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詠名
《星空下,只想擁抱你的聲音》 · 高橋びすい · 1.6萬 字
1
桌上的手機輕輕震動起來。
[有新信息]
低頭看去,屏幕上正顯示着這行文字。似乎是來自社交軟件的文字聊天消息。
我點開那條信息。
詠名「九月四日。晴。果汁灑在地毯上留下污漬了。糟了。得想辦法掩蓋過去……」
發件人名字顯示爲「詠名」。
這名字我從未聽過。這款軟件雖然可以自由更改賬戶名,但我的聯繫人里根本沒有會取這種文縐縐名字的熟人。
「垃圾信息嗎?」
我輕聲嘀咕道。
真少見啊。
通常垃圾信息都是——
「恭喜您中獎百億日元!領取請點擊此處→網址」
——用鉅額獎金當誘餌。
或者是像這樣——
「昨天唱卡拉OK真開心~」
——用女性名字註冊的賬戶發信,誘導人回覆後巧妙設局,把人騙進婚戀交友網站,再騙取高額註冊費。
但『九月四日。晴』算什麼?簡直像日記一樣。
——嗡嗡。
低頭看手機的瞬間,第二條信息跳了出來。
詠名「掩飾工作成功!沒被姐姐發現太好啦~!」
我全力抵抗。
畢竟文藝社眼下正全力招募新社員中。雖說現在都九月了有點不合時宜,可自從四月起就半個新生都沒招到,至今仍持續招新中。
我無言以對。
詠名「國語課。漢字小考。輕鬆拿下♪」
「哦?但你們搞丟了新生歡迎冊對吧?」
「怎麼可能。誰會高二才入社啊。就算入了也馬上要引退的」
*
意料之外的人物走了進來。
同班相處半年下來,我深知她並非毒舌,只是習慣直抒正論。
老實說暑假後壓根沒人來過。但此刻必須虛張聲勢——本來就沒參觀者,若連教室都被收回,招募新部員就更無望了。
聲音有點走調。但絕對不是因爲會長是美女的緣故。
「這裏還有三年級學長的私人物品,畢業生留下的器材,我分不清哪些能丟棄。需要些時間處理」
會長面不改色地宣告。
她拋出匪夷所思的宣告。
她的美貌甚至讓『美麗』這個詞都顯得黯淡無光。
她個子高嗎?頭髮留多長?單眼皮還是雙眼皮?
爲了方便想入社或參觀的人進出,門是徹底敞開的。
會長卻皺起形狀姣好的眉毛打斷我的話。
詠名「體育課。跑步。真不懂爲什麼非要排名。按跑完的順序結束不就好了?」
會長頷首同意。
目前二年級部員就剩我一人,社團存續岌岌可危。況且我也得爲升學考試做準備馬上引退。
只要能出刊,就再無人能指責我們毫無活動實績。
我在心底擺出勝利手勢。
「現在立刻收拾東西,離開這間教室」
是同年級的少女。
「太亂來了吧!」
首先性別爲女。頭像用的是灰姑娘那種玻璃鞋,詠名這名字也很女性化。年齡約莫是初中或高中生。
我苦笑着堅持道。
她是峯川雪乃——我就讀高中的學生會長。
說到底連對方是否真是女性都無法確定。說不定是個僞裝成女生的大叔呢。況且聽說大叔反而更擅長扮演男性喜歡的女性類型。
共三條。
更何況這裏還沉澱着學長學姐和畢業生們的點滴……
隔天放學後,我照例窩在文藝社的社團教室裏。
會長冷冷截斷話頭。
對話戛然而止。
「等等,我們有在活動啊。我不正坐在這裏招募部員嗎?」
「會長也喜歡看書吧?我們社團其實很——」
但看來誰也不會來。
我大概摸清了對方發消息的邏輯。
不愧是學生會長,果然掌握了實情纔來。所有鋪墊早已完成。
第三條信息送達後,
肌膚白皙,鼻樑高挺,烏黑長髮泛着柔潤的光澤,身材也無可挑剔。
就在這時,突然想起了昨天的垃圾信息。
原因很簡單。
要是回覆了……究竟會怎樣發展呢?
「沒法立刻搬走」
「會長?稀客啊。難道是想入社?」
「暑假前似乎也沒出過任何刊物,這也能算社團活動嗎?」
「沒空閒扯,我直說了」
時間都在傍晚時分。
不過這種風格的垃圾信息倒是頭回見,難免讓人好奇。
瞥了眼手機,發現那個賬號居然發來了新消息。
她國語好,體育差。沒加入團體說明不屬於愛扎堆的類型。
「——那麼請你在兩週內搬離。只要趕在文化祭籌備期開始前騰出教室就沒問題」
我不禁想回復看看對方的反應。
作戰計劃是這樣的:十月初的文化祭將發行慣例特刊,屆時極可能收集到稿件——已引退的三年級學長們承諾會爲高中生涯最後投稿。
一個名叫詠名的少女形象在我腦海中漸漸清晰起來。
但我也自有堅持——
文藝社每年四月都會出版刊登文學作品的《新生歡迎特刊》。可今年卻流產了,因爲沒有收集到原稿。
詠名「在樓梯口目擊女生團體的爭執。我沒加入任何小團體,就悄悄撤離現場了。被捲進去就可怕啦」
這間社團教室對我而言承載着太多回憶。從一年級的四月起,我幾乎日日在此度過。
我強撐出純屬偶然的架勢。
「你不過是乾坐着罷了」
詠名「網上找到了去除污漬的方法!明天試試看♪睡覺覺zzz」

文字依然帶着日記風格。
開口便是這般風格。這位能讓哭鬧孩童瞬間噤聲的魔鬼會長,無論對學長姐還是老師都昂首挺胸直言不諱。
豈能輕易退讓。
「文藝社,我要加入」
聽到聲音,我驀地從手機上抬起頭。
「只、只是今天碰巧沒人來參觀罷了」
「好了,請儘快整理行李。不需要的物品留下,學生會會負責處理的」
「唔……那件事……」
這傢伙到底想讓我做什麼?
