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3節 秋天

《一個人的好天氣》 · 青山七惠 · 1.1萬 字

芳介和吟子說要帶我一起出去喫晚飯,我不太情願。

"我還是不去了吧。"

"別不去呀。偶爾有年輕人一起喫飯才香哪。光我們倆喫有點兒……"

"倦怠期?"

"我們不像年輕人那樣變化無常的。"

說好在芳介家那一站會合。我和吟子走到站臺的盡頭,朝自己家望去。白色街燈照射下的小平房挺寒酸的,唯一提氣的金桂還沒有開花。

"多孤獨啊,那房子。不開燈,還以爲沒人住呢。"

"是嗎。"

"原來咱們就住那兒呀……"

"是啊。"

"你喜歡住這兒嗎?"

"還行吧。住得年頭久了,自然有感情了。知壽,貓咪放進屋了?"

"嗯。收衣服時兩隻都放進去了。"

電車一進站,乾燥的風吹得吟子身體有些打晃。

芳介在檢票口等我們。一邊走,他們一邊說着颱風要來的事。我跟在他們後面,手插在後褲兜裏走着。我穿着短袖汗衫,九月已過半,白天還很熱,但夜裏風已經挺涼了。

芳介家的車站和我們那個車站差不多一樣陰鬱。和站臺平行的小路上的星形路燈也黯淡無光。去站前超市看了看,店員和顧客都表情呆滯。我琢磨着,喫完飯,吟子會去他家吧,恐怕我得一個人表情呆滯地坐電車回家。

他倆常去的小店"琴屋"在一家麪館的二層,從超市旁邊一條黑暗的小路進去不遠就是。樓梯對老人來說有點陡。他倆上樓時非常地小心。吟子右手扶着樓梯扶手,左手拽着芳介薄毛衣的衣襟。

時間還早,店裏沒有客人。五十多歲的老闆娘親熱地招呼芳介:"喲,這位姑娘是您孫女?"一張口問了個不好回答的問題。

"不是。"

芳介斷然答道。我也挺了挺腰板,附和着說:

"差不多吧。"

我氣喘吁吁地央求着。他一下子沒反應過來,過了一會兒才拽住我的手,說:"啊,抱歉。"

"那你多少歲了?"

我和藤田去了高尾山。還不到紅葉的季節,人不怎麼多。我們爬上山,呼吸了新鮮空氣後,在站前的麪館喫了山藥汁蕎麥麪。爬山的時候,我幾乎只能看見藤田的腳後跟,他一言不發爬得飛快,我拼命地追趕他。

可能的話,我希望平和而自然地分別。

阿絲和我的頭髮一樣長短,都穿着阿迪達斯的運動鞋,都拿着個小手提包。看上去,自己就像是阿絲的拙劣的複製品。在等我的這一個半小時裏,兩個人一直在聊天吧。他們是在從交談中瞭解對方,縮短距離吧。我忽然意識到,從未見過藤田和其他女孩子說過話,總是我和藤田兩個人在一起。我從來沒有想象過,除吟子之外,藤田和其他人聊天的樣子。

上樓梯的時候,我看見地上有一塊楓葉形狀的東西。我眼睛不太好,看不清楚,感覺像是血跡或肉片。

最近,我開始懷疑吟子對我的焦躁不安是裝沒看見的。她不理睬我無聊的挑釁,總是裝傻充愣的,她越是這樣我就越是氣不打一處來。

"這兒走不通啊!"從籬笆對面的小路那邊傳來戴黃帽的孩子們的嚷嚷聲。一個孩子使勁搖晃起籬笆來,其他孩子也立刻上來幫忙。透過綠葉,隱約看得見孩子們胖胖的小手。

"慢點兒爬好不好?"

"那人死了吧?"

"可能是挺熱的,靠近太陽啊……"

我伏在鞋盒子上,聞着它的氣味。

"沒有。"

"我可不想那麼死。"

晚霞快出來了。

他們倆坐在彩票亭旁邊的長椅子上等我,兩人保持着微妙的距離,愉快地交談着。曾經光芒四射的驕陽不見了蹤影,冰激凌店也關了門。店前的藍白條鯉魚旗已經降了下來,經歷了風吹日曬之後,如今就像一條被丟棄的毛毯。

"不過,那個籬笆一直那樣子,說不定對吟子有什麼紀念意義呢,所以……"

"嗯,也是啊。"

"沒用那麼多。"

"我纔不死呢。"

"山上?"

