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友坂健次与近卫七海
《弹珠汽水》 · 鸿野贵光 · 5535 字
友坂健次大约十年前搬来这个城镇,父亲健柳流带着健次与妹妹铃夏一同搬过来,因为健柳流要转任城镇中的学校教职。
刚搬来的第一天,年幼的健次完全没有整理行李,就跑到新家后方的沙滩玩耍,因为他怀抱着建立「寄居蟹王国」的梦想。
健次非常喜爱海洋生物,几乎快把生物图鉴翻烂了,其中他特别喜爱寄居蟹,因为坚硬的外壳与粗糙的蟹螯,看起来特别的强悍而威风,城镇的海洋正可以实现健次的梦想。
沙滩上栖息着各种寄居蟹,蟹螯的大小、贝壳的模样、活动力的好坏,必须通过健次层层的审查,才可以放入直径一公尺左右的鱼槽,而这个鱼槽就是他的「寄居蟹王国」。
夏日的阳光非常强烈,健次完全不在意身上的汗水,继续筛选寄居蟹,当王国的寄居蟹已经超越双手的数量时,有一位少女跑来跟他讲话。
及肩的淡色头发,加上黄色的鱼型发夹,年龄跟健次相近,少女硕大的眼睛令人充满印象,她就是幼年时期的近卫七海。
「你在做什么?」
「妳又是谁啊?」
由于正在建造梦想中的王国却中途被人打扰,使得健次有点不高兴,所以针对少女的问题,健次也同样以问题来回答。
两人最初的谈话并不友善,这是友坂健次与近卫七海的第一次接触。
在沙滩认识的两人,度过相同的时光。
比邻而居的友坂与近卫都是单亲家庭,友坂与铃夏是跟着父亲;近卫家则是与母亲同住,而健次刚好又跟七海同年,因此友坂与近卫两家是非常亲近的。
两个人经常一起去上学、一起上课、然后一起回家,即使回到家中,两个人的房间隔着阳台只有相距一到二公尺的距离,几乎是伸手可达,所以相处的时间自然很长
虽然是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但健次还是有「男生」的自觉,所以也不太好意思跟身为「女生」七海朝夕相处,有时候会刻意与她保持距离。
譬如上学时会绕路、即使放学后也不直接回家,而是在外面逗留、或是晚上到海边钓鱼等等。
但七海完全不在意健次的这些动作。
「阿健要去的话我也要一起去。」七海说完便天真无邪地跟在他后面。
即使健次已经数次拒绝,但从外表看不出有着固执个性的七海,却完全听不进去,所以最后健次也只能说「拿妳没办法!」而加以让步。
反反复覆之后,健次不知不觉中已经逐渐习惯七海跟在他的身旁,这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七海也默认。
然而,两个人从初次见面,至今已经过了将近十年的岁月
「即便是从小到大的玩伴,你也不能擅自乱翻女生的衣橱。」
「让各位久等了!」
「嗯,加油喔!」
「阿健,你真的迟到了!」
「不要拿出我小时候的棉裤一大清早就来恶作剧。」
这个城镇不知有什么吸引人之处,从健次搬来的来年开始,光每年夏天就会来到这里。
这时时钟的指针已经快要接近八点半
七海假装没有听到健次的制止,笑嘻嘻地拿出下一件。
「所以你就赶快起床啊!真是的,迟到的话都要怪你!」
虽然想摇醒健次,但没有太大效果,健次一点睁开眼睛的迹象都没有。
「这样子妳不就起床了吗?」
——难道没有叫醒健次的手段吗?
