真是令人費解。

「只要是安婭挑選的禮物，我什麼都好」

「要不要把學校的朋友也找來？」

「皮羅什基，抱歉放你一隻待在家。快出來吧」

「貓咪最喜歡上下移動，像這種高度的貓塔，皮羅什基應該也不會覺得無聊吧」

我趁着昨晚發送訊息，邀請小花參加旭姬的慶生會，她也同意了。接下來就只剩下明天的準備。

皮羅什基就躲在僅有二十公分左右的縫隙裏。

我之所以會邀請小花，除了回想起這件事以外……也是希望對於住院的老貓感到憂心忡忡的她，能借此稍微散散心。

「奇怪？」

「嗯……這下傷腦筋了。小花，妳覺得該怎麼辦纔好？」

比起手指被咬的痛楚，皮羅什基的攻擊更是對我造成精神上的打擊，令我不由得向後仰去。

於是她繼續準備餐點，同時露出一張靦腆的苦笑。

十歲——是我被《家》從人口販賣市場買回來的年齡。

「比方說肚子或肉球，平常看不見的皮羅什基下半身，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用面紙擤着因爲過敏而流出的鼻水，同時走到旭姬的身邊。

原來如此，這的確很有趣。若是地板呈現透明狀，貓窩在圓頂裏化爲液體的模樣，就能一目瞭然地觀察到。

「……嗚」

與皮羅什基同居至今，也才經過一週左右，牠有可能尚未完全認得我們的長相。

『因爲小貓咪的時間感與人類不同呢。皮羅什基醬或許是因爲好奇心旺盛，所以膽子很小』

看着展示的貓塔實物，我只說出這個感想。

我以購買送給旭姬的生日禮物爲由，喫完午餐後與她一同外出。

我開始覺得小花的這番話很有道理。

「絕 對 不 行」

『我想想哦～。牠有可能是把進來家裏的人當成陌生人，所以纔會提高警覺。要不然就是以爲自己被拋棄，所以感到很寂寞吧？』

另外貓的壽命大約在十至二十年左右，時間密度或許比人類高出四至五倍。這麼一來，貓的體感時間即使只有短短几小時，也足以媲美人類的一整天。

最終，我在牀鋪底下發現一雙黃玉色的眼珠子，正發出耀眼的光芒。

旭姬和當時的我不同，既然她活在可以保障明天的和平日常生活中，理應有人幫她慶祝誕生於世上的日子。

「既然要送禮物，我希望能確實討妳歡心。畢竟我不習慣這種事，如果妳能指定的話，我會非常感激的」

她是指小花吧。我點頭肯定後，旭姬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但還是答應了。

「派對的料理就由我來負責吧，我自認有從旭姬身上學到一些東西」

「對了，記得她之前說過想來安婭的房間玩。既然妳們都約好了，那也沒什麼不好的？」

沒想到我居然會跟旭姬一起在家裏尋找寵物。

打開大門進入室內後，旭姬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這句話。雖然沒有其他人在，但這是對非人類的同居人所發出的問候。

「皮羅什基—？快出來吧—？」

「真沒想到安婭會幫我慶祝生日呢。好了，我們來喫飯吧」

「如果牠能鑽進這裏，肯定能看見絕景哦？」

旭姬秒速回絕。

我取出手機，打電話給這種時候最可靠的軍師。

而且對旭姬而言，這是她第十次的生日，可說是人生中第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可是……我們外出的時間，就只有短短几小時而已啊」

我們依序察看浴室、廁所，甚至把臉伸進電視櫃與冰箱後面，以及牀鋪底下。

旭姬大致逛過一遍後，相中一座高約兩米半的大型貓塔。

「那就決定買這個吧」

乍看之下，每項商品都適合當成房間的擺飾或傢俱，不會讓人覺得突兀。不僅是尺寸，材質與設計也是千變萬化。

隨之而來的結果，就是我的側頭部重重撞在牀鋪的底板上。

面對堅持不肯出來的皮羅什基，旭姬顯得十分傷腦筋。

「＊

больно

!? 」

旭姬聽完後，陷入沉思。一段時間後，她發出沉吟聲。

「啊—……妳是說家裏開貓咪咖啡廳的那位朋友嗎？我也見過的那位？」

我結束與小花的通話。這段期間，事態似乎也沒有任何進展。

「咦……這是怎麼回事？該怎麼辦？」

「那麼，妳把想要的生日禮物告訴我吧」

「那麼，我想要給皮羅什基的貓塔」

看來這件事就此定案，旭姬發出一聲嘆息。

——咬。

（注：больно爲俄語的疼痛或痛苦地）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也就算了，總不能讓別人喫下奇怪的食物吧。這種時候，點外送就足夠了」