"太好了。乾脆住這兒得了,從公寓搬過來。"

"可是……誰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死呀。沒準什麼都沒幹就死了。"

"知壽嗎?沒怎麼變呀,才過了半年哪。"

"那你看起來沒那麼老嘛,還是說就應該是這樣?"

"我是他朋友的朋友。"

"嗯?"

藤田坐起來,伸手去拿旁邊的衣服,我有些喫驚。

老闆娘沒接我的話茬,扯到點菜上去了。於是我就說,既然是芳介爺爺請客,我就不講客套,只管大喫大喝了。接着像個年輕人那樣率先大喫起來。我還喝了五杯看樣子挺貴的梅酒。吟子喝的是一種巧克力味的全價麥胚芽燒酒。我嚐了一口,辣得受不了。

"去哪兒?"

"嗯。"

"還早着呢。"

藤田什麼也沒回答。

"我不知道你是他女朋友,剛纔聽說的。我跟藤田說,三田姐一直朝這邊看呢,他才告訴我的。"

淨跟我裝蒜。我心裏想着,嘴上只說了聲"哦,是嗎",就坐在檐廊上剪起指甲來。

"山上。"

"今天嗎?"

"吟子,我和剛來的時候比,像個大人了嗎?"

我想走到站務員邊上瞧瞧那個死了的人。

"是嗎?一點兒都沒變嗎?"

"那又怎麼樣?"

"太熱了,不去。"

"我也覺得奶奶們看起來都差不多。還記得你自己的年齡嗎?我有時候就會忘。"

我悶頭喫着,餘光看見他倆分喫一份肉餡洋白菜卷。我們要了醋溜牛蹄筋、米蘭風味炸牛排、德國炸薯片、竹葉鋪墊的青花魚壽司、鮮橙汁冰激凌等等。老闆娘收拾空盤子時,笑吟吟地說:"到底是年輕人啊。""是啊。"我答道。芳介把我們送到車站。互道晚安後,我們上了站臺,看着他消失在小路上。"你不去他家?""不去,這麼晚了。"車站上的鐘是八點二十分。"你們一般都這樣嗎?""什麼呀?""老年人交朋友?""因人而異吧。""不去飯店嗎?我看老街道上有那種千歲旅館,就是門前池子裏有小鴨子的那種地方。去那兒多有感覺呀。""纔不去呢。"吟子咧嘴一笑。這一笑,更加深了她腦門上的三道皺紋、眼袋,以及從鼻子直到嘴角的一道能夾住鉛筆的長皺紋。我不忍再看,移開了目光。那天夜裏下起了雨,颱風來了。大風颳得套窗哐當哐當作響,快要被刮飛了。夜裏,我覺得胃不舒服,把喫的東西全吐了。彷彿被外面的陣陣狂風煽動着似的,我誇張地吐着。居然越來越有節奏了,眼淚鼻涕和污物一起流。多半是青花魚不新鮮吧。我整整躺了兩天。吟子倒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到了秋天,我和藤田還在交往。他不那麼忽好忽壞地起伏不定,我覺得我們倆很相像。於是乎,自我感覺和走在街上的那些情侶一樣,似乎也挺幸福的。下班後我們一起回吟子家喫午飯。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着。我注意不再使勁盯着他看,不再刻意溫柔地、而是儘量不經意地碰觸他的身體。前幾天,我偷了藤田一盒煙。他在我房間睡午覺時,我從他扔在地上的破牛仔褲兜裏連盒給拿走的。他抽的是薄荷香型的HOPE。他說他喜歡綠色。一起來,他就問我:"看見我的煙了嗎?""沒看見。找不着了?""沒了。""丟了吧?""見鬼。"可能已經發覺了吧,他也沒再說什麼。我靠在窗邊看着他生氣的樣子,就叫他過來,他光着身子披着毛毯,從榻榻米上爬過來。兩個人看了半天過往的電車。"過電車時,你沒覺得有氣浪過來嗎?""有嗎?""有時候我特別羨慕坐在車裏的人,羨慕他們坐車去什麼地方辦事。可我只有笹冢站可去。"

在站臺上工作的女孩子只有我和絲井,所以她想和我友好一些,經常主動跟我打招呼,說些"今天挺暖和的"、"今天真涼快"、"今天夠冷的"之類。藤田管她叫"阿絲",我也跟着這麼叫她。在站臺上,他們兩個人夾雜在人流中,時而湊近,時而分開。一看見他們湊近,我的胃就像被人撕扯似的,扯得我渾身疼痛。心裏不想看,還是不自覺地看了,成了痛苦的毛病了。

我感覺那裏面的東西在逐年褪色,氣味也在消失。難道是我變了嗎?

