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章 考验

《咱学校的暗杀社》 · 深见真 · 1.1万 字

「蠢死了,大家都深信海豚是温和的哺乳类动物,还以为它们很友善。其实这事错误的认知,海豚的群体拥有严格的上下关系,当中还会有一头掌管群体的领袖。而且海豚非常具有攻击性,同伴间也时常互相残杀。我曾经和海豚共泳过,还被一头母海豚咬了呢。」

米榭·韦勒贝克着 中村佳子译「情色渡假村」株式会社角川书店

「你有用过渴望这个字眼吗?」

「渴望?这么强烈的字眼我不太常用耶。」

「我就很常用,例如『深作零士渴望能长得高一点』。」

1

心理学中,有个用语叫吊桥效应。这个词似乎是在电视剧或哪里出现过,才广为人知的。例如有一对男女在不安定的吊桥上相遇,而且这座桥很高,摔下去一定会死。大脑就会擅自把惧高症造成的心跳加速,认定为「一见钟情」。双方会误以为,自己心跳加速是遇到对方的关系——所谓的吊桥效应就是这样的现象。

零士会喜欢上未但马裕佳梨,说不定就是吊桥效应的原故,他自己也试着检讨过这个可能性。的确,当时目击到杀人现场的零士很紧张,大脑把这种感情误认为「恋爱」也是很合理的说法。

不过,话又说回来——

零士回想起,她那百无聊赖的表情流露出一丝温情的瞬间。自己会对她抱有好感,不是因为杀人的恐惧,而是那个笑容的关系——这个感想强烈盘踞在零士的心头。

目击杀人现场后,零士回到了家里。未但马裕佳梨放他一马,没有杀他灭口。可是裕佳梨临行前还补充道「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但你今天放学以后,一定要来我们社办一趟。」

听到社办一词,零士不解地歪着头。裕佳梨接着说「我们学校的体育馆旁,有一个完全没人使用的桌球场对吧?就是那里。」

这下零士终于理解了,过去他一直觉得很奇怪,正袈裟高中明明就没有桌球社,为何会有一个这么完善的桌球场。——原来如此,其实那里是暗杀社的活动据点啊。

零士一回到家,立刻在镜子前面检查自己的脸庞和身体。他担心说不定会有几滴鲜血飞溅到身上,幸好他的担心并没有成真。安心的零士先洗了一把脸。

「呼—……」

多亏冷水的刺激,皮肤和神经一同紧绷了起来,零士感觉自己真的醒过来了。

之后他回房间准备上学,却发现刚才洗脸时顺便清洗过的手指,在指甲的缝隙间有点污垢。也不晓得是灰尘还是泥巴——。可能是在那个停车场里,碰了那些很久没人打理的车子害的吧。换好制服的零士决定拿起指甲刀,修剪正好需要整理的指甲。他用的是侧面附有小匣子的指甲刀,这样剪下来的指甲不会到处乱飞。

零士将指甲前端伸进刀刃中,用力一压。

刀刃的侧面稍微咬进了指尖里。

「啪叽!」一如零士的预期,指甲刀发出了清脆的声响。肮脏的指甲掉进和指甲刀一体成形的小匣子里,传来指甲片乱窜的触感。

零士的指甲和头发会长,唯独身高不会长。一想到自己的养分都用在多余的地方,零士不禁悲从中来。

宽敞的房间里放了三张朴素的长桌,每一张长桌的两旁各摆了四张椅子。那些椅子不是社办里常见的便宜铁椅,而是椅背像弹簧般柔软的办公椅。——零士心想,这个社团砸了不少钱呢。

「你脑筋动得很快,这点我挺中意的。」

「我是社长冈本鬼一,三年级。你就是〈狩猎海豚〉的目击者深作零士同学吧。」

这里纯粹是设计来监禁别人的房间,在这个地下室不管吃任何东西都不会好吃吧。

「不知道为什么,被你称赞我只觉得高兴,并不会不好意思。」

「是的。」

直到打开手铐为止,时间已经过了三个小时。零士那支收不到讯号的手机,至少还能确认时间。这三个小时究竟是长还是短,这种主观认定或许因人而异。不过对零士来说,这三个小时用地狱来形容已算相当客气了。

