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番 五德貓 玫瑰十字偵探的慨然
《百器徒然袋》 · 京極夏彥 · 9.3萬 字
臺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圖源:步同
錄入:Lafrente
◎五德貓————
有七德舞中忘二舞者
人稱五德官者
此貓亦忘何事否?
於夢中思於此
——畫圖百器徒然袋/巷之下
鳥山石燕/天明三年
(注:《徒然草》中提列,《平家物語》的作者信浪前司行長因忘記「七德舞」中的其中二舞,被人戲稱「五德冠者」,行長因憤而厭世隱居。)
1
「喏,你看,這舉的不就是右手嗎?」
近藤一臉滿足地說,把那張熊也似的臉轉向我。
滿瞼大鬍子。
「怎樣?看起來難道不像這樣嗎?」大鬍子男幾近咒罵地說道,握起右手舉到臉旁,擺出和擺飾物相同的動作來。
近藤長了滿臉粗硬鬍子,頭上纏了條手巾,身上穿着綿袍,腳下趿着襯牛皮的竹皮草履,一副盜賊模樣。所以即使體型本身非常相似,看起來依然不像只貓,至多像狸貓,不,還是像頭熊。
近藤背後的地上是爲數驚人的成片招財貓,大中小應有盡有,約莫有兩百個之多吧。
近藤就站在它們正中央,擺出相同的動作。大批招貓由於風吹雨打,每一個都變得灰頭土臉,而近藤也一副蓬頭垢面的模樣,那畫面看起來就像隱神刑部狸貓※率領着它的八百八狸貓部下在同時敬禮。
(※伊予國松山傳說中的妖狸。據說松山地區的狸貓有八〇八隻之多,其頭目就是隱神刑部狸,擁有四國最強大的靈力。)
「知道了啦,知道了啦,收起你那個動作啦。」
然而故事毫無進展。
根本沒看到。
例如說,做顧客生意的人開店的話,他的人德有可能就這樣直接爲他帶來財富,但也有不會帶來財富的人德吧。仔細想想,有人德的人是不會執著於金錢的。同樣地,也是有除了致富以外的福德吧。
我這麼以爲。然而我錯了。
看來近藤是抱定了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念頭,認爲被逼到絕境的話,即使是討厭的工作也做得下去。確實,把碩果僅存的錢全部用光的話,就沒有後路了,如果不想餓死,即使不情願也得工作。
怎麼可能?不可能的……應該。
「本島,我啊,並不是爲了啓蒙我淺學無知的總角之交,才大老遠跑到世田谷這兒來的。當然,我也不足想來參加拿米來區民大會※。」
我問買錯什麼,近藤居然胡扯說什麼這不是招福的貓。
就在一星期前的星期日……變得憔悴了一些的近藤一大清早就來找我。可能是扯了自己的頭髮吧,近藤的頭變得好似石川五右衛門※般蓬亂稀疏,說着,「這是我最後一點錢了。」把一枚硬幣塞給了我,睜着充血的眼睛唐突地說了:
(※在竹耙子上裝辨有面具、假金幣等等的吉祥物。取耙子可以耙來許多東西之意,保佑招來幸福和財運。原本爲十一月酉之日各地的鷲神社所販賣。)
同一時期,我的總角之交,也是鄰居的連環畫畫家近藤,總算從他熱愛的古裝劇飽受抨擊、最後慘遭腰斬的打擊中振作起來,百般委屈地畫起畫商委託的偵探劇連環畫。
這傢伙真隨便。——或者說,真挖苦人。受不了,外表豪放不羈,骨子裏頭卻這麼陰險。近藤接着又說了什麼「我家代代都是淨土宗,這家寺院是曹洞宗,所以我也不是來參拜的。」
我愣住了。
話雖如此,就算去買什麼吉祥物,錢包八成也是不會變胖的。都是一樣的。不,吉祥物甚至無法填飽肚子,反倒是虧了。
沒有左也沒有右。要舉左手還是舉右手,一定是看做的人高興。不,那八成是規格品。所以一定都是舉左手的。
吉祥物雖然填不飽肚子……
可是近藤不退讓。
那樣的話,還是喫點什麼吧——我主張。
近藤接着這麼說。
因此我大力主張。
——這傢伙怎麼搞的?
然而…近藤受不了地說,「你是當真不曉得嗎?」然後他卯足了力氣擤了一泡鼻涕,瞧不起人似地瞥了瞥我,說:
我禁不住反問,以爲近藤終於神經錯亂了。
再說,店員完全沒有提到招貓還有種類之分。對於其他的吉祥物,店員都一一詳盡地說明宣傳效果,然而對招貓,卻只說有圍兜的貴一點,有座墊的更貴而已。而且我記得店裏的貓全都舉着同一邊的手。那些傢伙就像水手一樣,姿勢整齊畫一。我沒看到有半隻貓是舉另一隻手的。
多麼單純明快的吉祥物啊。
「你有夠羅嗦的。我買就是了。我去那裏的攤子買給你,你等一下吧。順便還奉送護身符給你,好吧?」
看來他也不是相信吉祥物的庇佑。靠着吉祥物激起幹勁,着手工作,然後荷包就會漸漸飽足,這樣一來,肚子也能夠跟着飽足,順順當當——唔,好像是這樣的邏輯。
我極盡厭惡地擺出倦怠感全開的表情,牽制近藤。再繼續讓他順着竿子往上爬,我可喫不消。
——教人似懂非懂。
事件結束,我的身分從那個偵探的手下,重又恢復爲一介電氣工程公司的製圖工。
雖然我的臭臉反正不會有屁用。
近藤交抱起胳臂。
一下說什麼不會畫手槍,一下子說什麼不會畫汽車,每畫張,每塗一筆,手就停滯下來。
是招福的。
「好了……本島先生,那麼我倆爲何會身在這樣一個地方呢?」
那麼在一般家庭中,就應該純粹地把它當成招福來看纔對……
(※一九四六年五月十二日,因戰敗後的糧食匱乏,世田谷舉辦「拿米來區民大會」抗議民衆成羣結隊,前往皇居遊行。)
這次看起來像個達磨不倒翁。
我就是可憐我飢貧交迫的老友,纔會答應他這莫名其妙的請求,大老遠去到街上,買回這大吉大利的神貓來。然而他卻挑三撿四,多麼地不講理,多麼地忘恩負義……
幫我買吉祥物回來……
非懂似懂。總之,連我都被攪混了。
我一籌莫展,請教店員,店員介紹這是避皰瘡的、這是避盜難的、這是防火的、這是求良緣的,不管什麼東西,都有某些庇佑。結果我考慮再三,最後……
——再妥貼不過了。
舉右手的貓啊,麻煩的細節省略不提,就是招財啦,是再直截了當不過的吉祥物了——近藤興高采烈地說。
近藤一臉嚴肅地說,「只要是能招福的東西,什麼都好。」接着他這麼說了:
不出所料,狸貓頭目更加猖狂起來地說,「怎麼樣?明白了嗎?」
結果,近藤整個人累垮了。飢餓與身體不適發揮相乘效果,近藤終於發起燒來。他染上了不合時節的流感。近藤睡了三天,荷包全空了。而每星期的假日和休半天的日子都來幫忙近藤畫圖賺零用錢的我,也失去了副收入的來源,深感困擾。
(※石川五右衛門(?~五九四),安土桃山時代的大盜賊,成爲許多戲劇的題材。)
只要有保佑,那不就好了嗎?對於做生意的人來說,客人就是福氣嘛。
連環畫是靠日薪餬口的工作,不管畫得再好,劇情有多精彩,都沒有關係。少畫一張,就少一張的收入,就是這麼回事,拖太久就會被開除。簡而言之,連環畫畫家最重要的本事,就是能夠穩定量產的技術。
看起來……他根本完全恢復了。悲愴感也消失到幾霄雲外去,莫名其妙地連貪念都冒出來了。不,貪念都滿出來了。
事情的源頭,要追溯到約十天以前。我因爲一些陰錯陽差,被捲入了一樁與美食有關的國際美術品盜賣事件——我私下稱之爲山颪事件——在一場大騷動之後,事情告一段落,我纔剛重新恢復日常生活,這事又接踵而來。
標題決定爲《神妙偵探帖》。
右手是錢啦,錢……
狠狠地鬧起彆扭來。
卻可以激發人心啊……
他說規定就是右是福,左是客,這是沒有互換性的。據近藤說,客也可以說是人,換言之,右是福德,左是人德。確實,人德跟福德是不一樣的。人德有時候可以帶來財富,但也有並非如此的情況。
就算、假設真的是這樣好了,那又有什麼不可以了?
近藤這才總算露齒笑了。
我啞然失聲,近藤又說,「不行,得是右手纔行。」把我特地爲他買來的招貓給扔到他從來不收的懶人牀上去了。
說起來,招貓不招福,那要招什麼;如果這足會招來福氣以外的東西的怪貓,寺院神社纔不可能煞有介事地拿來販賣。我激動地回嘴說你胡說八道些什麼,近藤便整臉寫滿廠不平地說:
——吉祥物?
我……
近藤用姆指和食指圈出個圓形。
據近藤說,舉左手的貓是招客貓,舉右手的纔是招福貓。我買來的貓的確是舉左手的,如果近藤說的是真的,那麼這就是招客貓了。「沒錢又發燒工作又沒進展的這種非常時期,再有客人找上門來,你是要我怎麼辦啦?」近藤歪起臉說。
喂,你買錯啦……
可是肚子一下子又會餓了……
「你自個兒看看,這舉的可是左手耶……」
並非只有富貴纔是福。
即使對他又哄又罵,軟硬兼施,故事也完全沒有進展。
我嘖了一聲,往大門前面的小攤子去。
我買了招貓。
我猶豫了。
白麪貴公子私家偵探夢野塔十郎,帶着助手新之輔少年一起痛快消滅惡勢力的勸善懲惡武打劇——預定是這樣的內容。
我說你啊,這可是招客人的貓啊……
我真心覺得這聽起來很有趣。
好吧,或許左右真的有別。或許舉左手的貓是保佑招到客人的。或許是這樣好了。
這種情況,先喫點什麼,然後工作,纔是最具建設性的態度吧。不管拿去買什麼,把錢用掉的狀況都是一樣的。不管是買吉祥物還是買芋頭,都一樣是來到了懸崖邊。
「那已經是七年前的騷動了耶。那個時候你根本還沒有復員回來吧?」
然後,荷包見底了。
「不。」
飽足感頂多只能維持半天……
食物只要喫掉就沒了。
要拿這錢填飽肚子很容易……
主張說招貓纔沒有種類之分。
我問是小是這麼回事,結果近藤又否定我的意見說,「不是啦,不是那樣的啦。」
我這麼說。
那麼福德就不能與財富畫上等號,招來人潮或吸引福氣,雖然也是有可能致富,但邢終究只是結果的一種罷了——也是可以這麼看吧。
因爲過去近藤所畫的連環畫,淨是些妓女遭到拷問、武家千金遭到活埋等等,劇情曲折離奇的古裝劇。而且近藤的畫風寫實得連我看了都覺得不忍卒睹,更別說是連環畫的兒童觀衆了,看了絕對會哭出來,保證會被嚇哭。所以這新的路線是正確的——我要三如此稱讚近藤。
我這麼說,近藤卻說他覺得就算填飽肚子也不會浮現出什麼好點子。
我鬧彆扭鬧得更兇了。
「再明白不過了。我的朋友,全日本首屈一指的連環畫畫家,近藤有嶽大師的淵博知識,實在讓我甘拜下風,五體投地。我這個淺學無知的製圖工,在近藤大師面前,也只能如同秋天的稻穗般,深深地低頭行禮——怎樣,你滿意了嗎?」
就算肚子飽了,不工作的話,空掉的荷包也不會再胖同來。
畫商也根本不是想要什麼優秀的作品。不管三七二十一,總之連續不斷地畫,受歡迎就儘量拖,不受歡迎就變更爲受歡迎的路線__——這樣的靈機應變,纔是受歡迎的祕訣。這種事就連門外漢的我都可以輕易想通。連環畫畫家必須像藝術家般專心致志、像工匠般銀貨兩訖、像流行小說家般穩定量產。然而近藤卻像文學家般苦惱、像巨匠般考究、像藝術家般陷入創作空白期——就是這麼回事。
「福錢,是嗎?很好,欽準。」
然後他把貓從頭到腳給細細端詳了一遍,說:
不喫遲早會死,死了也甭工作了。
我把招貓遞出去,結果近藤瞪大了眼睛,歪起了脖子。
結果我招架不住朋友那儘管悲愴卻顯得逗趣的、宛如懇求的粗獷瞳眸,出門買吉祥物去了。
他說的是沒錯。
然後……
說起來,近藤應該只要是吉祥物,什麼都好,那麼不管我是買木屐還是買丁字褲同來給他,他都該感激零涕地恭敬拜領纔是道理。
再說又不是要許什麼願,買尚未點眼開光的達磨不倒翁也很奇怪。
因爲是這季節就買竹耙子※,太平凡了。每個人都會買。從經驗上來看,買竹耙子絕對會被嘀咕。可是近藤也沒有虔誠信仰什麼的樣子,給他特定寺院神社的符咒又很怪。買護身符也有點不太對頭吧。
——真是個俗物。
近藤這傢伙,簡直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模範俗物。
我益發感到荒唐,所以懶散地說,「隨便怎樣都好吧。」近藤卻頑固地不退讓,任性地胡說起什麼,「我可是拿我壓箱底的寶貝錢去買的,我可不妥協。」
可是我也一樣不願退讓。
所以我堅持說根本沒那種規定。那是什麼時候決定的?誰決定的?有根據嗎?近藤說有根據,伸出右手,答道,「拿錢跟收錢的都是右手呀。」我回說,「那是因爲你是右撇子。」近藤更反擊說,「這可是我過世的祖母告訴我的。」
然後我們打了個睹。
是個古怪的賭注。首先,我負責近藤一星期的伙食。近藤則任勞任怨,這個星期之間就算是硬逼着自己也要畫出連環畫來,在週末之前攗到一筆錢。這是我們兩方的條件。然後我們各自尋找可以證明自己說法的憑據。
一星期後一決勝負。
如果我的意見正確,近藤得把剛賺到手的錢就這樣全數交給我。而如果近藤的主張纔是對的,我不僅拿不到一文錢,還得買一隻那佩什麼舉右手的貓奉送給近藤——這就是賭注的內容。
近藤工作了。就算是這麼愚蠢的賭注,只要意氣用事起來,也是工作得動的。說什麼畫不出來,結果說穿了就是一個字:懶。我這一星期之間,早晚努力做飯,勤奮地送到鄰家去。
然後今天,爲了揭曉這場古怪賭注的勝負,我們特地來到了世田谷豪德寺。至於爲什麼是豪德寺……
四處打聽之後,我獲得了豪德寺足招貓發祥地這樣一則非常有意思的情報。情報來源是一個叫青田太輔的輕浮中年男子,他在我任職的工程公司擔任會計。
據青田先生的說法,那座寺院似乎甚至被稱爲貓寺,裏面奉納的繪馬※全是招貓圖案,境內甚至有座貓塚,境內擺着大量的招貓。我們認爲如果那裏真的就是招貓發祥地,應該會有一兩個起源傳說,那麼關於貓舉起來的手,以及它所保佑的是什麼,應該也可以獲得正確的答案。如果豪德寺真是招貓發祥地,只要詢問住持,一定可以得到答案吧。然而,
(※奉納在神社寺院裏,問以祈願或答謝的畫板。源自於過去奉納活馬的習俗,故圖案多爲馬。)
根本用不着問。
豪德寺的貓,每一隻舉的部是右手。
舉的全是右手。就算遠遠地看,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就連密密麻麻一整排的大繪馬,上面畫的貓也彷彿嘲笑我似地,全都舉起右手來。加之大門前的花店前還設有賣招貓的小攤子,那裏也都是舉右手的招貓雲集。
我啞然失聲,只能呆呆地看着那些貓,顧店的老婆子連問也沒問,就自顧自地這麼說了起來
招福氣的招福貓兒唷……
看看它,舉右手唷……
「你說那個直孝的墓地在這裏嗎?那太奇怪了吧?如果他是彥根城主,一般不是應該葬在彥根嗎?」
總覺得我因爲好強,大虧了一筆。早知如此,就買達磨不倒翁,或是乖乖地從俗買個竹耙子交差就好了。
「簡直像白鶴吶。」
「貓要怎麼拿身體報恩啊?把貓賣到吉原花街去嗎?」
「就跟你說沒變啦,就是普通地死掉了。那隻貓的墓地,聽說就是那座滿是招貓的石碑。叫做貓塚。」
我再一次望向貓塚。
「招福氣的招福貓兒唷。看看它,舉右手唷。跟其他的不一樣唷。是招福德的貓唷…」
有人影。
「一般人會喫貓嗎?」
「這又怎麼了?」
兩種都是白貓,土製的畫有紅色的項圈。
我不知道。我是小知道,可是……
(※菩提寺爲一家祖墳所在之寺院。)
我登時想起落語※的《御血脈》※這則故事。是近藤那張有如五右衛門的臉孔與寺院這樣的景觀組合所帶來的聯想吧。
「把人說得像騙喫騙喝似的。」
(※一八六〇年幕末時期,一羣尊王攘夷派志士因不滿幕府大老井伊直弼未獲天皇敕令而簽定日美修好通商條約、以安政大獄彈壓反對濃等各種作爲,於櫻田門外將其暗殺的事件。)
(※萬治爲江戶時代年號,一六五八~一六六一。)
「配線工就是這樣,教人傷腦筋。」近藤說出職業歧視的發言來,「這一帶啊,是江戶近郊的井伊家領地啦。」
說得簡直像江戶時代的高利貸。
近藤再次握起右手,擺在臉旁邊做出招手的動作。
「喂,難道這裏以外的貓都是左撇子嗎?這太奇怪了。」
(※善光寺有顥叫做「御血脈」的印章,只要支付淨財百定,蓋個章,無論犯下什麼樣的滔天大罪,都可以前往極柴淨土。由於「御血脈」流行,窖得地獄門可羅雀,於是閻魔大王召開會議,一個聰明的鬼卒提議讓下地獄的盜賊亡魂去偷來「御血脈」,結果大盜石川五右衛門雀屏中選。五右衛門領命前往善光寺,順利偷到「御血脈」,沒想到他居然就這樣利用「御血脈」,自個兒前往了極巢淨土。)
「你的同事告訴你這座寺院是招貓發祥之地,這個情報是正確的吶。」
沒聽過。
「你想像這座寺院門前的路……我想大慨是這前面坡下的路吧。那裏啊,正好那位井伊掃部頭※直孝大人路過了。」
「不是啦。這根本不成解釋啊。」
別說是回答了,老婆子還指着商品,反問我要哪個。
「邪又怎樣嘛?」
跟其他的不一樣唷……
「噯,你聽着吧。」
「就是這邊的是土偶,這邊的是陶偶。兩邊都是靈驗的招福觀世音菩薩大人的屬下唷。招福觀世音菩薩大人是這裏的本尊唷。只要祭拜這些貓,馬上就可以招到好運唷。」
是招福德的貓唷……
完全摸不着頭緒。
近藤站在招貓旁邊的石碑前,好像在和一名僧侶談話。
「別輸不起啦。」
根本沒在聽。
「那麼那隻貓怎麼了?變妖怪了嗎?」
——剛纔聽過了啦。
我有點嘔氣地穿過大門,來到那家教人憤恨的小攤子前。我一來到正面,顧店的老婆子又殷勤地說起跟剛纔一樣的話
「是啊,一般來說,貓都是報仇的。從鍋島的貓騷動※開始,佐賀妖貓、有馬妖貓等等,咒殺仇人一向是貓的拿手好戲。豈料萬萬想不到……」
「那是我賭贏了。不管那個,本島,我問到這座寺院的由來了。這裏啊,是井伊的菩提寺※吶。」
「沒禮貌!」近藤生氣了。
「這太現實了吧?」我打斷他的話頭,因爲我心情很不好,「這類佈施,不是應該不求回報嗎?要求報答不算違反佛道嗎?」
「不是啦,一般當然是喫貓啊。」
「哦,謝謝惠顧唷。」
「別管那麼多,想像就是了。他是個地位不凡的武土,所以是騎馬。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啦。唔,這一帶是森林嘛,八成是去獵鷹之類的回來吧。結果啊,一隻白貓突然冒了出來,像這樣……」
在這個階段,勝負已塵埃落定,但臉色已經完全恢復紅潤的近藤惹人厭地竟默默不發一語,悠然踱到境內,無言地走到衆貓前面,把那兩百隻的貓瀏覽了一遍之後,得意洋洋地把那張大鬍子臉轉向我……
「死掉變妖怪了嗎?」
「你不就白喫了人家一星期的飯嗎?」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貓招來的福氣吧。
招熊繼續說道:
「連自己都快喂不飽了,還養什麼貓啊?」
「這兩種有什麼不一樣?」
「爲什麼……是舉右手?」
「就叫你別模仿貓了嘛,近藤,你那看起來根本是熊還是狸貓在搔耳朵嘛。」
「你知道得真清楚吶。」我說,近藤答道,「這寺院以前很窮嘛。」真是天花亂墜,信口雌黃。
(※御府內指江戶時代以江戶域爲中心的下區,約爲品川大木戶、四谷大木戶、板橋、千住、本所、深川以內的範圍。江戶地圖上這些地區以朱線框起,故也稱御朱引內。)
仔細一看,貓的確有兩種。
「然後呢,噯,和尚心想大人可能覺得無聊,便向他說法。唔,和尚會做的也只有說法跟唸經了嘛。沒想到和尚的說法十分引人入勝。直孝大人心想這和尚外表雖然窮酸,卻說得頭頭是道,不想此時天色一下子黑了下來,又是陣雨,又是落雷,真不得了。如果沒有貓把自己招進寺裏,主公大人現在一定淋成了落湯雞。直孝大人大爲驚奇,心想這真是天緣奇遇,便皈依了秀道和尚,從此就把這裏定爲井伊家的菩提寺,寄贈田地等等,大加厚遇,噯,就是這麼回事。」
「豈料萬萬想不到,」近藤拍了一下膝蓋說,活像個說書的,「這隻貓啊,居然感恩圖報了吶。」
(※傳說肥前國佐賀藩二代藩主鍋島光茂時,家臣龍造寺又七郎不小心觸怒主公,遭到斬殺,又七郎之母遂向所養的貓傾吐怨恨之後自殺。貓舔了母親的血,化爲妖貓對城主作祟,最後家臣小森半佐衛門消滅妖貓,拯救了鍋島家。)
說到報恩,那當然是白鶴了。
「什麼今一?」
「貓招來了福。」
「什麼原來如此。拿去,保佑了你一星期的勞動報酬跟白喫白喝的偉人貓神。」
「我只是照實說呀。不管那個,你是說貓招來了那麼了不起的人物嗎?」
也是,既然是對動物說的,一定只是玩笑話。
(※掃部頭爲掃部寮的長官,負責宮中活動時的佈置以及殿中的清掃。)
「舉左手的是招客,是做生意的人買的呀。這邊的貓是舉右手的。」
說到萬治,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吶——近藤說,盤起胳臂。
我一手拿着貓,再次穿過大門,馬上就看到近藤了。
肚子上寫着招福的是土製的,畫個圓框裏頭寫着福字的是陶製的。
「就算是僧侶,畢竟也是人生父母養的嘛。」近藤見風轉舵,「不喫就會死,死了就不能工作了,本島,這話可是你自個兒說的呢。和尚也是一樣的。死掉的話,豈不是就不能宣揚佛法,也不能祭祀佛祖了嗎?說起來,如果和街死了,誰來供養寺院墓地裏的死者啊?噯,這要不是和尚,應該不會叫人報恩,而是會說:還不了的話,就拿肉體來還吧。」
「看起來不像啊。」
「貓報恩了是嗎?怎麼報?」
「那當然是……」近藤把頭左右各彎了一下,「因爲這裏的貓是右撇子吧。」
她好像不知道理由。
每一隻貓的長相都不太一樣,我一個個仔細觀察。因爲我覺得既然要買,至少要選個漂亮的。
「以前又不是。以前哪有都還是區啊?井伊直孝他啊,遵照德川秀忠的遺命參與幕政,從寬永※十一年一直到他過世的萬治二年※,都一直待在江戶城御府內※。你不知道嗎?」
我自暴自棄,問了句找碴般的廢話,「這真的會保佑嗎?」
(※落語近似中國的單口相聲。)
雖然我無法釋然,但輸了就是輸了。
井伊直弼我還知道。是近藤自己發音不好。
「不是直弼啦,是他的祖先。是和家康一起經歷伊賀行※,立下彪炳戰功,成爲初代彥根藩主的井伊直政的兒子,代替體弱多病的長兄成爲二代藩主的井伊直孝。」
「就井伊啊,井伊。」近藤說着·往本堂走去,「你連櫻田門外之變※,都不曉得嗎?你不會說你連井伊直弼都不認識吧?」
「我沒辦法想像隨隨便便就有武士路過這附近啊。又不是賣金魚的。他是個權高位重的武士吧?」
近藤住大型貓繪馬正下方的大岩石坐下。
「怎麼會變妖怪?哦,聽說這座寺院以前叫做弘德寺,然後萬治二年直孝大人過世,葬在這裏的時候,得到他的法名豪德天英久昌院的一部分,改名爲豪德寺,直到今天,就是這麼個情形吧。貓呢,噯,死了吧。」
「是嗎?」我總覺得無法信服,「那……爲什麼這裏的貓是舉右手,其他地方的貓是舉左手?」
結果我買了兩個土製的。我會選土製的,不是因爲比較便宜,而是覺得土製的比較可愛。會買兩個,不是要給近藤兩個,而是也買了自己的份。當然,臉畫得比較可愛的是我自己的。我得請這隻貓無論如何都要把我散出去的財給招回來纔行。
(※寬永爲江戶時代年號,一六二四~一六四四。)
「如果是人胡亂招貴人,視情況可能會被當成無禮,當場斬死,可是貓是動物嘛。直孝大人有點累了吧。他在貓的招請下,來到這座寺院,於是和尚便說,難得大人大駕光臨,請暫時歇腳再行吧。一問之下,大人竟說是貓把他給帶來的。和尚喫了一驚。然後,唔,就請直孝大人進了本堂,奉上薄茶。」
說了那聲「喏,你看。」就是這麼回事。
(※伊賀行指徙畿內前往東舀時經過伊賀國的路線。一五八二年,織田信長於本能寺遭明智光秀殺害時,德川家康正率領諸親信重臣於大阪堺地遊覽,爲避免在混亂中被明智軍襲擊而致使德川家全軍覆沒,經伊賀國匆促趕回領國三河之岡崎城。)
他該不會被誤認成小偷了吧?不,近藤的話,很有可能哦——我還冒出這種愚不可及的想法,但遺憾的是,在我走到之前,僧侶已經行禮離去了。近藤兀自點着頭說着,「這樣啊,原來如此啊。」
「欸,這邊的是土偶,這邊是陶偶。兩種都非常靈驗,大吉大利哦。」
(※日本有一句諺語叫「給貓金幣」,比喻不懂價值,暴殄天物。)
「什麼近郊……這裏不是東京都內嗎?」
「當然會啦。貓可是叫做陸河豚,很鮮美的。說起來,就算這麼跟貓說,貓也不可能會報恩嘛。貓這種生物啊,就算養了三年,也三天就忘恩了。而且貓就算給它金幣,也不懂得價值※。貓就是這種畜牲啦。」
「這座寺院啊,以前是一座又窮又破的寺院。」
「那是怎樣?井伊直弼葬在這座寺院嗎?爲什麼那樣招貓就非舉右手不可?」
近藤接過貓之後,上下左右仔仔細細地端詳了一遍,說着,「什麼白喫白喝,說得真難聽。」但仍一臉高興地把它收進了懷裏。
是熊。
「這就叫慈悲心啊。」近藤雙手合十說,「他與貓兒分食着僅有的一點糧食,勉勉強強地過日子。甚至寧可自己少喫一些,也要餵養禽獸活下去,這實在是非常難能可貴的情操,對吧?秀道和尚絕非泛泛之輩啊。然後呢,這個和筒有一天這麼對貓說了:如果你也知恩義,就招來一些果報吧……」
「就跟你說是以前了啊。然後呢,年老的住持秀道和筒,獨自一個人守着這座寺院。那個住持養了一隻白貓,非常疼愛。」
剛纔應該沒有人的。
兩個人影蜷着身子,看起來像是來上香的。
貓塚後面是墓地,我以爲是來掃墓的,但看來似乎不是。
人影——好像是女人——似乎是在拜貓塚。近藤好像也發現了,說着,「那是在做什麼?」
我看了一會兒,影子之一忽然站了起來。
不出所料,是個小姑娘。
小姑娘穿着暗橘色和服,綁着圍裙,而且和服袖子也用帶子綁了起來,打扮得就像個旅館女傭。可是隻有髮型看起來是西洋風,我難以判斷與那身裝扮搭不搭配。
那個小姑娘轉向仍然蹲着的另一個影子,滔滔不絕地說起什麼來。
從她擱在對方肩膀上的手的姿勢,還有看似溫柔的動作,看起來就像在安慰對方,但換個角度來看,也不能說不像是在責備對方。
我會這麼感覺,似乎是因爲小姑娘嘴裏說出來的話。雖然聽不出內容,但看得出勁道十足。如果是在安慰人,應該不會是那種連珠炮般的凌厲語氣。
蹲着的人——這個人也穿着同樣的服裝,但遠遠看過去的印象,感覺更要樸素幾分,年紀也比小姑娘要年長一些。直到那名女子站起來以後,我才發現看起來會像那樣,應該是髮型的緣故。
「她們是哪家客棧的女夥計嗎?」這話從近藤口裏說出來,簡直就像在演古裝劇。「好像……出了什麼非常古怪的事吶。」
「喂,你聽得到哦?」
「你聽不到哦?」近藤露齒問道。
「很遠耶?」
「那姑娘聲音不是很大嗎?是聽不到全部,可是內容非常古怪呢。什麼貓作怪啊、母親被掉包的。」
「母親被掉包?」
什麼跟什麼啊?
