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與阿民

天上人，首先造了鬼、爾後造了人

賜予鬼力量，賜予無力的人智慧

惡鬼爲智慧盡頭顯化的姿態，即爲人鬼

善惡與罪孽，不過是隻存在於人世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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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着身子，不會冷嗎？」

阿民第一次向自己搭話時，小鬼真的嚇了好大一跳。

山間已經覆上一層白雪。嚴冬中，腰間只圍了一圈綁腰，看起來應該很冷吧。身高跟他差不多的女孩，直勾勾地盯着小鬼。

人類不可能看得見自己。她應該是在跟其他人說話吧，小鬼心想，四下張望，但身邊沒有其他人。小鬼怯怯地開口：

「……你，看得見我嗎？」

「看得見。你的頭髮綠綠的，皮膚紅紅的。」

女孩往前踏出一步，朝着小鬼伸出手。由於太過震驚，小鬼動彈不得。女孩輕撫着小鬼頰邊的頭髮，吸了吸鼻子：

「好像春天軟軟的嫩葉……而且味道好好聞，是初夏森林的味道。」

就連眼睛和鼻子比人類靈敏的鳥獸，也無法辨識出小鬼的存在。

——你們這些鬼的存在太過理所當然，凡間生物是看不見的。

山裏的女神曾經這樣告訴他。山神大人住在天界，偶爾會下到山裏來。山神大人很美麗、溫柔，但就連她也不曾碰觸小鬼。

這還是小鬼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他人觸碰。纖細的手指摸到藏在髮絲間的小角。

「哇，好癢！」

小鬼忍不住抱頭蹲了下來。緩緩抬起頭，女孩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他：

「你頭頂的那個是什麼？」

「這是角。」

「真好，我也想變成人，讓娘疼愛我。」

小鬼從未離開過山裏。別說是海了，連人類居住的鄉間都沒去過。小鬼不知該如何回答，只是揹着哭到開始打嗝的阿民，無所適從地站在原地。

「我叫阿民，你叫什麼名字？」笑夠了之後，女孩問。

「就是剛出生還不滿一歲的小孩，所以也還沒取名字。娘總是忙着農活，所以都是我在照顧他。」

「感覺又有力氣了，這樣就可以去找弟弟了。謝謝你！」阿民笑着說。

「……你要跟我一起去找嗎？」

「啊，黑鬼！這不是黑鬼嗎！」

「好快、好快喔，小鬼！你好厲害，好像變成風一樣。」

太陽已經下山，山裏一片漆黑。小鬼擔心地問：「這麼暗，你要到下一座山去嗎？」

「嗯，我是鬼啊。」

阿民細瘦的手臂緊緊環住小鬼的頸間，小鬼拔腿奔馳。

「不用擔心，阿民這麼小，一定跟初春的兔子差不多重而已。」

「不是，只是肚子餓了而已。」

「可憐？爲什麼？」

彷彿被嚇到忘記哭，阿民愣愣地張大了嘴，看着眼前高大的鬼。

「真傷腦筋……要是能抓魚給你喫就好了，但我沒辦法碰腥臭的東西。」

「他到底跑到哪裏去了……明明還只是個小寶寶……」

「角？角不是隻有野獸和鬼才會有的嗎？」

不知道這樣站了多久。突然吹來強烈的陣風，小鬼站不穩，跟阿民一起跌坐在地。

要是一個不注意，吸進的氣就會跑出來。小鬼用左手捂住嘴，右手捏住阿民的鼻子。阿民無法呼吸，張開了嘴。小鬼將嘴湊了上去，把體內的精氣一點一點吐進阿民體內。

背上先是傳來阿民的尖叫，然後是銀鈴般的笑聲：

小鬼用手搔着綠色髮絲下的腦袋，阿民緩緩搖頭：

「那就是小鬼。」

「不用了……我什麼都不要。在找到弟弟之前，我什麼都不想喫。」

「小寶寶是什麼？」

「從一座山到下一座山，我跑得更快。所以阿民，你到我背上來吧。」小鬼背向阿民，蹲下身來。

「山沒了……山居然有盡頭……」小鬼茫然地悄聲自語。他一直深信着山峯會不斷綿延，沒想到卻在西方來到盡頭。

眼前是一片遼闊的平地，再前方是小鬼和阿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的，無邊無際的泉水，往遠方拓展開來。