「怎麼啦～？快出來吧～？」

「吶，妳看這個，不覺得很不錯嗎？」

旭姬連忙跑向陽臺，不過鋁窗是鎖上的。爲了以防萬一，我從窗戶探頭觀察外面，但陽臺上沒有看見皮羅什基的身影。

「我明白了，感謝妳的建議」

在旭姬前往中島廚房拿肉泥條的這段其間，我躺臥在地板上，探頭窺視牀鋪底下。

「怎麼了？」

我開口呼喚，但是從黑暗深處回望着我的黃玉色眼眸，完全沒有移動。

說起生日，自然就會想到禮物。不過我的生活資金全都是《柯西卡》——也就是旭姬提供的，這樣算不算是某種洗錢手法。

「每次妳問我想喫什麼，我這樣回答，妳不就生氣了嘛」

我呼叫店員，請對方幫忙結賬。並且請店員在商品上寫上生日賀卡，指定明天送達。

我痛得說不出話來，皮羅什基則是若無其事地從我身旁快步通過。

「啊，出來了！安婭，皮羅什基出來了哦—？」

走廊傳來旭姬的呼喚聲。我藉由呼吸法緩和痛楚，摸着頭上腫起的包，從牀鋪底下爬了出來……

隔天，星期日。

宅配業者一大清早就按響門鈴，我和旭姬將送到家裏的貓塔包裝搬進房間後，便動手拆封。

體積不小的紙箱裏，裝着好幾箱有如俄羅斯娃娃般的小箱子。這些全都是貓塔的零件，另外還附有大量螺絲與工具。

「看來會是個大工程呢……我超不擅長組裝模型的—」

面對大量的零件與體積，旭姬顯得有些退縮。

「交給我吧，我很習慣這類作業」

我曾經在組織裏受過無數次拆解與組裝槍械的訓練。如果是手槍，我閉着眼睛也能在十秒內將零件組裝起來，甚至曾在零下二十度的環境下組裝拆解過的狙擊步槍。

「那麼組裝貓塔的工作就交給妳呢。我先去打電話訂餐，順便打掃一下房間」

我看着附在裏頭的組裝說明書，開始組裝貓塔。

我用螺絲將零件與零件組合起來，製作出各個區塊，然後從下方依序往上組裝，最後便完成了貓塔的整體輪廓。

大約幾分鐘後，高度直達天花板的貓塔便組裝完成。像這樣仰望，感覺相當壯觀。甚至有種替貓準備了豪華住宅的滿足感。

就在這時，空紙箱突然發出怪聲，開始動了起來。

「!? 」

我反射性地看向紙箱，只見一條深褐色的尾巴從紙箱裏探了出來。

「牠是什麼時候……」

我看向紙箱內部，發現皮羅什基正把頭埋在箱子底部。接着牠轉過身，以整個身體塞在箱子裏的狀態看向我。看來牠似乎很喜歡這個狹窄的空間。

雖然變得無法收拾紙箱了，不過今天應該不會用到這個房間，所以就先放着不管。

「關於安婭醬妳所揹負的過去，我之前已經聽妳重新說明過，也自認有所理解了」

旭姬的雙眼閃閃發亮，開始幻想自己進入大人的世界。

「沒問題」

小花也跟着一起興奮地喧鬧。我面帶微笑看着意氣相投的兩人，明良則是再次看向我。

「梅妳沒有留級真是太好了，記得要報答我陪妳讀書的恩情哦」

此時……旭姬和我的視線不經意地交會。

然後，彷彿枕着花朵般……茉姐闔起雙眼，龐大的身軀躺在上面。

旭姬點頭回應，探出身子，對着十根蠟燭吹氣。

「不管他們派出多少追兵，我都會將他們全數擊退。我要和貓一起過着日常生活」

「妳很努力了呢，也一直忍着不喫點心呢……已經沒關係了哦？」

旭姬坐在餐桌的「壽星席」上，面前擺着一整個蛋糕。明良用打火機依序點燃插在鮮奶油上的蠟燭。

小花依照約定的時間，來到我的房間。

不留後顧之憂的最佳選擇，就是當場殺死黑蜂。

「安婭醬，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這麼一來，讓黑蜂活着回去或許不太妙呢」

「既然妳是安婭醬的義妹，對我來說總有一天也會成爲妹妹……祝妳生日快樂」

旭姬的臉頰微微泛紅，點頭鞠躬收下花束與禮物。雖然明良的發言令我有些在意，但肯定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希望是我想太多了。