「什麼叫母親被掉包?」
「我哪知道啊?可是感覺很有意思吶。喂,你過去打聽打聽。那個女夥計好像傷心欲絕,可是女孩看起來活蹦亂跳的,應該不打緊。」
「那麼,隔着那條路的左邊,是這位……」
那麼……她九歲就被送去幫傭了嗎?
沒錯。
而美津子幫傭的望族——聽說姓小池——也在圓山町經營同一類店鋪。
阿節看到我們這種態度,可能是更感到懷疑了吧。她一臉兇悍,揮起了手中的束口袋。
富豪大概都是這樣的吧。
「喏,快去。能在這裏相逢,也算是一種緣份啊。」
「老爺其他還有別的公司啊,事業什麼的,生意做得很廣哦。」阿節說。
——該說是嬌媚嗎?
阿節是通勤上班的,所以並不是住在池尻的大宅子。
我大聲驚叫。
「別在那裏強詞奪理了。」
兩相對照地,坐在旁邊的梶野美津子幾乎是不發一語。
阿節大步朝我們走來,以嚴厲非常的口氣逼問,「有什麼事嗎?」我嚇住了。至於近藤……他先前的威風都不曉得跑哪去了,慌得幾乎快口吐白沫,居然把我給推了出去。
看來這姑娘認定自己知道的事,別人也應該都知道。
可是事情變麻煩了。然後我們落入邊喫蜜豆邊聆聽阿節的遭遇——或者說,那本來應該是梶野美津子的體驗纔對——的窘境。
「那麼,那位小姐究竟是想拜託那個偵探什麼事?」
然後,
因爲我只說「清楚是清楚了」就沉默下去了。我立刻回道「沒什麼。」面對一個年紀比我小的小姑娘,我竟然完全退縮了。
2
真的假的?
眉清目秀、身手高強。身居上流,學歷傲人。破天荒又毫無常識。豪放磊落又天真爛漫。世上的常識十成十對他不通用。天不怕地不怕,完全不記住別人的名字,所有的旁人對他而言都是奴僕,不調查不搜查也不推理的、天下無敵的玫瑰十字偵探。
「昕以啦,在那樣的鬧區碰到自己的鄰居,我也嚇了一跳嘛。一問之下,才知道她跟我一樣是女傭,而且還是隔壁生意對手的老闆家的女傭。對我來說,這真是值得金玉的事實。」
可能有什麼內情吧——我是這麼想。
「幫傭了二十年之久嗎?」
阿節的僱主的大富豪好像叫做信濃鏡次郎。
我在說話的當下,兩人也漸漸朝我們這裏走來。我忍不住躲到近藤背後。
聽說阿節在池尻一戶富豪家中幫傭,本人說她是通勤的女管家。
近藤用粗短的手指指着兩名女子說。
另一方面,美津子說她是住在下代田一戶望族幫傭的女傭,本人說她是婢女。我不清楚在現代自稱這樣的職業名稱是否妥當,至少對於近藤來說,非常易懂。
「榎……榎木津?」
「女孩?……她們是母女嗎?」
我這個盜賊風的朋友活像日本駄右衛門※似地,威風凜凜地戳着我說:
「說到澀谷圓山町,那兒是花街吶。」近藤說,「是明治末期,受到攤販大量出現影響,從道玄坂移過來的。市電和玉川電車通車後,澀谷一下子成了鬧區嘛。」
契機——或者說另一個相關之處,就是店鋪。
「到底是誰在強詞奪理?總而言之,光是目擊到、稍微耳聞到、纔不會產生什麼緣份。再說就算有那麼一絲絲半丁點兒單薄微弱的緣分好了,即使是這樣,爲什麼非是我去不可?有興趣的人是你耶?反正你一定是想要拿去當成連環畫的題材……」
非常簡單的整理。用不了幾秒,而且還足跟正題無關的內容。
「緣份?要說這種話,連都電都不能搭了。在車廂裏頭,別說是衣袖相拂了※,根本是衣袖相擠了,緊貼在一塊兒了,哪有這種擠成壽司盒似的緣份啊?況且說起來,我們連袖子也沒擦到,哪來的緣份啊?」
(※日本馱右衛門是日本知名盜賊,也是歌舞伎戲碼《青砥稿花紅彩畫》中五名知名盜賊之一。)
美津子只是斜斜地看着阿節。
明明也沒那麼像。
職業種類雖然相近,但兩人毫無共遖點。
說開了沒什麼,阿節的落腳處就在美津子幫傭的望族宅院的後門一帶。
這位信濃氏在澀谷圓山町有一家大店,好像是餐飲店,但阿節沒有說明詳情。
偵探——榎木津禮二郎。
不管怎麼樣,近藤所推理的她們兩侗的年紀,幾乎都說中了。
「喂,哪有那種可能啊?一個頂多二十七八,另一個才二十出頭吧。哪有這種母女的?」
話說回來,這姑娘真是呱噪。我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坐在我正對面的阿節。
不知爲何,我想起了中華蕎麥麪店的碗公上常畫的中國兒童圖案——辮髮圓臉的那種兒童。
「唔…所以在相鄰的兩家競爭店鋪各自的老闆家幫傭、境遇相同的你們兩人就開始變得親近了,是嗎?」
「那麼久以前的事人家不曉得啦。」阿節說,「不好意思唷,人家出生後連二十年都還沒過嘛。人家是昭和兒童呢。重點是,我們的關係,你們真的弄清楚了嗎?」
對他的讚揚——這可不是唾罵——不勝枚舉。
是叫榎木津什麼的嗎?
「所以說,它的右邊就是人家工作的店呀。不好意思唷。」
——那個榎木津偵探事務所的人。
我望向美津子。
「清楚是清楚了,然後怎樣?」阿節問。
「關於這件事啊……你真的是那個偵探的助手嗎?」
只要應一聲「可以」就行了吧。我無可餘何,算是做爲確認,總結了阿節的話說:
我看你啊,
阿節一副「你怎麼會不認識睦子姐」的表情。
「我也相當受到老爺信賴呢。我來雖然還不到半年,可是介紹我去的睦子姐滿受老爺信任的。不過她辭職了,所以才介紹我去『先前工作的地方,也是接替睦子姐的。睡子姐動不動就辭職嘛。」
在阿節宛如地毯式轟炸般的舌鋒之間,她只是略低着頭,「嗯」,「欸」地應聲而已。聽說她二十九歲,但實際上看起來年紀更大。也不是顯老,只能說是樸素。阿節還帶有幾分稚氣,但梶野美津子連一點華美的地方都
「那,呃……」
好死不死,我居然詐稱了一個完全無法挽回的身分。
「應該是值得驚異的事實吧。」近藤悄聲說。
我纔不曉得,是這樣回事嗎?
沒錯……直到剛纔,我們都只是在豪德寺的境內遠遠地觀察她們倆而已。然而現在卻面對面喫着蜜豆,但這並非我聽從近藤的要求,輕薄地向她們搭訕的結果,也並非近藤下定決心,強硬地詰問她們的結果。
我纔不曉得,我根本不認識什麼睦子姐。
「咦……呃,差不多啦。」
「是的。」另一個女子——梶野美津子答道。
還是找個偵探商量下吧,
因爲這樣,放假的日子她們會在路上或菜攤子碰見,因此認識了。可是隻有這樣的話,就只是街坊鄰居而已,據阿節說,要有更進一步的親交,還是需要一點特別的契機……的樣子。
外貌與性格都相差十萬八千里的富豪家女管家與望族家的自稱婢女,究竟是在何處相識的?——近藤的話,應該會在這裏下回待續,但遺憾的是,這並不是連環畫。這是現實發生的事。不過就像大部分的連環畫在下回待續告一段落的時候,其實也沒有準備好什麼特別的續集劇情一樣,現實發生的事揭曉開來一看,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小姑娘——奈美節噘起嘴巴說。
「值得金玉?」
這裏是太子堂※的甘味店。
「到這裏爲止可以嗎?」
我脫口說出了不該說的話。
(※日文俗話說,與陌生人衣袖相拂,也是他世修來的緣份,意近萍水相逢也是緣、百世修得同舟渡。)
近藤用他那張看不出究竟活了幾年的臉,懷念過往似地說。
近藤很擅長目測別人的年紀。
不瞞各位,其實是因爲我對阿節的某句話有了反應,不小心叫出聲來罷了。
我想一般女土在看到兩個這樣的傢伙的時候,就會尖叫着逃跑了吧。然而,
我覺得這真是個古怪的特技。明明只是從那麼遠的地方瞄瞄,怎麼就看得出年紀呢?令人無法理解。
「不就是二十年嗎?算算就是這樣啊。」阿節機關槍似地說。
——我、我是……
「瞧你說得那麼簡單。」阿節不服地說。
我遭到阿節逼問的時候,情急之下撒了個謊,而且還是個非常要不得的謊。
(※寺院內祭祀聖德太子的祠堂。)
因此,噯,我沒有捱揍,嫌疑也洗清了。
阿節僵了一秒鐘,但馬上就振作起來,說:
如果近藤說中了,是沒這種母女吧。
不巧的是,阿節並不是這樣一個姑娘。
「呃,清楚是清楚了……」
姑娘的大嗓門也傳進了我的耳中。
「老爺一天會去店裏一次,去收錢啊,拿帳冊啊,處理一些事情什麼的。喏,老爺不是店長,是社長嘛。」
就在那個時候……
兩家是生意敵手,而且好像持續着相當激烈的競爭。因爲再怎麼說,這兩家店都是隔着一條狹小的巷子兩兩相鄰。面對小巷,右邊是信濃氏的店,左邊是小池家的店,阿節剛纔就是在說明這一點。
池尻與下田代說是鄰町,也算是鄰町沒錯,但兩人幫傭的地點好像並不是特別近,年紀也相差了將近十歲,出身地也不同。
理所當然,我們被當成了可疑人土。我們倆是這樣一副外表,又是那種地點,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假日的大白天,像熊又像盜賊般的粗獷男子,與一個其貌不揚的工作服男子兩個人廝混在一起,光是這樣就夠思心了,而且還坐在寺院壕閂偷看婦女,就算被人以爲有變態嗜好,也沒有反駁的餘地吧。
她整個人十分嬌小,小而細長的內雙眼皮眼睛令人印象深刻。她並不特別花佾,也不特別漂亮或特別醜,算是很普通的相貌,臉孔卻不知爲何十分搶眼。
「哎呀呀,」阿節掩住嘴巴,「美津子姐也常去那家店,去跑腿。喏,美津子姐也都幫傭了二十年了嘛,所以晤,地位跟其他傭人是不同的。」
好像是她以前住宿幫傭的地方出了什麼可怕的事,讓她再也不願意住在職場工作了——不過這部分跟正題毫無關係,而且也沒人間她——她現在好像寄住在叔母家裏。
兩人有兩個相關之處。
總而言之,在我知道的範圍內,像他那樣的人再也沒有第二個了吧。這我可以斷定。如果有比榎木津還怪的傢伙,我無論如何都想見上一面。如果那傢伙真的是個更勝於榎木津的怪人,要我倒立着縱斷日本列島都行。
噯,以某些意義來說,他是個厲害角色,但怪到那種地步,對凡人來說,只是個大麻煩而已。
我在完全沒有這些預備知識的狀態下,因爲親人被捲入一些麻煩,不小心跑去委託榎木津偵探解決了。那個事件本身算是解決了——雖然那與其說是解決,說被破壞了比較正確——但是從此以後,我完全被那位偵探當成了奴僕。當然,都過了半年以上,我還沒有被他記住名字。每次見面,都一定被他耍得團團轉,陷入不可收拾的狀況。
因爲這樣,當我耳尖地聽到阿節的口中冒出那個名字時,纔會忍不住驚叫出聲。
這麼一想,這個謊有一半也可以說是不可抗力的。
再說,榎木津那破壞性的偵探活動,實際上我也幫忙了不少,所以這也不算是徹頭徹尾的謊言。不,有一半是真的——我正要這麼想,結果還是打消了念頭。
再怎麼樣,有些謊可以說,有些謊還是不該說的吧。
這麼說來,以前我曾被某個人教訓爲了應付場面而信口開河撒的謊,是最要不得的謊,他說的完全沒錯。
雖然我參與了偵探活動,但我根本不是偵探助手,而是榎木津的奴僕,所以這依然是謊言。
我窮於回答。
阿節露出古怪的表情。
阿節……大概誤會了。
若非如此,就是被輿論給騙了吧。否則她不可能會萌生去委託榎木津這種無謀又小智的念頭。我想阿節是對那些惡質的風聞囫圃吞棗了。她是讀到了三流雜誌之類上頭有關榎木津的報導吧。
這個社會比想像中的更要流俗,而且不負責任。社會上對於榎木津的評價,是名偵探。
事實上,每一樁轟動社會的大案件,榎木津皆參與其中。也是因爲這樣吧,不瞭解內情的一部分人士,認定這些案件全都是榎木津所解決的。
這顯然是個謬誤。
榎木津這個人,只會破壞他不中意的東西,根本不會解決什麼。榎木津的前方,存在的只有粉碎或殲滅。
纔沒有這種名偵探。
即使如此,似乎沒有一個人認爲世上會有像榎木津這樣的玩意兒,因此他的偵探活動受到了相當大的誤會。流俗而不負責任的社會將他歌頌成名偵探,因此造訪榎木津事務所的不幸委託人不絕於後。
無知真是恐怖。
「這位小姐沒有休假嗎?」近藤悠哉地問道。
「當然認識了。」阿節答道,「所以纔會想要把他介紹給美津子姐啊。就是認識才會介紹哇。榎木津這樣古怪的名字怎麼可能憑空就從嘴巴里蹦出來嘛?」
(※應指一九五一年成立於銀座的日文第一家三溫暖設施,除了三溫暖以外,還有牛奶浴、麻將桌、餐廳酒場等娛樂設施。)
「幾乎全毀了。」美津子答道,「可是我們的店留下來了,也是第一個重新營業的。空襲過後才半個月就重新開業了。所以也因爲這樣,直到前陣子,都還是進駐軍的慰安設施。」
「哦,一開始我是被賣到藝妓屋,是去當藝妓的。可是就像兩位看到的,我長得醜,才藝又學不好,店裏的人說我實在沒法當個成材的藝妓,馬上就……」
「是十年前呢。『全力射擊不要停』※的時候。」
「可是我不曉得怎麼連絡他。」阿節說,「喏,事件還沒解決,我就離開先前的宅子了。對介紹我的睦子姐是不好意思啦,可是死了一堆人,人家怕死了,沒辦法嘛。可是幸好我走得快。只差一點,我也要被捲入慘劇嘍。」
(※二次大戰時日本軍部向國民宣導的口號。)
「在那一帶應該是最老的吧。」阿節說。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愛莫能助啊。
我一瞬間感到惱怒,但隨即就發現近藤是在配合我的說訶。這反而是值得感謝的機靈發言。
近藤答道,「你也真笨吶,不就是紅燈區嗎?」
可是……
可是爲時已晚了。阿節說了聲,「哦,你真的是助手呀。」接着轉向美津子,耳語似地說,「你看,很厲害吧?」美津子好像有一點喫驚。我提到的每一樁事件都是報紙爭相報導的大案子,她會喫驚也是難怪吧。
我正暗自佩服,阿節又說了多餘的話,「我們在談那個偵探的時候,碰上了這兩個人,這一定是某種緣份吧。」
榎木津可能不記得我這種小角色的名字,但應對的是祕書兼打雜的安和,應該沒問題吧。
(※三業指料理店、藝妓屋、特種茶室,三業地是允許這三種行業營業的特定地區。另有二業之說,指前兩種行業。)
「我是被買過去的。」美津子滿不在乎地給了沉重的回答。
他是在說空襲吧。
「意氣用事?」
「是奴工啦。」阿節說。
「即使解決了也弄不清楚嗎?」美津子問。
「你那種說法才過分哩,近藤。根本沒把人家當人看蘇。」
我從工作服的胸袋掏出禿掉的鉛筆,撕開老婆子拿來包裝招貓的廣告紙,在上面寫下榎木津的事務所——玫瑰十字偵探社的住址和電話號碼。我雖然不是助手,但連絡過那裏好幾次,所以都背起來了。
「這樣嗎?可是老實說,我還是覺得是針對金池郭才這樣取的耶。」
「哦,就是,那時候正好是戰爭時期——是敗戰兩年前的事吧。昭和十八年的夏天。」美津子說。
「咦?你說的是那個……」
「紅燈區?那麼你工作的店鋪是……」
我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詞。
「嗯,是一家叫金池廓的青樓。」美津子答道。
「箱……箱根的事件還有伊頁的事件,連白樺湖的由良伯爵家的事件,都、都是我們家的偵探經手的。大磯的連續殺人案也是。」
「真可疑。」阿節說。
「我是像今天這樣,星期天休假。可是美津子姐不是休假嘛,她不可能去的,就算我去也很奇怪啊。很奇怪對吧?我是局外人嘛。」
說完之後我才發現。就算我說的體驗是事實,這也是謊上加謊,從這個狀況來看,是非常不妙的。
「什麼意思?」
「我以前待的是織作家呀。」阿節答道。
連一點客氣、一點顧慮都沒有。
「被捲入慘劇?」
「那、那……」
「笨蛋!」近藤拍了一下我的額頭,「花街裏哪可能蓋那種只有一堆光頭推拿師傅的店?小房間裏,半裸男女纏繞在一塊兒拉筋舒活啦。這稍微想一下不就知道了嗎?僵硬的部位跟按摩的部位都不一樣啦。你不知世事也該有個限度吧。」
再這樣拖拖拉拉地繼續用謊言掩飾謊言,遲早會害慘自己。我再也不想被捲進古怪的事件了。第一樁事件姑且不論,我才隔了幾個月,就連續遭到兩次池魚之殃。我可不是什麼偵探助手,而是工程公司的製圖工啊。
「我家的老爺是去池尻蓋了新房子。」阿節說。
「夠了。」我制止近藤。
「那是在紅燈區的正中央吶。」近藤再次表現出難以理解的佩服模樣,「也就是老店嘍?」
「你、你不是在雜誌上看到榎木津的嗎?」
「那麼……呃,小池先生從以前就一直住在代田嗎?」
「可、可疑?」
美津子把頭偏向另一側:
此時我心生一計。
而且這鬍子臉還大刺刺地探問這種難以啓齒的問題。
「可是銀信閣本來就叫這個名字。」美津子說。
近藤朝我投以侮蔑的視線
我當下說道「是啊」。
我把我所想得到的一切案子都拿出來遮掩。
「嗯。老爺家世世代代原本一直住在我先前提到的大和出,我有一段時期也待在那裏工作。可是那裏在空襲中燒掉了……店鋪雖然沒事,但宅子全毀了,所以才搬到下代田的別墅去。信濃先生家好像也燒掉了。」
「這我是沒聽說過……」
「那是什麼?」我問近藤。總覺得好像被拋在話題後頭,真不舒服。
「哦,是潰眼魔事件嗎?」近藤說。「那個滅門血案的織作家,對吧?對了,我記得那也是……呃,你們那裏的榎木津偵探解決的,對吧?」
「可是,那麼你是被賣到了那家金池郭……?」
「你真的啥都不曉得吶。」近藤受不了地說,「就像東京溫泉※那樣啦。有三溫暖暖,蒸好之後出來,會有年輕貌美的婦人爲你按摩。」
就是那樣的地方吧。
「推拿哦?」
在現階段,還有辦法把謊言轉化成真實。
「就是那樣的地方呀。」阿節說,「我聽說我家老爺的店在空襲中全燒光了。老爺說什麼隔壁的金池郭沒事,老子的店卻燒個精光,氣得跳腳呢。我家的老爺啊,是靠那阿……叫什麼去了?鋼?是叫鋼鐵產業嗎?是趁着那個產業流行大賺一筆的,所以老實說,不開那種店也無所謂。可是老爺怎麼樣就是不想輸給金池郭。」
這段說明雖然莫各其妙,但頗具說服
近藤佩服地說「原來如此」,然後問:「難不成,小池老爺是和田義盛※殘黨的末裔?」我問那是誰,近藤說是嫌倉時代的人。這熊男真想不透他在想什麼。美津子納悶地偏頭說:
「什麼叫附小房間的大浴場?」
「或許是吧……我家的老爺和信濃先生本來住的地方也是鄰居呢。信濃先生差不多就在我剛被買過去的時候搬到老爺家隔壁,然後買了金池郭旁邊的土地,蓋了銀信閣。不過那個時候不是現在這種大樓,而是跟我們的店一樣的傳統店鋪……」
每一宗都是大事件。
「那是被轉賣了啊?真過分吶。」
——目堀墳墓。
什麼叫你們那裏的?