「這不是東山的小不點嗎？跑到這種地方來做什麼？」

小鬼又跑回剛剛的杉樹邊，大口吐氣直到肚子都凹陷了，然後將嘴靠上杉樹的樹幹上，深深吸氣，將山的精氣吸進胸口。就這樣重複好幾次，直到肚子變得鼓鼓的，又跑回阿民身邊。

兩人相視而笑時，遠遠的高空傳來宣告夜色降臨的鳥鳴。阿民倏地仰起頭：

越過一座山，馬上又看到下一座山，連綿的山峯沒有盡頭。一天之內就輕巧地越過了五座山，小鬼揹着阿民，不斷不斷向西去。

「對。」

「因爲爹孃會疼愛孩子啊，尤其是娘更好，很溫暖、又溫柔，我最喜歡我娘了。」

小鬼鬆口後問道。阿民有些訝異地摸着肚子：

「要走了，阿民。抓穩囉！」

巨大的黑影將他們罩住，聲音像是從天邊傳來。

「說不定是在下一座山裏，要快點……要快點找到他，不然就太可憐了。」

「弟弟也很可愛喔，小小的、香香的……不行，我得趕快去找他。」

「小鬼還不是一樣小。」阿民忍不住笑着，坦率地趴上了小鬼的背。

「嗯。」

「這樣的話，阿民，我帶你去吧。」

「那就再到下一座山。」阿民答得理所當然。小鬼想了想，對阿民開口：

樹木的枝幹中有水流過，經由樹根與土中細小的水脈相連。也就是說，這座山裏的每一棵樹木都透過水彼此相連。小鬼如是說：

阿民似乎也深信弟弟是自己不見的。她擔心地看着小鬼：

然而阿民搖了搖頭：「不是，我在找我弟弟。」

「它說這座山裏除了你沒有其他人了。」

「弟弟是什麼？」

阿民努力解釋給小鬼聽，但別說手足了，小鬼也沒有父母，所以怎麼也聽不懂。

「你等着，我馬上問問森林。」

「我沒有名字，山裏的女神大人叫我小鬼。」

「是嗎，小鬼沒有弟弟，也沒有娘啊……真可憐。」

「那樣一點也不可怕，臉好怪。」小鬼哈哈大笑，女孩也鬆開手，一起笑了起來。

「不知道，他三天前不見了，我怎麼找都找不到。」

「他總是在我背上嚶嚶地哭，自己一個人一定很害怕，要趕快找到他……」

頸後傳來啜泣聲。小鬼轉過頭，看到阿民悲傷的表情、眼淚不斷從雙頰滑落：

「但不喫點東西也沒辦法去找你弟弟吧。啊，對了！」小鬼碰地敲了下手：「雖然沒辦法填飽肚子，我可以幫你補補氣！」

「不是，我是透過這棵樹，問了山裏的每一棵樹。」

「那就交給我吧。」小鬼挺起胸膛：「這座山和森林的事，我什麼都知道。」

小鬼從未離開山裏，對人世間的事什麼也不知道。山裏的野獸有些出生沒多久就會走路了，所以他並沒察覺到，出生不滿一年的人類嬰孩，不可能自己進到山裏。

「怎麼辦，小鬼……我弟弟、那孩子，是不是跑到那片大水窪的另一頭了……」

然而兩人的旅程卻因爲意外的理由告終。原該沒有終點的山，來到了盡頭。

「……肚子還是餓，但這邊暖暖的。」

「你是鬼？」孩子愣了愣，用兩根手指頭將嘴角拉開：「我聽說鬼像山一樣大，臉長得這麼可怕。」

阿民比小鬼以爲的還要輕，簡直就像揹着空蕩蕩的軀殼。

「娘是這麼好的東西嗎？」

「走……要回去了嗎？」

「沒錯。有我在的話，到下一座山也能馬上問到你弟弟在不在吧？」

阿民歪了歪頭，小鬼沒有回答，走向一邊高聳的杉樹，用紅紅的雙臂抱住無法環抱的粗大樹幹，將前額貼上去。小鬼維持這樣的姿勢好一陣子，然後抬起頭。

一直蹲着的阿民費力地抬起小小的屁股，身子卻一陣不穩。

「可是揹着我的話，小鬼會累吧。」

「萬一……萬一你弟弟也不在那裏，要怎麼辦？」

「是嗎。」阿民的失望顯而易見。垂下的肩膀瘦削，沒有孩子該有的圓潤。

這裏是連獵人都鮮少踏入的深山林區，離山腳下有人煙之處十分遙遠。