"那個吧,是年輕人用的,老奶奶用了也沒效果的。"

要真想罵她就沒完了。吟子腰腿不好,身子又瘦小,說話輕聲細氣的,好欺負得很。把她罵得啞口無言,甚至把她罵哭都不是問題。

我指了指那兒,藤田"呸"了一聲,停下了腳步。我直盯盯地瞧了那紅塊一會兒。

"那咱們這就幹吧。"

那天我獨自一人回了家。最近,在出站口和藤田會合後一起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了。由於空閒多了,我又增加了做女招待的時間。藤田好像也開始在新宿的西餐廳打晚工了。他說是一家經營海地料理的少見的西餐廳。問他爲什麼在那種地方打工,他只告訴我"因爲是別人介紹的"。無論海地還是新宿,對我來說都同樣地遙遠。

笹冢站新來了個年輕的女協理員。第一眼看見她,我便覺得不安。該來的還是來了。她說話做事幹脆利落,非常精幹,和她對視一眼後,她特意到小賣店來跟我打招呼。

我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劃了五公分那麼寬,反正誇張點比較好些。

"真倒黴。自己跳下去的?你見過嗎?"

阿絲拽着藤田的袖子,說了句什麼,他們一齊回頭,遠遠地朝我這邊看。我佯裝沒看見,往架上補充口香糖和糖果。

九點十分我看見藤田和她湊近了說話。真切地看在眼裏之後,我靜靜地閉上了眼睛。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們已經分開了。

"我說吟子,"我加重了"我說"的語氣,"別隨便用我的化妝水行不行?"

"你說什麼哪?什麼化妝水?"

吟子揚起眉毛,睜大眼睛看着我。

"舅姥姥不太瞭解你們年輕人哪。"

"就是那個放在洗臉間的、我的化妝水。那個很貴的,別再用了。剛纔看見少了這麼多呢。"

鞋盒子裏有班上最受歡迎的男孩子的體育帽、坐我前面的女同學的花頭繩、我最喜歡的數學老師的紅圓珠筆、錯投到我家信箱裏的鄰居家的廣告品。我打開一個皺皺巴巴的紙包,裏面是短短的毛髮。這是陽平的頭髮。趁他睡覺的時候,我偷着剪下來的。和藤田相反,陽平是黑色的鬈髮,拿起一根頭髮兩頭一拽,就從中間斷開了。

她的眼睛就像小狗似的招人喜愛。淺褐色的頭髮從帽子裏露出來,在腦後紮了個馬尾。

"今天一起喫飯好嗎?"九點十五分一到,跟在男孩子們後面往外走的阿絲對我說。

反正講力氣她根本不是我的對手,這使我恢復了些自信。這自信與在藤田面前的不自信成反比。照這樣下去,我會越發變得具有攻擊性,吟子會漸漸消失不見的,我有意識地將源源不斷湧上來的惡言惡語嚥了下去。

"阿知光說不練。"

"喂,三田姐。"

他像嘆息一般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伸了個大懶腰,又裹上毛毯,朝外面的籬笆望去。孩子們看來已經放棄了拔籬笆,一齊朝車站跑去了。沉默了一會兒,我心情好些了,就用一貫的輕鬆語氣說道:"今天也喫了飯走?"

"真的?我早就說過,開個門多好啊,離車站就近多了。"

"可是,死亡越來越近呀。"

藤田拽了拽我的袖子。他的手像往常一樣地溫暖,拉着讓我安心。

他的話音裏夾雜着某種異樣的東西,很像我譏諷吟子時的腔調。霎時間,我感到脊背有股子涼氣。

"我姓絲井,請多關照。"

"不是的。"

然後,她笑吟吟地返回崗位上去了。一條負責帶她。她個子小,褐色的褲子顯得很肥大,墊肩也很誇張。她帶着的協理員袖章被碰掉了好幾次,我直擔心她會被人流擠倒。

我們也下車來到站臺,只見站務員們正紛紛朝車頭方向跑去,他們下到鐵軌上,察看車輪下面。特快停在剛過站臺不遠的地方。和我們一起等特快通過的乘客幾乎全部下了車,默默地看着這一切。

"高尾山什麼的。"

藤田捏着我的大腿,沒答腔。

"那倒是……那咱們一起去哪兒好嗎?"