近藤咕噥「才正要說到精彩處呢。」然後望向美津子說,「可是那一帶全燒掉了,對吧?」
(※神泉谷過去有湧泉,弘法大師的弟子在此地建起浴場,供當地人泡溫泉療養,後來浴場被稱爲「弘法湯」,泡湯客雲集,便當地逐漸繁榮起來。)
可是不管是什麼樣的地方,不曉得就是不曉得啊。
這個大鬍子實在有夠老古董的。
「順帶一提,逮到先前的國際美術品竊盜集團的也是他。」我有些自豪地說溜了嘴。因爲那場逮捕劇,我人也在現場,懲治惡人的過程,我可是親眼從頭看到尾,那當然會教人想拿來吹噓一番了。我想這種經驗是很難得的。
不過,只有一網打盡這一點是事實,正確地說,榎木津並沒有逮捕兇嫌,也沒有解決。偵探真的修理了惡漢。毫不留情地。體無完膚地。
「家父過世以後,家裏過不下去,我小的時候就被賣掉了。呃……」
「我辭了差事,然後離開宅子,走去車站的這段期間,所有的人都死光光了呢。真是千鈞一髮呢。」
「這個人雖然非常普通,可是那個偵探非常厲害哦。就連古怪的事件,也差不多都能解決。我是不太清楚啦。我先前待的宅子的事件,我到現在都還完全弄不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呢。不好意思唷。」
「普通?呃,難道……你認識榎木津?」
我把桌上的紙片推向阿節那裏。
阿節看了看紙片說
「這是榎木津先生的連絡地址。只要說是本島介紹的,就會幫你安排見面……」
聽說美津子的僱主非常生氣,說什麼後來的還這麼張狂。
「青樓……這年頭還有這種東西嗎?」
這種問題——雖然不曉得爲什麼——我實在問不出口。
「哦,失禮。」近藤討好地笑了,「也就是被賣去當契約工嘍?」
「那真是一場精彩的大亂鬥啊。」我連不必要的感想都說出來了。
「噢噢。」近藤叫道,「說到圓山町,就是三業地※。那麼,這位姑娘是……」
(※和田義盛(一一四七~一二一三),鎌倉初期的武將。)
「太可疑了。不好意思唷,你這人很普通,我不認爲你擔任得了那個人的助手。不好意思啦,可是你真的很普通。」
「在神田唷?這紙我是收下啦,可是不好意思,美津子姐不能去呢。美津子姐沒有休假啊。她那樣根本不能去嘛。」
「弄不清楚呀。可是美津子姐,你放心吧。就算弄不清楚,好像還是會解決啦。我是不太清楚啦。」
非常有名。
「我們那裏是……夜總會,然後還有附小房間的大浴場。樣式很古怪。是剛成立的。新興的。」
「被買過去的?」
「那麼,阿節小姐待的店也是……」
「你這木頭人。」近藤戳我,「我說啊,你都多大歲數了?又不是三歲小孩了。我剛纔不也說了嗎?圓山的花街,是以神泉谷的弘法湯※爲中心發展起來的二業地啊。」
接下來會怎麼樣都不關我的事了。只要推給榎木津,在我的謊言曝光之前,事情總會有什麼發展吧。
阿節似乎掌握了榎木津的本質。
「是刁難。」阿節說,「網爲那根本就是在作對嘛。連店名都取作銀信閣,真是太故意了。」
「就是藝妓屋跟料亭啊,再加上特種茶屋,就是三業地。茶屋你懂吧?就是做某些事的地方啦,土窯子啦。用現代的說法來說,就是私娼窟。這過去本來是在道玄圾的大和田那一帶。日俄戰爭的時候,那一帶冒出了一大堆這類場所。可是因爲澀谷站變成了現在說的轉運站,許多企業都爭相開發道玄扳,所以在圓山町設三業地,把神泉的二業地和大和田一帶的妓院就這樣統合在一起挪過去。道玄圾那裏出現了咖啡廳啊小料理店的,還規劃了什麼百軒店,現在還有電影院、脫衣舞……」
「什麼叫二業地?」
學徒動員※的時期吶——近藤呢喃,阿節也說「那時候我才九歲。」
(※二次大戰末期,爲了彌補勞動力不足,強制動員中學以上的學生,投入軍需產業工廠等地方勞動。)
這些傢伙淨說自己想說的,完全摸不清楚正題究竟在哪裏。
「我老家的母親病倒了。」美津子說,「我的境遇沒什麼可以跟別人炫耀的,而且我並不是送去給人幫傭,而是被賣掉,所以自從九歲離家之後,一次也沒有回過老家,也沒有再見過母親。而且就算我成了個藝妓,在鄉下也不會被人用什麼好眼光看。可是……」
我不曉得娼妓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也從來沒有深思過這些問題。
所以我韭不會去輕蔑她們,伹也無法特別加以擁護。
我老實承認,其實我不是很懂。
可是,我可以想像世人對從事這類工作的婦人的批判與攻擊。
從藝妓屋到妓院,這樣的過程看在世人的眼中是淪落吧。俗話說職業無貴賤,像這樣把娼妓視爲更下一等,我覺得以某種意義來說或許算是一種歧視。但是另一方面,我也覺得這類境遇的女性仍然是不幸的吧。
「不過我並沒有接客。」美津子說,「因爲我生得這副模樣嘛。」
美津子伸手摸臉。在我看來,她的容貌實在沒什麼好自卑的,不過就算假惺惺地說什麼「沒這回事,你非常美。」聽起來也只像教人肉麻的奉承話吧。
我也非常清楚自己的審美觀並不值得參考。
因爲我看慣了近藤這種老古董般的人,像最近流行的八頭身美女,根本超越外國人,看起來不像人類了。
即使如此,連阿節都說美津子長得普通了,我想我的基準也沒有偏離得太遠。在我這個凡夫俗子的眼中看來,美津子的長相併不醜。老實說的話,是普普通通,也就是理所常然的長相。
沒錯,是理所當然。若對照凡人的基準,美津子的容貌非常理所當然,自然沒什麼好爲此自卑的。
雖然花柳界的常識可能不同。
「其他女孩全都十五六歲就開始接客了,但我該說是缺乏社交性嗎,我實在是不擅長應酬,在店裏也都被派去內場工作。可是我被賣過來都近十年了,年紀也過了十八了,再這樣下去實在賺不到錢,豈不虧大了,看看情況,還是讓我接客吧——就在店裏的人這麼商量的時候,戰況愈來愈激烈了。」
「哦。」
「在大後方,店鋪也不能正大光明營業了。因爲我們店裏的賣點是講求高級。就是那個時候,我接到了母親病倒的消息。過去我都是幫忙打掃洗碗,做些打雜的工作,連一文錢也沒賺到。想要贖身,根本是癡想。時局又非常緊迫,就算聽到母親病倒,我也沒辦法送錢回家,更不可能請假。即使回家,我也沒錢,對母親的病情半點幫助也沒有。」
「就算爲了減少喫飯人口而賣掉的女兒回來,也只是多添了一張嘴吶。」近藤悲嘆地說,「真教人心酸吶。」
我和近藤同時叫出聲來。
面對客人,也不詢問來意,就自顧自地說起自己的,我覺得益田真的愈來愈像他的老闆了。
「噯,我無可奈何啊。司先生也叫我上。所以,噯,我就自掏腰包,玩了幾次,卻怎麼樣都猜不中。」
益田站在偵探的大辦公桌前,舉着馬鞭指着沙發,維持這樣的姿勢轉向我。
「客觀啊。因爲我家小姐——我沒見過她,說我家,意思也不是我真正的家哦——僱用我的老闆家的女兒啊,看見她愛上的男人去了小池家之後,就闖進人家家裏,在人家小姐的房間裏面殺了人,然後人就失蹤了,銷聲匿跡了。」
「是腦袋壞了,徹頭徹尾地壞了。」
「老爺用我的名義,送了一筆錢回老家,還幫母親介紹醫生。因爲這樣,我母親保住了一命。實在是令人感激涕零。」美津子誠懇地說,肩膀放鬆下來。
「啊,哦,這可不是我發瘋了,我只是在模仿瘋狂大叔罷了。絕對令是我腦袋壞掉喔。」
「就是這樣嘛。愛上別人的男人,最後殺了心上人跟情敵,噯,就是這樣的情節。很老套啦。嫉妒殺人。可是我家老爺認爲絕對不是這樣。噯,我是瞭解他想相信女兒無辜的心隋啦。非常瞭解。所以我家老爺纔會說是冤枉的。」
她那身打扮看起來一點都不像休假,任誰看來,那都完全是幫傭女工的模樣。
「這次又是什麼了?」近藤用力垂下眉尾說,「兩位姑娘,內容跳躍得太厲害了啦。」
的確是好心,好心過頭了。有哪家妓院的老闆會砸下重金,只爲了救一個連客人都不能接的癟腳娼妓的母親呢?應該不會有的,如果有,那真是近乎奇蹟的善心。可是這樣一個好心人,會開什麼妓院嗎?
「不是嗎?」
「客觀……嗎?」
我已經不是客人了。在這裏,我只是單純的奴僕之一罷了。
不,這能說是繼續嗎?我覺得連正題都還沒有摸到。
我到現在還被叫成益鍋耶——益田厭惡地說。
「她沒有被逮捕?」
「所以才說奴工嗎?話題總算繞回來啦。」近藤說。
有來客的話,平常不是該問聲「有何貴幹」嗎?更何況這裏是偵探事務所,好歹也算是服務業的一種吧……?
「榎木津先生百發百中。」
我一坐下來,寅吉便前往廚房,益田在我對面坐下。我以爲益田總算要問我來訪的理由了,沒想到他又喜孜孜地繼續說了下去。
又是睦子姐。那個睦子姐到底是何方神聖?
益田用眼神示意沙發,同時寅吉站了起來。
「……我不是從剛纔就一直說右了嗎?這個蠢貨!」
「你的老闆很有錢嗎?」
「嗯。所以我從店裏調到宅子,從此以後,就一直以婢女的身分在那戶人家工作。」
「美津子姐是個不幸的少女呀。」阿節說。
「所以她纔沒有休假。」阿節狀似滿足地說,「她纔不能去什麼偵探事務所。」
「我想我家老爺會和小池先生那樣百般作對,就是肇因於那件事。老爺雖然沒有明白說出口,可是他一直懷恨在心呢。我知道的。」
「也還好啦。」美津子普通地回道。
「老爺爲我出了一筆錢。」美津子略略微笑地說。
近藤齜牙咧嘴地朝老闆娘露出恐怖的諂媚笑容後,把背蜷得圓圓地,身子前屈,聲音壓得極細,問起理所當然的問題:
糟糕透了,這發展簡直是糟糕透頂。
我總覺得難以信服。
感覺榎木津的確會這麼說。
「爲什麼……」
「錢……是治療費嗎?」
他們是在說山面事件。
「不是啦。」阿節做出撞我的動作。
本來在講的是這件事。若要說話題繞回來了,應該是現在纔對。
「委託?」
我一開門,立刻聽到一道怒吼。我准以爲是榎木津,連忙縮起脖子,可是該說是遺憾還是幸虧,大吼的是正牌偵探助手——益田龍一。
「猜中了?」
「既然連睦子姐都這麼說了,小姐就是兇手沒錯啦。」阿節炫耀似地說。雖然我怎麼樣都想不透這哪裏值得阿節炫耀了。
原來如此,美津子看起來會那麼樸素,是因爲她不會過剩地表現自己。這個女子不管身處任何狀況,大概都會認爲那是普通的。
「大家都這麼說。」阿節說。
「信濃家的小姐是冤枉的嗎?」
已經模仿起來了。
「是命案啊。」阿節說,「人被殺了嘛。而且還是跟未婚夫一起被殺呢。兇手……是我家的小姐。」
「這……」
別說是脫線了,從頭到尾根本連路線在哪都不曉得。
「嗯。」美津子望向阿節。
「……仔細看就看得出來了吧?」
關於這一點,寅吉是對的。
「總之……即使在那樣的狀況下,老爺還是對我非常好。那個時候老爺爲我出的錢,是我一生都還不了的大錢……」
一定會覺得厭惡。
「不曉得吶。反正有個老舊的擺飾物。然後呢,咱們的偵探閣下很喜歡貓嘛。他嚷嚷着小喵咪,有小喵咪耶~」
「我聽說過。」阿節說,「我家老爺說是冤枉的。」
「我纔沒那麼瘋呢。」益田噘起嘴脣說,「和寅兄,你這話也太令人意外了。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待在一起,當然會愈學愈像啦。哦,就上次的好豬事件……」
坐在沙發上背對這裏的男子——祕書兼打雜的安和寅吉這麼說道,轉過頭來,對我說歡迎光臨。
「睦子姐也說不是啊。」
「是豪豬。」寅吉吐槽。
「看不出來。」益田斬釘截鐵地說,「人家可是靠這個做生意的呢。一個客人只收得到幾個零子兒,要是隨隨便便就彼人猜中,生意也甭做啦,就是有它的獨門訣竅,才做得來這一行啊。而且應該還有場地費什麼的,人家也是拼了命的。相較之下,我是玩得心不甘情不願嘛。我玩了兩次,兩次都輸得一塌糊塗。可是榎木津先生跟司先生部不放過我,叫我一直玩到猜中呢。然後榎木津先生住我背後七嘴八舌地指揮,叫我猜左、猜中間……結果猜中了呢。」
3
「哦……」
「剛、剛纔那是在做什麼?」
「你說誰?」
「最近的益田弟愈來愈會模仿先生了。不光是模仿得維妙維肖,連那種瘋癲樣都愈來愈像了,真傷腦筋。」
當然會覺得厭惡。
老闆娘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看這裏,她像在埋怨這桌客人吵死人了似地,用那張河馬般的臉瞪了過來。這危險發言與甘味店實在是太格格不入了。
事情又變得複雜了。
「委託啊。不好意思,可以請你這個助手轉告那個偵探嗎?看在我們認識的份上,也幫我殺一下偵探費吧。」
在聽到偵探這兩個字之前,我已經完全糊塗了,搞不匱自己怎麼會坐在這裏聽這個人的身世?
阿節一副終於輪到自己上場的模樣,興沖沖地說了起來,
「然後啊,我們就去到了淺草,喫了牛肉火鍋。到這裏都還好,我們去的地方,有個像是江湖走販的人,喏,不是很常見嗎?拿着三個像壺的東西蓋着,裏頭放進一顆骰子,像這樣混在一塊兒,然後讓人猜骰子在哪個壺裏?」
「十年前呢,小池先生家的小姐被人給殺了。」
「貓?招貓嗎?」
「好像呢。」美津子說,「兩家從以前就一直水火不容。」
「老爺是好心。」
「你說被殺,是命案嗎?」
我發覺就是缺乏抑揚起伏這一點,醞釀出她那本質的樸素。
「呃,就是,那個睦子姐……」
無關?
「呃,那個人……那麼值得相信嗎?還是……對了,她跟那樁命案有關嗎?她知道真相是嗎?呃,那個人……」
想到這裏,我發現了。
老實說,我根本不想聽這種事,但我爲了希望他快點說完,附和催問着說。
「三十好幾的大叔在路邊鬼叫着,小喵咪耶,小喵咪呢,小喵咪~我真是覺得丟死人了,所以像這樣,想要悄悄地開溜,結果被他一把揪住後領,命令道益鍋,你去給我贏來,我要小喵咪。」
「猜不中嗎……?」
「被人殺了……?」
然後——美津子客氣地出聲,像要把這個話題告一段落,總算開始繼續說下去。
「一般是賭小錢吧,可是那個時候不一樣,販子的背後擺了一堆吉祥物啊玩具之類的東西,一次付多少,猜中就可以拿到那些獎品。那裏頭有隻貓。」
即便遭遇任何事,美津子都不會把自己貶低爲悲劇的主角,也不會把自己哄擡成幸運的寵兒。她總是普通的。不管走在高低落差多激烈的路上,只要當事人沒有自覺,頂多就只是景色改變了而已。對她來說,這是沒有任何波瀾起伏的平板人生。就算旁人說什麼你到達巔峯了、你墜落谷底了,她自己也沒有那種感覺吧。
「睦子姐跟我一樣,是女傭嘛。女傭跟命案是不相干的。女傭只會在暗地裏偷偷觀察。命案對女傭來說,不是給我們介入的,而是旁觀的。所以……不是啦,怎麼說?客觀?客觀地來看,小姐就是兇手啦,大概,幾乎。」
「信、信濃家的小姐?」
「不……唔,絕對說不上窮,但因爲是那種時節,在後方凡事都不自由,再說,是因爲家世的關係嗎?我這種下賤人家出生的人不是很懂,不過好像也有許多複雜的問題……而且店也關起來了,實在不是手頭闊綽的狀況。再說老爺那個時候,在私人方面也碰上了麻煩……」
益田露出喫驚的表情,然後像平常那樣「喀喀喀」地短笑了一陣,是在害臊吧。可是嚇了一跳的是我纔對。
「沒有。如果不是兇手,一般應該會出現纔對吧?她十年之間跟老家都沒有連絡呢。雖然對老爺很不好意思,可是小姐就是兇手啦。可是我一直以爲是因爲這件事,兩家纔會失和,我家老爺纔會處處跟小池先生作對,可是聽美津子姐剛纔的話,原來兩家從以前就有磨擦了啊。」
「哎呀,本島先生,怎麼啦?」
或者說,
「睦子姐跟這事無關啦。」
「大家都這麼說?」
「一樣啦,隨便。那場逮捕劇後,喏,就是從町田回來的那天晚上。才一回來,榎木津先生一個叫司先生的朋友正好來訪。我家大將嚷嚷着肚子餓了,喏,因爲他沒怎麼喫到飯,又大鬧了一場嘛。所以就說要去喫飯,三個人一起上街去了。剛纔我就是在跟和寅兄說那個時候的事。啊,請坐。」
「所以。」阿節逼近我,「我直接在這裏委託你了。」
「現在美津子姐也是在跑腿的途中摸魚呢。她說她怎麼樣都要去豪德寺確認一樣東西,我是陪她來的。我是她爲數不多的朋友之一嘛。其實我今天休假的說。」
是因爲榎木津的特殊能力嗎?——我心想。
榎木津好像有着奇妙的體質,能夠以視覺感知他人的視覺記憶。當然我不曉得是真是假,本人似乎也不怎麼計較這件事……
益田搖手,說:
「不是啦、不是啦。江湖販子當然知道骰子進了哪裏,可是那不是看到的記憶吧?大概是用手的動作去感覺的。榎木津先生是看不出這種事的。所以我想那應該是動態視力異常發達吧,跟動物一樣。」
「可是榎木津先生眼睛不好吧?」
我記得他應該視力很弱纔對。
「一般的視力跟動態視力是不一樣的。動物也是,視力不好,可是看得出活動的東西不是嗎?榎木津先生猜得很準呢。」
「那……他自己玩不就好了嗎?」
「那個人怎麼可能自己下場?結果他只是想看我出糗取樂罷了。然後呢,噯,玩到總共第八回的時候,他大聲鬼叫……」
我不是從剛纔就一直說右了嗎?這個蠢貨……
益田這次坐着重現我進來時同樣的臺訶。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此時寅吉送茶過來了。
「原來如此啊。益田,那是你太蠢了。勸諫先生是你的工作,就算被揍也是你活該。」
「被揍?」
「沒有啦,喏,我是個膽小鬼,所以落跑了啦。攤販老闆生起氣來,演變成一場亂鬥了。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客人嘛。其他客人都開始議論紛紛哦哦,只要照着那個人說的押就會中了,全都照着榎木津先生說的押。而我因爲有骨氣,偏就不照着押。」
「如果你乖乖照着押,事情不是一下子就結了嗎?」寅吉說。
「纔不要哩。就算照着他說的押,還不是會被說成什麼『你是隻知道唯命是從的木頭人嗎?』『沒有我跟着,你就是個什麼都做不了的廢物。』可是對江湖走販來說,這是妨礙生意,對吧?老闆吼着,『你差不多一點!』揍了上來。」
「揍榎木津先生嗎?」
「嗯,噯,那個人沒事的啦。反倒是司先生捱了一拳,可是找榎木津先生幹架,根本是大錯特錯。當時場面簡直是一塌糊塗。」
覆水津這個人乍看之下很纖弱,打起架來卻強得嚇人。
今戶燒是招貓的元祖……
「它怎麼會在這裏?」
「我不認識耶。」寅吉說。
益田發出懶洋洋的脫力聲音,肩膀也頹然垂下。
(※越後獅子舞是源自於越後,巡迴全國各地表演的一種街頭演藝,主要由兒童戴獅子頭,配合大人的鼓笛演奏等表演特技,沿路乞討賞錢。)
「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有啦,就司先生趁亂摸來的呀。我完全不曉得他是怎麼摸到手的。回來之後,他就從懷裏掏了出來。」
「我家先生啊,賭氣跑去睡覺了呢。」
「哦,本島先生涉入的事件該說是嚴重還是怎樣……全都是些路線非常微妙的佔怪事件嘛。」
寅吉不曉得在威風些什麼,再一次哼了一聲。
「那比咖哩飯還便宜呢。」益田說,「一次十圓,我玩了八次,總共花了八十圓呢。算起來狸貓蕎麥麪※都可以喫上四碗了呢。再說,這怎麼看都不是新品嘛。看起來髒兮兮的,會不會是哪家倒閉的店裏神壇供着的東西?一定是不用半毛本錢的啦。」
(※嘉永爲江戶後期的年號,一八四八~一八五四。)
「塌得面目全非呢。我家以前是出入榎木津家的裝修工匠,在大正的地震時沒落,被子爵大人收留了。這些細節不重要,總之我父親非常中意這隻丸佔貓,找了很久,叫是已經沒在賣了,讓他嘆息不已呢。他說雖然有一樣是今戶燒的貓,可是舉的手不一樣,上面也沒有丸佔的字樣。」
「搞不好那個江湖走販也不識貨啊,這可是丸佔貓呢。」
「和寅兄的父親小時候,那到底是什麼時代啊?」益田問。
「那當然是今戶燒吧。」寅吉神氣地說,「說到今戶燒,那就是淺草啊。沒別的今戶了吧?所以說到招貓,今戶燒就是元祖啊。」
「就算這麼說,這也不可能是天正時代的東西啊。誰知道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燒製的?頂多從明治開始吧。」
「這是真的嗎?」我問。
「啊……」
「我不可能看到惹人憐愛的少女卻給忘掉啊。是那家學院的女學生嗎?」
「啊啊,好笑,這真是太好笑了。對吧,益田?」
寅吉哼着鼻了「咕咕咕」笑了幾聲:
「對了,榎木津先生……不在嗎?」
「什麼?」寅吉奇妙地揚聲問。
啊!——益田大叫一聲。
兩人說完,同聲笑了起來。
益田「喀喀喀」地陘笑
「你看。」益田回道,「說到嘉永,不足很晚了嗎?都江戶快結束的時候了。」
「那一帶又有許多醉鬼,還有地痞啊、不曉得打哪來的混混,全都跑來參一腳,真是亂成一團嘍。不過我在警察趕到之前就先溜之大吉了。可是啊,喏,那個叫司的人——你應該小認識,他也是個相當厲害的角色哦。在那場大混亂當中啊,喏……」
「所以我聽說的是丸佔貓是嘉永開始,但招貓是更久以前就有了。」
的確,那隻招貓看起來小是非常乾淨。貓是側坐的姿勢,比我熟悉的正面立坐的招貓更要細瘦,造型非常寫實。是白底黑斑,上面畫着紅紫相間的圍兜。許多地方都褪色或泛黃了。手……
益田指着偵探的辦公桌上面。
「今……」
「這可是江湖走販的獎品耶?」
「就是啊,我想本島先生聽了也一定要笑。」
寅吉說。雖然難以置信,但這個輕薄又滑頭的偵探助手,以前會是個刑警。
「我可不以爲我是霏你喫飯的。」寅吉嘔氣說。
「偷、偷來的嗎?」
不是沒猜到嗎?
「奈美木節小姐啊。那個很像笠置靜子唱的『採買搖滾』※,咭咭呱呱說個不停的姑娘。說什麼是今年春天,千葉潰眼魔事件時的關係者。她還說只要說是那個被暴徒嚇壞的惹人憐愛的少女,你們就知道了。」
「關東大地震嗎?」
「正確地說,委託人是她的朋友。唔,我們是在某個地方偶然認識的。她說她想知道玫瑰十字偵探社的連絡地址,所以我告訴她了,可是本人沒辦法前來,所以我才代理過來。」
「委託……什麼?」
「怎樣啦?」我不滿地問。
「這可不是前警察該說的話。」
原來大家都這麼覺得嗎?
偵探的大辦公桌上,可笑又嚴肅地擺着一個記載廠偵探這個身分的三角錐,不過旁邊擱了一個斜坐着的高雅招貓。
「與其受你的好處,我寧可去賣身還是幹嘛。要我去馬戲團還是跳越後獅子舞※都行。」
「明治吧。」寅吉答道,「一直到明治中期左右,我家一直都還有這個。或許擺了更久也說不定,我也不清楚。我家在大地震的時候震垮了嘛。」
「最近接了。」益田答道,「噯,這類事情主要是我在調查啦。要是不接,和寅兄跟我的薪水就沒着落了。」
「女……女管家?咦?織……織作家的……女管家?」
現在才問這是什麼問題?這裏是偵探事務所,我當然是來商量有關偵探事務的事吧?
(※一種加了炸面衣做爲佐料的蕎麥麪。)
是舉右手。
「她是……委託人?」益田把頭往前探。
「那……是要調查外遇嗎?還是調查相親對象的品行?」
「丸佔貓是從嘉永※時候開始吧。」寅吉說,「聽說那個時候,我們在花川戶的老家後面一帶住着一個老太婆,她家裏養的貓入夢,說把它的摸樣做成人偶,就可以招福。」
「一個五十回。」
「這家事務所不是不接那類案子嗎?」我問。
「奈美木……?」益田搖晃瀏海,望向寅吉。
(※原曲名「買物ブギ」,爲一九五〇年發售的笠置靜子(笠置シヅ子)的歌曲。歌曲長達五分以上,內容爲連珠炮地描述主婦採賈時的繁雜忙碌,大受好評。)
「那是誰?」
「請、請等一下。」我制止寅吉。
益田把食指抵在額頭上,露出嚴峻的表情,然後「唔唔」地呻吟了一聲。
看起來像鳥,原來是佔這個字。
「你這真是遭殃型的宿命呢。」益田感動地說。
「就是這樣啊。剩下的事,我都只是被捲進去而已。這次也是,委託人是乃有其人。你們應該也認識,是奈美木節小姐。」
「有了,我想起來了。我幾乎沒見到,不過那場慘劇的日子,是有個姑娘辭職離開了。我看過,我看過。可是那姑娘惹人憐愛嗎?哦,是她啊,是那個長得很像中華料理碗公圖案的女傭,對吧?」
「這是……招財貓呢。」我說。
「我纔沒賣你好處,沒那麼老的越後獅子舞童啦。」益田恨恨地說。
舊貨商老師指的是古董商今川吧。
我買了三個之多。一開始買的陶製招貓是六十圓,在豪德寺大門前買的土製招貓是五十圓。榎木津辦公桌上的那個看起來像土偶。
「委託偵探事務啊。這裏是偵探事務所吧?其實發生了一件怪事,而且正好……是跟招貓有關的事。」
「什麼幹嘛,呃……」
阿節本人自稱是惹人憐愛的美少女,但我還是不得不把美字給省略了。
「怎、怎麼了?發生了什麼好笑的事嗎?」
「你們真是沒知識。」
寅吉神氣兮兮地說,捧着託盆走近辦公桌,捏起招貓轉了一圈。貓背上畫了個硃色的印記,是圓框中有一隻鳥的圖案。
(※天正爲安土桃山時代的年號,一五七三~一五九二。)
「說是捱揍的慰問金。噯,司先生只是在那裏起鬨,沒有像榎木津先生那樣妨害生意,算是白捱揍了,而且我也花了不少錢,摸只貓來也不爲過吧。」
「丸佔貓是啥?」
「就獎品的小喵咪啊。」
「咦?」
「招、招貓的……?」
「這、這隻招貓……是今戶燒嗎?淺草的?」
我也這麼覺得。
「請問……」
附帶一提,和寅是寅吉的綽號,是安和寅吉的省略形。
我一問,原本反目成仇的兩人忽然面面相覷,頓了一拍,「噗嗤」笑了出來。
「喏,看看這個。這可是老東西了。或許頗有價值也說不定。所以我纔再三叫我們家先生拿去給舊貨商老師看看嘛。」
雖然我是中學中輟,可也不是全然無學的哦——寅吉再一次傲然挺胸。益田一次又一次撫摩尖細的下巴說
要你多管閒事,連我自己都覺得受不了了。
「那個是……?」
「招貓的元祖的元祖,就是這種丸佔貓。益田這樣的鄉巴佬好像一點兒都不識貨吶。怎麼能把它跟這附近賣的、用棋子灌出來的常滑燒的貓混爲一談呢?今戶燒可是江戶的風物詩呢。從箱根另一頭過來的土包子,纔沒資格對它說三道四。」
「看看,這個,圓圈裏頭不是畫着佔字嗎?」
「可是和寅兄,這種東西很便宜的啦,連一百圓都不到吧?」
「是這樣嗎?」
「那當然是真的啦。聽說從江戶時代就在製作了。據舊貨商的老師說,令戶燒這種瓦陶的歷史比清水燒更要古老呢。聽說隅田川那一帶,從天正時期※就在燒製了呢。一定很古老吧。」
「喂,我說啊,我是不打算辯解,可是過去發生的事,只有一次是我委託的,好嗎?」
我一出聲,偵探助手和祕書兼打雜同時回頭,幾乎是同聲問道,「幹嘛?」
是……這樣嗎?