小鬼一直以來都是這樣過，也從不覺得怎麼樣，此時卻突然感到一陣寂寞。

「真的嗎？」

想起鳥獸交合的樣子，小鬼總算明白。

不管身子再怎麼累，小鬼也不在意。只希望往後的幾百年都能像這樣跟阿民在一起。

「糟糕，沒時間了，我該走了。」

一問之下，她從三天前開始找弟弟就什麼也沒喫。得讓她喫點什麼纔行，小鬼想着，但山裏能喫的東西都沒了。

所以她纔會獨自進到深山裏。

眼前的身影有着黑得發亮的肌膚、灰色的髮絲，頭上長着一根巨大的角。

耳邊的笑聲讓他好開心、好開心，小鬼就這樣穿越黑暗的林間。

「這是我平常在喫的山的精氣。」

「啊啊，是同一個母親生下的同種啊。」

「是嗎，謝了。」他向高高的樹梢道謝，接着轉向阿民：

「怎麼樣，阿民，有好一點嗎？」

「結實的秋天結束了，沒有人會來採集果子和蕈菇，野獸也開始冬眠，所以也沒有獵人。大家都說山裏靜悄悄的。」

「阿民的弟弟進到這座山裏了嗎？」

「我記得是大概一百年前的事了吧。」黑鬼像是在說三天前的事。

「那棵杉樹這麼說嗎？」

阿民大大地點頭，小鬼忍不住浮現了羨慕的表情：

「怎麼了，阿民，你不舒服嗎？」小鬼扶起又一屁股跌坐在雪地上的阿民。

想起自己的目的，阿民慌張了起來。

由於許多嬰孩不滿一歲就會死去，爲了不要太快有感情，在活過一歲之前不取名字是鄉里的習俗。

「問森林？」

「這還不算什麼呢！我還可以跑得更快！」

小鬼最害怕的，是這段快樂的旅程來到終點。要是找到阿民的弟弟，旅程就結束了。不過只要能看見阿民開心的樣子，小鬼倒也覺得不壞。

約莫百年前，黑鬼在小鬼住的東方山裏現身。

——小鬼、小鬼，幫我打開那座泉水的入口。

某天，山裏的女神大人又突然出現，匆忙地要求小鬼。

——等我走了，再馬上把泉水藏起來。等一下應該會有個高大的黑鬼過來，聽好了，絕對不能告訴他泉水在哪裏。千萬不能告訴他我有來這裏。

小鬼依照吩咐，打開泉水的蓋子，待女神大人進去之後，又用周遭的樹枝將泉水覆蓋起來，小心藏起。沒多久，黑鬼就出現了：

「喂，小不點，山裏的女神來了吧。」

「她沒來。」

「少騙我了，這一帶還有她留下的香氣。」黑鬼吸了吸高挺的鼻子：「女神在哪裏？她躲去哪兒了？」

「我不知道啦。」

「裝傻也沒用，我會施展過去見的法術。不管女神躲在哪裏，只要我想就可以看到。」

「過去見是什麼？」

黑鬼解釋給他聽，小鬼這時才第一次聽說過去見這種法術。

「哇，可以看到過去……你也太厲害了。」小鬼由衷感佩。

「懂了吧，所以乖乖告訴我吧。」

「不要，誰要告訴你！」

看小鬼怎麼也不肯泄露，黑鬼乘着陣風，在東山四處尋找，但怎麼也找不到被嚴密封印的泉水，只好悻悻然地離開了。

——謝謝你，小鬼，多虧有你的幫忙。那個黑鬼貪圖女色，已經有好幾個天女慘遭他的毒手了。

小鬼聽不太懂這話的意思，但山神大人大大地誇獎了自己。

「啊，對了！」想起百年前的事，小鬼大叫起來：「過去見！使出過去見的法術就好了！」

「你在說什麼？」

小鬼不會數數兒。他困窘地望向阿民，阿民拗着指頭算起來：

跟頭髮同爲銀色的眼瞳散發出不同的光芒，紅色的舌頭舔了舔嘴脣。

小鬼無法呼吸，視野漸漸模糊。在逐漸飄遠的意識中，彷彿聽見黑鬼的怒吼，然後是「嘎！」一聲野獸般的叫聲。壓在喉間的重量突然消失了。

「那阿民是……因爲喫掉弟弟所以很傷心嗎？」

時間流轉，來到當天晚上。

「是嗎……那個女神實在是小心謹慎，不管我追多少次，總是被她逃掉。」

黑鬼惱羞成怒，往小鬼的腦門用力敲了一記。小鬼抱住頭，黑鬼繼續說道：「再說那個小女孩是怎麼回事，她爲什麼看得見我們？」