但內心某個冷靜的聲音正告誡自己:絕對不能回信。
接着——
當然我早下定決心,今年招不到人的話明年繼續招。但能趁早找到新部員自然再好不過。
我被逼入絕境。
「就算是二年級也歡迎哦?畢竟同伴總是多多益善」
被戳中痛處了。
好閒啊。
三年級學長們已引退,一年級新生又無人加入,眼下唯一還在活動的部員只剩我。既然我寫不出稿件,自然無法發行刊物。
「——嗯,倒也是」
「剛纔學生會會議決定,廢除文藝社的社團教室使用權」
「……哈?」
因爲我寫不出稿子。
同時,那些未知的部分也變得令人在意。
我也決定睡了。畢竟明天還要上學。
「許多社團都急需活動教室。與其分配給這種毫無實際活動的社團,不如讓給部員衆多、積極性強的社團。這是學生會正式決議,也取得了文藝社顧問老師的同意」
「呃……」
我頓時失語。
她精準踩中最棘手的時限。
這傢伙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但會長神色極其認真,並未露出"得手了"的狡黠笑容。她雖嚴厲,卻非以卑劣手段折磨他人之輩。
「兩週會不會太急了?」
「急嗎?從今天開始聯繫學長和畢業生的話,時間綽綽有餘。器材郵寄就行」
「可是,那個……」
「啊,郵寄費不必擔心,已編列預算。畢竟是我們單方面驅逐你們,這點通融還是有的」
聽她爽快宣告,我唯有沉默。這完全出於善意的發言,倒讓我覺得會長本質純粹。
「那就拜託了」
說完正事,會長乾脆利落地轉身離開房間。
她脊背挺得筆直,步履輕盈。
徒留我撲在桌上。
2
其實我也試過寫小說。
說到底會加入文藝社,也是因爲喜歡小說、一直讀到現在,自己也想試着寫寫看。
可是就算想着要寫點什麼,坐在稿紙或電腦前,卻連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於是我去讀了十本左右《小說寫作法!》這類書,嘗試了各種方法。
但還是不行。
明明確實按照書上寫的方法試過了,卻什麼點子都想不出來。
那我總該做點什麼纔對吧?
周[別去死]
通過這些工作,爲創作者們打造最能發光發熱的場所,就是我的職責。
周[要是死了,就算改變心意也無法復活,這樣也沒關係嗎?]
這騷擾信息還挺有哲學氣息啊。
是因爲我一直沒回復所以放棄了嗎?
我嘆了口氣。
詠名[活着只會痛苦,也沒有非要積極活下去的理由。所以就覺得不如死了算了]
去死?
回到家喫完晚飯,回到房間再看,消息也沒有更新。
總之,我決定先假設詠名是個普通的女孩子,而且正面臨自殺的危機。
我倒抽一口涼氣。
演技倒是相當不錯。
結果……
或者,正在準備去死……
就算是惡作劇也無所謂。
先發幾條看起來很開心的消息,突然轉換成沉重的內容——
如果這不是真的,那就再好不過了。
周[不可以去死。發生什麼事了?我可以陪妳商量]
——就算被騙也無所謂。
既然都回復了,就只能硬着頭皮走到底。俗話說得好,一不做二不休。
讓目標以爲出了什麼事,自然就會回覆……
我獨自抱着手臂思考。
周[嗯,差不多吧]
比如說閱讀交上來的稿子,指出日語或事實關係上的錯誤。視情況也會和作者一起思考如何讓稿子變得更好、修改方針。另外偶爾也會幫忙找資料提供給作者。
——我橫下心。
但看到緊接着發來的消息,我嚇了一跳。
——雖然說得這麼耍帥,但沒有稿子的話就什麼都做不成。
詠名[這個日記APP應該沒有留言功能纔對]
決定繼續發消息。
周[但是,偶爾也會有開心的事吧?]
從「他們纔不會難過呢,根本不會」這行字裏,能感受到一種寂寥的情緒。
想笑的話,就儘管笑吧。
詠名[——他們纔不會難過呢,根本不會]
詠名[我一直以爲是日記APP來着……難道搞錯了?呃,該不會你一直都能收到我的消息?]
結果那天依然沒有出現想入社的人,我還是寫不出稿子。攤開大學筆記本拼命構思點子,但果然不行。
但已經太遲了。
詠名[我不行了。去死吧]
但我完全沒聽懂她在說什麼。
「這傢伙看起來挺開心的嘛,真好啊」
腦海裏冷靜的部分這樣警告着。
詠名[拿到去污漬用的武器了。這樣就能贏啦]
爲什麼?
周[沒事啦。所以,爲什麼想死?]
果然詠名這麼回覆了。
我決定順着這個自稱想自殺的女孩的設定繼續聊下去。
自那之後消息就突然中斷了。
而且我也正好想搞清楚這到底是哪種類型的騷擾信息。
立刻就有了回覆。
和先前情緒落差太大,讓我喫了一驚。
詠名[哇,哇,真是非常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詠名[死了之後根本不會改變心意哦。因爲只會變成單純的物質罷了]
到底有什麼方法能阻止想自殺的人呢?
