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天花板的梁

《今天天氣不錯,我打算把上司幹掉》 · 夕鷺葉 · 2.7萬 字

《今天天氣不錯,我打算把上司幹掉》全一冊 天花板的梁插圖(1)
《今天天氣不錯,我打算把上司幹掉》 · 全一冊 · 天花板的梁 · 第1張插圖

要是問我喜歡喫什麼,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煮魚」。

從大學時代起,朋友們就說:「太老派了!麻裏子,這不是普通女孩子喜歡喫的東西吧!」我常常被大家嘲笑。但是,因爲真的喜歡,所以也無可奈何。

而且不是單純的煮魚而已,是特定的──我喜歡的是「媽媽做的紅石斑煮魚」。

我在四周被田地環繞的鄉下地方長大,在去東京上大學之前都不知道,原來紅石斑是一種很次等的替代品。紅皮上有斑紋的魚,皮下是膠質層和厚實的白肉,加上生薑的醬汁煮入味之後,用筷子夾起來,濃郁得還未入口就化開了。我從小就一直深信全國每個家庭理所當然地每天都喫這一道菜,一開始大學研討會的朋友問說:「那是什麼?」的時候,感受到的文化震驚始終難以忘懷。

而且無論到哪一家店裏,都喫不到同樣的味道。我覺得不光是魚的種類問題。小時候我筷子停不下來,一面問說:「媽媽煮的魚,爲什麼這麼好喫啊?」在田裏工作曬得微黑的媽媽會笑着回答我:

「可能是作法的關係吧。嗯~小麻裏妳也知道的。其實沒有什麼祕訣啊。但是,對了。大概是加了很多重口味的醬油吧。」

我們是非常普通的農家,我上小學的時候,一家之主爸爸就去世了。在那之後寡母一手拉拔我長大,真是難以回報的養育之恩。

記憶中的媽媽總是帶着笑容。

「小麻裏,不是想做製作書或者雜誌的工作嘛。絕對不要放棄!交給媽媽就好了。雖然我們家是這個樣子,但是存款還是有的喔!」

媽媽這麼說時臉上仍舊帶着笑容。我本來打算高中畢業就開始工作的,但她讓我去東京上了大學。

那天晚上喫的紅石斑煮魚,現在我還記得很清楚。本來應該是微甜的醬汁,不知道爲什麼嚐起來很鹹。謝謝,謝謝,我一面不斷地說着,一面假裝沒有注意到順着面頰流下的淚水一直喫進嘴裏。

到了東京,大學畢業,開始工作。拚命努力過日子,不知不覺間就跟老家疏遠了,我們彼此顧慮,斷絕了聯絡。

但是,偶爾,我會非常非常想念那紅石斑魚的味道。

──在脆弱的時候,尤其如此。

我,荻原麻裏子,在東京某家出版社上班。

雖然不是什麼大出版社,但卻出版一本頗爲主流的時尚雜誌,知道那本雜誌名字的人應該不少。大概是這種程度的規模。

順便一提,我工作的部門不是招牌的時尚雜誌,而是銷量普通的美食雜誌編輯部。

話雖如此,我不是正式員工,只是約聘人員,每年續約的時候都得提心吊膽。我大學畢業的時候剛好碰上所謂的就業冰河期,所以能被約聘就不錯了,就這樣得過且過到現在,這是自作自受。總之平安無事度過的第二年,馬上也要結束了。

──然後──

「荻原小姐,這裏,有點噁心呢。修改一下。」

我倒抽一口氣。因爲她說的每一項我都經歷過。

「真的,因爲妳是約聘員工,所以就可以這麼輕鬆?這樣業績惡化下去,受害的可是我們正式員工啊。請妳好好當成自己本分的工作來做。」

──就是,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我大氣都不出地站了一會兒,鈴木主任終於望過來,深深嘆了一口氣,從我手中扯過排版圖。

這個時候,通常都是必須一直重做,直到她說:「算了算了,就這樣吧。再跟妳說也是白搭」爲止。一直反覆重做,到最後乾脆把最初的設計交出去,很不可思議地得到:「哎喲,這不是還像點樣子嘛。一開始拿出這個來不就好了。」這種莫名其妙到讓我目瞪口呆的回答,而且還不止一兩次。

我輕輕搖頭,按着椅子站起來,低矮的天花板好像要壓在我頭上似地。這間辦公室是有點年代的大樓重新裝修的,入口大廳是古舊的大理石,外面有獅頭造型的飲水處──現在已經沒有水了──看起來就很有歷史感。

「對不起,我會注意的。」

然後就是雖然我在電視劇裏看見過,那種好像畫中才會出現的「大內總管」似的言行舉止,讓剛進入公司的我不知所措。

強行微笑讓我眼皮直跳,耳根底下下巴的肌肉拉扯到有撕裂的感覺。

被嚇到之後,湧上喉間的「但是」,都吐不出來了。

就是這樣。一切都是爲了我將來的幸福做準備。只要這樣想就好。

沒關係,沒關係,這種程度沒事的。

我望着手上皺巴巴的版面設計圖。剛纔握着這張紙的那隻手上斑駁的指甲油,像殘像般印在視網膜上揮之不去。

──「現在她好像挑上了荻原小姐。但是,沒關係的。等她厭倦了,就會找別人當目標的。在那之前妳就忍耐一下……」

朋友們常常說我是「悠閒的山羊」。用這樣的態度應對,鈴木主任的言行舉止就更加惡化了。我每天都被叫到說教房間裏,在只有我跟她的狹小空間裏被大聲斥罵。

我的工作方式,永遠跟她不合拍。反正就是這樣。

──「這個企劃非常重要喔。不是說了不管其他的工作這個優先嗎?妳小學沒學過要好好聽別人說話嗎?」

在那個瞬間,令人懷念的笑容從我腦海深處浮現。胸中不禁一陣酸楚。

現下這個世道,有工作就該偷笑了。

只要熬過去就好。到我決定能不能在這家公司變成正式員工之前。

比方說,在文章的草稿上寫「這裏修改一下」;我照着修改了,她又說:「我還是不喜歡,用原來的吧。」把原來的稿子交上去,又「不知怎地」方針改變了,叫我從頭來過。如此這般。

我一面用這種想法來逃避現實,一面一言不發地微笑着;鈴木主任故意用力嘆氣。

……真的嗎?

對,第二年了。時間快要到了。想到時期的問題,我果然又覺得心情沉重。

──「鈴木主任啊,是會挑目標的。」

接下來她的行動並不是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爲,而是把我叫到同一樓層裏的小儲藏室。我後來才知道,那裏通稱爲「說教房間」。

主任一切的言行舉止可能都是故意的,我承受的是無理的暴力;這些我竟然傻到從來沒有考慮過。我爲自己的天真感到羞愧。

我對着直接抵到我鼻尖的版面設計圖,微笑着收下來。

而且要是媽媽知道我沒了工作,一定會擔心的。讓她咬牙從鄉下把我送進東京的大學,然後又留在東京不回去的,也是我。

在這個編輯部,鈴木主任最有發言權。要是想待在這裏,就不能忤逆她。她是我的直屬上司,也就是說──對我而言,她的命令就代表公司。

三十九歲,未婚。喜歡穿遮掩肥臀設計的長衫,浮腫眼瞼下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揚。

不是,這有點……是不是太過分了呢?

約聘員工因爲法律規定,不能在同樣的公司待超過三年。要是想繼續留下來工作,就必須轉成正式員工。只不過,我們出版社幾年以前就停止僱用新人,改爲僱用已經有實際經驗的派遣員工,轉爲正式人員。不管好還是不好,早一點的話下一次年底更新,最晚再過將近一年,我的命運就決定了。

就這樣,雖然難受也要掛着笑容。「就算硬撐着,也要嘴角上揚露出微笑,這樣就能獲得幸福。」這不知道是誰說的。

只要忍耐一下就好了。忍到主任更換目標就好。

要是回老家的話,媽媽一定滿面笑容地歡迎我吧。

幾乎沒有化妝的臉上,像是臨時起意塗上鮮豔粉紅色的嘴脣十分突出,讓人覺得那彷彿是別的生物一樣。

鈴木主任雖然常常對我這麼說,但是我從來沒辦法確定這是什麼意思。到底指的是什麼的哪個地方呢?裝飾設計嗎?文章?還是字體?照片?

我茫然說不出話來。她再度解釋。

忍耐着這種工作永遠都做不完的惡性循環,進公司還不到兩個月,我就開始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

「好的,鈴木主任。」

「這樣您覺得如何?」

「喏,剛剛的聽到了嗎?只說對不起,真丟臉啊~但是,真的很討厭呢。那個孩子,不管人家說什麼都嘻嘻笑。我們每天累得要死,她有想努力工作的意思嗎……」

一面心裏想着:「有點噁心是什麼意思?」

但是,不管是哪裏的公司都只是頂個編輯的名頭,工作都是合約之外的雜務,我沒辦法待下去,就換了好幾個地方。

第一次見面時,我有種「這人看着怎麼有點兇相」的感覺,但立刻慌忙勸誡自己「不可以這樣以貌取人」。沒錯,那只是一開始的印象。我現在稍微修正了看法,認爲人的個性多少是可以從外表看出來的。

因爲,反正就是這樣。

還有一點是我很介意的。一再修改的只有我一個人。我本來以爲是因爲我經驗不足,所以就在交出去之前讓前輩先看過,但還是不行。不管是多小的地方,都能被挑出毛病來,然後說「這樣根本不行」,再度丟回來給我。每次都這樣讓我不禁懷疑,她是不是故意的啊?