「我父親說,這是一個人把錢獨佔,也就是一本萬利的意思。這東西只到明治初期還在製作,現在已經絕跡了。我們家以前在侍奉榎木津大老爺以前,曾經在花川戶幫人裝修,我父親在小時候買了這個,擺飾在神壇上。」
「是女管家。」
「我想要委託。」我小聲回答。
「哦,本島先生,這麼說來,你有什麼事?」
「賭氣……睡覺?」
「睡嘔氣覺啊。哎呀,真是教人心曠神怡。看到那個目中無人的傢伙走投無路的模樣,實在痛快。大快人心。」
看來益田最近被欺負得很厲害。
「噯,就算是我家先生,也對付不了大老爺嘛。不愧是前子爵大人,器量非比常人。」
「這跟家世身分無關啦。把那個怪人養大的可是那個大怪人呢,只是這樣罷了啦,和寅兄。」
榎木津的父親是前華族,也是財閥龍頭。
他雖然有錢有勢,卻似乎是個更勝榎木津一籌的怪人。
益田有些下流地「咿嘻嘻嘻嘻」地怪笑:
「沒有啦,直到剛纔啊,他們還任隔着電話父子吵架呢。而且還是場荒唐古怪的吵架,根本聽不出來他們是在吵些什麼,而且那個人講的話本來就荒唐透頂了,不是嗎?跟他父親對話起來,更是變得不曉得是哪裏的外星話,光聽就笑死人了,然後啊,情勢變得愈來愈不利。」
「榎木津先生情勢不利?」
我無法想像屈居下風的榎木津。
「結果最後榎木津先生被說服了吶。是被唬弄過去了吧。然後他氣了一陣,罵了一陣,賭氣跑去睡覺了。」
「如果電話是我接的,我一定會捱罵吧,可是是先生自己接的電話,他找不到對象可以發泄。就算想遷怒,矛頭也沒地方指……」
寅吉「咕咕咕」地哼着鼻子悶笑,益田「喀喀喀」地像個壞人般奸笑。
「那件事不曉得會怎麼樣吶。」
「也不能怎麼樣吧。只有益田你去找房仲業者了。」
「我纔不要哩。那種事,豈不是比外遇調查更沒意思嗎?那纔不是偵探的工作哩。」
是被委託了什麼呢?我一問,益田便用完全是嘲弄的口氣說,
「找房子啦,找房子。說什麼北九州一個叫什麼的大富豪的浪蕩子要在東京近郊找別墅。說不管怎麼樣都得在這星期以內準備好傢俱陳設讓他搬進來。好像說中古的也行,可是要找乾淨整潔的地方。」
可是,
「有啦。」益田撩起瀏海如此主張,「例如說,像我跟和寅兄,看在世人眼中,不就是兩個大傻瓜嗎?可是從傻瓜天王的榎木津大明神眼中看來,我們傻瓜的程度還太嫩了。就算看在世人眼中已經夠傻了,但在這個偵探社裏,卻會被罵還不夠格、不入流、還早了十年。處在關口先生、木場先生這些高級傻瓜之間,我們還真是相形失色,自慚形穢,不是嗎?」
「他只是個大呆瓜罷了!」益田大概是在模仿榎木津,「說什麼不可以公器私用,卻把兒子拿來私用,不是嗎?那個臭蛐蛐父親!——對吧?」
「嗯……唔,出於工作性質,好像沒有休假。可是她有自己的房間,三餐也沒有差別待遇,好像並沒有受到不人道的對待,雖然沒有可以自由支配的金錢和時間,不過待遇上應該算是不錯吧。」
「嗯。可是那筆錢的金額好像也大到不可能還得出來。所以美津子小姐現在是無償工作。」
不過中間有過幾次町村合併,每次名稱都跟着改變,現在那裏好像已經不曉得叫做什麼了,或者說,從美津子描述的樣子來看,她住在那裏的時候,好像就已經不叫彌彥村了。
長兄在美津子出生不久前過世了。愛好時髦的父親帶着長兄去淺草十二階※觀光……
「先生說的是蟋蟀啦,益田。不可以弄錯。」寅吉責備益田,「大老爺的興趣是採集蟋蟀。他把蟋蟀養在溫室,讓蟋蟀過冬。所以剛纔先生纔會說蟋蟀父親。」
(※正式名稱爲凌雲閣,是位於東京淺草公園的觀覽高塔,共十二層樓高,故俗稱十二階。)
「大概……算是先預支了一大筆薪水這樣吧。」益田看似心酸地說。
「我纔不會曉得哩。就算我想賣也沒得賣嘛,所以我才覺得不能就這樣判斷啊。以我們的基準來看,或許會是那樣,但讓那個業界、那個圈子的人來說,那位小姐的確是淪落了啊。」
「找什麼?沒有要找什麼啊。」
「唔,小池這個人的確是個奇特之士吧。竟然爲了那種沒乍點用處——啊啊,抱歉。爲了那種沒什麼利用價值——呃,這說法一樣呢。爲了避免誤會,我在這裏聲明,我絕對不是在輕蔑那位小姐。只是呃,幹那行生意的人,爲了賺不了錢也沒什麼用處的下人出錢,是非常罕見的事吧。一般的話,連個子兒都不會出吧。」
「原來如此啊。」寅吉發出感想,「……這真是難說呢。」
節錄要點來說,那並非多罕見的遭遇。雖然有許多發人省思之處,但當事人美津子說她不覺得悲傷,也不覺得不幸,所以我覺得身爲第二者的我沒資格評論什麼。
他是在問容貌吧。
「哪裏不可能了?這誰知道呢?你仔細分析看看呀,益田。說到長得醜、學不成才藝,在一般社會是不幸的源頭,然而在花街裏卻是相反的啊。」
以一般——或者說身爲凡人的我的基準——來看,即便真是如此,心裏多少還是會有憤憤不平之感吧。
沒這同事,益田和寅吉也毫不遜色,完全夠格當一個傻瓜——雖然我這麼想,卻也感到原來如此。
「這話就錯了。金錢問題是不同一同事。」益田說,「和寅兄,恩是恩,錢是錢啊。錢什麼時候還都行,但受了人家的恩情,就算耗費一生,也是還不清的。對吧,本島先生?」
「可是!」我模仿近藤,像個說書的拍膝。
聽說美津子家代代靠着抽繭絲勉強維生。這麼說來,我以前聽說過八王子一帶紡織業之類的產業很興盛。
所以我儘可能淡淡地說。
不過美津子提到品川縣這樣一個佔怪的行政區名,她好像依稀記得。
「就很難說啊。一般說到長得醜、手腳笨拙,都是負面的事啊。只會喫虧而已。像我也是,只要再聰明點,或許已經是學士了呢。」
「哦?」
可是美津子沒有看過長兄的臉,也不知道名字。
尋找不動產物件——的確,這不在偵探的工作範疇內吧。榎木津四處走訪查看房仲廣告傳單的摸樣一定很好笑。
不會吧……或許。
我想這種事,應該也用不着拜託不肖兒子處理吧。
「不……還是會罵『這個光喫不做的窮鬼』地把她給趕走?」
「所以說……」
說到榎木津集團,那似乎是一個規模驚人到我這種小角色胡亂談論都會遭天譴的大財閥。據說它旗下的企業多如系星,各種行業應有盡有,會長榎木津的父親雖然是個怪人,在財政界卻非常喫得開,是個有頭有臉的大人物。我想不管是動產還是不動產,應該都可以隨心所欲。不,只要他大聲說一句「我要房子。」不管多少棟,應該都會有人自動奉上。不不不,只要動員員工,利用人海戰術,不就可以在一眨眼之間查邇全東京的物件嗎?再怎麼說,他都是個可以爲了一箇舊貨,毫不猶豫地掏出百萬圓的人物。憑着他的財力與人脈,區區一棟房子,應該可以輕易弄到手。
「有這樣的觀點嗎……?」
然後,我總算述說起美津子的前半生。
美津子是四個孩子中的麼兒,家裏除了父母及祖母以外,還有兩個哥哥和一個姐姐。
「雖然這不是偵探的工作啦。」
美津子的故鄉並不會很遠。
「那我重說一遍。卻把兒子拿來私用不是嗎,那個臭蟋蟀父親!」
「什麼蛐蛐父親?」我問。
「二十年。不過其中十年算是娼妓見習生嗎三找也不太清楚,但她是以娼妓預備軍的身分住在店裏,也是有休假的吧。可是美津子小姐別說是老家了,好像甚至不會出去玩。就算拿到零用錢之類的,也部一直存起來。所以遷到宅子之後的十年,雖然沒有休假,但她反而是覺得幸福的吧。」
「可是……那樣的話,大概是太沒有才藝細胞了吧。她被賣掉之後,馬上又被賣了,等於是才九歲還是十歲,就被人認定沒有才能了,不是嗎?一定是笨拙到了極點吧。」
「約定?」
應該沒有吧。
「無償?」寅吉叫出聲來,「無、無償應該不行吧?益田。這不就是金錢問題了嗎?這不是牴觸了那個什麼、勞動什麼的法嗎?」寅吉歪起濃眉說。
「大老爺說會付錢,所以並不算把兒子拿來私用吧,我覺得。這是工作上的委託。」
「這又是爲了什麼?」
「可是啊……」益田露出奸笑說,「那個北九州的大富豪啊,不是客戶之類跟生意有關係的人。聽說不是跟榎木津集團相關的人,而是榎木津前子爵的私人朋友,在生意上沒有任何關聯。所以父親大人說不能動用公司的人力,公司的錢連一毛錢也不能花。對吧,和寅兄?」
那裏——美津子生長的貧窮村子,過去叫做彌彥村。
「絕沒那回事。」我否定說,「她長得很普通。不,大概只是樸素而已。只要打扮打扮,就會漂亮許多。像我朋友近藤的姐姐長得更要恐怖多了,可是連她都嫁得出去了。像美津子小姐那種相貌的人,到處都是。」
就是這樣的約定。
「美津子小姐她……上星期要求休假了。」
「哦,我是不清楚金額,不過好像有字據。時代變了以後,法律什麼的好像也有了小少改變,所以我也不曉得字據是小是還有效力。」
「可是你不是要委託嗎?」
如果放任他們去,話題又會往我沒看過也沒聽過的方向亂跑,所以我決定強勢地說明狀況。
「她說她想起和母親說好再會的約定。」
不管發生任何事,二十年後我一定會回來。
益田再次低吟:
益田笑了一陣,然後用力甩了一下瀏海,望向我問:
美津子被賣掉離家的時候,曾經對母親這麼說。當然,這是要與離別的親人再次重逢的堅定誓言,可是這同時更是表明她這段期間一次也不會返家的堅定決心吧。
「待遇方面怎麼樣?」益田問。
雖然這只是我的推測。
「然後……她工作了二十年嗎?」
「什麼東西難說?」益田問。
益田和寅吉面面相覷。
益田再一次「唔唔」呻吟了一聲。
「對。」
賣身、花街、藝妓屋、奴工、字據,這一連串近藤喜愛的古老名詞相繼登場,好像連我的感性都倒退幾十年了。美津子與其說是奴工,更應該視爲是先預支了一大筆薪水,正在拼命工作還債這樣嗎?
寅吉嘟起厚厚的嘴脣。
我想決點了結這事。
可是美津子的父母還有周圍的人,全都把那裏叫做彌彥村,這個稱呼依然通行。
說到命案的時候,理所當然似地,偵探助手和偵探祕書探出了身體,但他們發現那只是點綴在生魚片旁邊的蘿蔔絲,身子又退了回去。
「那要找什麼?」
「可是,既然那樣一個奇特的慈善家,會拿字據來束縛傭人嗎?」寅吉提出基本的疑問,「從一開始就是大虧了嘛。既然都已經有了虧那麼多的覺悟,乾脆撕了字據,把人放了,不也一樣嗎?據你的說法,就算把那位小姐留在手中,反正也賺不了多少錢。根本不合算。」
「她負責打掃洗衣採買煮飯,算是個打雜的下女,店裏的雜務是一手包辦。好像相當忙碌。」
「十年之間,完全沒有休假嗎?」
結果雖然不曉得正確地點在哪裏,但好像是八王子那一帶。那麼雖然不在區內,卻也還是在都內,是在東京。
首先,我說明阿節與梶野美津子的關係。
然後我也提到美津子的僱主——還是該說買下她的人比較正確?——小池家,與阿節的僱主——這邊是真的老闆——信濃家之間的紛爭。這部分與委託內容可能沒有直接關係,但我就是沒辦法略過不提。我可以要約或換個說法,但沒辦法省略。因爲我只會把聽到的內容就這樣照着聽到的順序說出來。
「說穿了就看本人怎麼想啦。」益田作結說,「對於自己的境遇,本人——美津子小姐並沒有覺得特別比別人不幸的樣子。當然,她心底怎麼想我們不曉得,但至少她沒有放在嘴上。對於那個小池某人,她好像也視爲出大錢救她害病的母親的恩人,也認爲自己奉獻一生報恩是理所當然的事。」
愈來愈像了。
再說,如果加入我這個轉述者的主觀,感覺會扭曲了實像。
「大老爺是個公正無私的人,他絕不會公私混同。」
「哪裏相反了?」益田不滿地說,「那位小姐可是當不成藝妓,被賣到妓院去了呢。如果說是學不成才藝,被主人撕了賣身契,還是同情她的笨拙,把欠債一筆勾銷,那你說相反也還可以理解,可是被賣到妓院去,就沒有後路了。如果她有一技在身,應該就不會碰上這樣的事了。」
「這……算是幸福嗎?」益田一臉糊塗。
「不可能、不可能。」益田說。
益田拉開薄薄的嘴脣。
「那可是花了本錢的,不會平白放走的。」寅吉說,「得先拿回從藝妓屋買來的本錢吧。既然沒辦法接客,噯,這也沒辦法,一般會把她當成牛馬般來使喚吧,就算勉強也要她接客。不受客人歡迎的話,就扣她的飯之類的,待遇只會愈來愈糟。然而,就算是戰爭中的休業時期,卻不讓她接客,還好心爲她砸大錢,實在是個慈善家呢。」
不過美津子並不清楚老家的正確住址。
阿節大笑纔沒那種縣,不過後來向人打聽,才知道品川縣是八王子一帶廢藩置縣後的名稱。
或許很笨,但我沒法整理。
美津子好像是真心感謝。
不管發生任何事……
寅吉用力點頭
「那當然幸福啦。」寅吉肯定地如此說,「可以不必賣身,那當然最好了。益田你一定不曉得賣身有多麼苦吧?」
兩人大概也是淡淡地聽。
「父親大人的理解是,偵探這一行就是尋找所有一切的東西。所以纔會一下子吩咐找烏龜,一下子吩咐找山颪,這下又是找房子,全是這一類的。真好玩呀真好玩……」
也可以這麼看嗎?
從這種意義來說,最羞愧沒臉的應該是拔纔對。
——原來如此。
「後來…她就在內場工作,是嗎?」益田問。
「你也真是笨吶。那位小姐雖然被賣到妓院,可是也多虧了她的笨拙,得以不必賣身,不是嗎?」
「她有……呃,那麼糟嗎?」
「可、可是什麼?」
「那要看字據的格式跟內容。」益田說,「視情況,或許也是可以提出異議。不過那位小姐大概沒那個意思吧?」
「那當然忙了。負債金額是多少?」
碰上了大正的大地震。
只能說是運氣太背了。
我的姐夫是個愛湊熱鬧的傢伙,大地震幾天後跑去淺草參觀崩塌的凌雲閣,經常憶起說,「那麼巨大的建築物,居然從中攔腰折成兩半吶。」我本身對大地震幾乎沒有記憶,不過可以想像淺草一帶的狀況應該相當悽慘。寅吉也說他花川戶的老家都全毀了。
當時美津子的老家也小可能多富裕。既然有家業要顧,當然不可能閒閒沒事做,所以應該極少出門遊玩,然而卻好死不死偏在那樣一天出門去了。
總之,美津子的大哥被捲入大地震,與父親失散,在火災中被燒死了。
父親活着回來了,但因爲受了嚴重的燒燙傷,無法像以前那樣靈活工作了。
從此以後,梶野家的經濟狀況似乎是每況愈下。受到金融恐慌的影響,紡織業界的景氣也陷入低迷。
美津子就在這樣的狀況中誕生了。
美津子五歲的時候,父親過世了。姐姐嫁到附近的養蠶農家,二哥爲了補貼家計,十四歲就到工廠工作了。
可是……俗話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每次聽到這類事情,我都會覺得這世上是不是沒有神佛了?
有些不幸是要自己負責的,也有些人會把旁人看起來沒什麼大不了的狀況當成不幸。有時候一點小事,對當事人來說卻是猶如世界末日般巨大的不幸吧。幸與不幸的樣態是形形色色。可是意外事故、無法預料的天災,這些災厄都是毫無預警、沒有任何因果關係,突然從天而降的。
這類災禍無法招來,所以也難以迴避。我不想聽什麼前世造孽、信仰不虔誠、沒有祭拜祖先、因果報應這類鬼扯淡,但如果說有神也有佛,真希望它們至少把這些無從抗拒的不幸均等分配給每個人。
美津子說事情發生在她七歲的時候。
二哥在作業當中引發嚴重的意外,受了重傷。
不,不光是受傷而已。
美津子家就在失去養家餬口的支柱、窮途末路的當下,收到了工廠寄來的存證信函,要求支付天價賠償。當時美津子十分年幼,所以記憶也非常模糊,但來信似乎要求支付遭到波及而受傷的員工治療費、破損的機械修理費、停工造成的一部分損失。換句話說,不曉得是法院還是工廠方面,判定意外的責任全在受傷的美津子二哥身上——當然,事實如何並不清楚。
工廠好像討債討得很兇。
結果美津子的老家似乎不得不賣掉幾乎全部的土地財產。不,即使這樣還不足夠,包括身體殘缺的二哥及不滿十歲的美津子,一家四口必須不分晝夜地不停工作。沒有多久,二哥就因爲過勞逝世,祖母也害了病,不久也死了。
然後美津子……被賣掉了。
所以美津子大爲動搖,也大爲狼狽,這是當然的吧。
一定,一定會比留在家裏頭還要幸福……
「你這是什麼意思?把欠債一筆勾銷,而且還還她自由身,是嗎?逼有可能嗎?不,要住在一起的話,也需要一筆不小的錢吧。你足叫老闆再爲她出那筆錢嗎?益田啊,這也太說不過去了吧。說恩情與金錢是兩回事的,可是你耶。」
我也這麼覺得。
「金太郎是足柄山。」和寅說。
「眼熟?什麼東西眼熟?」
就算難過,也要忍下去……
「建築物全部重新蓋過了,可是那裏的地形,或者說道路的形狀,多少保留了一點戰前的模樣。那隻貓就像這樣,悠然走在那條路上。於是美津子小姐赫然想了起來那不是隔壁家的多多嗎?」
「這簡直是女衒的說詞嘛。」益田說,「唉,也不是不能理解啦,就是這麼一回事嘛。」
美津子從把她賣到花街的女衒口中,聽到了母親病危的消息。
我想這說到底,是慈母對女兒委婉的訣別吧。美津子當時才九歲,可是聽說母親已經決五十了。那麼二十年後就是七十歲,不能保證人還活着。
因爲老闆告訴她母親沒事,用不着擔心。小池某人似乎把美津子的母親疏散到安全的地點去了,而且還幫她找了醫生。這簡直可以說是無微不至的慈悲心。
戰爭爆發了。
她說的貓寺,指的是豪德寺。
美津子從藝妓屋遷到了金池郭,但不管喫了什麼樣的苦,她都沒有逃跑,也沒有放棄,只是一心守着與母親的約定,默默地在花街生活。
八王子一帶的紡織纖維產業由於進入戰時體制,遭到了莫大的打擊。生產額劇降,必然不得不轉型到軍需產業,而無法跟上轉型的小規模生產業者形同是被斷絕了生路。
緊接着八王子遭到李襲,被炸得一塌糊塗,但聽說美津子的母親逃過一劫。
可是就算知道這個消息,美津子也一籌莫展。她擔心得要命,真的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這太莫名其妙了。」益田皺起眉頭,「人家可是爲了這個決心忍耐了二十年呢,含辛茹苦二十年呢,而且是活生生被拆散的母子再會呢。哪有理由阻止人家呢?那個老爺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乾脆一點好不好?」
「就是嘛。」
美津子說,有隻貓。
因爲母親哭得太厲害,美津子抱着招貓,也跟着哭了。她說當時女衒勸慰兩人,說愈哭只會讓以後愈苦。
「是的……」
上層階級當時過得如何,我無從得知,但我們連普通地過活都艱難無比,甚至連行動部無法隨心所欲,只能不由自主地低下頭過活。
美津子左思右想……
「不是啦,是活生生的貓,動物的貓。一隻白色的日本貓。尾巴短短,脖子繫着鈴鐺的家貓。美津子小姐說她旁徨無主地走在路上,突然聽到鈴聲。她納悶地回頭一看,沒想到有一隻貓就站在路上。她心想,咦,有貓,不經意地盯着看,結果那隻貓別具深意地朝她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走進小巷子裏頭去了。美津子小姐感到奇怪,探頭望去……總覺得有點眼熟。」
二十年後,如果你過得好,就回來看媽媽……
美津子的母親撐過來了。
女衒※過來的三天前,母親就以淚洗面。
然後……又過了十年。
臨別之際,母親給了美津子一個小招貓。
(※江戶時代到近代專門買賣女人到妓院爲業的人。)
母親和姐姐不同,美津子是記得母親的。
母親接着這麼說,又哭了起來。
「貓?招貓嗎?」
然後,
我是不太清楚,但美津子也這麼說。
不可以回來這裏……
美津子說,她到現在都還對母親說過的話記得一清二楚。
「不行不行。」寅吉揮手,「就算讓她休假,也得有錢才能見面啊。坐電車要花錢,也得買個土產回家吧。每星期都給她零用錢的話,這跟還她自由身有什麼兩樣?所以,噯,那位老爺說的或許是對的。」
不久後……
「說是婦女病云云,好像是阿節小姐給她出的主意。美津子小姐也辛苦了大半輩子,明年就三十了,身體哪裏開始出毛病也不奇怪。再說那個鍼灸醫生的風評也是真的,店裏的姑娘們都說想去看看,所以具有可信性。結果這次一試就獲得許可了……」
「不是那樣的啦。聽說小池先生對她說,要休假是無所謂,可是不可以去見母親。」
「嗯,噯,是這樣的,老闆說,你辛苦了這麼多年,沒一天休息,每天下作,我當然想讓你好好休息一下。但事到如今,就算你去見了母親,今後也不能一起生活,你或許是好,但對你母親來說,只是平添痛苦罷了。」
我小可以回家嗎?美津子問。母親說,如果回家,只會喫苦。我再也看不到媽媽了嗎?美津子再問。結果母親哭得不成人形。
她這麼向老闆撒謊。美津子的身體並非特別健康,但好像也沒有哪裏不好。
然後不停地向美津子道歉。
(※金太即是日本民間傳說中,居住在足研山的山姥的孩子,全身赤紅而圓胖,總是扛着一把斧頭,圍着肚兜,喜歡相撲和騎馬,有怪力,與熊、鹿、猴等爲友。)
我還是不明白這樣算是幸還是不幸。應該有益田說的不幸,也有寅吉說的不幸中的大幸吧。對於到達這樣的結果之前的經緯,也有各式各樣的觀點吧。
「不是那樣啦。你是箱根山裏長大的,可能不曉得,可是八王子可是在東京大空襲中幾乎全滅了呢。景象當然會整個改觀啊。對吧,本島先生?」
「嗯……」
「難、難不成一生都不放她假嗎?」
我覺得這番話的意思,是兩人就此咫尺天涯,永不相見了。
這是爸爸爲了即將出世的你,從淺草買回來的……
我和店裏的女孩們商量,她們說好像是婦女病,說三鷹那裏有個高明的鍼灸醫生,我想去那裏看看——美津子這樣向主人要求。
「她說模樣整個改觀了,她根本分不清楚東西南北。」
美津子說她一點都不擔心。
我一定會回來,美津子這麼應道。
「噯,都過了二十年嘛。」益田說,「她離家的時候還是小孩吧?那當然不記得啦。我也是,十歲的時候住的家怎麼走都忘了。」
「就是說……美津子小姐的母親都七十好幾了,對吧?已經來日不多了,那個美津子小姐也獻身工作了那麼久,乾脆就讓她們母子重聚算了嘛。」
寅吉說到這兒,提起茶壺在自己的杯中倒入冷掉的茶。
「我是說了,可是就算不用還她自由身,像是每星期給她休假,讓她去見母親,不是也可以嗎?」
這是一段絕對無法忘記,卻又令人不願去回憶的時代。那種實在是如坐鍼氈,卻又沉重苦悶、難以形容的時代空氣,若非親身體驗過的人,我想是不會了解的。
「呃,唔,美津子小姐自己好像也這麼想。可是即使如此,她還是無法死心。」
前往藝妓屋前,美津子先去了豪德寺,照着母親說的,奉納了招貓。那個時候女衒的男子還幫她出了香油錢,讓她非常高興——美津子真的非常高興地訴說這段往事。
美津子帶着老闆給她當治療費的一百圓,第一次一個人離開花街。她說那遠比被女衒牽着來到圓山時,更教人不安害怕。
「什麼叫好人做到底?」寅吉問益田。
最後撒了謊。
母親這麼說。
「管他什麼山。那麼,美津子小姐的老家燒掉了嗎?」
好運一定會眷顧你的……
二十年——這樣一段期間說不上來是否恰當,但絕不算短,二十年太不上不下了。一般的話,就算要隔一段時間,也應該會選擇更剛好的時期,像是你二十歲的話,或乾脆一點,像是十年過去的話。
「爲什麼?」寅吉憤慨。
「打回票……爲什麼?」
「對吧,本島先生?」
不過就像益田一樣,美津子連老家的地點在哪裏都記不清楚了。她也不熟悉那一帶,好像花了很久的工夫尋找。然而,
如果這話是真的,那就是在大正大地震的日子——長兄過世的日子——買來的東丙了。那麼那隻貓別說是招福了,根本是招來了災厄。因爲美津子的家以這天爲界,是每況愈下,逐漸地沉入不幸的泥沼當中……
聽說你要去的地方,有一座貓寺——美津子的母親這麼說。
所以金池郭老闆小池某人的好心——金錢,比任何溫言安慰都更讓她刻骨鉻心——美津子說。
就算回來,也只會更苦……
這也是我從同僚青田那裏聽來的,據說豪德寺這座寺院受到花柳界人士的熱烈信仰。說什麼刮下貓塚的石碑上的粉帶着,金錢運就會好轉。像大正時期,別說是圓山了,連赤坂、吉原等地的藝妓都會跑來參拜。美津子的母親可能也聽說過這些傳聞吧。
你會比留在家裏頭還要幸福……
美津子說,她連姐姐的長相都記下清楚了,所以雖然感到同情,卻也不覺得悲傷。
我覺得美津子非常坦白。
昭和十七年,美津子從風聞中得知嫁出去的姐姐一家全家自殺了。
我覺得身體不太舒服……
美津子到了第二十年,第一次……要求休假。」然後總算有了一場賺人熱淚的再會嗎?哎呀,真虧她這幾年來的忍耐吶,對吧?」
「我纔不是箱根山長大的,我是神奈川人啦!」益田嚷嚷道,「只是箱根山以前是我的轄區罷了吧?我又不是金太郎※,我纔不是山裏長大的。」
聽說……那一帶已經完全看不出過去的景象了。
把它奉納到那裏的貓塚……
她說她真心覺得要她一生侍奉老闆都行。
然後美津子整整暌違二十年,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彌彥村。
年幼的美津子不太明白狀況,說她覺得與其那麼傷心,乾脆別這麼做不就好了?比起不願意被賣掉,看到母親哭泣,更讓美津子悲哀。
然後……
然後,美津子被帶到澀谷圓山去了。
美津子的母親這麼回答她。
「是這樣沒錯啦,」益田不服地說,「可是既然要裝慈善家,對人親切,就得好人做到底呀。」
既然姐姐已死,美津子沒有其他親人可以依靠了。一個不成才的妓女,除了坐視老母病死之外,沒有其他法子了。
「見一次就生情,見兩次就依依不捨,愈見就愈難分離……」
「然而……她第一次要求休假,卻被打了回票。」
大概是這樣的吧。
然後過了十年……
「什麼啦?和寅兄,你到底是站在哪邊的?那,邢位美津子小姐又再次要求休假了嗎?」
「舉着字據逼她說這是到死都沒得休假的契約嗎?」
唔……一般是會覺得奇怪吧。
「隔壁家的豆豆?」
「不是豆豆啦。也不是鼕鼕還是兜兜。多多是貓的名字。她說小時候隔壁家有一隻叫多多的小貓,一樣是白色的日本貓。」
「貓怎麼可能活上二十年?」
「益田,你這話就錯了。我父親說他養的貓活了十九年,生了十幾只小貓呢。我父親說它如果不是在大地震中死掉了,現在一定還活着。我是覺得不可能啦,不過應該可以活個二十年沒問題。」
「是嗎?」益田歪頭。
「噯,貓的年齡不重要,那隻貓是不是隔壁家的多多也不重要。總之那隻貓忽然走進去的人家隔壁……」
「就是美津子小姐母親的家嗎?」
兩人再次轉向我。
「噯,就是這樣。美津子小姐是這麼說的。那戶人家的門牌上寫着梶野,而且頗爲豪華,和以前仕的臨時小屋似的破房子完全不緣。所以美津子感到非常不安,瞻戰心驚地敲了敲鄰家的門打聽。」
請問隔壁家是梶野家嗎……?