我的工作大致來說,就是除了寫作之外的全部工作。
不過或許會有人想問,既然不寫小說,你這傢伙在社團裏到底都在幹什麼?
詐騙犯上鉤了。
這麼快就把對方當成真正的女孩子了。
——手指自己動了起來。
回過信息後才意識到,這根本就是詐騙犯的套路。
活着的理由……?
——周你清醒點,這分明是詐騙犯的套路啊?
詠名[不是完全沒有。看書的時候,或許會有點開心……但痛苦的事情還是遠遠更多]
實際上,確實被同班同學問過好幾次。
還是說,真的死了?
我腦海裏浮現出女孩子拼命低頭道歉的模樣。
詠名[咦?你是誰?]
可是萬一,手機那頭真的有個女孩,正在認真考慮自殺呢?
周[日記?這不是聊天軟件嗎?]
周[可要是死了,妳的父母和朋友肯定會很難過……]
正失意地走在回家路上時,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
——想到這裏我不禁苦笑。
可是說出口的卻是這麼沒出息的話,讓我有點沮喪。
我不認爲這種膚淺的話能阻止一個想要自殺的人。
一邊猜測她肯定會說「向喜歡的人告白失敗」這種女孩子氣的理由,一邊等着回覆。
可能踩到雷區了。既然不清楚自稱詠名的少女的狀況,還是別說這種輕率的話比較好。
以十幾歲少女的設定來說,這個時間發消息來也不奇怪。
還有,將收集到的稿子整理成冊,把資料編排成書本形式也是我的工作。
詠名[因爲我找不到活着的理由]
沒有活着的理由。死了也不會有人難過。更不可能後悔自己的死亡……
雖然看書很開心,但人生中痛苦的事情實在太多——
「等等……」
看書很開心?
——我想到個好主意。
既然沒有活下去的理由,那我幫她創造一個不就好了?
周[話說回來,妳想不想試試寫小說?]
詠名[這話題轉得太硬了吧?]
周[這件事很重要。我們高中的文藝社因爲缺寫手,一直沒法出社刊,正在找人幫忙。妳有興趣嗎?妳不是喜歡看書嗎?]
詠名[呃,我是有興趣…但從來沒寫過小說]
太好了,她上鉤了。
我趁熱打鐵地繼續發消息。
周[妳文筆這麼好肯定沒問題的。就算試了之後不行也沒關係]
詠名[可是我真的可以寫嗎?既不是社員也不是你們學校的學生]
周[嚴格來說可能不太合規,但我們會想辦法的。用筆名寫應該沒問題,就說是某個社員匿名寫的。總之我們這邊也是生死攸關,兩週內再不出刊學生會就要收回我們的活動室了]
詠名[那可糟了!我知道了!我願意試試看!]
她似乎完全被說動了。是因爲活動室要被收回的消息起效了嗎?說不定她意外地是個善良的人。
總之她好像完全忘了自殺的事。
要是能順利拿到稿子,說不定真能發行刊物保住活動室。
簡直是一石二鳥。
比方說,作者自以爲常識性寫下的內容,在別人看來可能完全莫名其妙。措辭也可能出現意想不到的錯誤。
類型是青春小說。
詠名「嘿嘿嘿」
放學後。
——明明覺得見不到、也不可能見到,但心底某處卻存在着想見她的自己。
3
詠名果然是想騙我嗎?
作者交稿時交出的已是當下最好的成果。若被指出改進點,心情肯定不會愉快。
周「能打開嗎?」
或者說,是她搞錯了設置?雖然我完全不明白要怎樣操作纔會變成這樣。
她秒回。
詠名「文件收到了」
我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凝視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原稿。
作品超出了我的預期。
以往社團活動時都是在教室當面告知寫手……但詠名的情況無法見面。
周「妳不是沒寫過小說嗎?這不是挺厲害的嘛」
回到家喫完晚飯後,我給詠名發了訊息。
詠名[知道啦!]
冷靜想想,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見面。
周「怎麼了?」
詠名「打開了。啊啊啊啊啊」
詠名「真的嗎!? 」
「嗯…這段描寫有點難懂,得商量看看能不能改得清晰些……還有就是希望再多點主角的心理描寫。有些地方不太明白她在想什麼……」
我穿着睡衣就給詠名發了訊息。
我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在筆記本上記下感想。
她到底是什麼人?
我拿出社團公用的筆記本電腦,連接手機導入文件。
但同時也需要細膩的考量。
拿起手機,發現詠名發來了訊息。還附了一個文字檔。
字數約一萬五千字,是名副其實的短篇小說。
故事大綱大概是這樣。
周[那就寫個以女高中生爲主角的故事吧。內容不限]
她立刻回了信。
大概是大綱或設定集吧,這麼想着點開一看——我驚呆了。
周「嗯。讀完心裏很難受,但並不是不舒服的感覺。我覺得是部很好的小說」
爲詠名的名譽起見,我必須說我覺得這篇小說非常出色。
算了。無論什麼時候寫的,只要好看就沒問題。
借出身體後的主角如同靈魂出竅般在空中飄蕩,跟蹤着幽靈少女和意中人的約會。看着兩人幸福的模樣,主角選擇憑自己的意志消失,成全兩人的戀情——
她似乎有些害羞。
現在是2018年,正好是五年前。
畢竟還不能斷定不是詐騙,對方年齡性別都不明,說不定是危險人物。
是小說原稿。
雖然是個相當悲傷的故事,但用優美文筆寫就的敘事依然深深打動我的心。
「嗯——文件是這個吧。——咦?」
如何在不傷害作者的情況下傳達意見,並讓對方冷靜斟酌……
周「謝謝妳的稿子!好厲害啊,一晚上就寫完了?」
不,或許是社會人士?我用平語跟她說話會不會不太合適……
我不禁叫出聲。
「不,當然不行吧。」
詠名「啊,好的」
居然一晚上就寫出這樣的作品還發過來——
詠名「請多指教啦!」
周「我會盡快看完把感想發給妳。因爲還要檢查錯別字和漏字,確認事實關係等等」
一氣呵成寫出完美稿子是很困難的。所有創作者都這麼說過。
詠名「太過獎了」
詠名「通宵寫完了」
況且連她住在哪兒都不知道。我是千葉縣人,若詠名住在北海道或沖繩就很難見面了。
周「然後是關於錯字和表達有誤的地方,有幾處想指出來……」
但如果見不到的話,該怎麼傳達意見呢……
詠名[沒問題!因爲是第一次寫!]