「第三件登场!是纯白色的棉裤!本来以为你是三角裤的爱好者,没想到也有这种内裤啊奇怪?总觉得尺寸有点小…上面好像有写字,我看看……『友.坂.健.次』!哈哈!阿健居然还在上面签名!」
不,其实已经睡了半分钟以上,看到健次呼呼大睡的样子,七海鼓起了脸颊。
七海发出了宣言,果然听起来还是让人有一种舒缓心情的温柔声音(虽然本来想要用威严的语调说话)。
不过父亲也在他所读的学校任教,绝不能容许这种事情,所以健次迟到的话,一定会被父亲痛打。
——因为特卖花车很便宜所以买了……内裤毕竟不会被别人看到,什么花样都

铃夏曾经一度询问原因,光则说:「因为海洋很美丽!」但这样的理由,真的可以让她甘愿牺牲暑假来到这里吗?光在学校应该也有朋友还是有其他的理由?铃夏心中突然导出了结论。
仲里光比健次与七海大一岁,也比铃夏大两岁,是健次与铃夏的表姐。
慌乱的健次从床上冲出来,从七海手中抢回绵裤,并重新收回衣柜,看到健次的模样,七海不禁笑了出来。
慌张的健次起床后,发现七海正要把衣柜里面的内裤拿出来。
铃夏出门后,总算清醒过来的健次打着呵欠,与七海一同下楼。
七海即使发出愤怒的声音,还是带着优雅的语调,让人感到昏沉沉的。
——难不成光喜欢哥哥?
七海赢不了我的,健次打从心底觉得。
「衣服不换!」
「惯例的内裤搜查时间!」
「快迟到了哟!」
「那么我先出门了。」
七海环顾了房间,目光停留在衣柜上,她思考了一阵子,突然灵机一动,用得意的口吻说:
「这是学谁啊?」
「嗯!」
任何人都能立刻拆穿的谎言,七海却信以为真。
无所谓吧!正当健次暗想时,却错过插话的时机,七海已经笑嘻嘻地拿出第三件内裤了。
「哈哈,这样啊!」
「都是健次害的,又要迟到了啦!」
「铃夏今天也要去社团妈?」
「赶快换衣服啦!」
「早安,阿健!」
迷迷糊糊的头脑,从第一堂上课的时间与到学校所需的时间来推算,很明显地无法计算正确的答案,但即使算错了,健次也总有一套自圆其说的答案。
「才不是呢!如果妳有好好叫我起床,就不会睡过头了」
健次把身子翻滚到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打算继续赖床,但是却出现阻碍他睡懒觉的人物。
本人虽然有些生气,但语调上却听不太出来,倒不如说她的温柔声音会让人消除紧张,引领健次进入更深层的睡眠世界。
健次虽然回答了七海的问题,不过又再度回到睡眠的世界。
「ZZZ……」
光因为大铃夏两岁,所以跟七海一样,都是铃夏所敬爱的姐姐,但不知不觉中两个人的身高却成相反的比例。
「呼!呼!」
七海的叫声惊动楼下的光与铃夏,她们只能无奈地耸耸肩。
铃夏把这句话吞在心里,对大她两岁的表姊摆出讨好的笑容。
「阿健会在自己的内裤写上名字啊!」
「因为妳都叫不起床,我只好这样做。」
正值对于恋爱感到好奇的铃夏,曾经向光问过这个问题,那时候她露出极为悲伤的表情答道「难道要断绝表姐弟关系吗?」由于她的表情十分悲伤,所以铃夏就不继续追问了。
由于前几天刚结束期末考,实在没有去上课的动力。
——五分钟不,还有十分钟加起来总共十五分吧?
七海鼓着胀红的双颊,看起来心情不太好,这也是可以预想的结果,毕竟健次用了各种理由,前所未见地赖床了五次。
铃夏换上制服、书包装着柔道服正准备出门,光依旧穿着睡衣,连平常喜欢盘在两侧的头发也放了下来。
七海笑嘻嘻地看着进入梦乡的健次,一边观察闹钟。
「迟到」两个字突然让健次清醒过来,不过最后还是选择多睡一会,刚才已经确认过时间,从按下闹钟到现在不到几分钟,应该还可以再多睡一会儿……结果就这样睡着了。
这也使得光常常流下懊悔的眼泪,因为她很在意自己的身高,所以铃夏在她面前绝不会提起身高的话题。
不过七海——是真的在生气!