"七十一歲。"

"我不顯年輕啊……"

"自己的歲數還記得喲。"

縱然有再多的理由也不該欺負她。不是我先搬走,就是她先死,這是不遠的將來的事,我們在一起待不了幾十年,在這之前還是和睦相處爲好。

"好的。我十一點下班,行嗎?"

"嘿,真的嗎?"

"嗯,藤田也去。"

藤田看着我不吭聲,我着急了,加了一句:"你也差不多呀。"

"看樣子,車一時半會兒走不了。"藤田漠不關心地說。

"我姓三田,請多關照。"

突然之間,交叉着腿坐在那裏說笑的藤田,彷彿變成了與自己毫無關係的陌生人。這麼一想,腳下愈加沉重起來。正想往回走,被他們發現了。

我明年就二十一歲了。她比我多活了五十年。這五十年的歷史我大概是無從瞭解的了。

後來我接二連三地順他的東西。藤田沒什麼東西,去他那兒的時候,我就順便拿點兒。什麼罐裝咖啡帶的小汽車模型、鑰匙扣、粗糙的戒指、運動褲等等。拿回來後,一個一個仔細看上一遍,就收到鞋盒子裏。順便取出裏面的其他東西看,好像緬懷亡者一般,回想一遍它們的主人。

"那些孩子想要拔掉這些籬笆呢。"

入秋後,我的眼睛仍舊一刻不離他那穿着褐色西服工作時的姿態,還有注視電車開走時的側臉。就連在家裏時,他伸出來的髒兮兮的腳趾甲和看我時不耐煩的眼神,我都希望能永遠不變地持續下去。

坐在電車裏,我們倆把穿着情侶運動鞋的腳伸開了,一邊嚼着餅乾,一邊偶爾說上兩句。在杜鵑之丘站等着特快通過時,只聽"咣"的一聲,緊跟着響起一陣吱吱吱的剎車聲,特快停了下來,車廂裏一片騷亂。

吟子也給藤田準備了一雙藍色的專用筷子。

阿絲站起來向我招手,笑得很燦爛,看着就讓人心情暢快,我也跟着笑了。

回到家,看見玄關擺着芳介的鞋,我轉身又出去了。沿着環八線往前走,在區民會館游泳池,我租了件泳衣遊了很長時間泳。這是利用燃燒垃圾熱能的溫水游泳池。阿姨們排成一排,中年男教師帶着她們在做水中健身操。秋天,平常日子來游泳的年輕女孩子除了我之外沒別人。我遊得頭昏腦漲,纔去池邊休息。躺在長椅上,窗外的風景分外清晰地映入我的眼簾。透過掉光了葉子的禿樹枝,能看見花壇那邊過往的汽車。路旁丟棄的塑料袋隨風飄舞,貼到等信號燈的汽車的擋風玻璃上。便道上騎自行車的不停地扭動着車把,躲避行人。

"走着回去吧。"

聽他這麼說,我沉默了。

這會兒,吟子和芳介正在家裏親熱地喫着印糕聊天呢吧。

"坐上電車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啊。"

在車站,他看見我也沒什麼激動表情,爲什麼還要和他在一起呢。惰性,我只能想到這個詞。儘管自己不想承認,卻意識到現在落入了又一個輪迴之中。陽平和藤田對我的態度有時很相似。比如,他們看書被打擾時說的話,以及從不遷就我,等等。

我嘿嘿地咧嘴笑了笑,心裏卻不是滋味。一個大叔遞過來一罐咖啡,阿絲說了句"回頭見",跑上了樓梯。我自言自語地說了句"怎麼辦哪",大叔正接過我找的錢,聽我這麼一說,他詫異地"啊"了一聲。

我和藤田坐在一邊,阿絲坐對面,看着她的笑臉我心情還算平靜。她很愛說話,不做作。可我還是覺得很不自在。我把吟子淨是皺紋的臉和阿絲的臉重疊起來,心情也一點兒沒好轉。旁邊的藤田咯吱咯吱地喫着薯條,偶爾說句什麼逗得阿絲格格直笑。我也跟着阿絲笑。恍恍惚惚覺得另一個自己在看着自己,同時還有第三個人在旁邊看着這兩個自己。

"對不起,我有事先走了。"

我站了起來。

"幹什麼去呀?"