鈴木主任雖然性格上有些難以相處的地方,但工作非常有效率,編輯經驗也豐富。所以據說前任總編,以「基本上全權委任」爲條件,從別的部門特別把她挖過來的。然後現任總編因爲負責跟別的大雜誌編輯部門的合作企劃,通常都不在公司。因此主任繼續一統江山,只要沒有明顯的業績下滑,或者是犯錯被懲戒,她做什麼都沒有人管。

然後,我是她的屬下,她是我的上司。只要她下令,我當然要聽從。反正就是這樣。

嗯……噁心啊。

我又努力抑制着負面的情感,手上蓄了力。胸中像是沸騰的鍋蓋咔嗒咔嗒地跳動,我轉開了視線。

──但是,到現在這種事早就已經習慣了。

但是,要是現在回去的話。不,就算是打電話,只要聽到那溫柔的聲音,我一定會想依賴她的。積鬱已久的心會就此分崩離析,再也沒辦法重來了。

……但是也罷,反正就是這樣。

鈴木主任好像什麼都沒聽到一樣,不僅沒回答,眼神甚至沒離開過電腦熒幕。這種時候,只能默默地等待。以前等得不耐煩一再叫過她,結果被叫到說教房間裏大罵:「吵死了!!都是妳害我好不容易想到的文案點子都沒了!」我學到了教訓。

──「什麼?這麼難看的字體……妳的審美觀是怎麼回事。聽說妳會設計所以才聘用妳的,真是大錯特錯了。這是詐欺啊,詐欺啊。」

我們公司沒有加班費。正確地說來,正式員工有加班費,約聘人員沒有。但要是要做到所有要求的話,當然沒辦法在下班前完成。能夠準時下班只有第一天。然後就是七點變成八點、八點變成九點……一直這樣下來,不知何時變成了基本上都得下班趕最後一班電車了。不,能回家可能還算是好的也說不定。

所以我以自己的方式,施展對抗她「噁心」的魔法。不管她說什麼,我都想着:「反正就是這樣。」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反正就是這樣。

是。業績惡化的話,我跟主任這種正式員工不一樣,是隨時可以立刻解聘的,所以我當然非常努力。我忍下真心話,微笑着說:

這麼一說,我想起來自己曾經問過:「這是什麼意思呢?」她無情地斷然回答:「這種事情大家都明白吧,噁心就是噁心啊。」

然後在這家出版社,也已經是第二個冬天了。

──「妳運氣不好啊。那個人會挑一個看起來比較好欺侮,或者是立場比較弱的人,叫到說教房間裏去發泄自己的壓力。這是她的生存意義。然後就是交上工作的時候她不予理會,或者是拿妳跟別人比較,非常明顯地對妳不友善之類的。」

──「妳給我差不多一點!妳是約聘員工不是嗎?!連照着人家教妳的去做都辦不到?!要是做的事情等於沒做,那妳明天就不用來了!」

對鈴木主任而言,到底什麼是「正確答案」,什麼是「錯誤答案」呢?我想了許久,最後覺得一切都是「看今天她心情如何」來決定。話雖如此,她罵人的理由用完之後,就使出最後的絕招:「妳做的東西,感覺很噁心。」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不要努力了吧。之類的想法。

房間門關着,主任橫眉豎目大聲怒吼。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這樣痛罵,而且還不是親人。嚇得我大氣都不敢出。

這一定是讓我更加成長必須的試煉。

毫無根據又模糊不清的一句話,卻是軟弱無力的我的鎮定劑。

──「那就這樣,拜託啦。」鈴木主任拋下這一句去休息了。不料我卻聽到有人抱怨的聲音。應該是完全沒打算壓低音量吧。

然而,突然之間,一個不注意──好像開關一樣。現在我活着在這裏,這個事實,會有瞬間讓我想放棄。

要是照着她的指示去做,就會被斥責:「人家告訴妳什麼妳就照做,妳是狗嗎?要是個人就自己用腦袋想啊!」這樣的話我就照自己的想法去做,然後就得到:「誰說可以這麼做的?連照着人家跟妳說的那樣去做都辦不到,妳進入社會工作幾年了?」真讓人無言以對。

毋寧說,要是我有不足的地方,或是哪裏有錯的話我很想改進,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我當然希望能讓自己愉快一點。

順便一提在那之後,有個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的同事這樣跟我說了。

原來如此。我聽完啞口無言。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給我打氣。

想忘也忘不了──某位料理研究家的特輯稿子,毫無意義地一直要我反覆修改的時候。

我拋開跟業務無關的雜念,重振精神,把修正的文稿交給鈴木主任。她的座位在我隔壁的隔壁,是並排桌位的最前端。從那裏小組所有成員一覽無遺,方便監視。

啊啊,好想喫媽媽的煮魚啊。

當時我還相信能跟她溝通講理,會試圖跟鈴木主任交涉說:「爲什麼呢?」「能怎樣改進嗎?」

然後安慰我的那位同事,幾天之後就不在公司了。是被開除還是自己辭職的,並沒有人告訴我。

然後也是在這個時候,我遭受了強烈的反擊。

「其實還是挺噁心的……但就這樣吧。反正妳是說了也改不好的。讓採訪對象確認吧。」

畢業之後,我去媒體相關和出版界等地方面試過一百多次,沒有人聘我當正式員工,但我沒辦法放棄夢想,沒有隨便找個地方去上班,而去了派遣約聘員工的公司登記。

沒事的,沒事的。完全沒問題。

工作不可能有輕鬆的。積極正面。積極正面。

不管被罵的原因有多離譜,每次都好好找到理由,下次靈活應變就好。只要活下去,就能前進到下一個階段。只要活着,就有好事發生。所以,沒問題。沒事的。對,一定,只要,再一會兒……

鈴木惠里香主任,是在這個部門待了很久的主管。也就是「大內總管」一樣的人物。

要是我態度堅決的話,事態不至於演變成這樣。這我雖然明白,但要是她說:「好吧那妳不用來了。」這樣有麻煩的是我。要是辭掉這裏的工作,我就無處可去了。因爲……這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真的能做編輯工作的職場」啊。

老實說──每次這樣安慰自己的時候,我胸口深處就覺得有某種黑暗黏稠的東西蠢蠢欲動。勉強壓抑下來,然後試圖說服自己說:「沒事,這沒什麼大不了。」這點自覺我還是有的。

但是,爲什麼這種公然欺壓的行爲可以被允許呢?對方好像看透了我的疑問,進一步解釋給我聽。

這個天花板好像也是特徵之一。而且爲了安排電腦管線等等,還把地板架高了。覺得很稀奇很有趣的同時,我也有點喘不過氣來的壓迫感。可能是通風不好,辦公室裏很悶還有黴味,呼吸的時候都覺得氣管跟肺都要堵住了。

……我只是偶爾被她選中,等她膩了就會放過我。然而事實卻正相反。主任的態度始終沒有改變。在說教房間裏罵人,平常無視我,讓我反覆做同樣的工作,開會通知故意不發給我等等,各種陰險暗招層出不窮。

分明不應該這樣想的。

等待。像在雨中等待主人指示的狗一樣。希望她能夠厭倦渾身溼透的狗在旁邊一直蹲着,隨便扔點狗糧。我只默默地站着。

稿子離校對截止只剩下三天。即便如此,她一再說「總覺得有點噁心」,讓我不斷修改,而且我稿子還沒有讓接受採訪的老師看過。印刷廠跟老師都打電話來關心了。焦躁無奈的我跟鈴木主任哀告:「這樣下去會來不及啊。」

做人,是必須這麼努力這麼辛苦才能活下去嗎?我會這麼想。

「知道了。」

我微笑點頭。

這個人,不管你交出怎樣的稿子,怎樣修改,也絕對不會說「這樣比較好」。到目前爲止我得到最大的稱讚就是:「喔,這也算合乎企劃的方針了。」

老實說,那個時候我的動力已經被消磨得差不多了,但是我心想:「上司指出我做得不好的地方,應該要感謝她纔對……」我是不是真的做得不好,上司挑的毛病常常很奇怪,這暫且不論。反正要是不這麼想的話,根本幹不下去。

「還有,那個活動參加者的資料輸入了嗎?不是說了做完之後立刻放進雲端共享檔案夾裏嗎?」

「啊,那個。」

我之前就注意到了,這不在合約的工作範圍之內……但我什麼都沒說。這也不是第一家這麼要求的公司。而且如果這麼說了,肯定會出現一擊必殺的致命武器:「那妳明天開始就不用來上班了。」所以我不說話。

「我今天會做完。」

我點點頭。想繼續在這裏工作,就不能露出不滿的樣子。得識時務纔行。微笑微笑微笑。

……勉強的笑,讓我覺得面頰好像要抽筋了。

「只不過是輸入資料而已,要花多少時間啊。從妳的出身來看可能是沒辦法的事情,但這裏是東京,用鄉下烏龜的速度做事會造成大家的困擾。」

「好的。」

「憑妳這樣還想當正式員工,別笑死人了。」

「……是。」

能有工作,就要偷笑了。只要能做想做的工作,就好了。

我在心裏拚命默唸,極力壓下胸口深處不安的違和感。我儘量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荻原小姐,妳沒事吧?」

坐在我旁邊的女同事──森前輩擔心地問我。前輩燙過的頭髮綁在臉側,戴着黑框眼鏡,她從我來公司之後就很照顧我。

「不要太勉強喔。本來處理跟個人情報有關的資料,就不是荻原小姐妳的工作啊……這應該是松尾的業務範圍好嘛!爲什麼要推給荻原小姐,真是搞不懂。寄來的明信片量太多了,一個人處理不完啊。」

她趁着鈴木主任不在位子上的空檔,悄悄在我耳邊說道。

「荻原小姐一直都是主任鎖定的目標,但是也已經很久了啊……那個人,只要是比自己年輕的,全部都當成敵人。要是還可愛的話,那更是苦大仇深不共戴天了。公私不分非常過分。這給我一半吧,我幫妳。」