住的是梶野陸太太嗎……?
「出來應門的是一個約四十出頭的太大,很乾脆地回道隔壁就是阿陸太太的家。」
「她母親是叫阿陸啊?」
「應該吧。所以美津子小姐激動萬分,說她以前就住在這一帶。但她沒有說出自己是阿陸的女兒。」
應該是……不敢承認吧。
美津子曾被暗示她的身分見不得人,萬一回來,會變得不幸。其實美津子現在並不是特種行業的人,但這樣的觀念已經深植在她腦中了吧。不,在美津子心中,不管是藝妓、娼妓還是下女,會不會都沒有區別?不僅如此,自己無才無藝,又不能接客,她似乎覺得目己比藝妓或娼妓更要不如。
不管怎麼樣,美津子內心應該明確地存有這樣的意識,而且她一定認爲母親有個做着下賤行業的女兒,在街坊間會抬不起頭來。
鄰居聽了似乎有些驚訝。
「可是仔細一談,才發現原來隔壁家的太太是在戰後才搬過來的。」
「那貓也是別的貓嘍?」
可是,
「沒錯。左右有階級高低之分時,許多文化將右定爲優位,左定爲劣位。話雖如此,上下的情況,幾乎毫無例外,上都是優位,但左右的情況卻並不一定如此。例如說……例外的情況,像過去的中國及日本,就有一段時期是將左視爲優位的。」
光是透過交談,感覺中禪寺是個一絲不苟的合理主義者,明明是個神土,卻似乎壓根兒不相信神祕或心靈主義,這樣如何能夠驅逐附身魔物,真是教人難以理解。雖然我沒看過他驅逐魔物的現場,不過聽說他非常有一套。
「好像沒有。」
美津子小姐說她的母親這麼說。
「是貓變成了她的母親。」
不過美津子還是下定決心,敲了敲母親的家門。
是貓。
「要是裝做不認識還好。噯,對方是個老人家,而且中間隔了那麼久的歲月,又是突然造訪,就算是自己的親女兒,或許一時之間沒有認出來……唔,例如也有可能是老人癡呆,完全忘記了之類的。不,就算記得,或許也有某些想要斷絕關係的苦衷,那麼就有可能足在睜眼說瞎話。可是,美津子小姐說那個老婦人生氣了。」
「像是爲了錢、爲了地位、爲了名聲、或足拿來做僞裝,這些都完全沒有,不是嗎?」
「而且美津子小姐九歲的時候就和母親分開了,長到二十九歲再回來看,視線的高度也不同了吧。瞼也小了一圈,變得皺巴巴的,雖然非常蒼老了,但母親過去的面容慢慢地浮現出來,美津子小姐忍不住哭了。那是她的生母,不可能忘記的。不,她強烈地認定自己不可能忘記。」
請問是梶野陸女士的家嗎?
「目的?什麼意思?」
「你不適可而止,我就要叫警察了。」
「真的耶。」青年說,「以漢式說法來說,的確是左右,可是用日式說法來講,就是右左了,對吧?」
親生母親不可能忘了自己的女兒。
這個人不像偵探那樣破天荒,是個非常明事理的人,但論到古怪,感覺是五十步笑百步。因爲多餘的事,他幾乎是無所不知。不僅如此,還辯才無礙。無礙過頭,到了一種簡直是妖言惑衆的境界。
「叫警察啊?這場母女重逢還真是悽慘吶。連說唱情節都稱不上了。」
是不是冒牌貨?
「中國啊?」
可是沼上怎麼看都不像足個搖筆桿的。
「是啊。所以你說的也並非全然不對。話雖如此,看看《古事記》等等,大部分的記述都是以左爲優先。計算列在一起的東西時,也是以左端爲第一個。大化※以後,左大臣的地位比右大臣更高。縱然這是受到大陸文化影響的結果,既然日本接納了它,它也算是日本的文化了。」
「不不不,說什麼偷,如果她是百萬富翁,還有可能有個天一坊※假冒她女兒接近她吧。但這實在不太可能。雖然失禮,不過她應該還是老糊塗之類的……」
平頭青年說道,露出分不出是笑是怒的轟情,搔了搔頭髮理得極短的頭頂。
「下過記憶並不確實。」
美津子說,她不曉得該如何介紹自己。
真正的母親會不會已經死了?
「那隻老貓……說是隔壁家的貓。」
是不是被別人掉包了……?
「人老了會縮水嘛。」
「隔壁?……是美津子小姐的母親養的貓嗎?」
「反正是隻老貓就是了。」益田說。
媽……
「可是不就是嗎?要假冒一個人的話,絕對會避免和那個人的舊識接觸。因爲認識的人一看,馬上就會被識破了,因爲長相就不同嘛。就算相似也有個限度。就連雙胞胎,父母親一看就分出來了。要像偵探小說那樣輕易掉包,應該是非常困難的。噯,二十年不見的話,或許是有可能……可是就連美津子小姐也覺得那個老婦人看起來就是她母親吧?」
我是、我是……
這裏是位於中野的舊書店,京極堂的內廳。
喵——她說她聽見貓叫。
「是啊。噯,然後呢,畢竟暌違了二十年,美津子小姐回想起許多事,好像也近鄉情怯起來……」
中禪寺秋彥說道,「啪」地一聲闔上書本。
「對,老婦人很生氣地說: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掉包?又來了嗎?」益田露出厭惡已極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覺得還是當成老人癡呆比較合理吧?」
「既然覺得長得一樣的話……就只能是被原本就長得相似的人掉包了。她的母親是不是有姐妹?」
「沼上是我朋友的朋友,行腳全國蒐集民間傳說故事,是個怪人。他這次要在舍妹編輯的雜誌發表報導,正在找我商量這件事。」
(※《大同政談》載,有一山伏(修驗道僧侶)天一坊自稱爲八代將軍德川吉宗的私生子,欲謁見將軍,被大岡忠相識破,遭到處刑。此事是根據事實改編,一個山伏源氏坊改行自稱德川一族,行騙世人,後來遭到處刑。)
「鄰居是這麼說的。鄰聘說,『那貓活了那麼久,會自己開門,偷舔油喫,還會偷魚,偷偷告訴你,其實真有點討厭吶。』那太太還笑着說,等到它會自己開門又關門,那就是妖怪貓了,再不久會不會就在頭上蓋條手巾,跳起舞來※?要是它有尾巴,絕對會分岔※。」
「然而萬萬想不到,母親——或者說,梶野陸女士,她皺起眉頭地看着美津子小姐,臉上寫着:這是在胡鬧些什麼?」
「生氣了?」
「哦……」
美津子泣不成聲,總算說出這幾句話。
「算不卜報導,只是篇雜感罷了。」沼上害臊地笑了,風貌感覺有點像北國的漁夫。
(※一種廉價堅固的娟織物,多用於實用性和服或被套等。)
雖然這麼說。
「這位是沼上。」中禪寺這麼介紹。
「這樣啊,不是右邊啊。」
那個母親……
而且他的家業還是神主,副業是驅逐附身魔物的祈禱師。從社會觀點來看,這行業大概比偵探更要不正經。不,一般的偵探行業一點都不古怪,所以這不能當成比較對象。不,用不着拿來跟別的東西比較,光足驅逐附身魔物,我想就邪門到了極點了。
「啊,失禮,我們這邊的事就快談完了,請進房間,把門關上吧。好像從昨天開始就有點冷起來了。」
「容貌嗎?」
「有意思!」
「什麼?」
「不曉得。噯,直截了當地想的話,也可以理解爲她是在指控美津子小姐假冒自己的女兒,想要欺騙她,偷走她的什麼吧。」
一聲大叫冷不妨響起。轉頭一看,寢室房門大開,那裏…就站着玫瑰十字偵探。
平頭青年快活地說「我叫沼上。」年紀和我差不多吧。仔細一看,他的打扮也非常古怪。他穿着多層布的長棉襖,穿着寬鬆的過膝燈籠褲。比一年二百六十五天都穿着工作服的我還怪。
「這樣啊。那我得再重新想過纔行了吶。」青年撫摩着下巴參差不齊的鬍碴子說。
美津子這麼推測了。
「好端端的?……這什麼意思?」
「美津子小姐認爲,是隔壁家的老貓多多喫掉她的母親,然後取而代之……」
不,只是我這麼覺得而已。
梶野陸卻只是訝異地直盯着美津子看。
「不……先是打扮,服裝相當整潔。老婦人穿着白碎花的銘仙※和服,抬頭挺胸。美津子小姐記憶中的母親好像總是穿着破破爛爛的下田工作服。她們家以前很窮嘛。而且總覺得……老婦人非常嬌小。」
「我也這麼想過。」
「可是……爲了什麼?這個狀況和上次不同吧?就算掉包,也沒有任何好處啊。那可是個窮光蛋的鄉下老太婆耶?」
回顧我自己,仔細想想……若問我是不是明確地記得自己母親的臉,我一點自信也沒有。當然,見了面應該就認得出來,看到照片的話,也能立刻指出來,可是問我能不能憑空在腦中清楚重現母親的臉,答案是否定的。我的母親是在八年前過世的,才短短八年,記憶就風化了。
(※飛島時代,日本第一個正式採用的年號,六四五~六五〇。)
即使如此,美津子還是認爲那就是母親。
4
中禪寺說到這裏,總算抬起頭來,望向杵在走廊上的我。
「美津子小姐與其說是傷心或氣憤,更是大喫一驚,簡直就像失了魂似的。就像被狐狸給迷了,還是被妖怪給騙了,或者是誤會一場,總之她無可奈何,只能打道回府……」
有人在嗎?有人在嗎……?
是我,是美津子啊……
(※日文傳說貓老了之後尾巴會分岔成兩條,是妖怪化的象徵。)
「完全不瞳。美津子小姐也不懂,問這是什麼意思?因爲她們家其他的孩子全都死了,總不可能是母親賣了美津子小姐以後再婚,又生了小孩。母親那時候已經超過五十了,也不太可能是跟有孩子的男人再婚。母親病例的時候也是孤身一人,如果是之後結的婚,那也都超過六十歲了。」
「不可能、不可能。」寅吉脫力地搖手,「那種狀況實在不可能。噯,這世上或許是有益田這種變態趣味的人吧,不過那是男方的嗜好,但從本島先生的話聽來,那位母親不是會做出那種不知廉恥的事的人吧?萬一具有那樣的事,一定會搬家的啦。考慮到街坊的眼光,這是當然的。」
「不,老婦人的外表整潔,說起話來也對答如流,看起來實在不像是癡呆了。美津子小姐喫了一驚,一次又一次解釋。可是母親完全聽不進去,冷漠無情,硬說她是騙子,要不然就是瘋子,連理都小理。最後還說她的女兒好端端的。」
「對,我們不是都說左右嗎?左在前面。」
雖然我應該沒理由捱罵,卻總覺得心驚肉跳的,戰戰兢兢地坐到客廳角落。
京舷堂的老闆中禪寺,是榎木津——幾乎是唯一一個——並非奴僕的朋友。
還有另一點,這個人總是穿着和服。不僅如此,他的表情總是臭得要命。一旦生起氣來,就算是裝的,也夠嚇人的了。
因爲對方就是母親的樣子。
美津子在路上反覆尋思。
「右上位、右優先這樣的文化概念,是源自於人類生物學上的構造,或是可以還元爲物理法則的普遍事物——我覺得你這樣的發想非常有意思。在西歐,這大部分都被視爲一種默契,但應用在我國文化上的例子並不多吧。」
(※日本有許多妖貓在頭上蓋頭巾跳舞的民間故事傳說。)
「人際關係真是麻煩吶。」益田沉思下去,「那……母親怎麼說?」
然而,
「門打開來,走出一個打扮整潔的老婦人。美津子小姐說,那人與她記憶中的母親相去甚遠。」
「所以說……」
「就是啊。不成喜劇也不成悲劇。聽的人是覺得滿滑稽的,本人可傷心極了。」
「那……」
「嗯,美津子小姐認爲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可能了。」
「是啊……」益田甩動頭髮,「蘿蔔青菜,各有所好,世上也有所謂的逐臭之夫,還有什麼徐娘半老啊、老蚌生珠……」
「她裝做不認識?」
「這樣啊,是左邊啊,左邊是吧……」
沒有,大概什麼都沒有。
「是啊。」
然後中禪寺指着我說:
「……這位是本島,他在澱橋的電氣工程公司負責製圖,是我經常提起的那個榎木津的……受害者。」
我覺得這番介紹非常切要。
中禪寺正確地把握了現況。
「話說回來,本島,你又被那個傻子給拖下水了,是嗎?我都再三忠告,再網勸告了,跟那東西廝混住一塊兒,不用兩三下就會成了呆子。像你這種類型尤其危險。」
「謝謝你的忠告,真是太過意不去了。」我答道,「被中禪寺先生警告過之後,我一直小心翼翼,可是……」
「怎麼了?」
中禪寺無聲地威嚇我。我把話吞回去,挪上前去。在沼上旁邊並坐下來後,感覺就像在接受面試一樣。
我悄悄地偷看沼上的側臉。中禪寺問,「十是好在別人面前說的內容嗎?」我窮於回答,結果主人說了,
「沼上的話,他形同我們的一份子,不必擔心。這位沼上在怪人圈子中,是個難得一見的健全分子,再說他的嘴巴比榎木津那種人要牢靠太多了。那東西就像鍋中的蛤蜊,嘴巴一煮就開了,但沼上就像深海中的阿古屋貝一樣,閉得緊緊的。」
「什麼阿古屋貝?」沼上笑了。
我……雖然猶豫,但還是說明了前述的經緯。
沼上一直靜靜地聆聽,但是最後「噢」地粗聲驚叫,說
「妖怪貓,是嗎?哎呀,簡直就是小池婆吶。」
「小池?呃,那是金池郭老闆的姓……」
「噢,不是的,我是說像彌彥婆、彌三郎婆,一般有名的是……鐵匠婆嗎?」
「我說,不是這樣的,沼上先生。不是鐵匠婆,是梶野婆※。這是在小池家工作的彌彥村的梶野家的小姐老母身上發生的事……」
(※日文中鐵匠與梶野同音。)
「不不不,我是說,提到妖怪貓,想到的就是那幾個。對吧,中禪寺先生?」
「本島不懂的,沼上。」
「叫人準備驅魔用的祕密子彈的故事,對吧?」
「這倒不一定。」中禪寺說,「剛纔沼上所列舉的,全都是喫掉老太婆,取而代之的野獸名字。」
我實在不認爲會有許多人相信這種事。如果有的話,還足只能說是離奇。
中禪寺還是一樣臭着一張臉。
「一樣的。這個故事後來就在花街柳巷被擴大解釋了。
「花街柳巷與貓是密不可分的,因此貓會招攬客人這樣的關係圖可以輕易成立。娼妓也喜歡養貓。豁出性命,救了飼主一命的新吉原三浦屋的三代薄雲太夫養的貓的故事,就非常有名。」
「這種事很常見的。」
完全沒聽說過。不過在這個家出現的話題,就算不知道,也沒有什麼好可恥的——應該。我坦白地詢問那是什麼故事。
「自古以來,貓就像這樣,會喫掉老太婆,或取而代之。貓在全國各地喫老太婆,並取而代之。所以那位梶野美津子小姐的發想,也並非特別稀奇。」
「對,也有很多地方把貓當成魔物看待。透過火車,貓這種魔物與制鐵連結在一起。喏,不是說貓跨過槍炮就會變妖怪嗎?還說不可以在貓的面前鑄子彈,也說填子彈的時候不可以讓貓看見。有許多獵人被貓知道子彈的數目,害死自己的故事※。」
這真的是那麼常見的故事嗎?
「對。這是彌彥山的故事。」
「鐵匠與貓啊……」沼上極感興趣地說,「可是中禪寺先生,直到明治時期,高知縣的室戶一帶都還留有鐵匠姥之墓,但那個的真面目是狼呢。去年年底中禪寺先生找到的《繪本百物語》的畫,畫的不也是狼嗎?有個叫千匹狼的故事,情節也是一樣吧?」
「來了一頭穿着無袖外套,頭上蓋着手巾的大白貓。」
可是,中禪寺說這是分佈在全國各地的民間故事。
「這麼說來,這類系統的故事中,也有奪走棺材,喫掉屍體的故事。是福井嗎?」
這是一般人應該知道的事嗎?不,中禪寺說,我纔是普通的化身,所以懂得的人才是異常。
「沒錯。然後……還有妙多羅天女。」
沼上狀似十分愉快地說。
(※鎌倉時代的世俗故事集,橘成季編,完成於一二五四年,提到許多當時的社會與風俗習慣。)
「賣淫的藝妓……」
「沒錯。然而這個旅人明明是個商人,卻身手不凡。不管是哪個地區的這類故事,旅人大抵都很強。有時候的設定還會是武術高手,但就算足獵人還是和尚,也一樣高強。網爲身子不凡,所以不害怕,連這頭白貓也照砍不誤,讓它受了傷。結果衆山貓一鬨而散,跑得不見蹤影。隔天早上,旅人沿着血跡一路走去,找到了一戶打鐵人家。於是旅人想起那羣山貓提到鐵匠阿婆什麼的,起了疑心,便向鐵匠打聽這裏有沒有一個老太婆?結果鐵匠回道有是有,可是正生病臥牀。旅人更感到可疑,進一步追問阿婆最近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結果鐵匠說阿婆最近不知爲何,淨是喫魚。於是旅人說是慰問阿婆,把商品的柴魚拿了出來,阿婆非常高興,說放在走廊就好,結果房間裏頭只伸出了一隻手,把柴魚給拖了進去。於是旅人一把拉開紙門……」
「也有個說法認爲,貓因爲總是在睡覺,所以才叫做寢子(neko)。」
再說,重點還是鐵匠——中禪寺說。
「這是多多良大師的拿下領域呢。」中禪寺從懷裏抽出手來,撫了撫下巴,「貓這種動物,傳說原本是爲了守護佛典免於鼠患,與教典一同進口到日本來的。《本草綱目》等著作就採用貓因爲會捉鼠,所以叫做鼠子(neko)※的說法呢。」
不,美津子最後也沒有轉行成功。
「不是真實發生的事?」
「也得去越後採訪一下才行吶。」沼上說,「我記得是獵人在山中遭到懌物襲擊,砍斷了怪物一隻手的故事呢。他把手帶回家,沒想到母親說那是我的手,搶了手逃走了!哦,這也是民間故事。」
中禪寺制止我說話,這麼說道。我覺得不懂的是沼上,到底是怎麼樣?
「是茨木童子傳說※式的故事呢。後來常有小孩子失蹤,衆人便祭祀老太婆,後來老太婆就成了妙多羅天對吧?還有別的故事是說,佐渡島的老太婆和貓嬉戲,玩着玩着,得到了貓的妖力,最後甚至變身妖貓,可自在飛行,便飛到對岸的彌彥山來,爲害鄉里,因此里人爲了鎮壓,遂加以祭祀。」
「是很廣啊。」中禪寺答道,轉向我說,「甚至可以說這類故事遍及全國各地吧。不過一般人是不會一一記往這類民間傳說的,沼上。本島這個人啊,可以說就像是普通這兩個字的範本呀。」
我一臉迷糊,於是中禪寺說着「我說啊,本島,」把下巴擱在交握的手上,用一種開導小孩般的口氣對我說了:
(※主要的傳說是有隻獵人養的貓,因偷喫獵物捱打而懷恨在心,一天看見獵人鑄子彈的場面,知道了子彈總是隻有六發。獵人出門打獵,發現叢林中有野獸的氣息,然而連開了六槍都沒有射中目標,野獸也不逃走,等到六發子彈射完之後才現身,原來竟是獵人養的貓。獵人就要遭貓反擭時,想起身上還多帶了一顥子彈,便用它射死了貓。)
「什麼東西來了?老太婆嗎?」
是指美津子那樣的女孩吧。
「不是這樣的。你似乎誤會了,這些是民間傳說,民間故事之類的。」
「客?那是舉左手嗎?」
這樣嗎?不,怎麼可能?
「什麼?」
結果我說了這樣的話,這感想有點呆。
「有時候也會做爲稗史留傳下來。那種情況只是有史蹟留存而已,但故事的結構本身是一樣的。老太婆的翼面目有些地方是狼,有些地方是狸貓,或是山犬,而旅人有時候是商人,有時候是山伏,形形色色。鐵匠家也有時候是村長家,也就是會反映出各地方的特色。狸與貓可以互換,所以大致上可以區分爲狼與貓兩類,也有些地方是鬼婆呢。不過與鐵匠有關的壓倒性地佔多數,所以我認爲原型應該是貓。」中禪寺說。
「都市地區雖然有寵物狗,不過一般的狗,只有獵人才會飼養。可是狗被列爲畜類,貓卻被分爲獸類。人類雖然養了許多貓,貓卻永遠是野獸。藏在貓的獸性背後的就是山貓。」
(※保元爲平安後期年號,一一五六~一一五九。)
那張臭臉突然轉向我說
中禪寺笑了:
「這只是說法之一罷了。」中禪寺說,「佛教是種尖端知識,從上層階級開始流傳開來,所以也以寺院和貴族爲中心飼養貓。後來經過武家、商家,普及到下層人民,不過我國由於食谷量龐大,飼養了非常多能捕鼠的益獸,噯,只要是有倉庫的有錢人家,幾乎都會養貓。或許普及率比狗還要高呢。」
「你……聽到梶野美津子小姐認爲上了年紀的貓喫了自己的母親取而代之的想法,有什麼看法?」
「故事?那是迷信之類的嗎?呃,就跟俗話說貓洗臉就會下雨還是放晴等等是一樣的嗎?」
原來是很有名的故事嗎?
(※寺島良安所著,完成於一七一二年的插圖百科全書。)
「原本應該是山貓吧。」沼上說,「大陸對於山貓、老虎之類的信仰與文化傳入日本的時候,因爲日本沒有山貓及老虎,便把它們的靈性分配到家貓或狸貓身上了……」
「這邊的妙多羅天女,是承歷三年※彌彥神社建造的時候,一個叫黑鬚彌三郎的鍛匠,與工匠爲了上樑儀式而爭吵,而彌三郎吵輸了。他的老母因爲過度憤怒,化爲鬼女,每當附近有人死掉,就飛去搶奪遺體。到了保元年間※,這個鬼女被寶光院的座主親手祭祀爲神。這篇故事中沒有貓登場,卻是彌彥山的鐵匠彌三郎的母親飛空搶奪屍體,所以也有傳說認爲,這個老母受祭祀而成的妙多羅天女,其實就是妖貓。」
「算常見吧?」沼上露出爲難的表情說,「分佈範圍還滿廣的。」
這是在稱讚我還是在損我?
「比狗還要普及嗎?」
「去掉山貓?」
「越後是指新瀉嗎?」我隨便插話說。總之,我不想被人晾在一旁。
「彌彥婆、小池婆和鐵匠婆,全都是傳說中的野獸。」中禪寺說。
「對。《和漢三才圖會》※引用《酉陽雜俎》,提到說『貓洗面過耳則客至』……」
不管有多少傳說,那幾乎都是民間傳說。至多就是桃太郎、浦島太郎那類,說穿了就是古早古早以前在哪裏有個什麼這一類的故事。把妖貓食人代之的事當成現實,就等於是深信桃子裏面會蹦出嬰兒、人可以乘着烏龜到龍宮城去一樣。
「甚至有俗諺說,貓是妖怪草子※不可或缺的一分子呢。貓又這種妖怪在許多的妖怪之中,也是特別兇暴而且恐怖的一種。不過那是不是現今我們知道的貓,令人存疑。貓的異象開始受人談論,是平安時代左右,不過到了嫌倉時代,提到貓又的文章就已經開始出現了。藤原定家的《明月記》※裏,也有描述貓又的段落,這是一種臉似貓,軀體如犬般修長的鬼,也就是一種異獸,這是野生的。另一方面,論到家貓引發異象的記錄,《古今著聞集》※是最早的吧。這兩種不久後便統合在一起。像鴨長明※還把它們混爲一談地說,老貓、棲野之貓,會食兒童,拐妻女。後來老貓與山貓便形影不離,一同肩負起貓的異象了……」
「貓這種生物……與其說是可愛,看來一般還是被認爲是相當危險呢。」
「是啊。」中禪寺點點頭,「可是也有許多地方,手下雖然是狼或山犬,卻只有頭目是妖貓。因爲野狼不會爬樹,但貓會爬樹。雖然也可以看成是原本不會爬樹的狼爬上樹去,所以是妖怪,但我還是覺得因爲它們爬不上去,所以特地去叫擅長爬樹的貓過來,這樣比較合理。」
(※鎌倉時代的宮廷貴族藤原定家的日記。)
「哦……」
「請問……」我又被晾在一旁了,「可是貓不是……呃,吉祥物嗎?」
話說回來,有誰會真的以爲人是貓變成的?