藤田不耐煩地抬頭看着我。阿絲露出擔心的表情。

"今天我要陪舅姥姥去醫院。對不起,真是對不起。"

我在桌子上放了張一千日元票子,就朝車站跑去。跑得太快,肚子都疼了。

從站臺上看見的笹冢上空晴空萬里。向下面望去,站前馬路兩旁的櫸樹下面人來人往,我從中搜尋着他倆的身影。

回到家,吟子正在做點心。她把面擀成片,然後用模子壓出各種形狀的麪點。

"嘿,做點心幹嗎?"

"今天跳舞時帶去,孩子們來參觀。"

"哼,給孩子們哪。我嚐嚐。"

我拿起一塊星形的生面塞進嘴裏。

"別喫,生的。"

"我喜歡喫沒烤的。"

"對身體不好。"

"那個,今天芳介也來?和芳介還順利?"

"什麼呀?還行吧。"

吟子停下手朝我笑了笑。

"噢,是嗎……我完了。"

"我也想學呢。"

我的身體太重,壓得阿絲叫了起來。我一慌,又向藤田這邊一倒,"哇"的一聲失去了平衡,三個人一齊坐在了地上。緊緊裹在冰鞋裏的腳趾甲生疼。我不想再滑了,真想一個人找個暖和的地方喝杯可可。

"阿絲,你去滑吧。我扶着牆練習。"

聽到叫他,藤田這纔來到我身邊。我用力拉着兩個人,雖然能走幾步,可是沒法一蹴腳跟滑起來,身子左歪歪右斜斜,怎麼也掌握不好平衡。

我直勾勾地看着他,他避開了我的目光。

在笹冢站的時候,他總是故意避開我的視線。阿絲還和以前一樣跟我搭訕,我只能簡短地應付一下。

看演出時,我一直握着藤田的手,一面在心裏祈禱,不要讓他離開我。藤田不停地打着哈欠,看到一半,他就睡着了。

"是阿絲吧?"

"我死了也沒人爲我哭。"

"呀,我的胳膊要折了。"

"嗯。"

"我不是個開朗的人吧。"

阿絲怎麼知道的?我想着向藤田確認,他像個背後幽靈似的站在阿絲身後,只"哼"了一聲。大概是冷吧,他端着肩,抱着胳膊。目送兩人下樓梯後,我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在店裏幹活的時候不戴手套,所以手指關節乾燥得皴裂了。

"跳舞不錯呀。"

喫完晚飯,在我的房間裏藤田對我說。這一天終於來了。

"沒關係沒關係,很快就學會的。"

我給藤田打電話、發短信,他都十分冷淡。我正逐漸被他從生活中排除出去。

"聽着呢。"

"好了,做完了。"

"沒有,不是因爲這個。"

我裝着沒聽見,噗噗地吹着馬克杯裏剛沏的海帶茶。

"可是一感覺沒希望了,往往就真的變成那樣了。怎麼也控制不了自己,總愛那麼想。"

"到了冬天,人太多。"

"聽見了吧。"

"藤田滑得真好。就是不關心人。"

"不用,你去吧。"

"什麼完了?"

"到底爲什麼?"

"喂,你在聽我說嗎?"

"和藤田呀。"

"我想得太多了?纔不是呢。我就是這麼感覺,就是有預感。"

"還沒到冬天呢。"

"沒聽見。"

"不開朗不是壞事啊。"

我以爲只要自己滿懷強烈的愛,每天堅持祈禱的話,他就一定能感受到的。

"我知道是誰。"

"這種事並不像想象的那麼好,也沒有那麼壞。"

算了,無所謂。我回自己房間去了。玻璃窗咔嗒咔嗒響了好一會兒。我感受着從窗戶縫隙刮進來的風。對面的車站上看不到藤田的身影。今天來這裏很可能是最後一次了,他這麼一想,也就不回過頭來看我了。我懶得去收拾他坐過的坐墊和嘴巴碰過的馬克杯,就當這一切都沒發生過吧。作爲交往過的男孩子之一,應該將與藤田有關的所有一切都埋到記憶的深處去。像門楣上那些消除了個性的死去的徹羅基們一樣。