「妳都把过错推到我身上!呜呜!」
随着逐渐成长,七海也慢慢地识破健次的谎言,但健次总能轻松地打哈哈过去。
闹钟不停地响,敞开的窗户吹进海风的香气,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迎接早晨的开始。
「是没错啦」
「是没有可换的衣服?还是不打算换衣服?哪一个?」
「光姐姐今天的行程是什么呢?」
「阿健,都已经早上了。」
「早,七海!」
「嗯,可能会晚点回家。」
「是阿健赖床的错啦!」
「嗯!」
已经快要十年的岁月,光依旧定期造访。
「第一件是黑色的内裤……真有魅力,都已经是大人了嘛!具有诱惑力喔!穿这件内裤要去哪里呢?虽然很有看头,还是继续看下一件吧!」
「这叫做『以牙还牙』,回报你昨天对我做的事。」
「什么!?」
昨天是健次叫七海起床的,因为七海一直赖床,所以健次就在她的衣柜寻宝,那时候找到一件不太像是七海会穿的性感内裤,两个人因此而大吵起来——这是题外话。
光一边说着,一边摆出性感的姿态并抛起媚眼来,但凭良心讲,光的发育并不是很好,与其说具有魅力,倒不如说是在搞笑!
「七海!」
「那我再继续睡一阵子,十分钟之后叫我。」
从任何方面来看,都是健次的错,因他未经过本人允许,就擅自打开七海衣柜,但七海的个性单纯,不会怀疑别人,很容易就被健次的话蒙混过去,这点健次觉得很有趣,所以从小常常戏弄七海。
「也对。谢谢你,阿健!」
知道事实的七海,突然脸色发白。
城镇中除了车站前的商店街外,其他则是民家、农田,以及后方的海洋与渔港,其余并没有值得一提的地方。
「什么!?」
譬如说:种在海边的海弃树,健次却瞎掰成大株的菠萝树、或是偷偷把寄居蟹放在七海的书桌抽屉,骗她说是寄居蟹晚上偷偷爬进来的、以及健次的父亲健柳流其实是机器人等等。
光的发育比较缓慢;而铃夏则是发育良好,如果加上七海,这三人从外观来判断谁是姐妹的话,会变成:铃夏→七海→光
健次完全没有打算起床的意思,七海终于生气了。
「阿健,起床啦!」
平常住在别的城镇,一到暑假就会暂住友坂家。
——不会太勉强吗?
「因为我是叫妳起床的关系,所以没让妳迟到,应该要说声谢谢吧!」
「妳这家伙在做什么……」
健次为了表现熟睡的样子,还刻意打了个大鼾声。
健次夸张地点点头,又躺回床上。
「『海.滩.度.假』?呵呵!我要用充满诱惑的身材,来吸引海滩的注视!」
健次按下吵杂的闹钟,稍稍打开沉重的眼皮来确认时间,心想先掌握状况,之后再见机行事。
七海鼓起双颊并挑着眉毛,就连头上的黄色鱼型发夹,看起来也像在发怒般,看得出来她是真的生气,可是却一点魄力也没有,与其说是愤怒,倒像是小女生闹瞥扭一般。
不,这只是借口而己,跟三餐相比,健次偏爱睡觉,所以早起是他最大的敌人,只要逮到机会,就想继续赖床。
「不要再睡了啦!」
「加油吧!」
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习惯,或是谁先提议的已经没印象了,不过健次与七海每天早上都会轮流叫对方起床,是朝夕相处的两人所共同拥有的约定。
「接下来登场的是蓝白红相间的内裤,嗯,三色旗的颜色,莫非是法国制的吧?阿健是用什么样的心情买这件的呢?」
「那个,已经过了十分钟了」
「等等,妳没有叫我起床,责任在妳身上吧!」
「可恶!」
两个人在早上总是上演相同的戏码,来到这里后,每天都可以见到这样的光景,如果放任不管的话,两人应该会继续争吵下去吧!因为已经习惯了他们这样的斗嘴,于是光开始扮演调解的角色。
「哎呀!你们两个都要迟到了。」
听到光这么一说,回神的健次与七海急忙整装上学。
健次刷牙时七海整理凌乱的头发,健次吃吐司的时候七海则是拍拍制服上的灰尘并抚平皱折,健次要上厕所时七海也跟着进去……不对!七海赶忙跑了出来。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啊?光看着两人露出了苦笑。
「我们要出门喽!光表姐。」
「麻烦妳看家了。」
「好啦!路上小心。」
慌忙之间,整装完毕的健次与七海终于出门了。
刚才的喧闹声就像是没有发生过,家里又归于平静。
每到早晨光常常会听到喧闹与宁静的声音,今年也是一样。
「唉!今年还是没有进展。」
关系不变的两人令人感到开心,却又令人着急,光不由得叹了口气!