零士站在入口前面,门上有一个附有钥匙孔的钢铁制喇叭锁。他伸手握住门把时,门内传来了喀擦的金属声,他转动门把,悄悄地打开房门。可能是某个隐蔽的地方设置了监视摄影机,里面的人以远距离操作打开门锁吧。零士一脚踏入了桌球场中。

「她还说你们很少杀普通人,那是非常手段。」

零士做出了回答,语气犹如签下新的第四台频道一样。

鬼一身上穿着正袈裟高中的男用西式制服,他将手伸进外套的侧腹一带,从中拔出了一把手枪。他和电视剧里的刑警一样,身上配戴着枪套。鬼一将拔出来的手枪放在桌上,轻轻地转了一圈。

而且,那里面一张桌球桌都没有,好像很理所当然似的。

「零士,你也快来吃早餐吧。」

零士是独子,和父母一家三口住在公寓里,房子是三房两厅的内廊格局。零士的父母都在工作,母亲是国立大学的事务专员,父亲是唱片公司的贩卖管理课长,从事着零士完全搞不懂的工作。

「……啥?」

逃避那个少女,大概不会有任何好处。

「也就是入社的考验。毕竟,事关人命和日本的未来,考验当然也会特别严格。」

正袈裟高中这座不可思议的桌球场,是一栋没什么窗户的建筑物。建筑本身是长方形的平房构造,底下却有地下室。这栋建筑物是以钢筋水泥制成的,墙壁感觉十分厚实。整体看上去黑压压的,彷佛中世纪的欧洲城砦。

她读的书是寺山修司的『丢掉书本上街去』。

零士自言自语地说。

「人类的智力是无法用普通的学力测验或记忆力来评估的。」冈本鬼一说。「深作同学,我认为呢,人类的智力主要分为三大要素。第一个要素是认知自己当下有何『选择』,第二个要素是尽可能思索更多的『选择』,最后的要素则是做出正确『选择』的『判断力』。这些要素与其说是智力,就语感上来说或许更接近悟性吧。」

那个出入口没有门,而是以厚重的拉帘隔开房内与房外,他就是从那里进来的。

这里的温度不冷也不热,待在这种室温下,至少比在外餐风露宿好多了。室内的空气接近无臭无味,代表在隐蔽的地方有加装风扇或通风口(大概也无法用来逃脱吧)。

零士发现地板上掉了一把小钥匙。

「——嗯?」

「不过呢……」鬼一抓住旋转的手枪。手枪停下后,枪口对准了零士。「想要加入是有条件的。」

鬼一抓住零士背后的领子,以强劲的力量拖着他走过好几道深锁的大门。他们来到了桌球场——暗杀社社办的地下一楼。之后,鬼一取下零士头上那个充当眼罩的头套,粗鲁地将他丢进其中一个房间里,还从门外上锁。

零士一说出这句话,裕佳梨的眉毛动了一下。

零士感到呼吸困难、恶心想吐。他膝头一软,当场抱着肚子跪倒在地。鬼一笑笑地走近零士,拿出一个不知打哪来的黑色袋子套住零士脑袋。腹部遭受枪击的零士根本无力抵抗,接着鬼一还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臂扭到背后铐上手铐。

鬼一握紧手枪,并对零士扣下板机。零士还来不及惊讶,眼前的枪口已经喷出了火焰和冲击耳膜的剃耳声响——零士领悟到那是一把真枪——他被手枪轰退,腹部像被球棒打到一样,有一种强烈的灼热感。

——这是真枪吗?

早知如此,零士就会随身带着iPod了。不对,这种状况下即使真的带了,有没有心情听音乐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零士回想起他最近常听的一些乐团。魔力红、酷玩乐团,似乎没有任何一首符合监禁气氛的歌曲。

「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那时候我也不介意被未但马裕佳梨同学当场射杀。我对自己的人生说不上喜欢,想要一些变化。」