「這個明天開始就交給松尾先生了。喏?」

我會突然看着上方──正確說來是天花板,一直盯着看。

「荻原小姐,妳以後不用出席這個專欄的會議了。」

但是,一旦說了出來,「要是在那裏上吊」,最後變成了──「想試着在那裏上吊看看」。

那是我自己提出的連載企劃,第一次能夠聯合署名的時候。

「因爲荻原小姐妳難得負責了新連載,但是根本不能準時完成任務啊。我這不是替妳減輕了最大的負擔嗎?妳反而應該感謝我呢。」

這個女人的。

這要是用來掛時鐘或海報的話,位置有點不太對,到底是誰爲了什麼安裝這樣的鉤子,完全摸不着頭腦。可能是在重新裝修之前就有的。

要是能說出來就好了。

──「用來上吊的話,倒是非常適合呢。」

我緊張得心臟怦怦跳。鼓起勇氣,想把哽在喉間的抗議設法吐出來的瞬間。

事情要從一年多前說起。

內容是──順應季節輪番介紹全國鄉土料理的特集專欄。標題就是:『日本鄉土料理,全國走透透』。我非常想做這個企劃。

突然間──我死命擠出來的那一點勇氣,就像受傷的葡萄一樣,變成一灘爛泥墜落在地。正要出口的抗議連聲帶都沒振動,就這樣消失了。

雖然原本的用途可能並不是要掛上什麼東西就是了。

「咦……?」我跟平常一樣把下一集的草案交給鈴木主任的時候,她這麼跟我說。我睜大了眼睛。不用說,她講的是『日本鄉土料理,全國走透透』。突如其來的這句話,讓我不知所措,充滿了驚愕和疑問。

沒想到,會有想這種事情的一天……自己都嚇到了。

更有甚者,我自己一個人寫的稿子,因爲受歡迎的緣故,越來越受到重視,甚至在編輯部裏召開了討論會議。主要負責人當然是我。

因爲反正沒有用的。

那個瞬間,我的心臟怦怦地跳了起來。

我只能笑了。面頰似乎都要痙攣起來,嘴脣和舌頭都顫抖發麻,然而我必須得笑。

開什麼玩笑啊?

以及拚命調查找尋的罕見鄉土料理。

順風變成逆風是在大約半年前,繡球花開始枯萎的時候。

「要是順利能夠長期連載的話,或許妳可以轉成正式員工也說不定。」

「這個啊,一開始是啦。但是呢,已經發展得很成熟了。我這個主任決定了就是這樣。不要我再多說了。妳在這裏已經幹了多久了啊?」

「多謝您。不好意思,我沒事的。」

「那,就這樣吧。我可很忙呢。這件事就這樣了喔?明白了的話,就不要在這裏拖拖拉拉浪費時間。妳不可能有空的,趁早開始其他的工作吧。」

這一切的一切,全部都被指甲油剝落的手捏碎了。

三十四、五歲的松尾先生被主任提及,抬頭對她一笑,微微點頭說:「好的。」同時還對我揮手:「那就這樣,拜託啦。」

正式員工?這是我作夢也沒想到的。因爲我年紀已經不小了。一直都是約聘員工,每個年度結束時都擔心被辭退,快要三年提心吊膽的生活就可以結束了。我和鈴木主任之間的關係確實讓人在意,但工作能做「想做的事情」,就已經非常幸運了,這我有深切的體會。

得知正月的時候有人在雜炊裏放紅豆麻糬的時候,心裏很是激動;除了網路跟書籍之外,還去聚集地方料理直營專賣店的地區購買材料,要寫稿子的時候就直接去當地採訪──

就在我覺得一帆風順,前途一片光明的時候。

把我已經累積了一定人氣的專欄,趁熱轉交給松尾先生接手,這樣鈴木主任跟松尾先生的交集增加了,他也會對主任感恩戴德,一石二鳥。應該是這麼打算的吧。

這個點子來自媽媽的紅石斑煮魚。大學時朋友問:「紅石斑煮魚?從來沒聽過。」那時我很震驚。但反過來一想,這不是讓大家知道的好機會嘛。既然大家是同胞,有着共同的語言,不知道那麼好喫的東西,實在太可惜了!這麼一想,就令人坐立難安。

雖然不是放手讓我去做,但自己提案的連載企劃第一次通過,實在太開心了。而且主任那時候好像心情很好。還說了這樣的話。

加油吧。不加油不行。

──然而──

我臉上泛起喜悅的紅暈。鈴木主任把企劃書塞回來,將我拉回現實。

森前輩溫暖的關懷,平撫了我受傷的心靈。

──啊,真想死啊。

「這個,可以做喔。」

其實我真的很想依賴別人,但她的桌子上堆着比我多出將近一倍的工作。森前輩雖然是有多年經驗的前輩,但她不僅是約聘員工,手頭上還接其他出版社的外包工作,加班也沒有加班費,要是幫了我的忙,說不定也會被鈴木主任盯上。

胃食道逆流般的灼熱感,像黏膩油滑的肥肉一樣揮之不去的感覺。無法言喻的無力感淹沒了我。

「!」

笨蛋。笨蛋。胡思亂想什麼啊!我焦躁起來。

同時我也對鈴木主任的性格有了一點改觀。

預算少得可憐,因爲還要跟其他工作一起進行,所以時間也根本不夠。試喫費用、旅費跟研究費也幾乎都是自掏腰包,利用休假日到鄉下去採訪,生活十分拮据。這個企劃專欄對我就有這麼重要。真的,非常重要……

要是在那裏上吊,會怎麼樣呢?

所以我沒事的。完全沒事,一點也不辛苦。毋寧說不應該讓好心的同事替我操心。

我希望我的專欄不要被搶走。

她連標題都搞錯了。顯然稿子內容什麼的更加無所謂。事情突然變成這樣,我頓時說不出話來。突然間,彷彿有又鹹又甜的煮魚香味飄過鼻尖。

鈴木主任想讓「關係親密」的松尾先生立功。順便贏得松尾先生對自己的好感。

這種嚇人的願望,是什麼時候在我心裏生根了呢?

「老實說,這麼老土又窮酸的特集,應該是不合我們雜誌名流高層的主婦讀者羣的胃口的,但現在也顧不了這麼多了。」

主任從我手裏搶過專欄草案,輕輕笑起來,然後瞥了坐在斜對面的松尾先生一眼。

我一直以爲她故意挑我毛病,但她其實可能滿通情達理的?在此之前她的各種無理要求,可能只是要鍛鍊不成熟的我;同時也是爲了守護她工作了這麼多年的雜誌而已?……我這麼想着。

爲什麼一直盯着它看呢?在看着的瞬間,其實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但是,那個時候不一樣。後來我才知道熱門連載的法國餐廳主廚沒辦法交稿,剛好版面上開了一個天窗而已。

成爲契機的那件事,我想忘也忘不了。

雖然心裏這麼想,但最近我每天有了固定的習慣。

媽媽的聲音。又甜又鹹懷念的煮魚滋味。

「可、可是這個專欄企劃,是我想出來的……」

這樣順利地進行下去,可能就跟主任說的一樣,能夠轉正也說不定……不如說,第二年也繼續僱用我,那等到第三年的時候,可能就不是更新約聘契約,而是正式僱用我了。

樑柱就在鈴木主任座位的正上方。不僅如此,在頭頂上還打進一個看起來很結實的大鉤子。鉤子的尖端有點生鏽,就算

吊着很重的東西

,應該也毫無問題。

「……我知道了。」

鈴木主任仍舊對我很壞,當然我不是不難受,但沒有以前那樣覺得走投無路了。

然後她選擇的手段是「奪走我的工作」。

結果那時我安慰自己是一時多心。

話雖如此,和投注在企劃上的心血和堅持相反,提案要通過就很難了。我本來是要放棄的。因爲鈴木主任喜歡的是名廚的祕藏食譜集這種華麗的內容,而且我還是她針對的目標。當時本來我就算有自己的連載企劃也不奇怪的,但總是被派去當別人的助手,交上企劃書,「這種淺薄的玩意只是浪費紙張而已」,連看也不看一眼就扔到垃圾桶裏。

因爲,啊啊。不能被感情控制,大喊大叫。我已經不是小孩了,也累積了社會經驗。我夠成熟,知道公司和職場需要的是好用的員工,而且已經是第二年的約聘員工了。第二年到第三年的時候,爲了不抹滅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現在、現在、現在、一定要忍耐。

辦公室的天花板是水泥的。好像是對有名的建築師致敬的設計,重新翻修的時候,可能是「外表雖然有年代感,但內部是近未來風」的方針也說不定。灰色的平面上有着不透明的深灰色管線,其中有一條特別明顯的粗大梁柱。

鈴木主任再度說道。……她憑什麼這麼說啊?不能準時完成,不是因爲妳把根本不該我負責的資料給我處理,應該外包的設計業務都丟給我嗎?

櫻花凋謝,到了杜鵑花盛開的季節。

「那這個專欄就這樣了。叫什麼來着,哎,『全國各種鄉土料理』。妳回自己位子上去吧。」

這第一次的成功,讓我對在這家公司的未來充滿了希望。

我想死。

他們之間的關係有沒有進展到出軌的地步並不清楚,松尾先生八成也是爲了自身的利益,利用對男人飢渴的鈴木主任吧。其他的同事也都是這麼想的。這種常見的「只有本人被矇在鼓裏」的情況,我在那個瞬間不知怎地才「啊,原來如此」地醒悟過來。

「只是萬一而已喔?」

我得守住纔行。這個一定要守住。我心中那溫暖又貴重的結晶,請不要搶走。拜託了。

幸好這個企劃超乎鈴木主任的預料,讀者問卷調查也深獲好評。此外,有名的料理研究家在自己的部落格上提了一筆,在雜誌中也滿受矚目的。

鈴木的辦公桌上方的,那根樑柱上的鉤子。

……哇喔。

──一開始這麼想,但我立刻回過神來,嚇了一大跳。

「那個……!」

這是怎麼回事啊?