阿民依然茫然地坐着，但從她的側臉看得出額頭微微鼓起。

「黑鬼，拜託你，爲阿民使出過去見之術吧。」

「……是我……是我把孩子……喫掉了……」

最讓人不解的，還是她的前額。

阿民蹲在搖籃旁，盯着弟弟的睡臉。相同的微笑，也在身邊的阿民臉上漾開。

「我會告訴你山神大人躲在哪裏……你願意施展過去見之術嗎？」

「到了。」頭上響起黑鬼的嗓音。小鬼緩緩睜開眼，回過神來，耳鳴跟地震都平息了。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倚着錫杖的黑鬼輕輕嘆了口氣。

「是啊，沒錯。人類是唯一厭惡喫同類的物種。」

「……他們明明說……那是兔肉鍋的……」

小鬼依然不明就裏地仰頭望着黑鬼：「父母把小孩或蛋喫掉一點也不稀奇啊。你知道嗎？野獸都會從眼珠子開始喫喔。眼珠子應該是最好喫的吧。」

「……好黑，我什麼都看不見。連前後左右都分不清。」

這是小鬼最後一次看見阿民幸福的表情。

「在這邊，阿民……就在正前方，你仔細看。」

「少囉嗦，你也騙了我啊！」

小鬼向呆坐在地的阿民明快地開口：「太好了，阿民。知道你弟弟在哪裏了。」

只要看到阿民弟弟不見的時候，就能知道他現在在哪裏，小鬼是這麼想的。然而黑鬼卻一口回絕：

「六天前嗎……這樣也不用跳多遠，說不定不會被天界發現。」

「爲什麼？魚蟲鳥獸都會喫同類啊？」

「我答應你！」小鬼大聲承諾。黑鬼搖響了手中的錫杖：

就在這時，嬰孩突然像着火似的大哭起來。就算實際上沒有聲音傳來，彷彿也能聽見那刺耳的哭聲。父親用大手封住了那張小嘴，痛苦地別開扭曲的臉，同時雙手猛地一陣用力。在他背後的母親，眼淚簌簌地往下掉。

小鬼笑得正開心，拳頭又往他的頭招呼過來。小鬼匆忙閃避，繼續懇求：

「喂，小不點，振作點！」

小鬼忍不住轉頭看向阿民，這時他發現了。

「那個女孩想看的是多久以前的過去？」

小鬼扶着阿民起身，將她轉向光輪的方向。

小鬼聞言愣住：

「阿……民！你怎麼了，阿民！」

喃喃地這麼說的阿民，眼神一片空洞。

「我就說辦不到了。要是被天上人知道我爲人類施展過去見之術還得了，我跟你都會變成沙。」

「這個怪物！」

「那爲什麼阿民的爹孃要喫掉小寶寶？爲什麼要讓阿民他們喫？」

臉頰被拉扯的痛楚，讓小鬼不禁睜開了眼：

阿民去打水後，嬰孩睡在搖籃裏的畫面一直沒有變動，心急的黑鬼將時間的進程加快，搖籃前方火光的搖曳也跟着變快了。終於有人影來到地爐旁，阿民悄聲道：「……是爹和娘……」

一家六口坐在地爐邊，圍着鍋子。好久沒能喫一頓飽餐，三個孩子的臉上都洋溢着開心的光輝，但包括祖母在內的三個大人，則是臉色陰沉。

「阿……民……住手……」

「真是的，淨給我添麻煩。」

這不是阿民——是其他的什麼東西，有某個神祕的怪物附在阿民身上，操控她的身體。

看到阿民哭，最讓小鬼難受。他絞盡腦汁：

凝神細看了一陣，阿民小聲地叫出來：「是弟弟，我看見弟弟了……」

不斷揮舞着的小小手臂，痙攣地抽動了幾下，無力垂下。

黑鬼無奈地搖了搖頭：

食物不夠，只好將無法成爲勞動力的老人拋棄、減少孩子的人口。真的沒有食糧，爲了存活下去只好喫他們的肉。一次次的饑荒，在人間佈下逼人觸犯禁忌的濃重陰影。

「人類跟我們鬼不一樣，他們被賦予了智慧。智慧會生出敬畏，爲了逃離敬畏帶來的恐懼，他們設下了許多禁忌。同類相食就是其中之一。人是最厭惡喫同類、尤其是喫朋友或親人的。」