冰場人不多。冰鞋又重又緊。看着孩子們穿着色彩豔麗的帶飄帶的衣服滑冰,我也有點躍躍欲試了。進了冰場,我的手不敢離開牆壁。藤田揹着手,佯作不知地自己滑起來。阿絲拉着我的左手,熱心地教我。好容易滑了一圈後,我們靠在牆上,看着藤田滑。他脖子上的圍巾隨着快速滑行瀟灑地飄起來。

"……"

"是啊,也不管三田姐,有點兒差勁。"

藤田冷笑了一下,他這一笑使我寒心。他忽然變成了個陌生、可怕的人。

吟子把多餘的面揉成團,擀成片,壓模子;再揉成團,擀成片,壓模子。鐵板上密密麻麻擺滿了星形點心。

"嗯……"

"怎麼了?"

"什麼?"

喫完午飯,三個人並排從高田馬場站朝滑冰場走去。阿絲戴着綠線帽,穿着紅開衫,像個聖誕老人。我有意避開藤田,和阿絲挽着胳膊走。

他似乎不想再說什麼了,悠然地點着了煙,像吹口哨似的吐出細細的煙。

我抓住他的胳膊,他冷淡地坐開了一些。

"我暫時不過來了。"

吟子把鐵板放進烤箱,開始收拾。她一邊哼歌一邊洗碗。桌子上準備好了包裝袋和金色的細絲帶。

他自己看樣子沒怎麼考慮的藤田留下一句"你考慮考慮吧",就回去了。

"你爲什麼這麼簡單地對待呢?"

"有喜歡的人了吧?"

音樂響起,慢舞開始了,我興奮起來。

"那條圍脖,給我用?"

我無意責備他變心。我不願意讓藤田離開我,可又不知道該怎麼去挽留他。我竭盡全力,只說出了"你不能這樣"這句話。

"種種原因。"

"以後不再來了?"

"所以說種種原因呀。"

"藤田他就是這樣的。他好像不太喜歡我。"

"怎麼說呢……"

"我教你,沒問題。藤田也會,我們兩個拉着你。"

"所有的……"

吟子含糊地"嗯"了一聲,眼鏡快滑到鼻頭上了。

"不是。不知道。對不起。"

"真羨慕你,吟子沒有煩惱。因爲痛苦的事都做完了,幾十年前的事都忘了,所以每天都特別快樂。"

我還去了他的公寓,每次他都不在。同住的人滿臉同情地將我打發走。我聽見房間裏有男人的笑聲,其中也有藤田的。難道他就這麼不想見我,以至於假裝不在嗎?這太傷我的心了。爲了使自己清醒,我從笹冢站走了近三個小時回家,誰知反而更傷心了。

這回我又受到了去滑冰的邀請。我極力推辭,讓他們自己去。可是阿絲固執地一再堅持。她到底想幹什麼呢?真讓人捉摸不透。是單純想跟我好呢,還是想使我痛苦?

"大家都喜歡又開朗、又漂亮、又溫柔的人。"

"阿知,聽見了嗎?"

"我不喜歡跳舞。"

"知壽不快樂嗎?"吟子背對着我問。

"簡單對待什麼呀?"

"根本,一點都,不快樂。"

"不知道。"

到了會館,大廳裏已經被明信片啦書法啦等等各種展覽臺佔得滿滿的。一羣畫着濃濃的眼線的老太太戴着黃色花環穿過去,脂粉香氣隨之飄散開來。

"不合常理纔是人之常情啊。不合常理纔是真正的自己啊。"

"我沒滑過冰。"

"知壽,你想得太多了。這可不好。"

"沒關係,我陪着你。"

"行嗎?"阿絲很抱歉地說完,滑走了。她追上了藤田,和他並肩滑起來。一起滑冰的青年男女真讓人羨慕啊,我一邊在冰面上慢慢蹭着,一邊想。

阿絲現出同情的神色,我不想在自己身邊看到自己製造出的這種表情,因爲這樣會使自己真的覺得自己很可憐。

"有什麼不能說的?"

不知什麼時候起,我生出了執著心。這種黏黏糊糊的難以駕馭的情感是該高興呢,還是該嘆息呢?