(※貓的日文發音爲neko。)
「噯,本島你聽了或許就會想起來了。鐵匠婆或鐵匠姥呢,是這樣的故事。有個行腳的商人,旅途中在原野或山中遇上日暮,不得不露宿郊外。然後他爲了小心起見,爬到樹上睡覺。」
「花街……?」
「不過它們不是建築工人,而是動物,所以說是搭梯子,也是一個接一個爬上前面一隻地背上去,或是跨在肩膀上這樣。旅人察覺,抓起懷刀砍傷了山貓。結果疑似大將的大山貓說這下不妙,這傢伙不好對付,快去叫鐵匠阿婆來。於是部下跑去叫,然後就來了。」
可是就算中禪寺這麼說,我連任何一個都沒有聽說過。
「唔唔……」沼上發出低吟,「真有意思呢。真想聽聽我家老師的意見。」
「是啊。後者的情況,妙多羅天女會寫成貓多羅天女,把貓字放進去。事實上,彌彥神社旁邊的寶光院就祭祀着妙多羅天女,不過這邊的由來又完全不同了。非常有意思呢。」
(※草子也稱草紙,爲江戶時代通俗娛樂的廉價書籍類。)
「寢子,這也是指娼妓。娼妓不分公娼私娼,自古以來就被稱做貓。此外,後來藝妓也開始被稱爲貓了呢。有人說這是因爲藝妓會彈三味線。就像大家都知道的,三味線是貼貓皮、發淫聲的女人樂器。可是,把藝妓稱爲貓,與其說是俗稱,更接近蔑稱。是指賣身不賣藝的女人——寢子,也就是指賣淫的藝妓。」
「不、不會掉下來嗎?」
「我睡相很好,不會掉下來,可是爬樹很累,還是免了吶。噯,當時不像現在——雖然不清楚是哪個時代,就假設是江戶時代的故事好了——要是在平地上就這麼睡下,會被野狼之類的襲擊。爬上樹去睡,是爲了護身。然後呢,旅人休息的時候,山貓出現了。山貓想要喫旅人。大部分的故事裏,山貓都是搭梯子爬上去。」
可是沼上卻當場反應
「呃,不好意思,我從來沒聽說過那種名字的動物,也沒聽說過那樣的事。我自以爲活得滿普通的,難道呃……是我太孤陋寡聞了嗎?」
「那就是鐵匠婆?」
「唔,貓變妖怪什麼的根本不可能吧,可是……是啊,我覺得這個想法很突兀。她是受到的打擊太大了嗎?她看起來也不像那麼迷信的人呢。話說回來……一般人不會冒出這種想法吧。」
「對,火車傳說有可能與鍛鐵、制鐵相關。據說鍛鐵的時候,把人的屍體投入爐中,就能燒出好鐵。好像足人骨中含有的磷等等成分,會影響溫度調節的樣子……不過好像實際上貝的發生過制鐵相關者非法偷盜遺體的事。」
「當然沒有那麼單純,不過算是補強燃燒的車子帶走屍體這種意象的事例。另一方面,俗話說不可以讓貓靠近屍體。像什麼貓跳過屍體不好、貓魂會進入屍體讓屍體活動、貓會操縱死人跳舞等等,屍體經常與貓被連結在一起。這也有各式各樣的背景。俗話說什麼敢跨過門檻的只有貓,敢坐在主人上座的只有貓、笨蛋、和尚跟吹火竹筒,貓這種生物,不管在家中任何一處,都我行我素、隨心所欲的。還有什麼貓養了三代就會殺掉飼主、養了幾年以上就會盯上飼主等等。」
「不是有個叫火車的妖怪嗎?一種會把屍體帶走,熊熊燃燒的車子妖怪,而牽引這種火車的,有人說是魍魎,也有人說是貓。」
我覺得這語源也太隨便了,都是這樣的嗎?
(※茨木童子是傳說中的鬼怪,爲酒吞童子的部下,曾在羅生門遭武士渡邊綱斬斷一隻手,遂變身爲渡邊綱的伯母把手搶回來。)
「沒有左也沒有右。這《酉陽雜俎》的記述,可以把它想成中國的故事吧,不過這個動作,怎麼想都是家貓的動作呢。雖然我想貓科動物應該都會有一樣的動作吧。」
「好單純哦。」我說,結果中禪寺應道「都是這樣的。」
「梯子?」
「那是……越後地方嗎?」
「那是去掉山貓之後的貓。」
就算這麼問我……
「還有殺貓會被作祟七代。」
「只見一頭巨大的白貓正拼命地舔着柴魚。」沼上高興地接下去說,「旅人喝!地一聲,把妖貓一刀兩斷,從地板下挖出了真正的鐵匠的老母骨頭,就是這樣的故事內容。」
唔,把它當成真正發生過的事,或許纔有問題。
我也只能這麼答了。
完全不僅他們在說什麼。
「是、是這樣嗎?」
「那會飛嗎?」
「它變化爲火車的傳說?」
果然是第一次聽說。
(※鴨長明(約一一五五~一二一六),鎌倉初期的歌人與隨筆作者。着有《方丈記》等。)
(※承歷爲平安時代年號,一〇七七~一〇八一。)
「怎麼說?」
「哦,那隻太夫養的貓成天黏着飼主,最後甚至連廁所部跟着去,飼主也不禁覺得內心發毛,懷疑這貓是不是什麼魔物?妓院老闆看不下去,砍斷了貓頭,沒想到貓頭一飛,居然咬住了大蛇的咽喉——是這樣的故事。」
「蛇?貓不會怕蛇嗎?」
「貓會抓小蛇啊,所以能咬死大蛇,表示那是隻非比尋常的貓。總而言之,覬覦太夫的不是貓,而是蛇,貓其實是在保護太夫的安全。衆人知道了這隻貓的動機原來如此令人欽佩,爲之動容不已,便將它厚葬在當時以爲娼妓做法事而聞名的西方寺——豐島的一座寺院。根據巷說,有人爲了安慰傷心的太夫,用伽羅的銘木刻了這隻貓的木像送給她。太夫大喜,愛不釋手,所以便有人模仿那個木像,製作貓像,在淺草的年市販賣,這就是招貓的起源……」
「等、等、請等一下。」
怎麼,
又冒出個招貓的起源來了?
「招……招貓的起源不是豪德寺嗎?是那個井伊……」
「豪德寺是後來的。」中禪寺明快地說。
「後、後來的嗎?可是,我聽說是萬治二年什麼的……」
「差不多吧,是貓招來貴人的傳說,對吧?可是要說的話,被貓招來的武將還有很多啊。例如說…對了,這是你公司附近的傳說,或許你也知道,澱橋附近有座叫自性院的寺院,你知道嗎?」
「不知道。」
我對寺院沒興趣。不會沒事去寺院,跟寺院也沒關係。雖然先前去了町田一座怪寺院,前陣子也剛去了豪德寺,可是那都不是我想去纔去的。
「不知道啊?總之,那座寺院有個貓顏地藏。地藏像本身是後人奉納給寺院的,不過最早可是那個太田道灌※奉納的呢。道灌平定了攻打過來的豐島泰經的兵力,卻迷了路。有隻貓對道灌招手,將他引向勝利,於是他便奉納了那尊地藏來祭祀那隻貓,這就是那尊貓顏地藏的起始。這是文明年間※的傳說呢。更古老,對吧?」
(※太田道灌(一四三二~一四八六),室町中期的武將及歌人。通軍法、精和漢乏學,亦長於和歌。)
(※文明爲戰國時代年號,一四六九~一四八七。)
「那裏也賣招貓嗎?」
「不,沒有。不過要說的話,豪德寺以前也沒有賣。」
「是嗎?」
「會開始賣招貓,應該是附近成立了圓山花街,娼妓們成了檀家信徒以後的事吧。這是近代的事。由來本身是很古老,佃變成招貓是後來的事。」
「那起源還是你說的那個吉原太夫的……?」
「想拿榎木津的貓代替,是吧?」
「實際上,茶屋和藝妓屋等,現在也會在神龕底下設吉祥龕,擺上招貓或福助人偶※等等。可是我剛纔也說過了,金貓銀貓出現更早之前,娼妓就被稱做貓,所以賺得多的娼妓,完全就是金貓銀貓。有店家因爲這樣,弄了金銀貓的擺飾物當成看板,結果大受歡迎,其他妓院想要沾沾那家店的光,也開始購買貓像——從那篇文章裏,只能看出這些。換句話說,那個時候,那一帶已經有招貓在販賣了吧。」
「怎、怎麼了?」
中禪寺握起手來,做出在桌上扒的動作。
「他是神嘛。」中禪寺不層地說,「他學過帝王學。他不做不願意做的事,一生氣就發飆,覺得好玩的話,多少次都要玩,根本就是三歲小孩。」
「這、這什麼話?那全都是我們老師害的啦。搞到我都不想叫他老師了。要是可以斬斷這段孽緣,叫我付錢我都願意。中禪寺先生也很清楚那傢伙有多教人傷透腦筋吧?」
「哦……」
「我是很清楚啊,雖然不及你清楚啦。可是有那種教人傷透腦筋的傢伙當朋友的可是你啊,沼上。再說這樣的孽緣,是到死都擺脫小掉的。」
「我好想看吶。」沼上扭動身體說。
可是當所有的貓都舉右手,卻只有一隻舉左手的話,會非常顯眼。感覺就像手旗信號訓練的時候,一個人搞錯邊的水手一樣。那樣的話,一眼就可以看出來。
「什麼?」
——結果一點用處都沒有。
「放在那裏會受日曬雨淋。」沼上說,「而且還發生過空襲吶。就算有一兩個被偷了也看不出來。最近好像連炒股票的都會跑去刮石碑呢。」
中禪寺沉思了一下。
「不……呃,美津子小姐奉納給豪德寺的是今戶燒的貓,她想如果把它拿去給老婦人看,或許就可以看出母親是正牌的還是冒牌的了……」
「不,根據美津子小姐奉納時的記憶,那隻貓非常醒目。她不記得貓的哪裏怎樣醒目,可是她說就是異常地突出。戰前她好像曾經被店裏的娼妓帶來參拜過幾次,她說每次來,她都可以一眼看出自己奉納的貓。」
「是啊……」
被看透了。
(※江戶時代流行的一種黃色封面的繪本通稱。內容脫離過去草雙子的幼稚,爲成人取向的讀物。)
「其實呢……」
「關口那種沒用的傢伙根本不值一提。他那不是被捲入,根本是無端惹事。不過雖然我不是宿命論者,但無論願不願意,似乎有人天生就註定是這樣的宿命……嗯?」
「規定?」
率真……說率真也是沒錯吧。
「可是,那裏的貓數目也很多。會不會是混在一起,看不出來了?」
「興高采烈?」中禪寺一手拿着茶杯,就這樣露出駭人的兇相來,「我……有不好的預感吶。」
「這……這麼說來,沼上,你不也是五十步笑百步嗎?在被捲入的方式和被捲入的次數上,你是遙遙領先呢。」
「寅吉說他以前的老家後面住的老太婆怎樣的……」
我總覺得空虛極了,從主人身上移開了視線。
「那也不是。」中禪寺說,「當時販賣貓的木像應該是事實,可是那些貓像會不會招來什麼,就不確定了。而且薄雲,太夫的傳說,我想原本應該是《近世江都著聞集》裏頭的故事,這當中並沒有提到木像。木像應該是後人依軼事附會上去的。還有,更久以後的天明時代※,這距離薄雲太夫的時代有百年以上了,迴向院前好像有家叫金貓銀貓的妓院,門口裝飾着金銀大貓。也有人說是它流行起來,而使得花街開始信仰起招貓。」
與此同時,紙門的空隙悄悄地打開,一隻貓鑽了進來。是這家養的貓。
「那是……舉左手的貓?」
(※天明爲江戶後期年號,一七八一~一七八九。)
「可是它卻在不知不覺間不見了。不過美津子小姐改到宅子去工作以後,好像十年之間都沒有去過豪德寺,可能是在這段期間不見的……我呢……」
「哦……那麼,不是丸佔的今戶燒的招貓是舉左手的嗎?」
中禪寺把手從臉上拿開,轉向沼上。
「今戶燒很古老吧。」中禪寺說,「今戶燒土偶——一文人偶好像頗受歡迎,歷史也很佔老。奉納給寺社用的、還有土產用的,好像兩邊都有製作。可是招貓的話,今戶燒究竟是不是元祖,完全找不到確證。」
從先前的內容推測,那個叫多多良的人物應該是個研究家還是什麼,不過難道他還是異於偵探一夥的另一夥人的頭目嗎?
好複雜的一段經緯。
(※一種招福人偶,大頭矮個,多半爲跪坐姿。)
「免談……?」
「可是實際上一找……卻找不到。沒找着。」
昨天……榎木津氣勢洶洶地衝出房間,叫着「妖怪喵咪可是非常厲害的哦!」這種幼稚的臺詞,踹起啞然失聲的益田,意氣風發地前往八王子了。完全沒問委託人的意向或商量金額。結果我跟榎木津連半句話都沒說到。
「是受到說書的影響嗎?《百貓傳》之類的。」
「抓到獵物,弄個半死,然後再像這樣推啊滾的,玩弄個不停。那是在練習狩獵吧,玩球或逗貓棒時也是吶。是野生的血統驅使它們這麼做的。那些動作變成歌舞伎等等的妖怪物的範本,漸漸變成貓妖怪的電影之類的了。照片中的貓妖變得更像家貓了,對吧?對了,下個月要上映的《怪貓有馬御殿》好像非常精采哦。」
這表示寅吉說的是對的嗎?
「就、就是吧?所以呢,我是想在中禪寺先生遭到波及之前,先來通報個一聲……因爲我想事先知道狀況的話,也比較有法子應付。」
「是……這樣嗎?」
「他從不反省嗎?」
其實,那個時候美津子和阿節兩個人是在尋找那個今戶貓。美津子在數量驚人的大批招貓當中,尋找二十年前奉納的今戶燒的貓。
「這世上竟然有比那傢伙更教人傷腦筋的人存在?這世上還有天理嗎?」沼上喫驚地說,「那個老師就像是來自麻煩國、爲了散佈麻煩而來的麻煩魔王耶?」
「不、不是那樣的。昨天榎木津先生興高采烈……」
貓朝他那裏瞥了一眼,但沒什麼興趣的樣子,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當場倒臥下去。
「那應該是嘉永時期到明治左右……不過今戶燒的招貓本身應該更早以前就有了吧。」
「你怎麼這麼計較左右?」中禪寺說,揚起一邊的眉毛。
這纔是真相。
「狀況不妙嗎?」沼上問。
原本以爲我派得上一點用場。
沼上立刻有了反應。
「他一定會鬧出什麼事來。沼上,你可能不曉得,可是榎木津這傢伙,比多多良更要傷腦筋太多倍了。」
沼上好像也喜歡看電影,對電影瞭若指掌。我們聊到在戰前看的《本所七不思議》很有趣的時候,原本敷衍地應聲的中禪寺突然抬起頭來:
「我是在警告你別把我給扯進去啊,本島。你只告訴我你被捲入的經緯,卻沒有說出那場顛末的最後,不是嗎?就算你想把我給捲進那最後的部分,也是不成的——我是在這麼提醒你。」
「還怎麼了,本島,你……是不是忘了最重要的什麼?我可免談。」
「就是啊,美津子小姐說她好像沒看到自己的貓。」
這下……不妙了。
原本微微俯首的中禪寺抬起頭來。
中禪寺右手按在臉卜,嘆了一口氣,難過地說:
我喝着茶,與沼上聊了一會兒電影。
「就、就是吧?」
「不,呃……」
「好率真的一個人呢。」沼上感動地說。
「河童的話應該有。」沼上接着說,「我上次買了河童呢。」
「是貓出現在夢中的事吧?」沼上說,「那是特別的,是期間限定販賣的。民間販賣的招貓,是舉右手的吧。」
「不,用不着等到說書,汀戶中期以後全都足這樣吧。因爲就像沼上你說的,這個國家沒有山貓,所以也無從妖化起。我說的是武家報仇、商家異象,還有妓院的故事。像黃表紙※中出現的品川的妖貓娼妓,根本就是妓女而已,完全不是山貓了吧。噯,當時品川花街好像真有個妓女被人傳說是貓變成的。貓是夜行性的,瞳孔會變化,毛也會倒豎,還會舔油,有不少像人的動作嘛。再說,家貓不會頻繁地狩獵,抓到獵物,就會拿來逗弄,不是嗎?」
「食物鏈是自然的天理嘛。噯,如果自己心愛的金魚被貓撈去喫了,那當然會火冒三丈啦。雖然是天敵,但我跟貓全體並沒有仇嘛。再說,如果它變成妖貓的話……那我就更覺得它可愛啦。」
「哦……」
「才、纔沒那種事。什麼擅長……我又不是關口先生。」
我和近藤之間的事難以啓齒。
「呃,美津子小姐的母親給她的,說是父親遺物的招貓,是……」
「嗯,我想就算買新的今戶燒來,可能也會露出馬腳。就算動手腳把它仿舊,形狀也一定不一樣。在這一點上面,榎木津先生的貓……」
「那麼……那是今戶燒嗎?」
「我不太清楚現在怎麼樣,不過我想規定已經沒了吧。」
事物的起源不是那麼簡單就能釐清的——中禪寺說。
「豪德寺的貓全都是舉右手呢。」
只有美津子卒納的貓是舉左手的。
就像沼上說的,招貓的數量多到無法佔算。可是,
「沒錯,那傢伙心情好的時候最糟糕不過了。」
「哦,是貓耶。」沼上非常高興,「好可愛哦,可是它將來也會變成妖貓吶。」
「多多良的情況,他雖然是給人添麻煩,可是他自己也會喫上苦頭啊。就算老是重蹈覆轍、永遠學不乖,他至少也是會反省一下吧?但榎木津這傢伙只會讓別人碰上麻煩,儘管如此,他本人卻沒有任何損失。不僅如此,他打出孃胎到現在,連一次都沒有反省過。」
「再說啊,沼上,這個本島非常擅長被捲入荒唐的事件。」
「依時期來看,應該不可能是丸佔貓吧。買的時候是大正大地震那時期的話,丸佔貓應該已經沒在製作了。」
「唔,古色古香得恰到好處,而且又是在淺草買到的今戶燒。可是遺憾的是,榎木津的貓是珍奇的丸佔貓,而且舉的手也不同,是嗎?」
「那笨蛋九月剛看了《怪貓佐賀屋》啊。而且才發生過大磯的事,他無法自制了。」
「但這篇文章並非點出招貓本身的由來,只是在說明招貓在花街開始流行的開端。而且,那金銀貓有沒有舉手,也沒有人知道。」
這麼說雖然有點壞,不過就是招貓罷了。舉的是哪隻手,若特別留意去看,根本不會注意到,我一開始也是這樣。
——什麼規定?
「哦,你說丸佔貓嗎?」
此時中禪寺的妻子不知爲何慌慌張張地端來茶和點心。我來訪的時候,她好像剛好出門買東西,是急忙趕回來的吧。總覺得做了什麼壞事,我惶恐不已。
「你打算拿小司從江湖走販那裏摸來的今戶燒的招貓,假冒成梶野美津子小姐的母親送給她的招貓,是嗎?」
「相較之下,我家的貓只會睡,一點意思也沒有。」中禪寺冷冷地看壁龕。剛纔的貓不知不覺間鑽進壁龕裏的書堆中,蜷成一團睡了。
「咦,對喜歡金魚的你來說,貓不是天敵嗎?」
是吧。
「現在是以灌模製作的常滑燒爲主流吧,所以多半是舉左手。不過現在就算是舉右手應該也沒問題了。爲什麼這麼問?」
「沒什麼其實不其實的,本島,你可以聊完電影,就這樣回去嗎?因爲沼上也在,所以我也忍不住談論起妖怪來……可是結果你只說到榎木津那笨蛋開門走出來的地方而已,下是嗎?總不會是榎木津不肯答應,所以你就把差事就這樣推到我這兒來吧?我也不是不認識奈美木節這個女孩,但就算足這樣,我也沒有非答應不可的情義。完全沒有。」
「這貓不怎麼親人。」主人恨恨地說,「噯,雖然繼承了山貓什麼的靈性,但到頭來會變妖貓的還是家貓呢。不管是有馬還是鍋島,故事中的妖貓全都是家貓,對吧?山巾棲息着野生的貓,跑出來攻擊人類的這類故事近代完全找不到吶。」
沼上說,朝貓伸出食指,一彎一彎地逗弄。
「我不要啦!」沼上哭喪着臉說。
我想中禪寺根本忘了他自己也有個比他評爲傷透腦筋的多多良更傷腦筋的朋友:榎木津。
「我……有不好的預感吶。」
中禪寺再次露出兇相來。
可是那臉兇相,也因爲突然席捲客聽的喧譁聲,一口氣變成了認命之相。
「哇哈哈哈哈!」
砰!——紙門猛地往左右打開。
「久等啦!是我啊,嗚哈哈哈哈!」
隨着大笑現身的,不是黃金蝙蝠※也不是丹下左膳※,不是別人,就如同衆人的預想……
(※黃金蝙蝠爲昭和初期連環畫的主角,爲一個身披漆黑斗篷的金色骸骨。現身時會高聲大笑,並伴隨着金色的蝙蝠。)
(※林不忘於一九二七年在每日新聞連裁的《新版大岡政談》中出現的角色,爲性格乖僻的獨眼獨臂劍士。因大受好評,在續集中成爲主角。)
是鼎鼎大名的榎木津禮二郎其人。
「我就知道你存這裏!你可瞞不過我的法眼。你,就是你!呃……本島權太郎!簡稱本權。」
榎木津指着我說。
我……心境複雜無比,看來他是記住我的姓了。
我是覺得滿開心的啦,可是我不叫什麼權太郎,所以被這麼簡稱也教人爲難。非常爲難。
「我想你們因爲我一直沒有現身,不安也差不多快瀕臨極限了,所以特地這樣爲各位登場,感激涕零吧!」
「你是王牌笨蛋嗎?你,那是哪門子登場方式?」
「好激烈的人哦。」沼上悄聲說。
榎木津指着沼上,「這和尚是誰?」毫不猶豫地在上座坐下。仔細一看,走廊上站着憔悴萬分的益田。有點翻白眼的偵探助手慢吞吞地關上紙門,就像剛纔的我那樣坐到角落,無力地說,「打擾了。」
「那跟我無關啊。到底要從誰身上驅走什麼?」
「妖怪喵咪……?榎木津先生,你知、知道什麼了嗎?」
「結果不就是撥亂反正嗎?」
「偵探就是這樣的。」中禪寺說,「聽好了,益田,制裁可不是偵探的工作。偵探的本分是解明經緯及構造,至於結果帶來的事象,無論那是多麼欠缺平衡的形態……也不可以做出加以矯正的逾越之舉來。恢復均衡、維持秩序,那是司法的工作。所以偵探小說只指出兇手就結束,是正確的。」
他在裝傻。
留任事務所的應該是寅吉,想來寅吉也被叫成蟑螂男吧,
看來……這個稱呼被他叫上癮了。
真可憐。
「那是誤會。」
「那也行。那,益鍋蛋,你要我怎麼做?」
「……殺人及湮滅證據、協助逃亡、僞造文書、冒用身分,這些時效全都還沒有過,就是這麼回事對吧?益田?」
「會怎麼樣……?也不會怎麼樣啊。」
「唔,一般來說,是啦。」
「沼上就是那種熱血心腸害慘了自己吶。好吧,我想聽了就明白了……益田,查證工作呢?」
「久保?那是誰?不認識。噯,木場那蠢貨租的地方離那裏太近,是唯一美中不足之處啊。」
「少來了、少來了,別騙人了。這不就是中禪寺先生最痛恨的類型嗎?事件解決,謎團冰解,犯人落網……卻沒有任何人得救。另一方面,壞事就算任由它去……」
這樣下去,我覺得我簡直就像是橫衝直撞在五里霧中暗夜行路的無知矇昧幼童一般。
就在這個時候,沼上叫道,「我懂了。」
「託您的福,我以前是個刑警。可是呢,仔細想想,像偵探小說之類的,連呃……報仇嗎?連報仇都沒有呢。只會指出說:你母親死了,兇手是貓,這樣就結束了。
「我不曉得您哪位,不過您說的完全沒錯。」益田說,「完全就像這位平頭先生所說的。」
「呀,這不是千鶴嗎!原來你在啊。話說回來,這笨書商還真是老樣子吶!」
「原來梶野美津子的妖貓在國分寺嗎……?」
——是這樣嗎?