詠名[那個…對稿件有什麼要求嗎?]
讓他人過目對打磨作品非常有效。
很快就發現文件的更新日期很奇怪。
我照常在社團教室待着,同時用手機開始看詠名的稿子。
高中女生在學校屋頂遇見幽靈少女。幽靈是死於交通事故的少女,她請求主角把身體借她一天。因爲她有個無論如何都想見面傳達心意的人。而那個人,正是主角喜歡的人——
——就在收到的文件裏,儘量用禮貌的措辭加上批註吧。
我開始往文件裏寫入評語。
起初還沒意識到哪裏不對勁。
周[沒什麼特別要求,寫妳喜歡的內容就行。或者我提些要求妳會更好寫?]
*
我原以爲她是初中生或高中生,難道其實是大學生?
「……」
那爲什麼要記下改進點呢——因爲我覺得它還能變得更完美。
周「稿子看完了。非常有趣」
更何況我不是專業編輯,只是文藝社裏一個普通小說愛好者。有時候也可能是我搞錯了。
詠名發來的文件,更新日期寫着「2013/09/xx」。
「喂,真的假的?」
可是,僞造寫作日期到底有什麼意義?而且破綻也太明顯了……
周「我在原稿文件里加了批註,能請妳看看嗎?」
我通過應用附上文件發送給詠名。
純粹地想和寫出這般精彩作品的人見面聊聊天。
她說通宵寫完難道是謊話,其實是把以前寫的小說發來了?
我一邊往學校走一邊思考。
隔天早上。
我小聲嘀咕着,壓抑住想見面的心情。
詠名「對不起!真的非常抱歉!!」
詠名不停地道歉。
糟了。
可能批註寫得太多。雖然儘量注意用了禮貌措辭,但第一次寫的作品被加這麼多紅字,對她打擊很大吧。
周「不用道歉的。加批註很正常……」
詠名「可是、可是……還特意佔用你的時間…………」
不行。果然用文字很難傳達清楚。
再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
「該怎麼辦……嗯?」
我看着應用界面忽然注意到。
對了,這個應用有免費通話功能。
我幾乎是下意識按下了通話按鈕。
將手機貼到耳邊,聽到嘟嘟的撥號聲。
然後——電話接通了。
「喂?」
——清澈的女高音在耳邊響起,我不由屏住呼吸。
真是好聽的聲音。
比文字交流時想象的要稍高一些,而且更有透明感。
「喂,我是周。那個……初次見面」
「是的。初次見面」
「有事?現在挺忙的」
她的聲音比剛開始有精神多了,我鬆了口氣。
我回答後,瑠香學姐歪了歪頭。
「所以事情來得突然——能拜託妳負責封面插圖和設計嗎?」
「——該道歉的是我。我有點慌亂了」
她當然也非常熱愛書籍,但並非想自己執筆創作,而是更想參與書本本身的設計工作。
「因爲有趣才加的。我覺得一定能變得更有趣。抱歉,可能有些話說重了,但絕不是要貶低你的作品」
我不由怔怔望着她的身影。
「不過你要印什麼?」
週末過後,社團教室裏。
「周,這份稿子是怎麼回事?」
難得能和會長說上話,我決定順便提一下社團教室的事。
「沒問題」
「冊子要送一本到我這裏」
瑠香學姐是文藝社的三年級生。她留着一頭豐盈的波浪捲髮,溫柔的笑容十分迷人。性格沉穩,說話語速舒緩,和她待在一起總會莫名感到安心。
「啊,那裏我覺得應該把主角借身體給幽靈的理由表達得更充分些。這樣讀者更容易產生共鳴吧?」
「熟人是指誰呀?」
也就是說,得去學生會問問週末能不能借用印刷室。
「沒問題!」
「會長,只要有活動實績,文藝社就不會被趕出教室了吧?」
雖這麼說,她還是從椅子上起身走到我面前。
「條件?」
「我覺得周同學沒有錯!」
「不是我寫的」
「……你先請」
「第一頁的批註說需要更多心理描寫……?」
我有點鬱悶。
「第一次嘛,難免的。如果修改起來太辛苦,只改錯別字直接交稿也可以。反正沒發現什麼致命問題」
瑠香學姐微笑着點頭。
會長正在最裏面的辦公桌忙活。
「真的很有趣」
4
即使隔着手機也能感受到她非常緊張。
「抱歉。關於稿子……」
瑠香學姐的溫柔讓我深受感動。
我們同時閉上嘴。
「在這裏寫班級、姓名和使用時間」
「是祕密。對方希望匿名」
「是、是的……」
「沒問題。妳備考這麼忙還答應幫忙,真的太感謝了」
我敲敲門走進學生會室。學生會的幹部們正埋頭處理文書工作。
「那麼——」「那個——」
讀完打印稿的瑠香學姐開口問道。
「嗯。週五前可以嗎?」
「我保證,我們會定期出刊」
這時會長注意到我,視線轉了過來。眉間深深蹙起。
「稿子寫好了?」
「從熟人那裏拿到的」
我苦笑着。
「別在意。文藝社的教室要是沒了我會很寂寞的。而且我也想支持努力的周呀」
「咦?可是加了那麼多批註……」