阿絲每次滑過我身邊,都過來扶着我滑一會兒,還給我打氣說:"你不扶着牆試試,絕對沒事。"我小心翼翼地拿開手,隔着手套使勁攥住了阿絲的手。

能不能做到呢?我閉上眼睛問自己。太難了。我還不想讓藤田走。

我的回答被嘩嘩的水流聲遮蓋了。吟子可能都沒聽見吧。

走進演出廳,裏面已經坐滿了人。新蓋的廳不大,設備不錯。舞臺上,穿着白色上衣的老太太和小學生們在演奏手鈴。演奏結束後,吟子穿着紫色的百褶裙,和很多老年人一起登了臺,和她牽手的是打着蝶形領結的芳介,兩個人很相配。吟子描着深紫色眼影,自豪地挺着腰板。

"所有的,指什麼?"

我實在忍受不了,給他寫了封信,依舊是石沉大海。

"快點快點,藤田,你拉着右手。"

"真的?"

"怎麼會呢?"

"爲什麼?"

勤勞感謝日那天,吟子有個舞蹈彙報演出,在隔一站的文化會館。於是我邀了藤田一起去看。舊甲府街道車不多,風夾帶着塵土,我們倆都沒有說話。出門時我好像說了句"好冷啊"。路過貼着出租信息的不動產鋪面時,我停下腳步想看一看,藤田卻頭也不回地快步往前走。

"……"

第二天晚上,接到他的電話,說他馬上過來。我欣喜若狂地打扮了一番,等候他的到來。他是來還跟我借的書和CD、鑰匙的。

吟子一邊看偵探片,一邊織着圍脖。是一條橘黃色的細密圍脖。是給我織的吧?我靠在牆上,看了一會兒。

"我學會了,你跟我跳好不好?"

"我暫時不打算來了。"

"這是給我織的?"

"反正不行了。我就這命。"

"就這樣吧。"

可是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進來喝杯茶吧……"我站在門口,鼓足勇氣邀請他。

"不了,我還要去個地方。"

"是嗎……"

隨着他淡然的口吻,我也不由自主淡淡地說。和心裏想的相反,我表面上變得特別通情達理了。他什麼都不說,但表情和距離感足以使對方明白一切都已經結束了。這一手他到底是從哪兒學來的呢?

"我去叫吟子。"

"不用了。"

"不見見嗎?"

"我們也不是三個人交往啊。"

"倒也是。"

"在這個家裏,覺得自己長了好多歲。"

這有什麼不好?我心想,可是臉上只能不置可否地笑笑。現在說什麼恐怕也改變不了什麼。

"哦,你說我什麼都很簡單地對待,不是那樣的。只是阿知——"

"不用再說了。"

我站在門口的木橫檔上,藤田站在低一塊的玄關,還是比我高。平時我只能看到他的喉結,今天稍稍一抬眼,就能和他對視了。我多次在這個角度迎送過他。

我受不了自己製造出的沉默,不想傷感地分手,便笑着擺擺手說:"再見吧。"

"再見吧。"他也說道。

"不跟你聯絡比較好吧?"

"可以的話。"

"那就這樣吧。"

我心裏卻在喊叫着:不要這樣,不要這樣。

我若無其事地拿起報紙看起來。我意識到吟子一直在看我,就沉不住氣了。

"保——重——啊。"我拖長了聲音朝着他的後背說道。

"我不是說過嗎,不一定年輕人都愛喫咖喱……"

我不可救藥了。什麼時候我才能不再是一個人啊。想到這兒,驀地一驚。我不喜歡一個人?以前自己還覺得不喜歡獨處太孩子氣,感覺羞恥呢。

黑子蜷縮在被爐角落裏睡覺。我想起吟子說過,從前的被爐都是燒炭的,常有貓被烤死。我用腳尖不停頂着縮成一團的貓背,貓睜開眼睛,不耐煩地挪了挪身子。

"淨裝傻。"

"這衣服怎麼辦?"吟子指着衣服問。

"一大早就……"

由於無事可做,我就走着去相鄰那站的圖書館看書。路上,看見公路橋上有一些塗鴉,在一排藍色噴漆的漢字末尾,有人給添了一個飽含朝氣的結句——"別以爲能活下去!"