零士喜欢的紧张感,是那种游戏快要破关之前、或是玩保龄球出手之前品尝到的感觉。现在他品尝到的是不好的紧张感。——不过,他又不能掉头逃跑。

母亲并没有发现他目击了杀人现场,以及放学后必需赴约的事情。

「关于这个社团,裕佳梨同学跟你解释到什么程度了?」

「是说……」

「就算我想逃,也不知道该逃到哪里啊……」零士说。「我不想牵连父母,又缺乏逃跑的资金……。况且我刚才确认过新闻了,那个尸体并没有被报导出来。这也代表暗杀社可能有某种组织的力量撑腰。也许是清除尸体,或规制新闻报导的力量,详情我不清楚……总之,个人要对抗组织是很困难的。要装作没这回事继续过校园生活也不太可能,报警似乎更是最糟糕的选项。」

接下来肯定才是正式的考验。

他没看到里面有鞋柜,换言之这里应该可以直接穿鞋子进去。这栋建筑物内部意外地很宽敞,天花板也很高。零士顺着通路前进,他首先看到的房间比较像是大型的会议室,而不是桌球场。唯一和会议室不同的是,墙上摆了一排柜子。

他一看到那样东西,就直觉认定那是手铐的钥匙。

就连曾经感到「奇怪」的零士也没有特别深究。

零士就读的正袈裟高中有三座校舍,从第一栋到第三栋,每一栋都是三楼建筑。除了校舍以外,还有第一体育馆、第二体育馆、武道场——以及桌球场。

鬼一的脸上有戴眼镜,他的眼睛、眉毛、嘴巴——全部是直线造形,给人一种率直的印象。鬼一的身材很修长,而且隔着制服都能看出他全身相当结实,让零士非常羡慕。零士也说不上为什么,他只是可以理解,暗杀社社长这种奇妙的头衔,用在鬼一身上莫名地具有说服力。

未但马裕佳梨,就舒适地坐在那种办公椅上。她将身子靠在椅背上,依旧是一脸百无聊赖的表情。她翘着迷你裙下的美腿,正翻阅着文库本。包裹着黑色裤袜的大腿吸引了零士的注意力,腿部的完美曲线宛如有名的雕塑品一样,零士不由得心头小鹿乱撞。

「那我们来谈谈主题吧。」

「正是如此。」

这里是地下室,手机自然接收不到讯号。在这种地方除了烦恼和痛苦以外,没有其他事可做,更没有掌上游戏机或文库本。

如果可以的话,往后的人生中零士再也不想戴黑色的头套了。那根本不是正常人类该戴的东西。

2

零士又一次环视房内。他多少有在锻链身体,但他自认是个脆弱的现代青年。这种认知是从生物的原始本能,或者应该说是从生命力的观点来看的。

「来不及跟他说『路上小心』啊。」

也许是奇妙得太光明正大又太不自然,反而抵消了可疑的感觉吧。

「你来啦。」

裕佳梨将书本放在长桌上。

怪人一个——这是零士对冈本鬼一的第一印象。冈本鬼一说的话一点也不奇怪,零士甚至认同他对知性的判断标准。因此零士感到奇怪的是,这个人怎么突然讲这些东西。

零士身上没有出血,被子弹打中的地方非常痛,可是也就仅止于此。

零士惊讶地看着裕佳梨,裕佳梨瞄了鬼一一眼,好像在谴责他多嘴。

——零士猜想,那把枪是真货,但子弹用的是训练用的塑料弹或橡胶弹吧。

「……呜!?」

想必是真枪吧,枪身质感厚重、还散发着武器保养油料的暗淡光泽。枪身的构造不是轮转式,而是插入细长弹匣的款式——也就是所谓的半自动手枪。枪械外行的零士多少也晓得这些名词,至于名称嘛——可能是叫贝瑞塔什么的吧。零士好像有在动作电影里看过同款的枪械,他记不太清楚。

「第二个选择是——加入我们暗杀社。」

「我不太喜欢变化这个字眼呢。」鬼一说。「太被动了。」

原来如此——看样子以手铐拘束的行为没什么太大的意义。这么说来,零士会接受这场考验、遭受非致死性的子弹枪击,乃至在这里找到钥匙,这一切都在暗杀社的意料之中。

不、先等一下,零士重新思考了一遍。酷玩乐团的专辑『彩绘人生(M)』,里面有一首『天堂』不就很符合现在的情况吗?因为那一首歌不是在「歌颂天堂的绚丽」,而是「幻想天堂来忘却痛苦的现实」。