「唔,是解開了。幾乎都已經查證過了,壞人的奸計完全敗露了。只要把罪狀揭露出來,一定會立刻被逮捕,然後馬上遭到起訴。而且完全沒有酌情的餘地。只是……中禪寺先生,你怎麼想?」益田探上前問。
「不、不行。你一指揮,只會讓事情更復雜。再說……偵探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吧?」
榎木津怪叫,「嗄!那個蟑螂男居然會打電話嗎!」他盡情唾罵了一頓後,吩咐益田說,「喂,鍋蛋,去接。」
「她是真的。」榎木津說。
「是不會怎麼樣呢。噯,旅人會被喫掉,鐵匠婆會喫得飽飽的,回到鐵匠家,打鼾睡覺去。至於鐵匠,他就像過往一樣,繼續過着和平的每一天。只是母親變得有點愛喫魚而已。唔,其實母親是貓變成的,而貓也拿母親的皮當僞裝,在安全圈裏舒舒服服地喫人,所以不會連拿來做僞裝的鐵匠家的人都喫掉。鐵匠可以高枕無憂呢。雖然老母變得比以前腥臭了那麼一些,可是身子比以前更健朗……」
中禪寺沉痛地看着奴僕那個模樣,厲聲問」
嗯,就是這樣吧。
「把錢送去那裏啊。當金庫來用嗎?」
「復兄,這是做什麼?」
「所以這時候還是該來進行一場驅魔啊。事實上就有人死掉了,也有好幾個人被騙啊。」
「中禪寺先生還是老樣子,好冷漠呀。」沼上說,「不過我也想知道呢。我都聽到一半了。」
「嗯,這個人就算過丁百年還是千年,既不會成仙,也不會變妖,一成不變。對了……榎木津先生的事務所打電話來。」
「女……女兒?我遇見的美津子小姐是冒牌貨?」
「做到我爽就是了。」
「全都是騙人的啦,一派胡言啦。」
「本權,你以爲我是誰啊?這世上怎麼可能有我不知道的事呢,本權?」
「只要從鐵匠那裏驅走妖貓就行了,在妖貓被消滅之前。」沼上說得很簡單。
「那……偵探的工作不就結了嗎?接下來是刑警的工作吧?」
我縮起身子鞠躬。
「我不知道您是哪位,不過您說的沒錯。」益田說,「問題就在這裏啊。碰上如果遵從了法律,卻只會徒留悲傷的情況時,這樣做真的好嗎?當然,應該也是非得照着法律來做不可啦,但還是讓人難受。所以我纔會辭掉警職……」
「是這樣嗎?」益田歪起薄脣,「可是,這怎麼說……中禪寺先生自己不也爲人驅逐魔物嗎?」
「冒牌貨是女兒。」益田說。
「拜託你,拜託的時候好好拜託行嗎?本島。」
「你不是知道嗎?知道就別多此一問了。」
「胡鬧?」
榎木津儘管那樣熱鬧登場,卻好像一下子就弛緩了,他像只貓似地打了個大哈欠。中禪寺嘆了一口氣,轉向益田說
榎木津半眯起眼睛
「不要緊的啦,不要緊的啦。」難得乖乖觀望的榎木津說,「我來指揮,不要緊的啦。」
「可是……」益田接話說,「不過那隻……貓嗎?實際上也是有那隻貓每晚喫人這樣的事實吧?比照社會正義來看,這也是個無法視而不見的重大犯罪。」
「中禪寺先生猜得不錯。而且還有逃漏稅。」
「非常惡質呢,而且父女倆都非常難纏。」
榎木津說,「怎麼樣?服了吧。」
「是對我的志願奉獻。聽好了,京極,我跟你這種工作狂不同,我當偵探可不是工作。我的存住就是偵探,這並不是工作,所以沒那麼簡單就了結了。工作是奴僕的任務,不是神明的任務!神明的存在只爲施捨衆生,,把我跟無能的奴僕混爲一談,是大錯特錯—懂了嗎?」
「這件事呢,」沼上說,「就是剛纔提到的鐵匠婆的故事啊。聽好嘍,本島先生。那個故事裏,如果旅人乖乖地被喫掉的話……會怎麼樣?」
「原來如此,是這樣的手法啊。可是那樣一來……」
「懂了、懂了,我懂了。你到底要怎樣?」
「事件這東西,就算擱着不管也會結束。只要在該停的地方停了,就算不解決也沒關係。就是因爲停不下來,纔會亂七八糟。讓事情好好迴歸平靜,是我的工作。」
中禪寺露出不情願的表情。
「我就說那是結果論了。爲了撥亂反正,有時候也需要類似真相的東西。需要的話,什麼都得拿來利用。所以我的工作有時候也會帶來那樣的效果,如此罷了。我要求自己做一個守法之士,是因爲照我的做法,也可以輕易地隱匿犯罪行爲。若是漠視這一點,一切限度都沒了了。我只是設下嚴格的基準,自戒而已。雖說是工作,我也不想讓自己變成罪犯。再說,說起來,這次到底要從誰身上把什麼……」
「謎題解開了嗎?」我問。
沼上向益田徵求同意。
「那裏真是個不錯的小鎮呢。」榎木津說。
「哇哈哈哈哈,沒什麼好道歉的,本權。就是把它當成工作纔不行。什麼調查外過啊、私通的,從烏龜到房子什麼都找,那才叫工作。那類志工活動,交給鍋蛋那種廢物去做就行了!」
「哦……」
「你這賣書的胡說些什麼啊?我啊,連委託人的委託是什麼都還沒聽說呢。我也不曉得人家想幹嘛呢。根本就還沒有開始,當然也沒得結束啦。」
「要……舉發他們嗎?」
「我說啊,復兄。你想胡鬧,請自個兒去鬧。幸好現在形同什麼事都還沒有發生,但萬一事情爆發開來,會有好幾個人傷心欲絕。不光是這樣。委託人美津子小姐也可能碰上某些災厄。」
「怎麼這樣……」
中禪寺似乎一瞬間就理解了,接着他一瞼凝重地嫵摩下巴。
「您本來是警察啊?」沼上佩服地說。
只是徒留悲傷……是嗎?
「也就是說呢,中禪寺先生,鐵匠婆的故事是因爲真相在妖貓披殺之後才曝光,所以才教人覺得情何以堪。如果旅人先告訴鐵匠說你的母親是冒牌貨,妖貓喫掉了你真正的母親取而代之,然後再爲鐵匠報仇的話,整個故事不是痛快多了嗎?就鐵匠來說,當成母親景仰的老太婆其實是母親的仇人。他被殺母仇人所騙,還把仇人當成母親奉養,那當然是雙重的不甘心了。說明白之後再報仇的話,真的就可以大快人心了。把原本該有的鐵匠的憤恨與悲傷全都跳過,就只先顧着消滅了老太婆,感情大戲被丟到後面,所以纔會覺得怪怪的,對吧?」
此時紙門開了一條縫,夫人探出臉來。榎木津快活地打招呼:
「問題就在這裏……」
「這到底是在說什麼!」我大聲問,「我完全不懂是怎麼同事。到底出了什麼事?不要把我拋在一邊好嗎?我可是事情的源頭呢。」
「什麼東西懂了?」
「一派胡言……那個母親果然是冒牌貨嗎?」
「我全都調查好了。這個人啥也不會做嘛,他只是走了一趟而已。去了八王子,還有國分寺。」
「貓啊、喵咪、妖怪喵咪。」
「沒有人困擾,也沒有人不幸吶。那還是別管好了。」
「連你都要叫我師傅嗎?那麼我從今天開始就叫你益鍋哦?」
「不怎麼想。」
中禪寺滿臉受不了地別開臉去。然後他一臉怨恨地看我說,
鐵匠深信那真的是他老母,所以不會採取任何行動。
「反正你只想胡鬧一通罷了吧?」
「打擾了……」
「本島,你就是這樣,纔會一再被捲入。」中禪寺冷冷地看我,「事情的源頭是梶野美津子小姐,不是阿節小姐也不是你。你只是消息的媒介,不是與事件相關的主體。你就是分不清楚界限,纔會明明無關,卻被捲入,你已經完成你的任務了,與這件事無關了,甚至打道回府也行。」
我完全摸不着頭緒,一頭霧水。別說是整體了,連事件的片鱗都瞧不出來。
「那是志工活動嗎?」益田用哭腔說。
「我說你啊,我纔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也不想知道。」
「叫益鍋蛋吧。」榎木津插嘴。
中禪寺再一次撫摸下巴。
「什麼?」
「嚴重的誤會。你那終究只是結果論啊,益田。我是以祈禱師爲業的,真相怎麼樣都無所謂。」
「我猜出來了。原來如此,這樣啊,是這麼回事啊。這下子棘手了吶。」
「誤會嗎?」
「可是呢,偏偏來了一個身手高強的旅人,使得鐵匠不得不面對自己的母親被悽慘地喫掉,只剩下一把骨頭的悲慘現實。這個故事啊,表面上是可惡的怪物遭到消滅,可喜可賀,而旅人也平安無事,拍拍屁股走人就好了,但從鐵匠的角度來看呢……」
「少來了少來了。」益田把臉皺成一網,「身爲一般市民,不應該坐視明日張膽的違法行爲,這不是師傅一貫的論調嗎?你不是老把這話掛在嘴上嗎?」
「那裏戰前是別墅區吶,不過久保也住在那兒。」
「我不要。」中禪寺面露兇相,「對於太多了。一定很麻煩,」
「可是呢,這件事裏面——哦,我說的這件事是鐵匠的故事——抓人來喫的不是人,而是野獸,它就算不住在鐵匠家裏,一樣會喫人。所以換個想法,它肯變身成老太婆,還算是好心的,不是嗎?至少對鐵匠來說啦。」
「的確,殺掉真正的母親的是妖貓,而那隻貓被旅人給斬殺了,對鐵匠來說,唔,旅人的確是爲他報了殺母之仇,是他的恩人。可是換個角度來看,也可以說如果沒有那個旅人,根本就風平浪靜,什麼事都不會發生。鐵匠或許還可以跟妖貓婆和樂融融地過活呢。」
益田馬上回來了。他驚慌失措。長長的瀏海全披散在額頭上,效果十足地襯托出他的狼狽。
「不、不得了了,本島先生!」益田對我叫道。
「咦?我嗎?」
「這裏還有別的本島先生嗎?那位平頭先生應該不叫這個姓氏吧。本島先生,聽說阿節小姐剛纔急匆匆地打電話到我們事務所來了。聽說她講得連珠炮似的,幾乎都像在繞口令了,而且又說得不得要領。不過總而言之,就是昨天美津子小姐遭到暴徒襲擊,差點送命,現在進了醫院了。」
「美津子小姐?」
「昨天晚上她雲收帳叵來的途中,被幾街大漢襲擊了。幸好路過的豆腐店老闆出手相救,錢和命好像都保住了,聽說那個豆腐店老闆是合氣道的高手,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呢。可是美津子小姐手臂骨折,受了重傷。」
「不妙了。」中禪寺皺起眉頭。
「這下妖怪終於連鐵匠家的人都喫起來了……中禪寺先生,是不是這麼回事?」沼上這麼說,「這樣一來,即使置之不理也可以和平共存的構圖就瓦解了,不是嗎?這下糟了呢。怎麼辦?」
「殲滅。」
榎木津說。
然後他「哼哼」地笑了。
「喂,賣書的,你在想什麼,對吧?喂?」
「羅、羅嗦。辦事當然得小心爲上。要是交給你的話……」
「你要叫那個和尚也幫忙,對吧?」
「咦?我嗎?」
沼上指着自己的鼻頭。
「唔,沒被阿節小姐看過的只有你一個人了吶。沼上,你就把不巧在場當成一場無妄之災吧。」
「這算……災難嗎?」
「可是……這需要資金。」
「不必擔心,有個再現成不過的出資者。這樣啊!就這麼辦吧!」
沼上露出苦笑。
「詛咒?」
5
「就是吧,令主人的腰痛也是……」
「貓?……這人是你朋友嗎?」
「事情更不得了啦!」
「欸,和尚,你看得出來哦?真的看得出來哦?」
邊緣鑲了燈泡裝飾的華麗看板、用霓虹燈管描畫出來的英文字母。太陽都邏局掛在天頂,那些燈卻都已經亮了起來,閃爍不停。一樓幾乎全是玻璃牆,以裝飾柱隔開,可以看到裏頭的花卉及時髦的椅子等等。它應該是自詡爲西洋風,但一點品味也沒有。
本來就要爬起來的阿節再次摔了一跤。沼上的聲音充滿了低沉的磁性。
「啊,那就是阿節小姐。」
「好厲害,可以請你教我那個法術嗎?」
他身上那套法衣,是益田從服裝出租店租來的。
沼上張着嘴巴,仰望銀信閣,以目瞪口呆的口吻說
「啊,來了。」
「我、我聽說了,美津子小姐……」
不是湊巧,是我們埋伏在這等她。
「喝!」
——太簡單了。
「咦?」
「哇! 這、這人幹嘛啊?」
阿節爬起來,抓住沼上的法衣衣角,把他拉到路邊去。
「咦?」
阿節眼睛閃閃發光地說着,「聽到詛咒這類事情,任誰都會在意嘛。」
「喝!」
「右邊的店被左邊的店詛咒了。」
「是嗎?唔,兩邊互搶客人,整天都在吵架沒錯啦。那麼另一邊有狗還是黃鼠狼盤據嗎?」
沼上向我確認。阿節說她平口都會在四點整去店裏。她說她很盡忠職守。
「什麼話!什麼這人,這姑娘着實無禮!你給我聽仔細了,貧僧爲了折伏貓魔嶽之魔貓,在叡山修煉五年、高野山修煉十年、恐山修煉十年,共累積了二十五年道行,人稱那多大子鈍痛,可是個德高望重的僧侶!」
到底是什麼東西怎麼辦?
「鈍、鈍痛?」
沼上這麼笑道,他真的是一身僧侶打扮。
榎木津輕快地站了起來。
說不定就是因爲相常老舊了,感覺纔會格外高級。建築物也是純日式的平房,好像還有宏偉的庭院。最近即使是和風建築,也有許多地方是和洋折衷,所以金池郭更讓人感覺佔老吧。它具備的風範,使得它與所謂的藝妓茶屋那類風化場所有着一線之隔。即使如此……它無疑仍是一傢俬娼窟。
大概真的要抓吧。至於把人抓來要怎樣,我就不曉得了。
「沒錯。非常糟糕。」
「剛敗戰的時候,我曾經在黑市商人底下工作過,也出入過許多不三不四的地方,可是那陣子沒有這樣的設施吶。鬧區也完全變了個樣呢。那麼,那位小姐會過來這裏,是吧?」
「怨念……」
不過這是因爲在大白天看纔會如此,到了夜裏,或許這些也會顯得華美無比。阿節說是夜總會和附小房間的大澡堂,我連想都沒法想像那會是什麼樣的東西,不過銀信閣只是弄成西洋風罷了,說穿了裏頭好像也沒有多大的差別。
另一方面,銀信閣是一棟四層樓的豪華大樓,當然很新。
「驅魔是神主的工作。」
「那我這路過的僧侶要上場嘍?後頭還有許多事等着辦呢。等一下還要去別處吧?會忙到晚上吶。」
——果然是同類。
「這無法輕易傳授。重要的是,姑娘,這裏的房子充滿了邪念吶。特別是……右邊這一棟,被死不瞑日的女子冤魂以及老狸、川獺的靈魂給佔據了。」
「這邊的是貓,妖貓。」
「大抵的事,女傭都看在眼裏的。」阿節說,「然後呢?」
我真的嚇了一大跳,往後踉蹌。連我自己都覺得演得真是逼真。或者說,這驚嚇不是裝的。
「說就是那裏的右邊。」我伸手指道。
就在這個時候,道路另一頭冒出一張中國兒童的臉。
沼上「咳」地清了清喉嚨。
「看得出來啊?好厲害唷。可是就是嘛,噯,十年前小姐惹出事情以後,那對夫妻的感情就冰冷到底了。因爲女兒殺了人,遠走高飛,這也是難怪嘛。他們一直是分房而睡,對話也非常冷淡。這樣說是有點過意不去啦,可是兩人之間根本沒有愛情嘛。老爺會變成一個守財奴,一定也是這個緣故。他會把隔壁店家當成眼中釘、肉中刺,跟人家作對,這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瞭解,可是太過火了,就算不開這種店,錢也已經夠多了,可是爲了搞垮隔壁的店,老爺在這裏砸了好多錢呢。」
從榎木津的馬力推測,他應該已經抓到人,進入下一個階段了。
沼上被突然其來地一問,一瞬間怔了一下,馬上又恢復了威嚴。
「我實際上也不清楚究竟是怎麼樣呢。可是噯,也不是要做壞事,沒事的。」
榎木津一直吵着和尚和尚,結果沼上真的被弄成了個和尚。話說同來,這個叫沼上的人,昨天還一副北海漁夫相,今天卻已經是即將前赴西方淨土的聖人模樣,實在恐怖。他是個很容易入戲的人嗎?
「就是啊,一定是的。」阿節自個兒信服了,「我家太太啊,實際上一定是覺得小姐在哪裏自殺死掉了。也就是承認了女兒犯的罪。要不然的話,普通人哪裏會自殺呢?可是老爺相信小姐是清白的。他覺得小姐一定躲在哪裏。太太覺得老爺實在是不死心,而老爺覺得太太是個薄情女。說到底,就是這種沒有交集的夫妻生活,讓老爺做起這冷血無情的生意呢。一切的元兇都是十年前的命案,絕對是。就跟和尚說的一樣。」
「那你會幫我們驅魔嗎?和尚?」
阿節摔了一跤,然後大叫:
這樣的話,我也做得來。就算不必特別誘導詢問,阿節也會自個兒把有的沒的全說出來。
「果然吶。」
「受不了……那些人到底在想些什麼?」
阿節不可能把別人的話聽到最後。
「貧僧修行二十五年……」
幾乎就在同時,阿節看到我,沼上發出大叫
不僅如此……明明不聽到最後,卻深信不疑,真是個粗心的女孩。可是她的粗心也幫了大忙。
「阿節小姐知道得真清楚呢。」我說。
「最近內宅出過什麼怪事,對吧?像是老闆……不,老闆夫婦……」
「十年前死了一個姑娘!」
「不妙!這實在太不妙了!」
「好厲害哦,欸,你怎麼會知道的?真的假的?我真的嚇到了耶。」
「只要發生一點不好的事,老爺就全怪到隔壁店頭上嘛。身體不適、外頭下雨,全是小池家害的。電線杆是高的、郵筒是紅的,老爺也一定會說是小池家搞的鬼。要是問老爺,老爺一定會這麼說的。所有的壞事都是小池家害的。然後呢,我家老爺正在計劃要挖角隔壁店的招牌小姐呢。說什麼只要替她還清欠債,用高薪釣她,馬上就可以挖過來了。很壞,對吧?我家老爺以爲用錢可以買到人心呢。這些也全都是因爲最近他的腰痛……」
「可是那位榎木津先生也真不是個泛泛之輩呢。他說要把那位……是叫美津子小姐嗎?要把那位小姐從醫院抓來,興沖沖地出門去了,可是他真的是要去抓人嗎?」
結果我完全沒被知會事件的真相,還有這場作戰的全貌,沼上也是如此。他只聽到了自己該扮演鬥麼樣的角色。不過至少常時,沼上對事件提出了自己的一番見解,而且猜得似乎並沒有錯,所以應該比我好上一些。
「女人、老狸跟川獺?」
「真是娃娃臉呢。」我隨口幫腔。
「先前我在出羽那裏被捲入一樁古怪的事件,那個時候被中禪寺先生給救了。那樁事件真的怪到了極點,像我,不但被柴刀劈了,還被吊起來監禁,只差一點就要被做成木乃伊了呢。不過那已經是三年以前的事了。」
我想這反應應該不是出於擔心,是愛八卦。沼上莊嚴地說:
「木、木乃伊?」
阿節近乎好笑地上勾了。
已經抓到了,是吧。
「我跟這種地方實在沒什麼緣吶。」
不,他說事情緊急,衝了出去,或許已經抓到了也說不定。我確認懷錶。離開中野以後,已經過了三個小時。
金池郭外表看起來像一棟高級料亭。
——什、什麼啊?
阿節跑了過來。
「什、什麼?」
「欸欸欸,你說的詛咒是什麼?欸,是什麼嘛?我是右邊的店鋪老闆家的傭人哦,很湊巧,對吧?真的只是湊巧的哦。」
這叫一廂情願。
「是怨念啊,比海還要深的怨念呢。」阿節說。
「也是詛咒害的嗎?哎喲,那是因爲被詛咒才痛的唷?這下不得了了。光靠按摩治不好的呢。可是,噯,隔壁家會想詛咒我家老爺的心情也是可以瞭解啦。就小池先生來說,他可是女兒被殺了呢,被我家小姐給殺了。這樣啊,那上次我會從樓梯摔下來,也是詛咒害的嘍?」
到底是什麼事件?
「說真的,我都嚇死啦。我剛纔在過來這裏的途中,繞去醫院看了一下,結果美津子姐不見了呢。醫院也亂成一團。美津子姐一定是偷溜出來了。可是她受了重傷呢,這下不得啦,該怎麼辦纔好?欸,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告訴我該怎麼辦纔好嗎?」
「他們感情壞透了。就跟和尚說的一樣。」
左邊是金池郭,右邊是銀信閣。
「哎呀哎呀哎呀呀,你在做什麼?我還以爲是誰,這不是偵探先生嗎?告訴你,不得了啦!我有打電話過去呢,你聽說了嗎?你聽說了吧?」
——晚了三十分鐘吶。
至於我,前天缺勤,昨天跟今天也早退,實在不像話。
「剛、剛纔在那裏碰到的。偶、偶然碰到的。我、我是受榎木津拜託,來、來找阿節小姐……」
「聽說美津子姐不見啦!」阿節說。
阿節問我,我激烈地搖頭。
「修行了二十五年,你看起來也太年輕了吧?」阿節跌在地上說。
這……這傢伙也是那夥人的同類。他完全入戲了。
紮起袖子的和服、圍裙和購物籃。
「那要怎麼辦嘛?」
普通人會相信嗎?
「非也!貧僧是習得了不老之術。貧僧今年五十五了。」沼上掩飾得更誇張。
「哦,呃,貧僧料定,在十年前的命案中殺生的姑娘,最近就會現身。」
「你說小姐?這話可不能聽了就算了。」阿節把沼上往小巷更深處扯去,「你說銷聲匿跡的小姐,暌違十年會再次現身?這可是樁大事。什麼時候?在哪裏?」
「這……必須細細占卜一番才知。那麼貧儈就此告退。」
沼上就要離開,阿節揪住他的衣袖。
沼上朝我吐舌頭。
「有何貴幹?」
「還什麼貴幹,和尚先生,只說完這麼重要的事就跑掉,豈不是詐欺嗎?如果女兒現身坦承一切,老爺應該就可以死了心,以爲女兒已死的太太也會高興。這麼來,我想我家老爺也會收起這泯滅人性的生意了。當然也得顧及世人的眼光,不過也不能再像過去那樣做生意了吧。這囈一來,在苦海中垂淚的人也可以得救了。隔壁家也……」
阿節說到這裏,轉向我這裏,一副這才注意到我的存在似地說
「對了,你找我幹嘛去了?」
「我……」
我的事已經辦完了。
我的工作就是湊合阿節與沼人。
「……哦,就是……」
正當我支吾其訶,背後傳來人的氣息。
「哎呀……這不是大僧正嗎?」
清晰無比的嗓音,
回頭一看,中禪寺就站在小巷的入口。
「中、中……」
「哎呀,那個人我也認識。」阿節說,「那個人不是偵探的同伴嗎?對不對?」
「咦?哦,該說是朋友還是……」
「是啊。」
「那多大子鈍痛!」
豈可讓罪犯迫遙法外做生意!
中禪寺狡黠地一笑
「哦,你的任務只是讓沼上和阿節小姐會面而已。可是我想那樣的話,你可能小好脫身……」
他……抓了美津子吧。我不曉得他是怎麼抓的,也不明白抓美津子有什麼意義,不過確實抓到人就是了吧。這纔不是偵探該做的事。
「鈍痛和尚盛名遠播哦。」中禪寺說,他快步走近說着,「哎呀,好久不見了。」握住沼上的手,上下揮動了幾次。
「那傢伙現在應該在房仲公司吧。」中禪寺說。
「保身與貪念?」
「這樣嗎?那……靈是不是真的會來姑且不論,可是那樣就等於是揭發自己的女兒的罪行了呢。信濃先生並不相信自己的女兒殺了人吧?」
「總之,阿節小姐,在這位大師面前,必須謹言慎行。因爲我們的一切都被他看透了。大師的預言,足鐵口直斷。」
「噯,就是這樣吧。對信濃先生來說,小池先生這個人一直都是個難纏的生意敵手,也是把他當成後進小子輕蔑的可恨對象。就算小池先生是個失去女兒的可憐父親,被他這麼高壓地指垮自己的女兒是殺人兇手,也沒法子同情得起來吧。當然,信濃先生沒辦法向對方道歉。」
明明就是被榎木津抓走了。
「那豈不是全都解決了嗎?」
中禪寺看了一眼阿節內雙的眼睛,抓住我的手臂說:
「接下來就有勞大師了。」
「可是,女兒沒有說出真相,就突然從信濃先生面前消失了。不僅如此,信濃先生還被小池先生近乎單方面地指控你的女兒是殺人兇手,嚴厲糾彈。」
「如果聽到女兒親口承認失手殺了人,信濃先生也不會再繼續懷恨小池家下去了吧。不,他應該會坦誠地向小池先生謝罪。」
「爲了報復女兒被殺,所以下了詛咒嗎?」
「不只是說壞話而已。金池郭還會教唆地痞流氓鬧事、僱崩假客人進去製造食物中毒騷動等等,從沒停過妨礙生意的行爲。聽說因爲這樣,戰前銀信閣有一段時期幾乎沒有客人上門。」
可是就算這時候叫我回去……
「失蹤的小姐回來,然後把死掉的小池家的女兒也叫出來的話,立刻就可以真相大白了啊。這麼一來,就沒有懷疑的餘地了。可是你們說的是真的嗎?」
的確,如果中禪寺沒有現身,我應該會就那樣一直磨磨蹭蹭地待在原地,那麼一來,沼上或許也難以潛入信濃家了。
中禪寺理好衣襟,規規矩矩地深深行了個禮,悄聲說了句,「明日正午。」
「可是……聽美津子小姐的描述,小池先生感覺不是那麼壞的人啊?」
「一定兩邊都是吧。對了,榎木津先生呢?」
「那、那些山我也待過。加起來修行年數共三十載。」
也是,一旦道歉,就等於承認了女兒的罪行。
我完全不懂這到底是怎樣的計劃,所以也不敢胡亂應聲。中禪寺彷彿在欣賞我的狼狽相,悠然踱進巷子裏來。
「沒有任何決定性的證據,警方也束手無策。在這樣的狀況下道歉,等於足平日長了可恨的敵人威風,拋棄自己心愛的女兒。不管命案狀況再怎麼可疑,這時候就算賭氣也絕對不能承認、不想承認——就是這麼回事吧。這種狀況持續了十年之久。這段期間,信濃先生愈來愈固執了吧。到了現在,感覺就像是如果收起對小池先生的敵意,就形同是背棄了女兒。」
「百發百中。再怎麼說,他都相當於我的師傅,是位德高望重的僧侶。能夠與他認識,就已經是無上的幸運了。況民這位鈍痛和尚,還擁有一個驚人的神技,能夠叫出死人問話,比東北的乩童還要厲害,教人駭異呢。對吧,大僧正大人?」
「噢,這不是本島偵探助手嗎?你在這裏拖拖拉拉些什麼?委託人身陷危機,榎木津偵探長正四處奔走呢。啊,你是委託代理人餘美木節小姐,對吧?我們曾經在勝浦見過。我想想……你就是那個被暴徒嚇壞的惹人憐愛的美少女……」
「他只是不願意相信罷了。」中禪寺忽然停步,「信濃先生的煩躁源目於謎霧重重的真相。亦即比起女兒是否犯罪,女兒下落不明這件事,對他來說纔是更重要的問題。畢竟無論發生了什麼事,女兒都沒有投靠做父母的自己,而是選擇了消失啊。」
普通人……真的會相信這種話嗎?
「看你一臉不想同去的樣子。」中禪寺說,「實在是,榎木津也真是作孽。不,是你太倒黴了嗎?」
「不是比馭山跟恐山嗎?」
好了——中禪寺眺望開始西傾的夕陽。
「哎呀,能見到大師,實在不勝光榮之至。我萬萬沒想到大師竟會現身此地。我還以爲大師現在人在印度呢。」
沼上立刻報上名字,是爲了通知中禪寺吧。果然是隨口瞎掰的名字。
「這……」
「惡、惡漢?」
「妖貓?」
「大僧正所言……你是說詛咒嗎?」
「這個嘛……本島,不是爲了報復,而是源自於保身與貪念的、充滿惡意的詛咒呀。」
「大師常去印度和西藏哦。這位大師是世界知名的僧侶呀,阿節小姐。再怎麼說,他過去曾在身延山與葛城山……」
「只有你說的詛咒,我不太明白。是指小池先生妨礙營業的行爲嗎?」
「你知道得真清楚。」阿節說,「我記得你是驅魔的……」
「回去?」
「先不管這些,喏,本島,你得快點去追查梶野美津子小姐的下落。她很有可能被惡漢給擄走了。」
(※看看舞起源於江戶晚期長崎的中國人所跳的舞,稱爲「唐人舞」,因歌詞第一句爲「看看也,賜奴的九連環」,故也稱「看看舞」。)
因爲我被灌輸了信濃是個邪惡的守財奴、小池是個親切的慈善家這樣的先人爲主觀念,所以完全沒想到這樣的可能性。
總不可能真的要降靈吧?