「……如果……如果、我說能讓你見山神大人……也不行嗎？」

手持錫杖的黑鬼站在一邊，凝視着前方。他的視線彼方，像是黑暗褪去般、浮現一輪圓圓的光。

灰色短髮下的尖耳朵動了動。

「爲什麼……人會長角……」

傍晚回到家裏，就沒看到弟弟了。阿民傷心地說。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我第一次跟人類的孩子說話。」

「真的。跟去年和前年一樣，今年山裏的結實也很少。如果沒有山神大人的氣，春天就沒辦法抽芽了。」

「這麼說，你說要用來找山神大人是騙我的嗎？」

她的雙眼閃着紅光——小鬼看見這樣的光景。

「喂，小妞，專心念想你要看的是什麼時候、什麼地方。」

「你願意施展法術嗎？」

黑鬼再度用力揮了一下錫杖。

小鬼拼命想撥開她的手，阿民卻紋風不動。力氣之大讓人不敢相信。咕！小鬼喉間泄出彷彿被壓扁的青蛙的聲音，喘不過氣來。

被黑鬼這麼一吼，阿民怯怯地瑟縮起來。小鬼握住阿民的手，慢慢地問：

「磨磨蹭蹭的，我要把時間調快喔。」

「你說角？」黑鬼瞪大了雙眼凝視阿民：「這孩子該不會……喂，慢着，不要隨便靠近她！」

小鬼茫然失措地仰望着阿民時，阿民的雙手扣上他的頸間，猛地用力收緊。

小鬼聽不進黑鬼的制止，跑到阿民身邊，在阿民跟前跪下，看着她的臉。說時遲那時快，阿民撲向了小鬼。

「別說傻話了，過去見之術只能爲天上人使用，就連我也不能擅自施展。」

「那……是什麼？看起來就像角一樣。」

在此之前，小鬼從未想過要背叛女神大人。愧疚感壓得他喘不過氣。即使如此，小鬼還是想實現阿民的心願。

鬼死後，肉體會變成沙礫。在天界與人界的交際處「硲」，有着一整片不斷落下的沙堆積而成、鬼的墳場。

「應該是不這麼做就沒辦法活下去了吧。」黑鬼的表情就像是嘴裏含着什麼難喫的東西：「你剛剛也說了，這幾年山裏的結實不足。不只山裏，人類居住的鄉里也是一樣。」

「那就是去打水之前，你專心想着要再看一次弟弟睡着的樣子。」

「……不要……好痛……」

「應該不只是這樣吧。就算再怎麼不齒自己的所作所爲，弟弟也不會回來了。她的內心應該充滿了詛咒、憤怒，和想要將自己撕裂的憎恨吧。」

對小鬼而言，這不過是每天在山林間所見自然風景的一環。到底有哪裏不對，他完全無法理解。

阿民趴在小鬼的肚子上，轉頭窺視四周。

「你如果不想到墳場，就趕快扔下那個人類小孩吧。」

不管再怎麼拜託，黑鬼都不肯點頭。大概是明白狀況了，阿民又開始抽抽噎噎起來。

「阿民，你最後一次看到弟弟是在哪裏？」

「你是說真的嗎？」

「喂，別說了。」黑鬼制止天真的小鬼：「人類忌諱同類相食。」

「拜託啦，黑鬼。我什麼都願意做，你爲阿民施展過去見之術嘛。」

父親鬆開手的同時，母親像是替補上來般奔向嬰孩，用力地將他抱緊，但懷中的嬰孩已經一動也不動。

「你真的會告訴我女神在哪裏吧？」

嘴上說得兇狠，黑鬼其實暗自鬆了口氣。然而就在黑鬼不設防的當下，小小的身影又再度撲來。「好痛！」黑鬼叫出聲來，阿民緊緊地咬住他的手臂。

阿民緊咬着牙，牙縫中泄出像是低吼的聲音。就像要襲擊獵物的野獸。

「嗯，弟弟在你肚子裏。阿民和爹孃喫掉他，他變成你們的血肉了。」

「山神大人應該就快下凡了。」

阿民點頭，握着小鬼的手，閉上雙眼。

回過神來，三人又回到西山的山頂上。

「來吧，阿民，快看。可以看到過去世喔。」