在路上可以清楚听到海浪与海鸟的声音,即使是早上,太阳还是很强烈,山上传来刺耳的蝉鸣声,这的确是夏天的声音。
健次皱起眉头,七海却充满笑容。
「今天也是好天气呢!」
「对啊!」
不知已经重复几次这样的对话。
不知已经重复几年的夏日早晨。
记账游戏——这是两人相处之间所建立的规定,如果造成对方的困扰,或是不遵守约定时,就会进行记账处罚。
刚才他虽然说要卯足全速,但七海知道健次配合着她的速度。
「喂!赶快走吧!」
今天跟以往一样,又是夏日一天的开始。
「知道啦,算我的帐上吧!」
发掘健次不为人知的温柔面,是七海心中的乐趣。
头发随海风摇曳,七海的裙摆轻飘飘地漫舞,夏日的暑气在海风的吹拂下格外清爽。
健次露出窃笑,突然抓住七海的手往前冲。
紧握而发痛的手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了,转变成一丝温暖,这是健次小小的体贴。
「什么?」
开朗而直率的七海,却意外地顽固,健次也知道她固执而嫉妒的个性,所以这个时候健次都会立刻让步,因为一不小心就会卷入大麻烦。
七海的手被健次握住,虽然很开心,不过也有点痛。
「走吧,七海!」
「喂!」
虽然嘴巴总说些严厉的话,但他还是很在意七海,当七海看着健次的时候,健次会别过头去。
以前健次曾经累积一百次——那是两人的秘密。
「才不会迟到呢!」
「阿健真是不死心啊!」
「咦?」
「那么阿健已经累积五十九笔了,一不小心的话就会破百喔!」
突然被牵住的七海,也只能忍耐向前奔跑,健次似乎还不打算放弃,七海虽然也讨厌迟到,但只要能跟健次在一起就满足了,而且还可以记他一笔帐。
而被健次牵着跑的七海,觉得自己真没出息。
虽然已经是习惯了,但两人不会觉得厌倦。
他们从街道往海岸的方向跑,那是只有在退潮时才能走的秘密快捷方式,这是两人早上经常走的路线。
「身为男人,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不能放弃。」
今天七海也是用笑容看着健次,健次察觉她的视线时,果然还是装做不理睬的态度。
当欠账达到一百笔时,必须听从对方所要求的一件事,像是游戏一样,但一年过后欠账会归零,所以很难到达到一百笔。
「对了,阿健!」
「喂!等一下,阿健!」
「我不知道啦!」
今天两个人也一起去上学。
「今天如果迟到的话,就算你一笔喔!」
是健次搬来这里后所度过的时间,也是健次与七海从小到大相处的时光。
「嘿嘿!」七海展露胜利的笑容。
健次总是讲些毫无道理的话,因为错在自己太轻易让步。
「放心,用跑的话就来得及。」
七海高兴地夸耀自己的胜利,看到七海得意的模样,健次露出邪恶的笑容答道
「可是我是女生啊!」
听到健次粗鲁的话语,七海不知怎么地觉得很开心,自然地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