「沒問題嗎?有沒有什麼疑問?」
於是我儘量用溫和的聲音說。
果然實際通話很重要。
但不去不行。我跟瑠香學姐簡單打了個招呼,便往學生會室走去。
「原來如此!那下一頁的——」
「知道了。明天的會議上我會提出來。不過有個條件」
「那個,可以請教幾個問題嗎?」
瑠香學姐對稿件的作者很感興趣,但我實在沒法說出「是社交網站上認識的女生給我的」。她說不定會擔心我是不是被什麼可疑的詐騙團伙盯上了。
真是如畫般的人啊,我心想。
「不!難得周同學加了這麼多批註,我會努力修改的!」
我依言填寫。
「我知道了。那棒球社那邊由我來通知……」
大家似乎都很忙,沒人理會進來的我。
「……」
有種她近在咫尺的錯覺,彷彿連呼吸都能聽到。
瑠香學姐不寫稿件,而是負責繪製插畫和設計封面。
「迎新用的冊子」
「我也會有搞錯的時候,儘管提出來」
於是我們在週末期間反覆溝通稿子,詠名的作品終於完成了。
反正我也不急,就悠閒地在門口等着。
「想借週六的印刷室,有空檔嗎?」
她似乎正在處理運動社團的事務。
「……」
就這樣討論順利進行,最後在和睦的氣氛中結束。
這樣一來封面就搞定了。週五交稿的話,週六日印刷週一發行,應該來得及吧。
「唔——」
她轉過身,從架子上取出登記本。
正所謂各得其所吧。
嘴角掛着優雅微笑的側臉,簡直像西洋油畫裏的聖女。
她大概是以爲我要訓她吧。
——每次見到我她總擺着張臭臉。
實在不太想碰面。
「雖然不能由我單獨決定,但如果你們定期發行刊物,我可以重新提交學生會審議」
畢竟學生會有峯川會長在。
「文藝社?」
「當然!」
雙方都在猶豫該由誰先開口。
「打擾了」
「?冊子是免費發放的哦?」
我們通常在各樓層公告欄旁放個箱子讓人自取。
「要由文藝社親自送過來」
「爲什麼?」
「這點小事又不會遭天譴。我可是要替你推翻既定決議呢」
我心想讓妳自己拿不是更麻煩嗎?
不過如果這種條件就能守住社團教室,我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話一說完,會長連句再見都沒有就回到裏側的辦公桌。結果我連道謝都來不及說。
會長總是這麼冷淡。
我知道她公事公辦,但至少對辦事的人露個笑臉啊。
可對我卻永遠板着臉。
「果然被討厭了吧……」
我走出學生會室,沿着走廊喃喃自語。
下意識回想起第一次見到會長那天的情形。
那是我剛升入高中的第一天。
作爲公認的書癡,我很在意新學校的藏書情況,放學後便去了圖書室。
我喜歡圖書室和圖書館。光是書多就足夠有好感了。再加上聞到舊書特有的塵埃氣息時,會有種被書本包裹的感覺。這是書店所沒有的魅力。
我從角落開始依次瀏覽書架上陳列的書脊。
「哦!」
看到喜歡的科幻小說標題,我不由伸手去拿。
人生總是充滿無法理解的事啊。
但由於睡眠不足,光是抱着這些印刷品走路就夠嗆。
「沒想到我們沒什麼話題可聊呢」
「嗯」
雖說免費發放,但全校喜歡看書的人畢竟有限。這個數量很合理。
「只能靠自己了」
「咦、咦?是什麼樣的人呢?」
星期六——
這大概就是深夜特有的亢奮狀態吧。
「我喜歡所有甜食!蛋糕、泡芙、銅鑼燒、蜜豆涼粉……」
工序其實很簡單:把雙面印刷的B4紙對摺疊好,再用訂書機固定就行。
詠名「那至少通個電話吧,這樣不會打擾你工作」
這次輪到詠名提問。
周「在裝訂小冊子」
這時——
「啊、嗯,請多指教」
望向手的主人時,我瞬間失語。
詠名「今天在忙什麼呢?」
「算是吧。那詠名呢?有戀人嗎?」
周「嗯,雖然就我一個人」
聽說現在新型印刷機能自動裝訂,但我們高中可沒這麼高級的設備。
手機突然震動。
我按下揚聲器接通電話。
「那妳會加入文藝社嗎?」
我不禁苦笑起來。
匆匆扒完便利店買的便當後,便正式開工。
「嗯」
5
小睡片刻趕到印刷室,全部印完時早已過了正午。
週五早上收到瑠香學姐的插圖後,我從放學一直忙到週六破曉才完成排版。雖然文字部分早就處理好了,但還是折騰到凌晨。
她美得令人窒息。
我始終想不明白,幾乎沒說過話的她爲什麼會突然討厭我。
詠名「都沒人幫忙嗎!? 太過分了吧!」
「你是A班的八木周同學吧?」
不過要獨自完成印刷裝訂的話,確實不算少。
「呃——這個嘛,我也有憧憬的人」
「請加油哦,我會爲你打氣的」
「那有喜歡的人嗎?」
詠名「今天有社團活動啊」
「……」
——爲什麼她會知道我名字?今天才剛入學啊……
——她就是那位魔鬼會長,峯川雪乃。
「嗯。峯川同學也是?」