裕佳梨的嘴唇让零士联想到了某种东西,他稍微思考了一下。他想到淡色的花瓣,有点像白花三叶草那种细小的花瓣。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少女,若遇上了必须使用暴力的情况,肯定不会犹豫吧。

「所以说,你是个聪明人。以我对智力订下的基准来看,你确实很聪明。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这里没有饮水或食物,什么东西也没有。

「深作同学,我认为你满适合我们社团的。不傀是裕佳梨同学,看人真有眼光呢。」

零士心知事情不妙,但他始终认为冈本鬼一——以及裕佳梨——是值得信赖的人物,对此他倒是没有怀疑过。

零士反手捡起钥匙,费了一点功夫才把钥匙插入手铐中。之后他勉力扭动手腕,手铐发出了喀擦的声音打开了。——果然人类的手要往前伸展才好行动。

父亲的工作十分忙碌,等零士到客厅时,他已经稍微吃点东西上班去了。

零士忍不住嘀咕道。人生实在难以预料,零士本来打算过着一如以往的一天,结果早上目击到杀人现场,放学后又被监禁起来,双手还被铐在背后。

「那么……」

「我不太清楚暗杀社的事,可是我感觉这个社团和不良集团或犯罪组织不太一样。」

「其实,我们不会随便邀请每一个目击到〈狩猎海豚〉的人加入。是裕佳梨同学推荐你的,她说你是个可造之才呢。」

「这下情况不妙啊……」

零士被关起来了。

「你们的活动是猎杀非人类的〈海豚人〉。」零士回答。

零士环视了一下自己被关押的地下室,这段时间他依旧腹痛如绞、全身盗汗。天花板上有一个内崁式的微弱照明,四周是钢筋水泥外露的冰冷墙壁和地板。唯一的出入口有一道合金制的门,要从内侧打开是不可能的。室内的角落设置了一个毫无遮蔽物的便器。

「那我更正一下,我想改变自己。」零士答道。「这样有比较积极吗?」

情况诚如鬼一所言,这是严格的入社考验。零士认为这样正合己意。他要从事的可是名为社团活动的厮杀行为,轻易就能入社的话反倒令人难以相信。

客厅的桌上摆着土司、奶油、莴苣与蕃茄生菜沙拉、葡萄柚、牛奶。

直到刚才还和蔼可亲的谈话对象忽然变得如此暴力,零士吓得胆战心惊、汗毛直竖。他这才知道自己太小看暗杀社了,那些人每天都在猎杀「貌似人类的生物」,可不是什么普通人物。

前往陌生的场所任谁都会紧张,更别提那是从事惊人活动的社团所在之据点了。零士现在体会的紧张感——有点像是被不良少年叫去找碴,或是被学生指导室用广播传唤的紧张感,这不是他喜欢的紧张感。

「…………」

零士觉得那简直是完美的光景。如果他是画家,一定会将眼前的景象画成作品,标题名称还会取为『美丽而漠然的少女』。如果他是摄影家,一定会用最高级的照相机留下这美不胜收的一刻。

鬼一点点头回应「正是如此。」

「我就不得不用上粗暴的手段了。」

「要是你逃跑的话……」

「我来了。」

零士像往常一样前往学校上课,上课内容他完全没有听进去。英文单字、数学公式、历史年号、变格活用之类的内容,就像干燥的沙子从指缝中流落一样。撑过午休时间后,零士下午莫名紧张了起来。到了放学时间,他用手机确认今天的新闻。今天早上的杀人事件没有被报导出来。

「条件?」

「另一个选择呢?」

「聪明的判断。」

「你也太干脆了吧。」鬼一微笑道。「我以为你会烦恼一个晚上呢。」

一名男学生边说边走进这个大房间。房间里除了零士进来的门以外,里面还有一个出入口。

「那我加入。」

裕佳梨美丽的嘴唇动了一下。

母亲催促着零士用餐,不过老实说零士没什么胃口,总之他将装在大盘子里的沙拉夹到自己的小盘子。零士咀嚼了一会,胃口也渐渐恢复了(本来跑完步就一定会饿的),最后他还吃了抹上奶油的土司。喝完牛奶后,零士吃下爽口的葡萄柚。