「安婭醬，妳已經不是孤單一人了。我一定會保護妳的……今後也請多多指教呢」

那是收納於雅緻的鋼琴黑盒子裏的多功能化妝盤，尺寸與長型錢包差不多。

雙手合十默禱的小花，緩緩睜開閉起的眼睛。

「這個可能性很低吧。《家》是絕不允許背叛的」

「我是宗像旭姬……非常感謝妳」

「不，沒關係。謝謝妳特地來幫旭姬慶生」

「……謝謝」

接着她稍微壓低音量，往隔壁房間移動。我也跟了過去。

旁邊鋪着折成四折的毛毯，毛毯上供奉着白色菊花和藍色龍膽等色調柔和的花束。

三十分鐘後，我和小花一起站在她家門前。

正如明良的警告，情報有可能透過在國外活動的黑蜂之口擴散出去。在日本活動的銀髮嬌小少女殺手。從外表和來自Система的格鬥術等特徵來看，可以得知此人是過去《家》所培育出的殺人機器——安娜·格拉茨卡婭。

「明天開始就是春假～永別了，一年三班的教室啊！」

我默默地回握住明良再次伸來的手。

「多虧有繪里幫忙，我才能通過補考，所以我要用愛的感謝，啾～」

小花首先將帶來的禮物交給旭姬。

「我在這裏。因爲皮羅什基想看看外面」

「這個世界意外地小哦。安婭醬的情報會從哪裏、透過什麼方式跨越海洋傳過來，還是未知數……」

「哇啊。旭姬醬原本就是個美女，感覺很適合成熟一點的妝容呢」

看着皮羅什基與初次見面的小花如此親近，我不禁覺得當初花了那麼多時間牠才願意讓我撫摸，簡直有夠不講理。

「安婭醬，我這樣臨時參加真抱歉呢」

不過，她再也不會把我當成坐墊了。

接着，她用試探般的伶俐嗓音說道。

「上面有DIOR的商標……好成熟哦」

「生日快樂，旭姬」

「啊，好可愛～！」

隔壁房間傳來旭姬的聲音。皮羅什基像是聽到呼喚，從走廊上走了過來。

小花停頓一下後，如此說道。

那個笑容和我昨天看到的笑容一模一樣。

旭姬在看見禮物後，開心地發出歡呼。

旭姬也終於將房間打掃到一個段落。時間來到中午過後，房間的門鈴再次響起。

不過，我卻不可思議地沒有任何後悔。

過了一段時間，外送的炸雞和披薩送達，我們便在中島廚房準備派對。

聽見我毫不猶豫地如此斷言，明良神情嚴肅地注視着我。

茉姐今天早上在動物醫院的牀上斷氣了。小花的母親通知她這個消息，小花原本就打算今天去探望的，我則是自然而然地陪她一起來到這裏。

小花低頭看向手機熒幕，我感受到她倒吸一口氣。

班會結束的教室裏，瀰漫着一股無與倫比的解放感。小花的手機在她收拾書包準備回家時發出通知聲。

她以這樣的開場白，以及視線和語氣，讓我感受到灰暗世界裏的一員應有的溫度和質感。

「我想說妳差不多到了對這類化妝品感興趣的年紀，所以才挑選這個禮物。我刻意挑選成年女性用的，而非兒童用的呢」

「————」

「妳能喜歡真是太好了」

「妳拋飛吻的樣子好噁心，我要求以一般的方式報答就好」

「抱歉，小梅，我得馬上回家纔行」

「生日快樂，旭姬醬」

她的身旁站着剛纔在訊息裏提到的另一位客人——明良。她手裏捧着一束花，臉上掛着親切的笑容。

原來是這樣啊……我直到現在才明白皮羅什基的奇特行徑。我當然不覺得排斥，但偶爾也想看看牠的臉。

「……非常感謝妳」

紙盒裏裝着一個抱枕，上面印有Q版的貓掌圖案。旭姬將抱枕抱在懷裏，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