「那有喜歡的人嗎?」
「可以嗎?」
會長的面容突然浮現在腦海中。
「咦?」
「——我會考慮的」
聽着她滔滔不絕列舉甜點的樣子,確實很有女孩子氣息。
我縮回手。
我用手機播放音樂,默默地折着紙張。
「什麼樣的人啊……嗯——我也說不清,因爲對她幾乎一無所知。」
「我什麼都看,但尤其喜歡科幻小說」
「很有男孩子氣的選擇呢」
「算是有憧憬的對象吧」
所以只能手工裝訂……而現役社員就我一人。
「這樣啊。我已經決定進文藝社了,要是妳也來的話請多指教」
周「不是啦,高三前輩們都引退了,現在社員就我一個」
「你喜歡看書?」
運動社團的吶喊聲從窗外傳來。
「我是B班的峯川雪乃。請多指教」
她當時浮現的溫柔笑容,我至今仍無法忘懷。
「喂,周同學?」
突然被問到這種問題,果然很符合女孩子的思維模式,讓我覺得挺新鮮。
升上二年級同班後,不知爲何她對我的態度突然變得格外嚴厲。
我暗想這倒未必,接着問道。
——嗡嗡。
「怎麼可能有嘛——」
「還在猶豫。想嘗試的事情有點多……」
周「一百本」
「……」
「詠名呢?」
「——請吧」
《進入盛夏之門》——時間科幻的傑作。
詠名「下午好,最近還好嗎?」
「嗯——我喜歡帶點幻想風格的作品,比如童話之類的,還有愛情故事。周同學呢?」
我在印刷室完成印刷後,抱着一大摞印好的紙張前往社團教室。
開始進行裝訂作業。
「謝謝」
「下一個問題!周同學有戀人嗎?」
會長的確很美,但對我而言簡直是高嶺之花。遠遠欣賞就好,甚至不太想和她說話——畢竟面對面交談時,能明顯感覺到被她討厭,實在不好受。
這時旁邊突然伸出另一隻手,我停下了動作。
小冊子印量定在一百本。
詠名「這樣啊……也就是說你一個人在裝訂?有多少本?」
我用演戲般的口吻給自己打氣,想象自己是個悲情英雄。
「沒有」
周「還行吧」
「畢竟對彼此一無所知嘛。來做點自我介紹吧。詠名喜歡什麼書?」
被會長叫出名字,我發出了走調的聲音。
「拉麪和豬排飯」
「啊,那就是單戀了……」
周「沒事,能有人說說話我就輕鬆多了」
詠名「哇哇,真辛苦。我來幫忙——不過應該不行吧,抱歉」
「喜歡的食物呢?」
結果會長並沒有加入文藝社,我也幾乎失去了與她交集的機會。這一天可以說是一年級時我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接觸。
「嗯。我已經讀過一遍了……」
剛收到消息,詠名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她似乎巧妙地避重就輕。
「而且——大概也算是單戀吧」
她寂寞的語氣讓我的心微微發疼。
單戀確實很辛苦啊……
「如果想找人商量,我可以陪你哦?」
「謝謝,目前還不用。到時候再麻煩妳啦」
之後我們繼續漫無邊際地閒聊消磨時間。
——和詠名聊天時,時間總是飛也似的流逝,不知不覺間夕陽西下,裝訂工作也完成了。
6
週一,小冊子整整齊齊地擺在了公告欄前。
我剛擺放完畢就直奔學生會室。
會長正獨自坐在座位上處理文件。
「會長,按約定帶來了」
「謝謝。我這邊也遵照約定,收回剝奪社團教室的決定。」
「太好了!真是感激不盡」
「相對的,雖然囉嗦但我還是要說,今後要好好進行社團活動哦?」
「知道啦」
我意氣風發地走出學生會室。
*
文藝社遲來的迎新小冊子,在校園裏悄悄掀起了一陣熱潮。
我們學校文藝社歷來有以本名發表作品的傳統,但『詠名』怎麼看都是筆名。再加上最近根本沒人寫詠名那種風格的小說。
「到底是誰寫的啊?」似乎大家都好奇這一點,閱讀人數比平時多了不少。
周[千真萬確!連校刊社都跑來採訪,追着問"作者究竟是誰!"雖然被我糊弄過去了]
周[果然還是不想透露地址啊]
詠名[郵寄的話……可能不太方便呢]
詠名[啊!對不起!我連你住在哪裏都沒問]
我環視四周。
因爲一直是詠名在主動發問,我慌忙只回復了這句。
「我有我的苦衷,詠名也是」
詠名[真的嗎!? ]
打發走酒井後,我立刻給詠名發了消息。
詠名[周同學住在哪裏呢?]
這也就是說——要和詠名見面了?
不知爲何,我的心跳越來越快。
其實就算我想說也做不到——畢竟我對她幾乎一無所知。
這時我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酒井連歪掉的眼鏡都顧不上扶,連珠炮似的追問。
周[對了差點忘記問,成品冊子要怎麼交給妳?需要郵寄嗎?]