像这样仔细观察这座建筑的外观,零士才发现桌球场的协调性很不好,和其他的建筑物一点也不搭调。然而,正袈裟高中没有任何一个学生感到奇怪。

「其实很简单,终究还是『选择』和『判断力』的问题罢了。」鬼一接续刚才的话题,那把枪就像罗盘的指针一样转个不停。「这次,深作同学有两个选择。一是接受投药的特殊处置,你会完全忘掉狩猎的目击经过。当然,多少会有些副作用就是了,大概比盲肠手术后轻微、又比不习惯的宿醉要来得严重。不过我可以跟你保证,绝不会有永久后遗症。」

无聊的零士正想躺下来睡觉,天花板上的照明突然变强,而且埋在墙壁内部的扩音器还播放出粉红淑女的歌曲(零士很好奇,为什么是粉红淑女啊?)。音量大到好像直接灌进大脑里一样,感觉十分难受。这是一种简单却很有效果的拷问方式。

零士放弃休息爬起来,照明恢复原来的亮度,巨大的音响也停了下来。

他在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完全无法想像自己的人生会遇到这么可怕的事情。疼痛和恐惧始终挥之不去,零士已像一个被监禁了数年的人一样身心俱疲。才被盐禁三个小时就这么痛苦,要是真的被监禁数年(尤其这里的环境显然比监狱更糟糕),零士绝对会在最初的几个月就疯掉。

零士琢磨着——如果自己一整晚没有回家,父母担心之下或许会通知警方吧。暗杀社会在意这件事吗?说不定他们不怎么在意吧。暗杀杜的成员可不是普通的高中生。他们具备武器和丰富的资金,不难想像背后有强大的组织撑腰。搞不好,连警界的高层都要卖他们面子——。

更何况,暗杀社会使用桌球场当据点,这就代表他们的活动和校方息息相关。班导只要打一通电话给父母,就能混淆零士晚上没回家的原因。例如「深作太太您好,你们家的零士加入了新的社团。是的,文化祭就快到了嘛,所以他要住在学校准备活动。啊、不过您大可放心,会有教师监督他们的住宿情况的——」这样就能蒙混过关了。

零士的意识逐渐蒙上绝望的阴影,就在这个时候。

墙壁内侧发出了类似马达起动的声音。墙壁的其中一部份往下降,现出了一个小窗户。一个长约三十公分的正方形窗户。

零士望向窗户的另一边。

对面也有一个相同构造的监禁房间,一位只穿着内衣裤的少女被绑在铁椅上。另外,那不是普通的铁椅,椅子旁边还连接了几个电瓶,宛如处刑用的电椅一样。

大量的电极像成人动画的触手一样缠绕在少女的身上。

3

少女身上穿的内衣裤面积很小,左右两边的手腕和脚踝也被绳子绑了起来,脖子还套上了一个项圈。看到那种凄惨的模样,零士的思考一瞬间差点当机。沮是怎攘啊7这句话以粗体字型浮现在他脑海中,他只能暂时盯着眼前的光景动弹不得。

少女的头发有点淡淡的青色,零士看不出那是天生或是染的。头发的长度大约介于短发和及肩秀发之间吧。

她的额头和脸颊圆圆的,显得有些稚气,还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可惜现在闪烁着恐惧的神色和些微的泪光。她的身材很丰满,硕大的乳房差点溢出胸罩外面,腰部和脚踝却十分纤细。假如这里不是监禁房、而她又没有被绑在电椅上的话,零士或许会产生性方面的亢奋反应。

过了几分钟后,零士的脑袋终于恢复了思考能力。

——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用说,这是入社的考验。

零士轻轻敲了墙上的小窗,触感挺坚固的。他以手掌用力一击,窗户依然纹风不动。这是混合了聚碳酸酯的防盗玻璃。零士使劲全力用拳头轰向窗户,却当场皮破血流。他有预感再做同样的事情可能会骨折,因此不再莽撞行事。零士冷静下来思考,监禁房中根本不可能设置人力足以打破的玻璃。

零士和少女四目交错,少女用眼神向零士求救。

先思考一下——首先,她究竟是什么人?一、暗杀社的成员?二、难道是暗杀社狩猎的〈海豚人〉?三、有没有可能是无关的普通人,被抓来进行这场考验的?

