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十字星與普利茅斯海岸
《銀河鐵道之夜》 · 宮澤賢治 · 2669 字
啊,媽媽,您能原諒我嗎?
柯貝內拉突然垂頭喪氣,急切切地小聲說。
焦班尼心想:是呀,我母親也在那遙遠的、如同橙色灰塵般渺小的三角標那兒,正思念着我吧?
但他沒有說出口來。
如果媽媽能夠獲得真正的幸福,那我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辭。可究竟什麼纔是媽媽的真正幸福呢?柯貝內拉似乎在竭力抑制,使自己不哭出來。
你媽媽又沒什麼不好。焦班尼驚愕地說。
我也不太清楚。但如果一個人真正做了好事,他就應該感到至高無上的幸福吧?所以我想媽媽會原諒我的。柯貝內拉好像拿定了主意。
車廂裏豁然明亮起來。定睛看去,河水無聲無息地在燦爛的銀河河牀上流淌,河牀上灑滿寶石、露珠和一切美麗的東西。河流正中央,有一座沐浴在銀色佛光中的島嶼,島嶼最高處的平坦地面上,豎立着一個光明、皓潔的十字架,那簡直如同用北極凍結的冰雲鑄造而成,披戴着一層晶瑩的金色佛光,靜穆、永恆地仁立在那裏。
哈利路亞,哈利路亞!車廂上下一片讚美歌的聲浪。回頭望去,只見車廂裏的全體旅客都恭恭敬敬地拉下衣褶,肅然起立。有人胸前抱着黑色封面的聖經,也有人脖子上戴着水晶佛珠,個個十分虔誠地合攏雙手,向十字架方向禱告。
柯貝內拉和焦班尼二人不約而同地站立起來,柯貝內拉豐滿的臉頰,洋溢着蘋果般的光澤,美麗動人。
不一會兒,島嶼和十字架漸漸轉向列車行駛的後方。
對岸也出現銀光閃閃的煙靄,不時可以望見芒草隨風起伏。
剛纔那銀白色還是朦朧含糊,彷彿已奄奄一息。可一會兒又出現許多龍膽花,在草浪裏若隱若現,看起來像一團溫柔的磷火。
那是一瞬之間發生的景象。天河與列車之間的大地被芒草叢覆蓋遮掩,天鵝島在列車後面微微閃露了兩下,立刻消失在遠方,變得很小很小,宛如畫上的一個小點。芒草又在沙沙作響,天鵝島終於消失得無影無蹤。焦班尼後座上不知何時上來一位身材修長、頭技黑巾的天主教修女。她垂着兩隻碧綠的圓眼,渴望再次聽到那邊傳來的話語聲。旅客們規規矩矩地回到自己座位上。焦班尼和柯貝內拉二人胸中湧起一種近似悲哀的、從未有過的情感,他倆不自覺地使用不同的語言悄聲交談。
天鵝站就要到了!
十一點整準時到達。
綠色信號燈與白濛濛的燈柱開始在車窗外閃過,道岔前那硫黃般渾濁的燈光也從窗下通過。列車漸漸放慢了速度,不久就望見站臺上一排排溫馨、整齊的燈光,燈光不斷擴大、伸展。兩人面對的車窗剛好對準天鵝車站的大時鐘時,列車停下了。
涼爽的秋日,鐘表盤上的兩根蘭色指針,正指向十一時。人們一下於都下去了,車廂裏空空蕩蕩。
停車二十分鐘。鐘錶下方顯示出指示。
我們也下去看看吧!焦班尼建議。
剛纔下車的那些旅客,不知都去了哪裏,空無一人。
可是檢票口處只亮着一盞紫紅色電燈,不見人影。他們四處張望,竟連站長和搬運工的影兒也沒有。
哎,你看這東西好怪呀!柯貝內拉好奇地站住了,從岩石上拾起一個黑長尖細的核桃。
順着河岸向上遊望去,只見長滿芒草的山崖下,白色岩石如同平坦、寬闊的運動場,沿着河流向前伸展。岩石上隱約出現五六個人影,似乎在挖掘或填埋什麼東西,一會兒站起,一會兒蹲下,時而又有什麼明晃晃的工具泛起白光。
我們快過去吧,他們肯定在挖什麼寶貝呢!