旭姬略顯緊張地收下小花的禮物。在小花的催促下，她拆開包裝，打開大紙盒。

拉炮發出「砰」的聲響，綵帶隨之飛舞。小花和明良紛紛拍手。

「安婭，妳在哪裏—？」

在她辛苦地吹熄所有蠟燭的火苗後，小花和我拉響拉炮。

「哇啊，好棒哦！」

若是短短一個月前的我，應該會毫不猶豫地這麼做。然而，現在的我卻沒有給危險的敵人致命一擊，而是選擇離去。

看着天真無邪地感到開心的旭姬，小花也露出燦爛的笑容。大概是覺得有客人來訪很稀奇，皮羅什基從房間深處慢條斯理地走了出來。

校長在體育館的訓示結束後，我們魚貫返回教室，由班導發下成績單。

可以的話，希望牠能使用箱子內組出的貓塔……不過貓根本不可能將人類渺小的願望聽進去。

「那是因爲牠把安婭當成可以放心的對象哦。貓咪只會對信賴的人露出背部呢」

「那就去家庭餐廳喫頓飯吧，小花親和安婭同學會一起去吧？」

「旭姬醬，生日快樂」

明良露出有些嚴肅的表情，陷入沉思。

「這就是安婭醬妳的覺悟吧……嗯，我明白了」

「問題在於那個妳逃走的俄羅斯非法組織。如果對方以爲安婭醬已經死了，那倒還好。不過，萬一他們知道妳還活着……會就這樣放過妳嗎？」

那是爲旭姬慶生時的溫柔笑容。現在，小花正對着離開這個世界的茉姐。

時間來到星期一，第三學期的結業式。

「妳可以盡情喫妳最喜歡的雞胸肉口味了……」

「旭姬醬，初次見面，我是久裏子明良，目前作爲朋友與安婭醬交往着」

「生日快樂，旭姬醬」

牆邊有個黑色佛壇，不過現在點燃線香的地方不是那裏，而是放在榻榻米上的圓形陶製香爐。

旭姬露出既靦腆又開心的笑容。

小花一見到皮羅什基，立刻笑逐顏開，蹲下來撫摸牠背部的焦褐色毛。皮羅什基也乖乖地任由擺佈。

身材高挑的明良在旭姬的面前蹲下，配合她的視線高度如此打招呼。

旭姬解開禮物的緞帶，確認內容物。

然後，她把跪坐時放在一旁的肉泥條包裝盒，輕輕放在花束旁邊。她的動作和眼神都顯得無比溫柔。

小花笑了。

「哇啊，是白襪子耶。牠的毛色真可愛呢」

在我的記憶裏，這是第一次對別人說出降生於這個世上的祝福。

關於過去隸屬的那個組織的體制，我自己再清楚不過。若非如此，他們也不會對所有成員施打殺人病毒的嚴苛懲戒吧。

「那麼旭姬醬，加油，吹熄蠟燭吧？」

六張榻榻米大的佛堂裏，飄散着線香的細煙和花香。

白底黑斑的毛，和靠在我屁股上的時候一樣蓬鬆濃密。

我抱起走到腳邊的貓，吸着流下的鼻水回答道。

「茉姐，辛苦妳了」

「皮羅什基醬很親近人呢，好乖好乖」

「安婭在睡覺時，牠總會爬到身上呢。不過馬上就會用屁股朝向安婭」

接着，她露出既爽朗又可靠的笑容。

回家的路上，小花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雖然話比平常少，但她的言行舉止沒有一絲慌亂。