「……好的!非常感謝您!!」

松尾先生跟我不一樣,他是正式員工,喜歡室內五人足球的運動型男士。他有家室,但最近好像跟太太處得不好。鈴木主任知道這件事,所以口紅塗得更厚,猛刷睫毛膏,平常穿的套衫上有了裝飾品,還跟松尾先生眉來眼去的。鈴木主任的各種示意,松尾先生也頗爲配合,這是編輯部裏大家都傳遍了的事情。

比方說,跟高樓往下看,會突然想到「要是掉下去會怎樣?」之類的,或是電車開進月臺的時候,覺得「現在跳下去如何?」這樣的誘惑一樣。只是毫無來由的一時「鬼迷心竅」罷了。

話雖如此,但這個專欄是特別的。是我特別費心費力的啊。

一面笑,我一面想着。

「……咦?」

我露出微笑。

我望着鈴木主任塗着鮮豔口紅的嘴脣像紅色的蚯蚓一樣不斷蠕動,一面感到一陣衝動像閃光一樣竄過脊樑。

──時序進入四月,在這裏第一年結束的時候,我的約聘契約更新了,讓我更加期待。

已經比小指尖還細的希望火焰,雖然溫暖,卻毫不留情地變成了不定時炸彈,堵住了退路。

要是在那裏上吊,會怎麼樣呢?

──「小麻裏」。

媽媽的聲音,非常艱辛地幫忙壓抑住我胸中沸騰的黑暗衝動。

然而沸騰到邊緣的東西,就算極力壓下,仍舊好像要滴滴答答地滿溢出來。

在鈴木主任的座位上方,上吊自殺。

這個念頭一旦浮現,只要有點什麼狀況,就會不停地反覆出現。

更有甚者,自從負責人換成松尾先生之後,雜誌的讀者問卷調查中『日本鄉土料理,全國走透透』的人氣立刻下降了。看見「文章和內容都很粗糙」、「採訪太淺薄,感覺稿子的熱情都沒了」之類的讀者回饋時──雖然真的有點不道德,但我很開心。這表示真的有人認真地看我的專欄。

鈴木主任彷彿看穿了我不懷好意的喜悅,對我的態度越來越惡劣。我每天都在說教房間裏聽她怒吼,一面極力逃避現實。

「喏,荻原小姐,妳昨天因爲生理痛早退了,那不是生病,是嬌氣知道嗎?生理痛只要是女人都會有的啊。」

「您說得對,非常抱歉。」

想到死的時候,我的頭腦就會特別冷靜。在無理的斥責中都能覺得心情非常平穩。

要是死了的話,可以怎麼樣呢?

比方說,把寫着「都是妳的錯」這種充滿怨恨的遺書,用影印機印一堆,撒在辦公室的地板上。

「太慢了!荻原小姐,妳連這種事都不能快點做好嗎?!」

「好的,非常抱歉。」

然後就是,什麼時候死比較好呢?

要是有人阻止的話,就沒法成功了。那就一大早比任何人都早來辦公室。要不然就是深夜,在空無一人昏暗的空間從容地實行吧。

「荻原小姐,這種花荷葉裙,晃來晃去的很難看喔。不要穿輕浮的衣服來公司可以嗎?還有,就算是透明的,搽指甲油也不行。辦公室可不是相親的場所。」

「好的,我會注意。」

我搜索過了。應該怎樣上吊。能夠承擔一個人的重量的結實繩索。套在脖子上也解不開的繩結打法。

用大拇指滑過手機的畫面,叫出見慣的瀏覽器時,我覺得堵在氣管裏的東西似乎不見了,呼吸稍微輕鬆了一些。就像喫藥一樣。這也沒錯。因爲,死亡就是靈藥。不管是什麼病痛,不管有怎樣的煩惱,最確實的解決方法,就只有一死。

我不知道。第一次看見。

「但是……因爲……我真的不知道啊……」

──她抬着下巴朝說教房間示意。我不由得吞嚥了一下。

「……什、什麼?」

「是啊,總編輯。……荻原小姐,現在妳還說什麼呢?不是這樣的嗎?一開始就是妳自告奮勇的啊。」

我夢想着。

黑紅的顏色。爆出來的眼珠子。無力的四肢。從口中溢出的嘔吐物。衣服被失禁弄髒,布料無法完全吸收,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鈴木主任跟松尾先生聯手,爲了陷害我,故意把一定來不及的工作甩給我。

「雲端硬碟裏妳的工作檔案夾可有工作資料啊,妳可不會要說妳沒確認過吧?」

這是什麼啊?

要是非有個解釋的話……我只能想出大概梗概。

總編輯、鈴木主任和松尾先生三個人的視線全集中在我身上,我感到頭暈目眩。

之前我試着跟她說過編輯的工作內容,她笑着說聽起來好難她完全不懂,但心裏應該是相信我終於在東京實現了夢想吧。

我用手指撫摸着絲綢的表面,想起得到這個護身符時的事情。

「等、等一下。這件事我完全沒聽說過啊!」

我死了之後,留下來的軀殼是什麼樣子。

不,不應該是這樣的。主任也是在社會上打滾的人,就因爲她公私混同非常嚴重,所以她應該也很以工作爲傲吧。不至於做到這個地步。而且只是因爲討厭我而已。但是從現況看來,事情就是這樣。但是。但是。怎麼會。竟然。

五天之後活動就要舉行了,當天要分發的小冊已經印好,必須事前申請的參加料理教室的人員抽選結果也都已經發送了通知。現在只要等活動開始就好。

──這樣勸說自己的聲音,隨着時日過去越來越小聲。這也就是說,我的心態也日漸崩壞。我沒法不這麼想。就這樣衰敗下去,零件紛紛掉落,最後分崩離析的話,那個時候,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哎喲,鈴木……這樣沒問題嗎……?」

我媽媽幾乎沒有離開過生長的地方,被東京這個大都會嚇到了。當然,我自己也不好說別人。

我望向自己小組成員的位置求援,對了,今天大家都不在啊。沒有半個人能幫我。

不管怎麼說,這都是謊話,一定是哪裏搞錯了。怎麼可能這樣,我不願意相信這麼純粹明顯的惡意,竟然真的是針對我的。

即便如此他出現也很稀奇。是有什麼特別的大事嗎……我想了一會兒,啊啊原來如此。我想起來了。

真的,簡直是晴天霹靂。

「荻原小姐,我已經說過多少次了,不要露出這麼疲倦的樣子出席會議可以嗎?還有衣服不要這麼皺,太丟臉了。妳要這樣混到什麼時候?有名的料理研究家跟主廚都會來辦公室的。那麼重要的客人來的時候,讓人家看見妳這種不像話的樣子,連我們都抬不起頭來了好嗎?」

活動三天之前,也就是說大後天要能定稿送印刷廠發印的話,明天早上必須完成設計把資料交出去纔行。我確實會使用設計的軟體,主任偶爾也會叫我做這些雜務,但我絕對不是專業的設計人員,能使用的素材也少得可憐。

「早安啊小荻原!我聽說了。謝謝妳啊。聽說妳自己出錢設計印刷了料理教室活動當天現場分發的小冊?」

話雖如此,那只是我負責的部分,編輯部其他的員工必須商討會場相關的各種繁雜事務,今天幾乎全體都出去了。我也因爲必須搬運相關資料和其他準備工作,而必須在活動前一天就去。

一瞬間我以爲真的是自己發狂了,忘記了自己說過的話。但是無論我怎麼想,還是想不起自己做過這種事情。

「我看見了喔──?鈴木主任拜託荻原小姐的。應該說,本來一開始是要打算外包出去,荻原小姐阻止了主任,自己說:『外包出去浪費經費,我來做吧。一定可以做得跟專業人士一樣好,請期待我的作品!』當時不是很有自信的嗎?」

我戰戰兢兢地轉過身──他看的是鈴木主任。

我慌忙到自己座位上,站着就把電腦打開。我開啓了鈴木主任會把雜務丟給我處理的雲端硬碟檔案夾。我點擊桌面上的檔案夾捷徑,裏面真的有一個新的壓縮檔案。……真奇怪,我總是每隔幾個小時都會檢查一下的,昨天並沒有這個檔案。

總編輯露出驚訝的樣子,皺着眉頭問道。就在此時,旁邊有個聲音說:「不是,沒錯喔。」我嚇了一大跳。

在別的──而且是在我們出版社主力時尚雜誌的姐妹雜誌兼任的總編輯,很少在這裏露面。我幾乎沒跟他說過話,他年過五十,臉上帶着慈祥的笑容,看到我的時候總是親切地說「小荻原」,我對他的印象是覺得他不是壞人吧。雖然以忙碌爲由,讓鈴木主任爲所欲爲的人就是他。

說有死後的世界,靈魂不滅什麼的,這我是不相信的。所以我死了之後,這個沒有我的世界上,只剩下我的空殼了吧。

「難道妳現在要說妳沒辦法做嗎?」

什麼啊?這是?這是怎麼回事?搞什麼啊?

之前爲了『日本鄉土料理,全國走透透』,手機上搜索的鄉土料理紀錄,不知何時都被「上吊自殺」、「屍體」、「污穢」、「沒有痛苦」、「自殺方法」等詞彙所取代。發覺自己拚命吸收不知不覺間搜索的這些情報時,我感到絕望萬分。關於上吊自殺,我應該比公司裏任何人都瞭解了。另一方面,現實中的我一心只想死,然而卻不實行,只能唯唯諾諾地在鈴木主任的淫威下苟延殘喘。

「哎?因爲鈴木說──」

看到這幅景象,加上滿地的遺書,應該會有好一陣子喫不下飯了。

「非常對不起。」

「總編輯,早安。」

這個週末,我們雜誌要主辦一場大型的料理活動。慌忙舉辦的活動要訂會場,還要跟前來示範菜色的主廚協調、募集試喫區的參加者等等,同時還要進行平常的工作,十萬火急地準備,總算設法安排得差不多了。

非常擔心我會在住不習慣的大都市遭遇變故的媽媽。爲了我不惜粉身碎骨,盡全力將我養大的媽媽。

總編應該是來跟鈴木主任最後確認當天的行程表吧。我自己任意這麼以爲,心想應該要先去問好,就走到他的辦公桌前。

「荻原小姐?!妳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學入學考試的前一天,我和媽媽一起來到東京,到住處附近的神社參拜。那是一個名不見經傳,據說能切斷孽緣的小神社。

……要是死掉的話,會怎麼樣呢?