去看看!兩人異口同聲地說着,朝那邊奔去。白色岩石的入口處,立着一塊光滑的陶瓷標牌,上面寫道:普利茅斯海岸。對面河岸上,到處插滿細鐵欄杆,還設置了許多精美的長木椅。
兩人跑過剛纔走過的河岸,漸漸望見檢票口明亮的燈光。轉眼之間,兩人已坐在車廂原來的座位上,從車窗向剛纔跑來的方向眺望。
但我們還想從其它角度來分析,研究和探索這裏以前是否究竟是這樣的地層?還是原來這裏只有風和水?或者是無邊的天空?聽懂了嗎?不過,你怎麼又用鐵鍬,那下面埋的是肋骨,你難道還不知道嗎?
您要收集這些做標本嗎?
時間到了,我們得回去啦。柯貝內拉看着地圖和手錶催促說。
再湊近一看,只見潔白松軟的岩石中,橫臥着一具巨獸的白骨,已經有一大半露在外面。仔細觀察便可發現,有十幾塊四四方方的岩石,上面留有兩隻蹄子印,整整齊齊地擺在那裏,並標有號碼。
一條寬廣的大道,一直通向銀河的青光之中。
兩人手拿黑核桃,又向那夥人那兒靠攏。左前方河灘上,波浪如同溫柔的閃電一閃一閃地打來;右前方崖頂,一片如銀子和貝殼雕塑的芒草穗隨風翻舞。
兩人擔心誤了火車,便向火車站飛奔。他們人跑起來如疾風一般,既不氣喘,也不腿痠。
大學者急忙跑過去。
你們是來參觀的嗎?大學者模樣的人,扶正了眼鏡,望着兩人問。
真大呀,這核桃比一般的起碼大一倍,你看這個還是完好無缺的。
兩人來到站前一塊由水晶雕刻而成的銀杏樹環繞的小廣場上。
焦班尼心想:如果真的能永遠跑得這麼快,那麼跑遍世界也不成問題。
噢,那就再見啦!大學者又忙着繼續指揮挖掘工作。
兩人走近一看,一位學者風度的高個子男人,戴着一副深度近視眼鏡,腳登一雙高筒雨靴,一面匆匆忙忙地往筆記本上記着什麼,一面埋頭指揮三位揮舞着洋鎬和鐵鍬的助手挖掘。
岸邊的小石子璀璨、晶瑩,的確像水晶和黃玉或是孔雀褶曲的化身,又像是由劍峯散發雲霧般銀光的剛玉。焦班尼跑到岸邊,將手浸入水中。奇怪的是,那銀河水雖比氫氣還要透明、但確確實實在流動。兩人手腕浸水處,浮現出淡淡的水銀色,浪花拍打手腕,泛起美麗的磷光,金燦燦的。
那我們就告辭了。焦班尼恭恭敬敬地給大學者行了個禮。
兩人並肩順着那條白茫茫的大道向前走。他們身影恰似屋子裏的兩根柱子,而這個屋子四面是玻璃;影子又如車輪的輻條,無數條輻條射向四面八方。不一會兒,兩人來到從車上望見的那片幽美的河岸。
這些沙子都是水晶,每粒水晶裏面都有一小股火焰在燃燒。他夢囈般地說。
千萬不可損傷那個隆起的地方,用鐵鍬鏟,鐵鍬!再離遠些挖。不行不行,不能亂來!
你們二定發現了許多核桃吧?這些核桃是,嗯,粗略地估計,大約是一百二十萬年前的吧。算是最新的了。這裏一百二十萬年以前,也就是地質時代的新第三世紀末,曾經是一片汪洋,這下面可以挖掘出大量的貝殼化石。現在河水流動的地方,古時候鹽水潮曾經時漲時落。這具野獸的骨架嘛,這種野獸叫波斯。喂,那裏不能用鎬刨!要用鑿子小心地鑿。波斯相當於現在牛的祖先,以前這裏到處都是這種動物。
是核桃。你看,這麼多。這不是河水衝來的,原來就在岩石裏。
柯貝內拉抓起一把潔淨美麗的沙子,在手掌裏攤開,用手指沙沙地翻動。
好吧,下去看看。兩人一齊衝出車門,向檢票口跑去。
不,是用來考證的。以我們的觀點分析,這一帶的地盤既厚又堅固,有很多證據可以證明是大約一百二十萬年前形成的。
好像是。焦班尼想起好像在哪兒學過,含含糊糊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