勉強擠出沙啞的聲音，像是也將原先受到壓迫的氣管給撐開，小鬼猛地咳了起來。

黑鬼拼命將她扯開，但阿民就像發了狂的狗不肯鬆口。

嘰——地一陣金屬聲響刺痛耳膜。地面猛地晃動，小鬼握着阿民的手向後仰倒，阿民也跌在他的肚子上。

小鬼所言十分吸引人，黑鬼陷入了沉思：

父親將嬰孩從搖籃中抱起，母親跟在他身後，兩人走出家門，來到緊鄰的倉庫。父親將嬰孩放在泥土地上，轉頭說了些什麼。過去見之術聽不見聲音，不知道他究竟說了什麼。只見母親雙手握在胸前，像是在祈禱般緊閉雙眼，頻頻點頭。

「弟弟不見以後，我找了三天，遇到小鬼以後，又找了三天。」

「嗯，阿民也在旁邊。」

「嗯……在家裏的地爐旁邊，我把他哄睡了放進搖籃，然後就去打水……」

阿民把小鬼壓倒在地，跨坐上來。阿民的臉就在眼前。小鬼這時才終於察覺，阿民的神情已經完全變了樣。

她的雙眉上方、靠近髮際線之處，看得見明顯的尖端突起，在盯着看的時候也不斷伸長，劃出一道圓弧狀的線條。無庸置疑，就是一對角。

「阿民……快……住手……」

小鬼連坐也坐不起來，根本無力阻止。黑鬼怒火攻心，往緊咬着右手上臂的阿民前額就是一拳。

啪嘰！響起了骨頭碎裂的聲音，阿民往後飛了身高的幾十倍遠，撞上一棵松樹的樹幹。

「阿民！」小鬼連忙就要往她跑去，被黑鬼一把擋住。

「算了吧，那已經不是阿民了。是叫人鬼的怪物。」

「人鬼？」

「額頭長了兩支角，就是人鬼的證據。」

靠在樹上垂頭坐着的阿民緩緩抬起臉來。應該是被黑鬼的拳頭打中，額前的一支角斷了。但阿民的神情依然像野獸一般，惡狠狠地瞪着兩隻鬼，站起身來。

「沒辦法了……看來只好殺了她。」

「不要，黑鬼，快住手！」

「別礙事！她現在這個樣子，已經不可能變回人了。」

但小鬼還是緊緊地巴着黑鬼。就在兩人拉扯不下的同時，阿民的喉間傳出動物般的低吼，向他們走來。

「滾開！就算她的肉體只是個孩子，要是不留神連我們都會被幹掉！」

黑鬼將小鬼甩開，轉身面向阿民。

「住手，黑鬼！拜託不要殺死阿民！」

小鬼悲痛地哭喊着，黑鬼還是高高揚起拳頭。

就在這時，阿民突然停下動作，原先失去理智的眼神開始聚焦，與小鬼對上眼：

「小……鬼……」

「……阿民……是我……你認得我嗎？」

阿民淺淺一笑，向前倒了下去。

小鬼連忙趕到她身邊，但阿民已經沒了呼吸。

「阿民……阿民……快張開眼睛……拜託你，不要死……」

眼前是身着華美羽衣、有着前所未見美貌的天女。

小鬼抱着阿民的屍體，拼命懇求。

「喂，沒時間讓你在那邊哭了。看來我們被發現了。」

黑鬼氣惱地抬頭望着上空，就在這瞬間，四周被一道刺眼的光芒包圍。

黑鬼伸手拭去額前的汗水：

跟過去見的時候有些不同，在泛着淡黃色的暖光包覆下，身體輕飄飄地浮了起來。光芒太過明亮，讓他們睜不開眼，即使如此，小鬼依然沒有放開阿民。

「她好一陣子沒喫飯，所剩的力氣也不多了吧。把所有的力氣一口氣用完，身子也撐不住了。」

黑鬼的解釋完全傳不進小鬼耳中。他撐開阿民的嘴，拼命將自己的氣吹進她口中，但不管他多麼努力，阿民依然一動也不動，不出聲，也不笑。

化爲人鬼者，會使出非比尋常的力氣。但那超出人體負荷的力量，也會削減當事人的性命。

待小鬼終於睜開眼，山、樹木、綿延到遠方的海，全都消失了。

「你們兩個給我惹出大麻煩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