「詠名是誰?新社員?還是學長姐的筆名?該不會是你吧?」
雖然看到好幾個像是十幾歲女生的人,但並沒有在四處張望的人。
詠名「不是哦~」
周「改建中?改建工程不是早就結束了嗎?」
「抱歉,真的不行」
詠名[不是的,我個人倒是沒關係……但被家人發現收到陌生人的郵件會很麻煩……]
周[沒問題]
周「舉了」
世上真有這麼巧的事?
兩年前改裝工程結束後變得乾淨整潔的車站內部,視野開闊得很適合當碰面地點。
「不會吧!? 」
「求你了!咱們不是朋友嗎?我們社長放狠話說查不出作者就不准我回社辦啊!」
周「我稍微早到了。會在柱子前等妳。穿着黑色連帽衫和牛仔褲,是個十幾歲的男生」
「太無情了吧!」
詠名「夏季針織衫和褲裙,還有涼鞋。頭髮是直髮,十幾歲的女生」
雖然有點同情,但實在沒法透露。
我皺起眉頭。
周「奇怪啊。C站不是私營鐵路那邊的吧?」
費了好大勁才安撫住哭訴的酒井。不過作品能引起這麼大反響,我其實挺開心的。
我驚訝得喊出聲。
周[詠名的小說超級受歡迎!]
詠名「咦?那是誰啊?」
得快點告訴詠名纔行。
這也理所當然。在對方看來,我不過是個來歷不明的陌生人。
周[原來如此]
「啊啊啊這樣下去我要被校刊社開除了啊啊啊——」
詠名[我住在千葉縣,如果是關東地區的話,很多地方我都可以去的]
詠名「啊,我已經到了哦。柱子嗎……?呃——在哪裏呢?」
周「我想也是。那妳移動到售票機前面吧,我也過去找妳」
詠名「果然在改建中很難找呢」
比如週三午休時,我正在社團教室喫便當,校刊社的王牌——酒井啓介突然出現。
7
看到消息的瞬間,我的心猛地一跳。
詠名[太好了,非常感謝!那就週六見!]
詠名[這麼誇張呀!]
字裏行間都能感受到她的喜悅。
詠名「咦?不是說改建工程還要花三年左右嗎?」
我按她說的舉起了手。
或許是星期六的緣故,站前被人潮擠得水泄不通。
酒井從高一就和我同班,經常一起玩,但他從未踏足過文藝社教室。
詠名發消息的時間基本避開了上課時段。她大概一回家就聯繫我了——說不定就讀的學校禁止使用手機呢。
詠名居然也住在千葉縣……!?
詠名[那、那個……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當面交給我呢?]
周「詠名穿什麼衣服?」
我正僵着不知如何回覆,詠名又發來新消息。
我在約定時間的十分鐘前,來到了車站檢票口前。
酒井幾乎要跪下來求我。
詠名「右邊……可以請你稍微舉一下手嗎?」
詠名「——好,到了」
果然不在。
周[我也在千葉。千葉的C市]
周「檢票口前,出來立刻右轉的地方」
直到放學回家才收到回覆。
「無可奉告」
詠名[這樣的話,約在C站前見面如何?時間的話……嗯——比如下週六中午十二點?]
周「…………」
詠名「…………」
詠名是在開玩笑嗎?
又或者,可能是同名不同地方的可能性——
但名叫C站的地方,千葉縣只有一個。
這時我腦中閃過的,是前幾天收到的文件更新日期。
2013/09/xx——
現在是2018年,所以正好是五年前。
C站的改建工程在兩年前結束。詠名說「還要花三年左右」,年份對得上。
周「可以拍一張站前的照片傳給我嗎?」
詠名「知道了。」
隨着叮咚一聲,照片傳了過來。
照片上的車站被類似預製板的物體覆蓋着,確實是一副改建中的模樣。
——別被騙了。
這種事要造假太容易了。
比如說,從給我發消息開始就設定好「住在2013年的女孩子」,然後按這個設定行動的話就很簡單的。
但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徹底懷疑詠名。
她真的是會說這種無聊謊言的人嗎?
所以——
周「詠名,現在是公元哪一年?」
明明是這樣,詠名卻不知爲何沉默了。
「可不可能先另當別論,至少我們似乎無法見面說話這一點是確定的」
「我是周。妳那邊真的是2013年嗎?沒有在騙我吧?」
「其實我也有點懷疑周同學是不是在騙我。但是我想不到騙我的好處。所以我覺得還是老實接受現實比較好」
「但是我很害怕知道自己的未來。因爲——」
——爲什麼?
過了一會兒,詠名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詠名[現在可以打電話給你嗎?]