真希望像他那樣活着。我進了便利店,買了塊巧克力,一邊啃一邊走,來到公園的銀杏林蔭道,嘩啦嘩啦踢着枯葉快步走。左邊小學的天藍色柵欄那邊,穿短袖短褲的孩子們尖聲叫嚷着。穿緊身運動衫的老師一吹哨,立刻安靜下來。

我想起了和藤田一起看到的那起臥軌事件的情景,還有那塊飛濺到站臺上的、楓葉般鮮紅的血跡。

吟子這種時候還呵呵地笑着說:"人真討厭啊。"

走進起居室,吟子正坐在被爐前喝茶看電視。我在她對面一坐下,就衝她做了個怪樣。

"做什麼呢?"

我躺在被爐下面,只露出個腦袋。吟子穿着綠毛線襪的腳出現在我的眼前,她把一杯LadyBorden冰激凌和小勺放在我的面前,說:

我靜靜地攪拌着咖喱,隔扇那邊傳來吟子喫飯的聲音。我的心情逐漸平靜下來了,一邊攪拌,一邊想象自己的悲傷被不斷溶化進咖喱中去。

真想去死啊。

他說還要去個地方,到底要去哪兒呢?

"你都聽見了?"

"真不喫?"

我抓住柵欄,就像個變態者似的,盡情地把臉緊貼在上面。金桂香飄了過來。排成隊列的孩子們,喊着口號走起來。

"人早晚要走的。"

我連說話都沒心情,話沒說完就沒聲了。她往碟子裏盛了點飯,選了幾種佐料,澆上咖喱,然後對我說:"再煮會兒好喫,你看着點。"說完她自己端着盤子去有被爐的屋子喫飯了。

窗戶射進的陽光晃眼,吟子的背影看不太清楚,只看見她正在攪拌鍋裏煮着的東西。她的悲傷和憤怒跑到哪兒去了呢?是不是通過說話都傾吐乾淨了?她說的都用光了,是真的嗎?

"不喫。"

水開了,她起來去關火。廚房的椅子背上搭着藤田的格子長袖衫,入秋時藤田忘在這兒的,吟子冷的時候穿穿。

吟子穿着起球的綠毛線襪的小腳就在縮成一團的我的臉前。此刻,我流出了悲傷的,不,應該是可憐自己的眼淚。

"聽見什麼?"

"喫吧。"

感到莫名的倦怠。自言自語都覺得累,全積存在肚子裏;不同於夏天的藍天和孩子們的細腿也懶得去看;現在走着的單調的林蔭道,以及前面等待我的和老奶奶的共同生活,這所有的一切都令我感到疲憊。

頭髮被幹燥的風颳得遮住了臉。春天剪短的頭髮長長了很多。季節啦、身體啦,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總是在變。

幾十種回答在我腦子裏閃現,最後卻只說出了句"不知道"。

"……"

"怪嚇人的。"

這就是所謂靈魂的叫喊吧。

我連頭都鑽進了被爐,喫起了冰激凌。喫着喫着眼淚流了出來。抹茶味是藤田最愛喫的,他絕對不喫香草或巧克力或草莓味的。吟子故意買來這種抹茶味的,真可氣,她是知道還是不知道啊。即便是吟子,早晚也得走吧,我在心裏嘟噥着,同時又像承認了自己所想的,默默喊着可別走啊。現在的我只能向老人求助了,我可憐起自己來。

"咖喱。"

早上起來,一天無事可做,使我覺得近乎恐怖,脊背發冷,閉上眼睛想要再睡,早上的陽光又太亮了。在被窩裏,想要把這種恐怖滿不在乎地吞嚥下去,卻沒能做到。我辭掉了車站小賣店的工作,是藤田最後來這裏的第二天。

"別以爲能活下去"嗎?

走進廚房,聞到一股香味。判斷出是咖喱味後,哈喇子馬上流出來了。

吟子沒有回頭。我站在她旁邊,看着鍋裏煮着的東西。

一個緊挨着憎恨和憤怒、"享受"活着這回事的年輕人形象浮現在我眼前。他大概比我年輕吧?一定也做了不少蠢事吧?

拉門關上後,腳步聲很快消失了。追上去吧,我心裏想,腿卻立在原地沒動。

"喫嗎?"

我被車軋了的話,也會流出那樣鮮紅的血嗎?我覺得自己似乎只能流出褐色的混濁的稠糊糊的血。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一個人的好天氣 1

  1. 01第1節 春天
  2. 02第2節 夏天
  3. 03第3節 秋天正在閱讀
  4. 04第4節 冬天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