以风险的角度来看,第三项不太可能。

零士一穿上新的四角裤,才感到方才为止的监禁经历,彷佛就像梦里发生的事一样。

「当然不合格罗,我们会投药处理你的记忆。这个社团活动最重要的就是忍耐和自制,以及在极限状态下的判断力。」

——是要考验他是否具备按下按钮的勇气呢?

「那我按下按钮的话,结果会怎么样?」

零士不晓得对方是否懂他的意思,但他觉得少女眼中的不安和恐惧好像缓和了一些。零士把遥控器装入塑胶袋,放到房间角落。接着他脱下制服上衣,紧紧捆住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顺便躺下来休息。那件上衣稍微抵挡了转强的照明和超大音量的粉红溆女,零士这回可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他说什么也要睡着。

暗杀社的入社考验——冈本鬼一的企图为何,零士终于想到了几种可能性。鬼一先前提到的判断力,就是这场考验的提示。

可能发生的最好结果——房门打开,零士和少女都获得了自由。

总之,这个情况正在考验零士。

「无所谓,只要有向他们报平安就行了。」

——还是要考验他是否具备不会按下按钮的忍耐力?

「……果然,隔壁的电椅也是入社考验的『手段』是吗?」

床上还放了替换的制服和内衣裤,服务非常周到,尺寸穿起来也刚刚好。暗杀社的效率之高实在让零士咋舌。——这个社团简直就像电影里出现的谍报机关嘛。

零士忍不住唉声叹气,他渐渐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什么才算合格了。被拘束的少女和电椅,这两种组合在他内心勾勒出不好的预感(没有这种感觉的人一定不正常)。零士拼命在房间里寻找脱逃的手段,他要趁还有体力和集中力的时候,彻底清查这个地方。

「我是二年级的原田魅幸。你已经合格了,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伙伴,你可以叫我『小魅』喔。」

这个遥控按钮,简直是要引诱别人按下去似的。

零士就像被人缓缓推落深渊一样,姆指自动放上遥控器的按钮。再来只要用力按下去就行了。——可是,零士犹豫了。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能按不能按不能按不能按!零士想起了少女的眼神,那个极为胆怯的眼神。他直觉认定不能按下遥控器的按钮。

「……这是要我怎样啊?真受不了……搞什么飞机啊……」

再考虑到这是一场考验,零士认为第一项是最有可能的。

零士用力一掏,那个刻意藏在便器里的东西,是一个以塑胶袋包起的遥控器。那个小小的遥控器上,附了一支短短的天线和红色的圆形按钮,没有附上什么说明。塑胶袋也只是普通的塑胶袋,零士越想越觉得火大。

「小魅、同学。」

零士叹道。

「……我想稍微休息一下可好?」

少女的眼神看起来是在拜托零士「不要按下按钮」,零士身上近似本能的直觉是这么告诉他的。不过,没有其他事情可做,只能愣愣地看着按钮,这也是种难以想像的压力。监禁、饥饿、郁闷、睡眠妨碍——零士只想尽快逃离这种状况!

究竟是要按下去呢,还是不要按下去?这就是问题所在。

零士成功睡着了,等他一觉醒来拿掉头上的上衣,看到时钟显示的时间是早上的八点三十分。零士在这个监禁房过了地狱般的一夜,他感到又饿又渴,好像真的快要翘毛了一样。平常这个时间,他已经离开家里前往学校了。再过十分钟早上的班会就要开始了,二十分钟后则是第一堂课。但在这种状况下,他根本想不起来第一堂是什么课。

「嗯。」魅杏笑盈盈地点点头。刚才被监禁的时候零士没有注意到,她的身上有一种「可爱狸猫」的感觉。就好比从乡下来到东京的母狸猫,化身成人类努力奋斗的气质。

裕佳梨解除了隔壁房间的门锁,进去释放那佑坐在电椅上的少女。那位穿着内衣的少女笑哺嘻地走近零士,倒也没有特别害羞。零士事先有料到对方是暗杀社的成员,她是为了测试零士才被绑起来的。