「周同學如果知道我未來發生了很糟糕的事,一定會瞞着我吧。但我可能會從周同學的聲音裏聽出來。我很害怕這樣。對不起」
一定和那有關吧。
我在房間裏無所事事時,詠名發來了消息。
聽到她說想見我,心臟的跳動變得有些奇怪。
「不對。並不是不能見面說話啊」
詠名一下子變得消沉。
8
詠名立刻接聽了電話。
問她爲什麼如此悲觀——
詠名「是2013年……」
這句輕聲說出的話,彷彿刺進了我的胸口深處。
電話立刻打了過來。
周[可以啊]
但我問不出口。
「咦?可是我們生活的時代不同呀?」
周「是啊,我也半信半疑」
「只要見五年後的妳就好了。當然詠名得等上五年,所以我很抱歉」
我想象着一個高中生年紀的女孩子,氣鼓鼓地嘟起臉頰的模樣。
「咦?不,不是的。我只是在說可能性。如果死了還算好的。說不定會遭遇什麼很慘的事。世界上比死更可怕的事情多的是」
「……如果我說請不要這樣,周同學會討厭我嗎?」
沒有錯。
她的回覆停頓了片刻。
真遺憾啊……不過難得有機會,把數據轉成PDF傳給她吧?雖然和實際拿到紙質版有點不同,但總比沒有好。
周「理由我待會再解釋,能先告訴我嗎?」
我來到附近的公園,坐在長椅上,給詠名打了電話。文字交流讓我覺得過於麻煩。
——或許是騙人的。
我還不知道該如何把握與她之間的距離。
又不是一百年兩百年。
但我問不出口。
總之,我是沒法把這本冊子交給詠名了。
「我知道了。今後也請多指教啦,詠名」
正因爲對此毫無疑問,才能普通地生活下去。
與平時開朗的樣子形成對比,讓我有些着急。
但我想相信詠名。
——想到這裏,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說只是在說可能性。
「對不起,說了任性的話」
詠名「怎麼可能,這種事難以置信」
她說得確實有道理。
周「——妳別驚訝,先聽我說。我現在是在2018年。」
「說不定我五年後就已經死了哦?」
或許是因爲我努力用開朗的語氣說話,詠名的聲音恢復了精神。
「比如說,妳其實是我的同班同學,因爲懲罰遊戲之類的原因被選來捉弄我之類的」
「騙周同學對我有什麼好處呢?」
我單刀直入地問道。
當然對於像我這樣的高中生來說五年後就會變成大人,算是相當長的歲月,但還不至於到因爲無法見面就放棄的程度。
我也不知道該不該對連長相都沒見過的她問得這麼深入。
「喂喂,我是詠名」
「不,詠名沒有錯。抱歉我說了強人所難的話」
「好的!請多指教!」
詠名——會死?
她回覆了理所當然的疑問。
我發送了這樣的消息。
「詠名?」
明天的人生突然鉅變,這對任何人來說都可能發生。
「可即便如此,和五年前的人通電話這種事真的可能嗎?」
我從包裏拿出文藝社的冊子低頭看着。
「難道……是生病了嗎?」
問她現在的處境——
聽她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詠名「咦?爲什麼問這個?」
「你想太多了。首先如果是那樣的話,差不多該有工作人員出來說『整人成功』了吧?爲什麼還需要繼續演下去呢?」
「不,錯的是我。其實……我想見周同學」
僅僅五年而已。
——回想起來,我們最初聯繫時,她正處在想自殺的境地。
「咦?不,完全不會討厭……」
但大多數人都漠然地覺得明天、後天……甚至五年後十年後都能普通地生活下去。
所以……我決定老實告訴她。
到底是什麼讓她說出這種話……?
我輕輕鬆了口氣。
那天晚上。
9
接着詠名輕聲呢喃道。
但詠名卻說,自己五年後可能會死。
詠名的聲音聽起來很意外。
我把2013這個數字反覆確認了好多遍。
「——!? 」
「喂?」
「喂,周同學嗎?我是詠名。深夜打擾很抱歉」
我覺得她如此鄭重其事的地方很有詠名的風格。
「不用在意。反正明天也是休息日。怎麼了?」
「我稍微考慮了一下。既然我身處五年前,是不是該制定一些規則比較好呢?」
「規則?」
我皺起眉頭。
「是的。爲了不給過去造成影響的規則。我覺得最好儘量不要做出改變過去的事情。你看,科幻小說裏不是經常出現這種情節嗎?」
「啊——確實。但這麼說的話,我們像這樣對話本身不就不行了嗎?」
「所以說是儘量嘛。如果影響不大就沒關係,但要是影響太大宇宙就會爆炸,不是有這種說法嗎?」
我確實聽過這種說法。
「首先,請你儘量不要告訴我未來的事情」
嗯,這是基本吧。
嗯?等等。
「要是告訴我股價會上漲的公司名字,我就能變成大富翁了吧?之後再分妳一些好處……」
「周同學!這是最不行的!」
「開玩笑的啦」
「唔——!」
我笑了,但電話那頭的詠名似乎鼓起了臉頰。
「抱歉啦」
我想知道的根本不是過去。
「才五年時間,應該沒什麼變化吧」
既然能正常撥號,我覺得不像是智能手機的問題,但詠名似乎不想多說,我便保持了沉默。
「好,晚安」
「瞭解」
「如果周同學知道了我的個人信息,說不定會因某個契機鎖定未來的我吧?」
「說得也是。那我也會盡量不問」
過去的事情根本無所謂。
——嘟。
我總覺得她似乎有些垂頭喪氣。
「嗯~~五年前的千葉風景之類的?」
「周同學,對不起」
「詠名?」
「比如說?」
思考着這件事時,我突然意識到——
「仔細想想,幾乎都是需要周同學注意的事情呢。真是抱歉」
她的說法有些含糊其辭。
我想知道的是——關於詠名的事。
通話被冷淡地掛斷。
通話突然中斷了。
「這一點都不好笑。凡是和賺錢有關的事情都必須小心。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希望你告訴我五年後的暢銷商品」
「沒辦法,誰讓我是未來人呢」
「周同學真是溫柔呢。謝謝你——」
「確實……」
「那麼今天就先到這裏吧」
「別太在意。既然我來自未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十分鐘後。
「爲什麼?」
「沒關係,怎麼了?」
我嘗試重撥,但沒有任何接通的跡象。
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她怎麼了?
「我的智能手機好像有點問題……」
「反過來我可以提供過去的情報,所以有什麼想知道的事情請儘管問我」
「還有……我會盡量不提及自己的事情」
詠名主動打來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