那天早上,跟平常沒有任何差別。

仔細地東想西想,一面繼續搜索的時候──突然摸着手機的指尖碰到了光滑的布料。

那是松尾先生。現在唯一在場的就是他。他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手肘撐在桌上,只有上半身轉向這裏,嘴角上掛着微笑。

「還有,這裏。滿噁心的,重做。」

突然之間血液都從腦袋流到心臟一樣的感覺,讓我不禁開始搖頭。

「咦?不是嗎?本來應該是外包處理的,我聽說是小荻原自己說『我很擅長設計的軟體,請讓我來做』。是這樣的吧?」

本來在閱讀資料的總編聽到我的聲音,抬起頭來應了一聲。

我把手機翻過來,看到塑膠手機殼上面硃紅色的護身符。能夠放在手上傳統的平坦小護身符上面,用金線刺繡着「除厄」兩個大字。

自己做了多麼殘酷的事情。就算是她,也應該多少反省一下吧……

「我知道了。」

那個空殼,要是送進火葬場,立刻就會變成骨灰吧。這樣的話,既然最後都是要改變的,那就儘量變成慘不忍睹,讓人無法正視的嚇人屍體比較好。

這是在說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慌忙地說。

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太過冷靜了,真是沒辦法。

但要是上吊沒有死,也會留下嚴重的後遺症。所以要是實行的話一定要成功,非得慎重不可。

「啊,嗯嗯。那樣也是可以的啦……」

最後的那句話,總編探出身子,好像是在跟什麼人確認。

只不過,打心底想死的時候,就不是「隨便說說的自殺」,能確保死亡機率最高的,好像就是上吊。我有割腕自殺的人沒死成的印象,但好像沒聽過上吊自殺者救活的。

要是我死了,媽媽一定會非常難過的。

辦公室滿是難以形容的屍臭。嗡嗡作響的大羣蒼蠅。流下來的排泄物,一定會把鈴木主任的辦公桌和文件,私人物品和電腦搞得一塌糊塗吧。

──打破沉默的是鈴木主任。她用像貓叫一樣的聲音向總編徵求許可。

不知道是從哪裏得知的。據說上吊自殺是屍體裏特別污穢的。我調查了一下,那是因爲死了之後全身的肌肉都鬆弛了,所以身體裏什麼東西都會流出來。也就是說,遺體毫無例外都是骯髒的。要是死在醫院裏,遺體沒那麼令人厭惡的話,多半是事前把出口堵塞住,花了一些令人感淚的功夫所致。

「這次活動,預算本來就不多,能夠節省真是幫了大忙了!」

鈴木主任接着總編的話,死命瞪着我用力點頭。

鈴木主任好像想阻止皺着眉頭的總編輯繼續說下去,不快地扭曲着面孔。紅色的嘴脣嘴角下撇。

這是,在說什麼?

說教房間門在我身後關上的瞬間,看見憤怒得滿面通紅的鈴木主任,我腦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好像某家的麪包超人啊。」

我面色蒼白,輪流看着總編輯和鈴木主任。

「……咦?」

壓縮檔裏面,是要在週末活動上演講的主廚和料理研究家們寫的當日小冊內容。此外還有一個應該是鈴木主任寫的指示檔案,「要在活動三天前,做出最符合當天的主題和各位講師形象的設計,然後印製成系列風格的小冊。」指定的印刷數量也大增。

「活動……當天分發小冊的……設計和印刷……嗎?」

我忍不住用蚊子叫一樣的聲音反駁。

「就算妳糊塗忘記了,但要說完全不知道,也未免太不負責任了吧?」

媽媽擔心我自己一個人在東京生活,爲了防止我碰見變態或小偷流氓,買了這個除厄的護身符給我。據說護身符的有效期限是一年,但我沒有拿回去,現在仍舊貼在手機背面。

而且,當天的講師,從日本料理、法國廚師、西洋甜點到家庭料理,總共有八人。他們送來的當天介紹資料的草稿,保存形式跟撰寫的方式都不同,照片也多得數都數不清,總共有將近百頁。

無處發泄的思緒在腦中迴旋,我有話要說如鯁在喉,但卻發不出聲音。胃縮成一團,嘴裏泛出酸味。我緊緊握住出汗的拳頭。

我到了公司,瞥向辦公室最裏面,不禁眨了眨眼睛。平常都空着的大辦公桌後,坐着總編輯。

「……我、我……真的,不知道這件事……!」

不是一定,是絕對會。

「啥?妳在說什麼啊?」

她望着我的樣子讓人覺得非常難受。被蛇盯上的青蛙,說的就是現在的我吧。

這種分量,不外包,要自己做?──這是不可能的啊。

「那就這樣了,荻原小姐。……妳過來一下好嗎?」

「是妳自己提出要做的,到現在連一點進展都沒有,這是怎麼回事?!這樣的話當天分發的小冊來不及做好的話,要怎麼辦呢!這樣會給老師們帶來多少麻煩妳知道嗎?!這可不是把妳開除就能解決的!」

作夢也沒想到會聽到這種話,我眨着眼睛。

「總編,松尾先生都這麼說了。可能我跟荻原小姐,對工作進行的方式理解得不一樣吧。我會盡量想辦法的,請您繼續接下來的工作吧。」

「這怎麼可能?!妳聽到松尾先生說的話了吧?!要是妳說不是妳自告奮勇的話,就拿出證據來啊?!」

她立刻大聲駁斥,我垂下眼瞼,只能囁囁嚅嚅地說:「那、那是……」

怎麼可能會有我沒有說過這些話的證據啊。太過分了。簡直就是惡魔的證明。

「不要跟小朋友一樣推三阻四,快點自己把設計圖做好,然後去印刷廠拜託人家在大後天之前印出來!聽到了嗎?!」

一面承受着無頭無腦的斥責,心裏卻一面忍不住萌生出懷疑。

鈴木主任……是不是今天早上,在我來上班之前,才把工作檔案傳到我那裏的?趁着今天沒有任何人能幫忙我忙的時候,跟松尾先生串通好,故意在總編輯面前陷害我的吧?

我將幾乎要脫口而出的疑問咽回喉嚨深處,只是因爲還懷抱着「就算這個人一直這樣,應該也不至於用如此幼稚的霸凌方式危害到公司業務」的理性,以及「邁向正式員工之路」這個跟詛咒一般的希望。

因爲,如果我現在反抗的話,要是萬一我搞錯了呢?我最近確實太過疲倦,沒法否認腦袋不是很靈活。

我越來越迷糊了。因爲主任竟然能夠這麼理直氣壯,對着我大呼小叫責怪我。沒有任何根據,能夠信口雌黃到這個地步。還有松尾先生的證言。出錯的難道是我的記憶,主任說的纔對?

──我已經沒有力氣,也沒有自信判斷到底什麼纔是真相了。

要是是我在不知不覺之間,跟別的事情搞混了,答應要負責這個任務呢?全都是我的錯,並不是他們在霸凌我呢?這樣的話我這個人的人品很有問題,對上司抱着不遜的懷疑,之前所有的忍耐都化爲泡影了。

即便如此,我並不是承認了。「非常抱歉」這句話,我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握緊的拳頭,像枯萎了一般漸漸無力。翻來覆去都是同一套的說教持續了一個小時之久。

「什麼,妳還看時間啊。妳覺得自己有這種權利嗎?」

我瞥向牆上的時鐘好幾次,立刻被鈴木主任瞪了。

「……那個,能不能現在外包找人做呢?我自己一個人,要在明天早上完成實在有困難。但是如果多找幾個人設計的話……」

我慌忙說道。──話說出口,我才發覺自己到頭來還是沒有否認她說的話。

「不要回嘴!!」

突然之間像是要把腦袋劈開的怒吼,讓我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出錯的是妳!因爲妳我們所有的安排都亂套了!預算已經夠少了,外包的錢要從哪裏來?!我還得替妳這個約聘員工擦屁股,別再讓我丟臉了!!」

「嗚……」

我覺得耳膜震得嗡嗡響。被她的氣勢壓得說不出話來。

──「妳的工作,讓人感覺很噁心。」

我茫然地用手捂住漸漸腫起來的地方。

輕輕地籠罩我全身,撫慰我疲憊的心靈一般。

被怒吼嚇退,沒辦法強硬地說出「拜託了,還是外包吧」的,也是我。雖然覺得一切都非常不合理──但還是像魔法咒語一樣不停地說,沒辦法,就是這樣;決定繼續在這裏工作的人,也是我。

因爲,我真的很想放棄了。現在這個瞬間,我想放棄當我自己了。

總有一天會有辦法的。人生總會迎來豁然開朗的瞬間,擅自這麼相信拚命向前的也是我。

自己的手指咔嗒咔嗒地打着鍵盤,咔喳咔喳地點着滑鼠的聲音,微弱地反抗着孤獨的寂靜。印表機彷彿施以援手一般,嗡嗡地在空氣中震動。

我覺得好像有人輕輕地對我說:我會接納妳的。不用再假裝沒看見,也不用再忍耐了。

是我,不好。

我毫無意義地移動着鼠標,呆呆地望着圖像編輯軟體的畫面,一層又一層的圖像。色彩繽紛的版面,在眼前滲透般融化、分解,最後成爲毫無意義的點和線的集合。

鈴木主任啐了一句,聳着肩膀走出了說教房間。

「哼,已經沒有時間了,一開始說『我知道了,我會趕緊做的』不就好了嗎?」

鈴木主任離開說教房間,果不其然就開始破口大罵。她可能是對着松尾先生說的吧?不管是誰,都無所謂了。總編輯可能已經回到合作單位去了,已經不在辦公室裏。

「到這裏來吧。已經夠了不是嘛。把椅子放在桌面上,就能構到天花板啦。妳知道的吧。不是調查過了嗎。電腦的線可以當繩子用的。」

現在我的地位。工作。狀況。都是自己的責任。

「啊,不、不是的……」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全部一切所有都是。

啊啊,有誰能理解我呢?