「我可以传封简讯给母亲吗?」

「上面有寝室。」

到了八点四十分,出入口的门锁被解除了。解除门锁的金属声,听在零士耳里宛如教会祝福圣人的钟声。那道门就像从来没有上过锁一样,极其自然地打开了。冈本鬼一和未但马裕佳梨走进了监禁房中。

「你合格了,最重要的是选择和判断力。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伙伴了。深作同学,我可以称呼你零士吗?」

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一或二了。

零士真的感觉情况不妙了,这不就和温子仁执导的『夺魂锯』一样吗?这种情况放在极限状态惊悚剧或许听起来蛮潮的,但说穿了就是对笼中的老鼠进行残酷的实验罢了。

决定不喝水后,零士口干舌燥的感觉更加强烈。他想像着自动贩卖机里的冰凉可乐和芬达,痛苦得抓着自己的喉咙。冷静下来想想,他才发现丢个铜板就能买到饮料,是一件多了不起的事情。过去零士始终觉得自来水很难喝,如今他知道自己有多奢侈了。自动贩卖机和自来水,都是基于人类的善意制造出来的,而善意很容易被些微的恶意阻断。

鬼一说。

——零士下定了决心。

这两个选项不管哪一方是正确的,另一方都会成为错误的判断。

裕佳梨手上拿着瓶装的运动饮料。她把宝特瓶拿给零士,说「给你,辛苦了。」奇怪的是零士竟然忘了自己被监禁的事实,反而很感谢裕佳梨。过于疲劳和亢奋的零士,以颤抖的双手打开瓶盖倒头猛灌。那是他被监禁后事隔十六个小时的水份补给,他认为那是全世界最好喝的饮料了,这个感想一点也不夸张。零士心想,未来几十年的人生大概再也喝不到这么美味的运动饮料了,他感受到水份渗透到四肢百骸和微血管中。零士一口气将运动饮料全部喝完。

「简讯内容让我们来准备好吗?昨天晚上,暗杀社的顾问有打电话到你家里,消除你双亲的疑虑。因此口径要一致才不会出问题。」

4

毕竟,零士才一个晚上就折腾成这样了。如果持续一星期——不、持续三天的话,零士的精神可能就完全崩溃了。万一这是真正的拷问,后果如何零士连想都不敢想。

桌球场的寝室就在浴室隔壁,里面有从无印良品买来的朴素床铺,放了电热水瓶的木质桌子,以及收纳了茶具和咖啡研磨机的柜子。上完厕所后,零士直接扑上床铺。过去他从没想过可以安稳睡觉是一件这么幸福的事情。这张床的床单很干净,盖在身上的棉被还有太阳的气味。

「啊啊。」社长鬼一回答。「不过,按下那个按钮,电椅真的会起动喔。虽然威力不足以致命啦,但魅杏会被改造的电击器电得全身疼痛难当。」

「请问一下!」

零士拿着空的宝特瓶站在原地,裕梨佳一把抱住了他。那种拥抱方式让人联想到前苏联共产党员欢迎同志的强力拥抱,而不是男女之间的热情相拥。裕佳梨放手后,这次换鬼一抱住零士。零士被鬼一厚实的身体和充满安心感的体温感动了,明明自己的亲生父亲还在世,零士却在这个只大自己一岁的学长身上感受到父亲的气息。零士感动得快哭了,他觉得自己好像达成了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他大概一辈子不会忘记这个体验吧。同时,零士脑海中还有一个冷静的自我,他认为军队和新兴宗教也许就是这样操纵人心的吧。

「很好、我好像拽到什么东西了……靠、该死。」

「那详情等你休息过再说吧。」

——按下去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呢?