從出生就一直在一起，說是伴侶也不爲過的貓死了。小花是怎麼接受這件事的，從她的外表無從得知。

「————」

小花沒有流下一滴眼淚，我覺得她和那天的我一模一樣。

在零度以下的乾冷風中，西伯利亞的黎明原野。即使看到躺在血泊中的優琪，我也毫無感覺。

那麼，現在的小花也一樣嗎？面對比任何人都親近的貓的死亡，她也毫無悲傷的感覺嗎？

不，不對——現在的我這麼想。小花的笑容，絕對不是那種空虛的笑容。

小花和我不同，正常的情緒功能還在運作。這一點，從她至今爲止的言行舉止可以感覺到，不是理論，而是感覺。

然而，身爲正常人類的小花，卻只是平靜地微笑着。

她用和茉姐還在世時完全一樣的動作，輕輕撫摸着冰冷的老貓身體。

過去，我看到電影、小說或遊戲中哭泣的人們，也不曾感到悲傷。因爲我無法對那種感情產生共鳴。換句話說，我可以說沒有理解悲傷的本質。

所以，我認爲現在的小花應該很悲傷，其實只是從知識和常識做出的猜測。而且，小花也沒有像電影、小說或遊戲的登場人物那樣大聲哭泣。

悲傷這個記號，依然不存在於可見的範圍內。

那麼……這種湧上心頭的不快疼痛，到底是什麼？

這種疼痛，突然讓我感覺胸口被埋入了一團尖銳的刺。明明心肺功能沒有異常，循環系統卻發生了神祕的不全現象。當然，這和殺人病毒發作所引起的劇痛也不一樣。

疼痛爲尋求出口，逐漸湧上喉嚨。彷彿要將難以忍受的不快感，連同嘔吐物一起吐出。

「心如刀割」這個詞，完全符合我現在的狀況。明明肉體沒有受到任何傷害，卻痛苦得不得了。

「咕欸——嘎、呼嗚嗚——」

疼痛和不快感，終於超過了我能承受的範圍。

一開始，這些感覺化爲異樣的呻吟，從我的喉嚨裏迸發出來。

「咕嗚——」

在哭……？

一瞬間，小花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撕裂胸口的痛楚逐漸擴大，無法停止。簡直就像和小花的哭臉同步似的。

接着，眨眼間，眼睛和鼻子流出熱乎乎的液體。

因爲精神控制而被封印在我內心深處，身爲精密殺人機器時不需要的感情。優琪在最後的遺言說了總有一天我會取回這些感情。

……我現在正在哭嗎？

「爲什麼安婭要哭呢……？我好不容易纔忍住的……」

看到小花眼淚的瞬間，我的喉嚨又再次發出難聽的嗚咽聲。

西伯利亞的原野，冰凍的黎明時分，飄落的雪花的冰冷，這些畫面在腦海中閃現。

那麼，這種感情肯定就是所謂的悲傷吧。

流出的液體阻礙了呼吸。這比對貓過敏的症狀還要痛苦。痛苦的感覺讓我的腦袋瞬間發熱，什麼都無法思考。

「小花啊啊……咕嗚嗚嗚嗚嗚……！」

這是爲了優琪流的淚水，爲了茉姐流的淚水，也是爲了小花流的淚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安婭啊啊啊啊……！」

「啊咕……呼嗚……」

而她的悲傷解凍了我心中的悲傷，混合成一股巨大的感情。我們現在正共享着這份感情。

如果小花現在感受到的痛楚也和我一樣……

當時無法流出的淚水，如冰山融化般從我體內湧出。

我一定是變軟弱了。而且這個變化已經無法挽回。

不過，我也理解到自己只能倚靠這份脆弱活下去。就像優琪曾希望的那樣，今後我也會笨拙地反覆哭泣、歡笑。

爲了接受和最喜歡的

朋友

離別，用笑容隱藏悲傷，小花的悲傷如病毒般侵蝕着我。

「茉姐好不容易可以好好休息了……所以對茉姐來說，這不是難過的事，而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我是這麼認爲的，所以纔想笑着和她道別哦」

看到我突然發出詭異的呻吟，眼睛和鼻子開始流出無法控制的液體，小花驚訝地看向我。

回想起這句話的瞬間，記憶炸裂開來。

小花用責備的語氣擠出顫抖的聲音，淚水在她的眼眶裏越積越多，最後終於潰堤。

要獨自承受這份悲傷實在太痛苦了。她傳來的體溫，治癒了我揪心的痛楚。

小花已經不是活在我所不知道的世界的異邦人，而是和我一樣會因悲傷而流淚的人。

小花哭得泣不成聲，緊緊抱住我。她的擁抱非常用力，讓我感受到她的悲傷。

因爲我遇見的貓們，以及所有愛貓的人——改變了安娜·格拉茨卡婭這個存在。

我也忘我地回抱小花。

「…………不行這樣啊，安婭」

小花面無表情地陷入沉默，喃喃自語。她的聲音在顫抖。

——貓一定會幫妳找回妳失去的東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