「……知道了。」

鈴木主任的聲音又在我腦袋裏響起。噹噹噹當,像是銅鑼一樣的聲音。

……偶然啊。真的嗎?不是故意找他來的?

她刻意警告,我只能點點頭。脹痛的面頰還在發熱。

都是,我的錯。

但是──我沒有得到任何回報。努力全部都是獨腳戲,我的希望都是幻想。我相信只要以高處爲目標一定有成果而拚命努力,然而梯子卻被人撤走了。即便如此,我現在仍舊在這裏。……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啪噠。

哐當,鈴木主任打了置物架一下。文件跟檔案紛紛散落地面,我驚訝地倒抽了一口氣。

我知道要反駁是不可能的了。面頰可能是被她的指甲刮到了,開始覺得刺痛。要是繼續辯解下去,恐怕她還會動手打我。

我蹣跚朝自己的座位走去,一面在心裏不斷念着魔法的咒語。

然後從她抱怨的內容,就知道我「第三年合約更新」的希望已經蕩然無存。什麼啊,結果不管我忍耐還是不忍耐,根本沒有差別不是嗎?

總有一天,是哪一天呢?沒有人能保證會成功,還能辦到什麼呢?看看現在這個樣子算什麼啊。造成現在這種悽慘又無力的現況的人,全都是我。

這是錯誤之舉。

就是這樣。

讓媽媽擔心,自己一個人到東京來,不想再讓媽媽操心而勉強留在這裏,不知何時已經到了另外找工作都很困難的年紀了。

「給我們添了這麼多麻煩,連『非常抱歉』都不說一句的嗎?!妳這個人真的一點常識都沒有啊!……妳犯的錯,我會好好跟上面報告的。

偶然

在場的總編輯,聽到剛纔的話應該也已經知道情況就是了。」

我漠然抬頭望着天花板。那根灰色的樑柱。以及上面生鏽的鉤子。

要是我不好,那是不是,重新啓動就好了呢?

全部都是我的錯。

在沒有空調悶熱的室內,我心想真奇怪,應該已經是變涼的季節了。這麼說來冬天已經過了一半了啊。街上已經開始掛着着彩色的燈飾。我發現自己已經無心顧及季節的各種特色。

只有印表機發出聲響的空間中,彷彿有不自然的水聲。我抬起頭。

我覺得天花板上的樑柱,好像正在對我招手一樣。

電腦青白的光線在無人的陰暗辦公室裏,映照在我臉上。辦公室熄燈之後,我連重新開燈的力氣都沒有,在關機的各臺電腦中,只有我的液晶熒幕還是亮着的。黑暗中滲出的藍光刺激着我的網膜。

那我呢?

「什麼不是。妳給

大家

惹了這麼多麻煩,還好意思笑?!」

像暴風雨一般迎面襲來的斥責,讓事態自動惡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的情感已經超過了負荷,出了差錯。我的嘴脣無法剋制地扭曲起來。

我的腦袋裏好像起了霧一樣,一片朦朧。

分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大家都努力過着自己的人生。筆直好好向前走的人,一定無法明瞭吧。

但是,就算通宵,來得及嗎……

「剛纔你看見了吧?一直都是那個德行。非但不反省,還擺出一副自己纔是受害者的樣子。真是難以置信。給大家惹了那麼大的麻煩,還能若無其事地待在這裏。」

我垂下視線,看見蓋在膝蓋上淡粉紅色的喇叭花裙。哎喲,我穿着這個啊。我都沒注意到。這件衣服是我很喜歡的,但之前鈴木主任說了:「不要打扮得好像要去相親一樣來上班,太難看了。」想起這件事,我的嘴脣不由得扭曲了起來。

我去年春天進入這家出版社,已經忍耐將近兩年了。

連我爸媽都沒有打過我。比起疼痛我更覺得震驚。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啊,真是受不了了。之前就覺得這個孩子不能做事,沒想到竟然這麼糟糕,而且剛纔我說她的時候,她還笑了喔?啊啊真是噁心呢。幹嘛要僱用這種人啊。下次換約的時候絕對不續約了,我得跟人事部門說清楚纔行!!」

「妳笑什麼笑!妳沒有權利笑吧?!」

在這個工作環境、在這個城市、在這個世界上。自己簡直就是最無能、最悽慘、最沒有資格活着的感覺。

只要有信心,總有一天會有回報?一開始就不努力的人就不會成功嗎?

突然間。

她扇了我一巴掌。

充滿惡意的聲音根本就是故意讓我聽見的。我頭也不抬假裝沒聽見,她就明確地對着我叫道:「荻原小姐!」

我這個人……真是的。連這種時候都能犯錯。

我也不想在這裏當被人痛罵光幹雜事的約聘員工,而想當做正事的正式員工啊。

我束手無策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我放棄了掙扎,渾身無力。無奈無助的感覺讓我站都站不穩了。

沒辦法。

也是啦。有閒空哭的話,不如想想該怎麼解決問題比較有建設性。

啪地響起刺耳的聲音。接着我的面頰火辣辣地痛起來。

今天晚上一定要熬通宵了,明天早上能完成嗎?

鈴木主任的斥責,加上想到「要是她真的這樣陷害我」就讓我害怕;我放棄了追究真相,連思考都停止了。

一直一直一直,極力忍耐着,但卻沒有否認。在我心中的──這股洶湧奔騰的黑暗情感。

我甩甩頭,默默地繼續埋頭工作。

……是我。

都是,我不好嗎?

即便如此我還是做不完。數量實在太龐大了,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首先用手上有的東西,然後找尋免費的素材,配合料理的形象、彰顯重點、均衡地配上照片……從零開始努力地做,但天曉得什麼時候才能結束,時間已經非常晚了……

哭了嗎?我摸摸面頰,果不其然臉是乾燥的。嘻嘻,我又偷偷地笑起來。毫無意義的嗤笑。

──當然,其他的員工早就已經回家了。

簡直像是動物園裏被困在沒有出口的牢籠裏,來回踱步的獅子一樣。

不對。獅子至少在籠子裏,還有觀賞價值。

「……我知道了。」

不能示弱的。

「乾脆,解脫了吧。」

「妳明白吧?這是

妳的錯

,要是沒辦法補救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子。」

那麼──一直活到現在的我,在這裏活着的我。

──今晚要熬通宵了吧。

不是別人的責任。就是這樣。

「做就是了。一定很爽快的。我們來把鈴木的辦公桌搞得一塌糊塗吧。給她好看,報復她吧。」

不好嗎?

「麻裏子啊,全部放棄不就好了嗎?」

咚。

開什麼玩笑啊?腦中浮現的話語化成鈴木主任尖銳的聲音,在我腦袋裏響個不停。

但是聽起來那麼平靜、和善又溫柔。

「……?」

是什麼呢?

我完全沒發現。

左邊隔壁的隔壁桌位。鈴木主任位置的,正上方。

天花板的樑柱上,好像有什麼東西垂下來。

我無力地靠在椅背上。非常緩慢地抬頭望去。

……視線的前方,有兩隻腳。

並在一起,無力地下垂的雙腳。穿着肉色絲襪的腳上,白色的低跟鞋掉了下來。

那是我去年一眼就看上的鞋子──今天也穿着這雙。

我好像中了邪一樣,視線慢慢地從鞋子往上看向膝蓋。

淡粉紅色花樣的喇叭裙,在沒有風的高處翩翩地擺動。頹然下垂,沒有日曬痕跡的蒼白手腕。啊啊,是啊,一直都往返於公司和自家,從來沒有出去逛過。

動也不動的,無力的指尖。變成青紫色的指甲。完全沒有整理的指甲,之前好像剛剛纔把搽的透明指甲油卸掉的。

這樣啊。這是我啊。

正如我想像一樣,像水般的液體不停地低下來,弄溼了鈴木主任的辦公桌。不知道是穢物還是消化液還是唾液還是血液,黑漆漆的玩意。鼻端飄過刺鼻的惡臭。

桌上累積的液體終於溢到了地上。

啪噠。啪噠。啪噠。

乾燥的茶色髮絲落在米白色上衣的肩部。很不可思議的是,我沒辦法看清楚臉的樣子。

那張臉隱藏在黑暗之中。電腦線前端設法結成一個圈,牢牢掛在鉤子上,然後垂下來的繩圈緊緊勒住白色的喉嚨,這些卻都看得很清楚。

像蠟做的一樣青白的皮膚,在電腦線下面變成紫紅色。那種色彩漸層的感覺,跟其他悽慘醜惡的樣子比起來,反而有點幻想般的美感。簡直像是戴了時髦的項鍊一樣。

啊啊,什麼啊。

「哇……」

嗡──、嗡──、嗡──。

我照着平常打私人電話的習慣,一面說話一面走到辦公室外面的走廊上。走廊上總是亮着日光燈,比只有窗外透進來的街燈和月光照明的辦公室亮得多了。我望着天花板上的格線散發出的溫暖光線,突然覺得十分平靜。

「嗚……」

搖搖,晃晃。

我隨手攏起電線,一再調節長度,反覆摺疊;我在網路上調查過套住脖子的繩圈的特殊結法,反覆練習過,終於可以順利地結成了。

就是啊。什麼嘛。這樣啊。

媽媽驚訝又擔憂的聲音。如此熟悉。如此溫暖。

「……喂,媽媽?」

我眯着眼睛看着像是能灼燒網膜的明亮畫面,倒抽了一口氣。

「麻裏子。來,快點啊。」

電話那端傳來叫我名字的熟悉聲音──我瞬間鬆了一口氣,膝蓋無力,幾乎要跪在地上。像是現實打破了夢境一樣,頭腦冷靜了下來。

不知怎麼,有點擔心。

我連電源都沒關,直接拔了兩條線,電腦畫面噗地一聲變暗了。刺目的藍光消失,只剩下窗戶透進來的光線。讓人安心的,帶着溫暖的光線。我微笑起來。

按照剛纔的

範例

,我伸手拔電腦線。用網路線和延長線的話,應該可以充當非常結實的繩索吧。

我捧起大的繩圈,要把頭伸進去的──那個瞬間。

接着我就把進入公司之後碰到的各種事情,以及鈴木主任的所作所爲。在這之前,媽媽也一定知道的──我找工作失敗,一再換工作,所以一直都感到非常不安。

那個溫柔的聲音輕輕地誘惑我。

「等、等一下。」

光聽聲音我就知道,媽媽現在是什麼表情。

「……小麻裏,妳還好嗎?」

她會後悔嗎?猛然看見料想不到的悽慘光景,會嘔吐嗎?