零士拿着遥控器走近窗户,向隔壁房里的少女说话。由于声音可能无法传递到另一边,因此零士刻意说得字正腔圆,好让对方可以从唇形或嘴形进行判断。他要告诉对方的只有一件事情。「我不会按下按钮的。」——这就是他要传达的讯息。

房间里没有其他场所可以调查了,时间也过了很久。零士拿着遥控器,心里非常烦恼。——

零士按照鬼一的指示,前往寝室小睡片刻。在他休息之前,先借用浴室洗了熟水澡。洗掉监禁时的汗水和污垢,他尝到了重生般的滋味。零士觉得发明淋浴设备的人真是天才,另外,被鬼一枪击的腹部有一部分红肿发紫,这是内出血的症状。患部已经好了不少,可是一伸展腹肌还是非常痛。零士刻意不去理会腹部的痛楚。

可能发生的最坏结果—按下按钮的一瞬间,电椅起动将少女活活电死。

「啊—……」

「还有,恭喜你。」

选择按下的理由呢?很单纯,因为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干脆,试着按按看吧?

零士几次将手指放上按钮,却又马上移开,他不停地重复这个举动。一个小时后,受不了压力的零士在便器里吐了,吐到胃里完全吐不出东西。零士似乎产生了脱水症状,他的身体急速疲劳,甚至开始头痛。不过,非到不得已的情况,他还不想喝便器里的水。

未但马裕佳梨说过,杀人是非常手段。照这样看来,这有两种可能性,一是那个少女并非人类。另一种可能性是,那张电椅没有看起来这么可怕,威力不足以致死。

被监禁的压力和是否该按下按钮的压力,双双折磨着零士。彷佛有人拿着锉刀在磨损他的神经一样,害他一直有种想吐的感觉。

零士移动到窗边,好让隔壁的少女能看到自己。他拿起遥控器给少女看,她的眼神似乎想表达什么。少女脖子上的项圈系得很紧,她连想摇头部办不到。

零士敲着窗户大叫。「不好意思!请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啊!?」零士不知道对方是否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加上少女嘴上咬着塑料制的嘴衔,根本没办法回应零士。

零士用脚踹门,再伸手敲击墙壁和地板,确认是否有声音不同的部位。零士的探索不断落空,但他没有时间消沉了。他地毯式地搜查水泥与水泥的接缝,以及地板上的排水口缝隙——。最后他将手伸进西式的便器里,调查里面是否有藏什么东西——这次让他蒙对了。零士很庆幸自己被关起来以后,从来没有上过一次厕所。

选择不按的理由呢?纯粹是直觉,因为那个少女的眼神发出求救讯号。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咱学校的暗杀社 1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章 深作零士的五个迫切问题
  4. 04第二章 考验正在阅读
  5. 05第三章 〈海豚人〉M妙的生活
  6. 06第四章 三明治和三岛由纪夫和艾迪墨菲
  7. 07第五章 人类不懂海豚的思考
  8. 08第六章 地球血瘤
  9. 09第七章 小学四年级时成功翻身上杠
  10. 10第八章 拉面与饺子的虐杀
  11. 11第九章 战线之延伸(或者说这种行为与食愉的关联)
  12. 12第十章 现实中「被选中的勇者」的构造
  13. 13第十一章 双峰事件秘辛
  14. 14终章
  15. 15后记

第二卷咱学校的暗杀社 2 大概是个人的事情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转学生——冬季战力重整
  4. 04第二章 齿鲸战斗类
  5. 05第三章 全身上下爱Q不足
  6. 06第四章 千叶诗舞是坚强的N孩子吗?
  7. 07第五章 齿鲸战门类PARTⅡ
  8. 08第七章 铤而走险
  9. 09第八章 齿鲸战门类PARTⅢ
  10. 10第九章 〈海豚〉无法忍受这件事
  11. 11第十章 大概是基于个人因素
  12. 12第十一章 世界海豚学会
  13. 13终章
  14. 14后记

第三卷咱学校的暗杀社 3 那一天,孤单乔治死了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派对也差不多快结束了
  3. 03第二章 鬼一与纱龙
  4. 04第三章 我们不是<海豚人>
  5. 05第四章 那一天,孤单乔治死了
  6. 06第五章 郊区的忧郁
  7. 07第六章 所以呢,猫咪到底怎么了?
  8. 08第七章 我们处于相对的立埸
  9. 09第八章 孤独的难易度•吉娃娃老师狂吠
  10. 10第九章 营火
  11. 11第十章 吼叫的诗人,嶋野先生
  12. 12终章 epilogue
  13. 13后记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