因爲已經沒時間了。得快點纔行。非得現在就做不可。在我的決心軟弱之前。警衛可能會來巡邏,說不定也可能有人忘了東西回來拿。對了,要做就要趁早。快點快點。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我沒打算大幅度彎腰的,但手機卻從上衣胸前口袋裏滑落下來,掉在桌上發出撞擊聲。滾動的手機撞到堆積的文件,碰亂了一角。

──「小麻裏。」

哐當。

結果媽媽的直覺非常準確。再過個幾秒……我就再也聽不到這個聲音了。對不起這麼晚打給妳,媽媽在電話那端再度說道。

──然後──

我腦中一片空白。手心跟髮際滲出的油汗,絕對不是因爲悶熱所致。

再一下子就好了。

我拿着做好的「道具」,走向鈴木主任的座位。我把那裏的輕便凳子搬到桌子上,然後連鞋子都沒脫,直接踏着桌上的文件踩到椅子上。白色的紙被踩出了髒灰的腳印。只不過是這樣,就心情激動地感覺到小小的報復快感。

媽媽好像說不出話來,沉默了好一陣子。

或許是這個守護了我也說不定。

「……啊。」

沒有立足之地的我,只能抬頭數着天花板上的花樣。綿延的常春藤浮雕花樣的灰白色格子,一定是因爲不想損害這棟歷史悠久建築的形象所花費的功夫吧。

還有就是,臉部能看到的部分就只有跟指甲一樣變成青紫色的嘴脣而已。舌頭從微微張開的脣瓣中掉出來。還能勉強看到液狀的細絲從那裏垂落。

我毫不猶豫地按下接聽鍵,幾乎是下意識的動作。

即便如此,只不過是隔了一扇門,跟我們辦公室殺風景的水泥差得太多了。與之前不一樣的光景,像魚刺一樣勾動着我的心境。

搖搖晃晃。搖搖,晃晃。

「小麻裏,怎麼啦?」

我慘不忍睹的醜陋屍體,會成爲她永難忘懷的強烈記憶,讓她痛苦一輩子嗎?我希望能這樣。不,一定會這樣的。

「……小麻裏?!哪裏痛嗎?小麻裏?!」

這一連串的聲音比我想像中要大──我抬眼望過去,看見貼在手機殼上面紅色的部分。

「……」

我鬆了一口氣,不由得笑了起來。一下子覺得可笑極了。我呼地深深吐出一口氣,空氣從齒縫間發出嘶嘶的氣音。

月光在背後,雖然沒有風,雙腳卻在晃動。一隻腳上還穿着低跟鞋。

因爲,我、我……。剛剛,想做什麼啊……。現在回想起來才感到害怕,心臟怦怦地跳個不停。雙腿打顫。

我啞然望着屍體本來該在的地方良久──那個打進水泥樑柱的結實鐵釘,我緊緊盯着不放。

想着出來透一透氣,但我仍舊感到煩躁。漫無目的地往前走,不知何時就走到了隔壁部門旁邊的洗手間。這樣想來這層樓應該沒有別人了,不管是在自己的位置,還是在走廊上,都不用擔心誰聽到我的聲音。

一定眉毛呈八字形,用手撐着面頰,眼角稍微有些細紋。我從小就看着媽媽的樣子。比什麼都溫柔熟悉的笑臉。

我興奮得心臟怦怦跳。不由得面露微笑。

然而,現在不管說什麼,能解釋得過來嗎?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張開的嘴又閉上了。只靠電話聯結的虛無飄渺的空間中充滿了沉默。

那是我來東京的那天,媽媽替我求來的除厄護身符。

然後,突然之間我胸中的大石像是落地了。

再一下子就能解脫了!

雖然思路清晰,但不知從何而來的焦躁和不安讓我慌忙起來。

搖搖,晃晃。

「嗯……不知怎麼了,就是有點擔心。我不該打電話來的。妳這麼忙。」

──上面是老家的電話號碼。

這也難怪。想着給孩子打個電話,竟然聽到女兒說自殺未遂。一定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

我眨了好幾次眼睛,然後閉了一陣子眼睛。接着張開眼睛的時候,剛纔分明在眼前的自己的屍體,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回過神來,已經不由自主地發出了聲音。

怎……怎麼辦!

我說不出話來──只能茫然地盯着眼前不知是現實還是夢境的光景。

我站起來。

我踩上凳子,把電腦線綁成的小圈掛在鉤子上。

光滑的布料質感,不知怎地讓人覺得很安心。

我的屍體,搖搖,晃晃。

那個瞬間,我胸中湧起浪濤般的衝動。

我毫無意義地對着手機喊道,慌忙從凳子和辦公桌上下來,撿起頑固地一直呼喚我的手機。

「……小麻裏?」

設置成靜音模式的手機,突然開始震動,我嚇得跳了起來。

我一直沒說話,媽媽可能覺得有什麼不對,訝異地叫我。我心想得搞清楚狀況纔行,於是用開朗的聲音回答:

「沒關係,正好我也很想念媽媽的聲音呢……」

我彷彿聽到媽媽的聲音。

我花了一點時間,讓呼吸平穩下來,我把手機壓在耳朵上──摸到了除厄護身符的袋子。

「?!」

媽媽突然問我,我嚇了一跳。

「哎……?怎、怎麼啦,突然問我。」

要能這樣的話,就好了啊。

太好了。……太好了。

腹中升起灼熱的感覺,空氣從喉嚨中溢出,我低聲呻吟起來。

明天。到了明天,鈴木那傢伙會有多驚訝啊。

「啊啊,對不起呢。這麼晚打給妳。」

本來應該要用印表機印很多充滿怨恨的遺書,但是算了吧,這樣就好。

時鐘顯示十一點。媽媽幾乎從來不在這個時間打電話來的,而且她體諒我最近很忙,儘量都不打過來。我已經將剛纔想上吊這件事拋到腦後,心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安起來。

不知不覺間,就已經全部都說出來了。

「喔……沒事啊。媽媽纔是,怎麼突然打電話來?」

「工作實在太繁重了……現在這家公司好辛苦。看見辦公室的天花板,就突然想去死。然後媽媽就打電話來了……」

──我也覺得自己真是個不孝的女兒。有了足夠的空白時間讓頭腦冷靜下來,我不禁爲自己的輕率覺得丟臉。我焦急地想着,得道歉纔行。得跟媽媽說其實沒事的纔行。讓她擔心了。快點,快點。

手機熒幕一明一暗地閃爍。嗡──、嗡──地震動着,手機慢慢往前移動,從桌面掉到了地上。我啞口無言地望着哐噹一聲掉在地上,仍舊不停震動的手機。

「那個……媽媽,我……」

終於,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

「……小麻裏很努力的。」

媽媽喃喃道。

「哎?」

「因爲,妳寫的那篇紅石斑煮魚的報導,實在太棒了!我都嚇了一跳呢。」

「那是……」

專欄剛開始的時候,我記得把刊登第一篇報導的雜誌寄了過去。啊啊,媽媽都記得呢。我覺得心裏非常溫暖。然而媽媽接下來的話讓我睜大了眼睛。

「還有,那個,講雜炊的文章我也非常喜歡,高松的那篇!有甜味的白味噌湯里加上紅豆麻糬,我第一次聽說,真的好想喫喫看喔。」

「……媽媽,怎麼知道……」

「還有,關於味噌湯的報導,我還喜歡八戶的仙貝湯。分明在同一個國家,竟然有這麼多我完全沒聽說過的美食,媽媽每次都非常感動呢。」

使用大量根莖類蔬菜和紅豆的北陸堂兄煮,非常下飯的B級美食飛驒雞肉煮,香脆的山陰猛者炸蝦,鮪魚紅肉生魚片加上鹹甜醬汁的傳統漁夫料理,津久見日向丼……

媽媽一一細數我寫的『日本鄉土料理,全國走透透』報導。我只呆呆地聽着。怎麼會?爲什麼?腦中充滿了疑問。

因爲媽媽說她不懂編輯的工作。也不會網路購物,鄉下很難買到這種非主流的雜誌,發售之後要不是立刻去大書店,是買不到的。

即便如此──媽媽還是每個月都買了。

我寫的文章。她都看了,都記得呢。「最近半年,專欄不是小麻裏負責了啊。報導的感覺都變了……我很擔心呢。」媽媽用略帶遺憾的聲音說,我忍不住捂住嘴。

胸中洶湧的情感該如何表達呢?累積在心中黑暗的東西全部被淨化了,變成一股滿溢的熱流。

「那麼棒的文章,媽媽絕對寫不出來的。妳真的很努力。媽媽覺得好驕傲啊。」

──妳真的,很努力。

這樣啊,我。

……很努力啊。

沒有明確的成果也沒關係。就算不能成爲正式員工也沒關係。

總編平常很溫和,但生起氣來很嚇人的。她拍了拍啞口無言的我。

我彎腰在對着電腦的森前輩耳邊低聲詢問,她轉過頭來露出白牙笑道。她用大拇指指的方向是說教房間。

次日。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好像是從別的地方發現的。荻原小姐不是有個專欄被拿走了嗎,那個鄉土料理的。那個大家都覺得質量下降了,然後經理部門調查了一下,發現取材公費都被松尾先生私吞了,根本沒有花在專欄上。」

預定的活動就在缺少人手的情況下舉辦了,但準備工作已經完成,同時也另外請了幫手,很順利地進行,活動圓滿成功。

「但是,妳怎麼知道的?昨天沒有其他人在……」

「沒、沒關係的!沒有反抗也是我的問題……」

「還要加生薑,有辣味的。還是山椒呢?哪種比較好啊?嘻嘻,一定很好喫的。」

媽媽聽我說了很久很久的話。一起生氣,一起嘆息──講完電話的時候,籠罩在我心裏的絕望已經完全煙消雲散。

聽着電話那一端的聲音,我突然有所感悟。媽媽自己一個人把我養大,一定非常辛苦。絕對比我想像中要更加辛苦。但是,她並沒有死。她活着把我養大成人了。

「對了,電線。」

「……」

「已經很晚了……回去的時候儘量走明亮的地方,要小心,快點走喔。」

繩圈,沒了。

「嗯。」

「所以小麻裏,回來喫紅石斑煮魚吧。」

──要是就那樣上吊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非常,感謝……」

要是還能繼續努力的話,就重新出發吧。

「之前因爲帳目上的數字沒有任何問題,管理部門什麼也不能做:但現在算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吧!這樣他們以後能謹慎一些就好了。所以荻原小姐,那個企劃專欄應該馬上就會回到妳手上了喔。當然資料設計的事情也已經外包了,應該不用擔心。」

我只是希望,自己所做的這一切都不是白費。希望有人稱讚我做得很好。

──不如說,

「哎,是這樣嗎?」

「咦……我走錯房間了嗎?」

「真的喔~這是很久以前辭職的人說的,當時的上司實在太討厭了,每天來上班都到廁所去吐呢。」

我聽到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沒有必要扭曲自己忍耐,離開也是一種選擇。

「早安,荻原小姐。鈴木主任啊,剛纔被總編叫去了,跟松尾先生一起。現在在那裏面呢。」

這裏沒有半個人,我卻仍出聲詢問,因爲我很不安。我伸手摸門邊的電燈開關,啪喳一聲打開了電燈。但是不管我怎麼看,不管是辦公桌的排列,還是各種用品的配置和位置,一切都是非常熟悉的景象。

「謝謝。沒事的,沒事的,公司周圍都很亮。媽媽也知道的啊。離車站也很近。我會小心的。晚安嘍。」

我仍舊沉默。

「……嗯。」

首先,大大地伸個懶腰。先回辦公室吧。這麼一想,電腦線被我拔了,還綁了繩結要上吊,鈴木主任的辦公桌被踩得亂七八糟……哇啊啊啊。

「松尾先生認了罪,大概是想拉個墊背的,就說:『這些事情鈴木主任早就都做過了!』之後就順藤摸瓜似地一件接一件。從荻原小姐負責的時候開始,報帳的奇怪收據就有很多,當時經理部門就注意到了……」

但是,我還是想被認可。

前輩聽到我的自言自語,聳聳肩膀說:「就是這樣啊。」這句彷彿不知在哪聽過的魔法咒語,讓我笑着點點頭。

「晚安。」

我想起本來應該掛在鉤子上的繩圈,跑到鈴木主任的辦公桌旁。然而,上吊用的繩圈也不見了。而且桌上文件檔案也沒有被踐踏的散亂痕跡。凳子也在原來的位置上。我回到自己的座位,看見電源線網路線都在電腦上插得好好的。

不只如此。

眼前強烈的違和感讓我不禁發出了疑問的聲音。我不由得用手揉了揉眼睛。

傍晚的時候,終於走出來的松尾先生已經被壓榨乾淨,幾乎成了恍惚狀態。他接受的處分我們聽說了風聲不知詳情,但想也知道一定很是嚴厲。至於鈴木主任,她乾脆第二天開始就直接消失,不來上班了。據說她好像打算辭職。

「梁跟鉤子,都沒了……?」

「接着就是難看的互相揭發了。剛好門沒有關緊,裏面在互相叫罵說你纔是!妳才過分!全都聽得一清二楚。後來松尾先生說:『第一,是妳說盜用公款要是被發現了就很麻煩,那就栽贓到一開始提出企劃的荻原小姐身上,把她趕走就好。』還說了他們連資料發包的費用都想私吞,總編簡直氣炸了。所以我想她一時之間應該不會回到座位上來了喔。」

回到能安心休息的地方,喫最喜歡的煮魚。補充元氣。

「小麻裏,一直一直都這麼努力,一定很累吧?奧運選手也沒有人一天跑二十四小時的。也沒有不休息一直往前飛的鳥啊。」

彷彿有一隻冰冷的手揪着我的內臟似地,我匆忙整理工作告一段落,收拾東西回家。

活動過後的那一週,我和森前輩等幾名同事一起喫了慶功午餐。在此之前午休根本是不可能的,就算只有一個小時,能在平日中午休息,對我都是非常新鮮的喜悅。

我心潮澎湃,只能低下頭,咬着牙喃喃道。

我胡亂用袖口擦拭本來應該已經枯乾的淚水,我把手機抵在耳朵上,一再點頭,不停地嗚咽。

半年來我一直盯着看的水泥天花板上,應該有那道樑柱,以及釘在上面的堅固鉤子,加上我不久之前掛上去的自制自殺用繩圈──

不管怎麼努力,都不可能有巨大的樑柱橫亙其間。

我抬頭望着的天花板,跟印象中熟悉的景象完全不一樣。不是水泥的,而變成了跟走廊上一樣有着常春藤浮雕的灰白色格子。我從來不曾在這裏見過的圖樣。

就算辛苦,也不能將爲了我而努力的人置之不理。爲什麼要爲了對我發泄惡意的人放棄自己的生命呢?

那非得想辦法整理一下不可。我在腦中想着要如何處理,急急回到辦公室,不由自主地抬頭望着天花板。

不知道講了多久電話。

媽媽的聲音像是滲入乾裂地面的水分,滋潤了我的心靈。

「總會,有辦法的啊──」

那個天花板呢?那道橫樑呢?鉤子呢?……全部都是,幻覺?作夢?……能持續半年?

別的前輩不經意地說出的話,讓我驚訝地停下了正要叉起沙拉中水芹的手。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錯過了重點。

雖然如此,這種一定會嚇到大家的神奇經歷還是不要說出來的好。前輩深深嘆了一口氣。

雖然我自己都差點在並不存在的樑上上吊了。

「哎!」

「嗯……嗯……」

最後我們非常普通地道了晚安,按下紅色的通話結束按鈕。我的心情不知怎地就好了起來。

也罷,又不是要赴死……我一面給自己打氣,一面懷抱着上斷頭臺的心情到了辦公室。不可思議的是,鈴木主任竟然沒有罵我。不只沒有罵我,她根本不在。

要是走投無路到想自殺的話,那就乾脆辭職,回到老家就好了。畢竟我並沒有傷害,也沒害死任何人。一切都還不太遲,也沒有不能從頭再來的錯誤。

「……?!」

我呆呆站着,說不出話來。

經歷了這一切之後,我果然一點也不想再留在辦公室裏了。

一瞬間,我甚至有種荒唐的想法:「是不是在我講電話的時候改裝過了啊?」當然不可能。天花板不僅有格子,連燈光的位置都不一樣了。

「鈴木主任,在說教房間裏?」

我知道自己的眼睛瞪得跟栗子一樣大。不只是被陷害的驚愕,還有果然我的猜測是正確的。我鬆了一口氣,幾乎要當場癱在地上。……我確實並沒有犯任何錯誤啊。

──怎麼會這樣?

雖然我在某種程度上下了決心,但無視鈴木說「妳自己一個人想辦法補救」,逕自回了家;第二天來上班,果然還是戰戰兢兢。

我呆呆地愣在當場。

「收據……?那個專欄,不是沒有預算的嗎?」

主任告訴我製作經費非常的少,我幾乎從來沒有申請過出差取材的費用。爲了確認我問了一下,聽到的預算費用跟我所知簡直天差地遠。

「加上醬油、日本酒、黃糖、味醂和蜂蜜,做成甜甜的味道吧。」

「早安。啊,鈴木主任呢……?」

結果那一天,說教房間的門,幾乎沒有打開過。

「咦?」

誣陷──果然是這樣啊。

我只能不斷出聲回應,溫暖的液體滴滴答答地順着面頰流下來。

我不禁,打了個冷顫。

「啊……但是,坐在鈴木那個位子的上司,從以前開始就不知怎地都是些垃圾。那個位子被稱爲人渣磁鐵。有很多人都因此受害了。」

「對。我聽說了喔?荻原小姐,妳昨天辛苦了吧!鈴木主任誣陷妳工作沒做好,還把根本做不完的事情都推到妳頭上了啊!」

「荻原小姐,妳真的很慘啊。很抱歉,我們都怕報復,沒有幫妳的忙……」

「真、真是嚇人啊。」

不可能的啊。我一直都盯着看的。但是我越努力回想,樑柱的形狀,跟上面好像非常堅固的那個鉤子,就越來越模糊。

我在公司附近時髦的咖啡館點了每日套餐,送上來的漢堡在包着錫箔的鐵盤上滋滋作響。濃郁醬汁的香味讓我着迷。森前輩帶着歉意對我低下頭。

「妳知道,那棟大樓歷史很悠久吧?可能是因爲這樣吧,有人說那裏被詛咒了,會讓人產生幻覺什麼的。」

──砰咚。心臟發出討厭的聲音。

「幻……幻覺嗎?還是幽靈?」

我顧作鎮靜問道,那位前輩慢慢地搖頭。她手上的叉子叉着一塊漢堡,閒着無事地晃啊晃,晃啊晃。

那個動作,讓我腦中突然浮現了一幅景象。──那天晚上看見的,自己的屍體的模樣。

「不是喔,是樑柱。」

「咦……」

「據說啊,就在鈴木主任座位上方的天花板上,有一道樑柱,上面釘着看起來很適合上吊的鉤子。抬頭看到那道梁,就覺得想上吊,所以神經衰弱就辭職了。」

那裏分明沒有梁啊,前輩笑着繼續喫午餐。我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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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今天天氣不錯,我打算把上司幹掉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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