「鐵口直斷嗎?」
「乩、乩童嗎?」
「簡而言之,就是有隻妖貓混了進來啊。」
更不懂了。
「明明就不曉得真相如何,是嗎?」
他在笑。
「哦,貓這種生物,自古以來就是會讓死人跳舞的。噯,如果一切照預定來,後天正午,死人就會跳着看看舞※現身了。這麼一來,鐵匠婆的真面目也會跟着曝光,引發一場大混亂吧。噯,榎木津那傢伙好像想要大鬧一場,但我不會讓他鬧得太離譜。我會先設下防線。」
銀信閣是殺人犯的大樓!
「這當然是小池先生印刷、張貼的。我在這一帶打聽了一下,這類誹謗中傷,似乎是他的拿手好戲。」
把殺人兇手趕出圓山町!
「你和我一道過來。啊啊,鈍痛和尚,我有些俗務纏身,實在遺憾,今天我得就此告辭了。」
的確,即使真兇就是信濃家的女兒,也沒道理把父親信濃也說成是殺人兇手吧三更何況信濃的女兒還不一定就是兇手。像這麼一看,文章似乎也充滿了惡意。那與其說是抗議,感覺更接近含血噴人。
「當然是真的了。」這麼說的是中禪寺,「我可以保證。而且啊,這位大僧正呢,不管爲人進行什麼樣的加持祈禱,或顯現出何種靈驗的神蹟,無論是佈施謝禮還是賄賂,一切報酬,一芥不取,是個世間難得一見的無慾無私之人、教人無限景仰欽佩的聖人。這樣一個人有可能撒謊嗎?奈美木小姐?」
「本島,這次啊,咱們是要讓那隻妖貓好好跳一場舞呀。」
黃色的紙上印刷着紅色的毛筆字體。這麼說來,從澀谷站到這裏的途中,好像貼了好幾張這樣的紙。我完全沒讀內容,但記得這個配色。
「這世上沒有徹頭徹尾的壞人,但也沒有好到那種地步的活菩薩吧。」中禪寺說着,撕下傳單揉成一團。「不過信濃先生迎沒有眼輸。變成守財奴的信濃先生加入羽田制鐵旗下,靠軍需發了戰爭財,又利用鋼鐵股票賺錢,來維持店鋪。即使遭到空襲,仍然再接再厲蓋起了那棟沒品的新生銀信閣。那棟大樓雖然沒品,不過好像大受歡迎,是執念吶。俗話說,詛咒他人,需當心反撲己身,詛咒轉來轉去,結果又轉回了小池先生自己頭上吶。重新爬起來的信濃先生,這次卯足了全力開始和小池先生作對。這算……自做自受嗎?」
沼上一瞬間露出本色,不過立刻「呃咳」一聲,恢復成大僧正。
「所以中禪寺先生纔會出現在那裏?」
深信不疑。
好狠毒的傢伙。
「沒錯,這些種種,也是小池家施下的詛咒。」
「那、那麼……」
「哦……」
因爲我不曉得策略足什麼,也沒有接到任何指示。
「沒錯。貧僧連死人也能喚回。反魂術之類的,是易如反掌。貧僧甚至與聖德太子和小野妹子※交談過。」
(※聖德大子(五七四~六二二),攝政期間曾多次派遣隋唐使,建立以天皇爲中心的中央集權國家體制等,並大力推廣佛教。小野妹子則爲聖德太子的朝臣,爲第一次的遣隋使成員之一。)
「那當然了。信濃這個人……唔,不是個值得稱讚的人。他足個靠着骯髒生意致富的暴發戶,可是很少有人是徹頭徹尾壞到骨子裏頭去的。再怎麼說,他也是爲人父母,應該可以理解失去女兒的悲傷。如果自己的女兒真是兇手,他應該早就誠懇地謝罪了吧。」
「印、印度?」阿節茫然張口。
阿節很興奮。
「我們剛彳認識的。這個人很有名嗎?他叫…」
沼上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咳了一聲,隨口瞎掰道,「那麼,印度見了。」
「中、中禪寺先生,現在是什麼狀況?」我彎過轉角說。
然後他把我從小巷裏推出去,臨去之際,留下一句
不太懂。不,關於兩邊商業上的競爭,我可以理解,可是……
「近似賭氣的偏執心情,在十年之間不斷地變本加厲,是嗎?」
「本島,你回去比較好吧。」
而且就算事情順利,那種情況,我也不清楚該如何是好。
「太厲害了!」
被中禪寺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好像如此。
「跳舞?跳舞是指……?」
「沒錯,我是驅逐魔物的祈禱師。話說回來,阿節小姐,你認識這位大僧正嗎?哎呀,實在教人羨慕。」
「什麼什麼狀況……這下子沼上就會拜訪信濃鏡次郎先生的家了,這樣罷了。噯,我有點掛心,所以跑來探探情況,但看那個樣子,應該不會有問題。沼上是個相當出色的演員。信濃先生應該會委託他進行十年前的被害人的降靈吧。」
這時候纔在懷疑什麼?
沼上好像慌忙掩飾,但阿節只是單純地喫驚,「竟然修行了三十年,太厲害了。」中禪寺背過臉去,肩膀卜下起伏……
中禪寺說到這裏,指示貼在木板圍牆上的貼紙。
「會嗎……?」
「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其他想法了。小池先生是真的覺得信濃先生很礙事吧。喏,你看看這個。」
「噯,就像阿節小姐說的。信濃家的種種不和,全都是十年前的事件造成的。因爲這些不和,使得信濃先生做生意的手段愈來愈骯髒,結果讓許多人蒙受麻煩——這是事實吧。那姑娘雖然那副德性,她看人的眼光倒是不容小覷。」
我邊走邊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阿節正不停地向沼上低頭行禮。她好像在拜託沼上什麼。
「免費嗎?那更合老爺的意了。」阿節低聲說道。
原來……是這樣嗎?
「沒怎麼辦。」中禪寺說,「一切就如同方纔沼上大僧正所言。」
究竟要怎麼收場呢?
「房仲公司?」
這種非常時期,他居然在爲北九州的闊少找別墅嗎?我露出不服的樣子,中禪寺在眉間擠出皺紋地看着我的臉,呢喃道:
「你也真是傷腦筋呢。你不回去,是吧?那麼……好吧,那你就做好心理準備吧。」
「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
或許……回去纔是爲了自己好。
中禪寺傷腦筋似地繃着一邊臉頰,然後悄聲說,「那樣的話,請你等一下好嗎?」
接着他小跑步到轉角的雜貨店,看了一下里面,這次大聲說,「不好意思,可以借個電話嗎?」
不一會兒,一個老人按着肚子搖搖晃晃地走廠出來,表情痛苦得彷彿灌了蓖麻油,說這裏沒有公共電話。
中禪寺從懷裏掏出幾枚十圓硬幣給老人,指着櫃檯的電話,說他借這隻電話就好。老人不知爲何連點了好幾次頭,就這樣兀自點着頭,拿着錢進去裏面了。
和服怪人等到老人的背影完全消失以後,伸手拿起話筒。
「哦,我是中禪寺。寅吉嗎?狀況如何?咦?這樣啊,已經抓到人了嗎?就只有這種野蠻事辦起來特別快吶…」
看來中禪寺正在打電話到玫瑰十字偵探社。那麼……所謂抓到人,是指美津子嗎?
「那麼,人現在在哪?那裏?在那裏,足嗎?被綁起來倒吊着?」
「什、什麼?」
「喂,人還活着吧?咦?勉強還有一口氣?」
——到底是做了什麼?
「喂喂喂,不關我的事哦。你們可別抓錯人嘍。咦?他全招了?這樣啊。唔,讓他跑了就麻煩了,不過還是好好治療人家一下啊。必要的話,看要找裏村還是誰來治療吧。什麼?裏村連健康的人也想解剖,不要?噯,是這樣沒錯啦。好,我明白了。」
中禪寺掛斷電話,大聲對店裏呼喊,「謝謝。」後,一臉清爽地從店裏出來了。
「中、中禪寺先生,這、這到底……」
眼前一陣發黑。我也跟着低下頭,喘個不停。
「好了,本島,既然你說你不回去,那麼接下來也要請你演一場戲了。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什麼?你說美津子?怎麼可能?」
「美?呃,是…」
「對,片桐大哥還說了句『花惠』。然後我們聽見警笛聲,就慌忙逃走了。要是被當成兇手,就沒法來報信了嘛。對吧?金伍郎?」
「還請大爺……多多關照了。」
「這個嘛……噯,去了就知道了。」
中禪寺低下頭來,慢慢地這麼說道。
「你說美津子?真的嗎!老爺!老爺!」
我抵達門前,同時大門打開了。
仔細想想,我對他一無所知。
「什麼?」
——啊啊。
「那裏應該就是小池宗亓郎——美津子小姐的僱主家。接下來我要走去那裏。我開始敲門的時候,可以請你盡全力衝過來嗎?」
「這……是某種……」
我使盡全力衝過去。
「所以問你出了什麼事?大爺現存……」
「怎麼啦:你足哪位?」
「結、結果美、美……叫什麼去了?金伍郎?」
「是,您、您是宗五郎大爺?」
「那真是太感激不盡了,對吧?金伍郎?咱們也不想跟警察扯上關係嘛,金伍郎。你也快好好答謝大爺呀,金伍郎。」中禪寺說個沒完。
中禪寺目測了幾次自己站立的位置與大門之間的距離,然後掏出懷錶,像是在計測時間,說
我本來想回說「桃太郎大哥」,可是我辦不到。
就在這當中,中禪寺走到門前了。
「遺、遺言……?他真的死了嗎?」
所以誰是金伍郎?
唯一的依靠只有中禪寺的背影。叫是和服男子卻不知怎地,完全沒有停步,卻也不會撞到行人,流暢地穿梭在人海之中,遊過雜杳人羣。我動不動就差點撞到人、踩到人,抽身的時候撞到階梯,怎麼樣都無法順利前進。
「對、對吧?金伍郎?」中禪寺對我說。
到底是在做什麼?
「啊、呃、是……」
在大橋車站下了車。
「你們要把美、美津子小姐怎、怎麼樣?」
中禪寺的身子猛地向前傾頹,我忍不住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我看到一座有屋頂的大門,看起來就像諸侯大宅還是豪農的房舍。
「啊、是,呃……」
明明不是小孩子了,我卻不安起來。
「片桐大哥不停地說,美津子恨死了,事蹟全敗露了。然後我記得……」
中禪寺說,甩着外套走了出去。
「什、什麼戲?」
「唔……是啊。」
中禪寺什麼也沒說,大膽地笑了,悠然朝小池邸走了出去。一眨眼就遠去了。暗褐色的和服外套融化在幽暗的小巷裏。
「哦,他說是美津子下的手,事情全曝光了。」
「片、片桐大哥他,呃,在有樂町那裏,渾、渾身是血地倒在地上,我見狀嚇、嚇了一大跳,對吧,金伍郎?」
「對了,叫美津子,片桐大哥是被美津子幹掉的……」
黃昏時刻的澀谷車站人潮洶湧。路燈也多,卻總有些昏昏暗暗,儘管燈火輝煌,卻連人的臉都看不清楚。因爲有多少光就有多少陰影,結果還是一樣吶-我心想。
我現在纔想到,爲什麼我叫金伍郎?
「不曉得。」
「咦?啥?」
咒術嗎?
在耍我。我還緊張得要命,真是蠢斃了。
「大概……哦,路人吵吵鬧鬧,警察也來了,片桐大哥留下遺言……叫我們儘快通知大爺您。」
「啊、是,沒錯。」
我們從澀谷搭玉川線坐了兩站。
走了五分鐘。
「他留下什麼遺言?」
「是!」
「女、女衒的片桐被、被人殺了……」
這個人究竟……
誰要被你叫金伍郎?中禪寺……
叫做源治的男子小跑步到宗五郎身邊,匆匆附耳說了什麼。
源治瞥了我們一眼。
「可是……美津子她……」
我總覺得緊張得要死。
「你們是花惠的客人嗎?你們說片桐他怎麼了?」
「三下是嗎?」
「曝光了?他是這麼說的嗎?」
這大概就是宗五郎吧。
「他被亂刀砍傷,渾身是血。嚇死人了吶,對吧,金伍郎?」
我們經過一條籬笆連綿,頗爲寬敞的道路,轉了幾次彎,每一轉彎,路就愈來愈狹窄。來到煤氣路燈朦朧發光、砂礫遍佈的路中間時,原本一次都沒有停步、速度也維持一定的中禪寺冷不妨停了下來。
「就、就是啊。」
中禪寺指着道路右邊。
是什麼人?
「啊、是,」
「我、我們是銀、銀座的,花、花……對吧?」
宗五郎把手下推到一旁,走上前來
「感謝兩位前來通知。喂,好好答謝這兩位。然後……請兩位忘了今天來到這裏的事—不,把今天看到的事都忘了。如果兩位可能被警察找去,或是遭到逮捕,立刻通知我。我會爲兩位設法。」
「本島。」
「啊,是。」
「是啊……怎、怎麼啦?」
太陽已經完全西傾了。
「衝過去,是嗎?」
中禪寺理好外套衣襟,撩起頭髮。
「小池先生,請問這裏是小池家嗎!」
「不得了了,出大事了啊,請問宗五郎大爺在嗎?」
咚、咚、咚。
「啊、是。」
不行,我真的喘不過氣來了。
中禪寺慢慢地看我。
宗五郎露出苦不堪言的表情來:
「我要拜託你演的戲很簡單。那裏…有一棟大戶人家,對吧?」
中禪寺的表情……像是出了大事。看起來就像這樣吧。中禪寺不知爲何,一副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再三反覆着,「大爺、大爺呢……?」
「是的。對吧?金……」
——好恐怖。
咚、咚、咚。
「我敲了三下左右的時候開跑的話,應該正好吧。」
然後,我唐突——真的非常唐突地——怕了起來。我怕起了應該是我的依靠的中禪芋。
「源治,出了什麼事?」
「這、這裏、是小、小池宗五郎大爺的家嗎?」
男子大叫,於是家裏跑出了幾個小混混風的男子。背後走來一個身穿和服,體態豐腴的中年男子。
「你、你說片桐?怎、怎麼會?不,重點是你們是誰?」
中禪寺的聲音漸漸變大了。
「對,我會以咚、咚、咚這樣的間隔敲門。你聽到第三聲咚的時候開跑就行了。儘可能全力衝刺。然後……你只要站住我身後,附和我的每一句話就行了。
「沒錯。重點是,你們爲什麼找上這裏?片桐他……死了嗎?」
不是裝的,我真的只能這麼說。
又被問了。呃,所以說……
6
「對對對,不是右手呀。」
榎木津看到我拿來的招貓,高興極了,像個孩子般手舞足蹈,
「復、榎木津先生,到底是怎麼了?居然打電話到公司來。」
「因爲我需要這個嘛。有什麼辦法?」
「需要?……這種東西到處都有賣啊?」
我一早纔剛去上班……榎木津就打電話到我的公司來了。
榎木津把接電話的女職員搞得混亂不堪,惹得代替她接電話的社長生氣、驚恐、日瞪口呆。
我……一直到被社長用一種像在怒吼又像求救又像哭泣般的聲音呼叫「本島、本島。」都壓根兒沒想到那通騷擾電話的原因就在我身上,正喝着粗茶,老神在在地看設計圖,結果火突然燒到我身上來,搞得我手足無階。
接起的話筒中傳來的,是連呼着「招喵招喵」的呆蠢聲音。我甚至花了整整一分鐘,纔想到那是榎木津的聲音。
「有什麼事?」我再三詢問,披罵道,「左手啦、左手。」簡面百之,榎木津扣電話找我,好像是要叫我立刻帶着我爲了近藤而買的第一個招客的招貓趕到國分寺車站去。
這太強人所難了。
我星期一請假,星期二跟三都早退了。工作雖然不忙,但再怎麼樣也不能繼續給公司添麻煩了。我卯足全力拒絕。
然而……這次我卻被在一旁聆聽的社長給責罵了。
才一開業,就被搞到脫力,完全喪失幹勁的社長命令我立刻早退,照着打電話來的人的吩咐做。他好像是覺得如果我不照做,會惹來更大的麻煩。
受不了
搞不好會害我被革職耶。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公司,回到家裏,踹起還在睡懶覺的近藤,搶回第一個送給他的招貓,趁着近藤完全清醒之前,急忙離開家,跳進電車裏。
我那個像熊一樣的總角之交對偵探一夥好奇萬分,如果他醒來的話,一定會吵着叫我帶他去。我可不想把事情搞得更復雜。
國分寺的車站前,有三名男子止在等我。是打扮得有如美國空軍的榎木津、風貌宛如前衛詩人的益田,以及一個不知爲何,氛圍非常普通,而且一身普通到了極點的西裝打扮的男子。
處在脫離常軌的怪人之間,普通人看起來反而顯得突兀。穿西裝的男子簡直是突兀到了極點。我強烈地希望自己也能夠像他那樣。
這麼說來,沼上怎麼了呢?
一開口……就成了個呆瓜。
「線路,是嗎?可是線路並沒有什麼問題……」
請問有人在嗎?——我聽見加藤在叫門。
沒什麼好猜疑的,這裏真的本來就是別墅區。
頭髮不曉得是怎麼盤的,綁成一個驚人的形狀,是完美無缺的特種行業化妝。
益田歪着嘴角說:
明明距離還這麼遠,我卻可以算出她的睫毛根數,嘴脣也是鮮紅色的。
中禪寺裝出憔悴萬分的摸樣,巧妙地躲掉了勸酒。舊書商原本就是一副肺病病人般的風貌,裝起來充滿說服力。
「大鬧一場……?大鬧什麼?」
「喂,解釋給我聽嘛。那種招貓要拿去做什麼?你們怎麼知道我買了那個招貓?」
「可是本島先生還有上作吧?」
信口胡謅也該有個限度。
加藤像在回答我的疑問似地說。
「咦?」
不過我的脾胃完全不重要。
在被亂掰個名字之前,自己先說出來還比較好。
「……後來啊,噯,戰爭時期,來了一堆在近郊從事軍需產業的勞工之類的,然後還有疏散的人,很多這類人搬過來,車站一帶變得愈來愈雜亂了,不過這一帶的話呢,環境還很清幽,對吧?十分安靜,視野遼闊,卻不會給人蕭條之感。距離車站呢,是有那麼一點,有那麼一點點略嫌稍遠,可是請看,已經到了,一眨眼就走到了。」加藤說。
加藤用姆指和食指圈成圓形,出示給榎木津看。
我半是提心吊膽,半是迫不及待地等着被榎木津的外表迷得神魂顛倒的婦人失望的瞬間。如果她知道了那個偵探的本性,究竟會露出什麼樣的表隋來?
「好,那麼現在就來簽約吧。」加藤不住地點頭哈曖。
我摸不清楚是誰在說話。
「真是,本島先生,我跟你說,中禪寺先生那個人啊,他的信條是絕對不操勞身體。他不做肉體勞動的。他當時應該是設定成你們從銀座趕來吧。噯,那個人最擅長唬人了,他就算不用真的跑來,也可以巧妙地騙過去吧,但他可能是覺得要本島先生演戲太勉強了,所以纔會要你真的跑。」
一般來說,榎木津只要不說話,會非常喫香。他的五官端正媲美雕像,而且個子挺拔,眼睛碩大,瞳孔像外國人那樣色素淡薄,眉毛英挺飛揚。膚色白皙,頭髮還足栗色的。只是,
「梶、梶野……」
「你被炒魷魚了?」益田說着笑了,「敝公司沒有在微人哦。」
「開出來的價碼實在沒話說嘛,所以我想說先交涉看看好了,噯,畢竟是那樣驚人的一筆價碼嘛,給敝公司的仲介費也……噯,沒話說嘛,所以我們開出條件,由敝公司來包辦安排新住處和暫居處等等的雜事,當然還有搬家等事宜,結果對方音升爽快地就答應了。」
普通的男子是房仲業者,名叫加藤。
「這樣。」
我一把抓住益田手中的大皮包,拖住想要追上兩人的他。
加藤搓着手,對一介製圖工的我寒暄。
這樣……就完了嗎?
希望他沒露餡纔好。
梶野美津子……
「今天變成這纔是工作了啦。」
「不敢不敢。啊,還有·站在那裏的是我的部下,衣索比亞人益鍋達·達鍋益,是負責提行李的。旁邊的是電氣下程業者……」
「你也真倒黴呢。」
「益田先生?」
所謂媚眼,指的就是這種眼神。
(※各別影射遠山金四郎和水戶光國(即水戶黃門),兩者皆爲知名歷史人物,在古裝劇中被塑造成爲經常微服出訪、爲市井小民主持正義的人物。)
榎木津好像沒興趣。他以一貫的弛緩動作掃視了屋子一圈,接着望向我。然後他注意到我。
「要在這裏大鬧嗎?……可是這裏……」
「是叫鐵匠婆嗎?好了,大將要進攻了。」
「契約都還沒有籤呢。」
哎呀,真是倒黴透了吶——益田又笑了一陣。
這是我第一次被房仲業者示好,感到異樣惶恐。
「咦?那麼京極師傅也一起喝了嗎?」
另一方面,我是真的全力衝刺,所以心跳加速,嘴巴也幹了,無法正常說話,注意到時,杯子已經被斟滿了酒。沒有喝個爛醉,真是不幸中的大幸。附帶一提,昨天晚上我叫遠山金伍郎,中禪寺叫水戶光彥※。
「哎呀,快請進屋。請進請進,今天外頭很冷呢。」
好啦,喝個一杯,喝個一杯……
女人瞥着他那個樣子,將衆人領到屋內。
「什麼再見,益田先生,怎麼可以這樣……」
「我纔不知道哩。我怎麼可能知道?那個人是……喏,爲我們仲介要給那個北九州大少住的別墅的房仲業者,接下來要去打契約。」
萬年工作服也是派得上用場的。而且我真的是電氣工程公司的員工。這麼一想,這還真是個空虛的用場。
「這位就是……那位財閥公了,是嗎?」
「哎呀,一開始真不知道會怎麼樣呢。再怎麼說,這房子都是前年纔剛落成的嘛,要脫手也太早了。又是這麼一棟美輪美奐的屋子嘛。可是喏……」
榎木津說:
婦人擺出媚態說:
留神一看,榎木津與加藤正一邊談笑,一邊走了出去。我實在不認爲榎木津那個人能夠與一般人談笑,一定是加藤勉強在應和榎木津的話。
「……哎呀,這位先生是……?」
「歡迎光臨……」
益田痙攣着脖子笑了。
哪有人現在纔在「哎呀」的。榎木津那樣一個大個兒,門一打開,第一個就看到了吧。
「……既然已經決定要賣,這裏就是榎木津先生的屋子了。請盡情檢查到您滿意吧。」女人說。
「我叫榎木津禮二郎,代理家父榎木津幹磨前來。此次提出無理的要求,實住惶恐。竟要請人將落成還未滿三年、如此華美的宅院出售,原本實在是難以啓齒的請求……但在北九州也是數一數二的名家,小早川家的公子無論如何都希望能夠搬進這裏…」
唔,算得上是美女吧,可是怎麼看都不是良家婦女。
這些傢伙到底做了什麼?
這招呼讓人誤以爲是走進了哪家酒吧。她可能自以爲清純,但接客態度總有種黏膩之感。婦人向加藤行禮之後,假惺惺地注意到榎木津。
「他叫金伍郎,說是想要檢查線路的狀況……」
他隻身一人潛入信濃家了嗎?
「哎呀。」益田說,跟了上去。他手中提了一個黑色皮包,看起來沉甸甸的。益田說着「再見。」向我舉手。
此時,我注意到精緻的紅磚造大門上掛着門牌。
「弦之丞?」
「那這跟事件沒有關係嗎?」
我東張西望起來。
「不清楚呢。」益田納悶地說,「不管這個,木島先生,昨天怎麼樣了?那個和尚是否好好愛惜出租的衣服?萬一破掉要買下來的。」
我……好一會兒茫然注視着這幕難以置信的光景。
是一棟還很新穎的大宅子。
「哪有一句倒黴就想把人打發的?我可不會就這樣回去。」
「……唔,我是不曉得要不要緊,不過應該足沒破吧,法衣很適合他嘛。倒是我,可是慘兮兮吶。雖然只有一小段距離,但跑得心臟都快爆炸了,還被一羣流氓般的人請喝酒。」
「什麼都不必做,再見。」
我們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居然被我跟到目的地來了。
「這一帶最近有許多人遷住過來。」加藤也說。這裏算是新興住宅區吧,土地經過區畫整理,建築物之間的距離也很寬闊,是讓人覺得像別墅區的主因吧。
「噯,不過我這兒的倒黴度也不相上下呢。再怎麼說,我們都是從澀谷的醫院大逃脫,緊接着又是在有樂町展開一場亂鬥。那簡直就是電光石火啊。而且還是以道上兄弟爲對手上演全武行。噯,就像你知道的,我是個膽小鬼,所以兩次我都躲在暗處,徹頭徹尾擔任監視的角色。路人尖叫連連,警車也來了五臺。哎唷,真是觀者如堵呢,銀座大混亂。」
「幸會,這次承蒙您關照了。」
「我知道了,請檢查吧。」女人說。
「我、找叫遠山金伍郎!」
「哦,是……呃、關於電壓,呃……」我支吾說。
「你說沼上先生嗎?」
外觀一看就是有錢人家住的房子,不合我的脾胃。
榎木津在正常說話!
「那這是怎麼樣?榎木津先生,我要怎麼做纔好?」
「哦,這一帶在過去——說是過去,也是大正時代左右——曾經是有錢人的別墅地區……」
結果不曉得究竟被灌了幾杯。
誰要應徵那種見鬼的公司。
好醒目,好花俏。
「就是這裏,這裏,這裏!」榎木津吵鬧起來。
望過去一看,玄關站着一個盛裝打扮的婦人。
「啊,我記得你是本島弦之丞!你在幹嘛?」
這裏的氛圍與其說是住宅區,更接近別墅區。
「那個人完全沒喝啊,全都是我喝掉了。」
婦人以纏人的黏膩視線打量着榎木津。
「意思是允許你加入了吧。」益田答道。
「這樣啊,你也想大鬧一場,是吧。好吧。」
傢俱和陳設都非常高雅。就像美國電影中出現的人家。是真的有錢人吧。變得異樣正常的榎木津,極爲自然地在接待區的客用沙發坐下。有模有樣的,真教人討厭。加藤在旁邊的圓椅子坐下,益田用古怪的音調說着「偶贊着就好。」杵在榎木津後面。
益田果然是個不遜於榎木津的笨蛋。
既然我都說了要檢查,無可奈何,只好找到分電盤,借來椅子,站在上面,裝做在忙什麼的樣子。
全是假的。
女人說「請稍待一會兒。」去了廚房。榎木津發出「嗚喵」的怪聲,伸了個懶腰。真搞不懂哪邊纔是他的真面目。
我不經意地一看。
不知道叫什麼名稱的西式傢俱上,
——擱着我的招貓。
與周圍的景像格格不入。
是榎木津擺上去的嗎?
女子泡了紅茶還是什麼端來,於是加藤鄭重地說「那麼我們開始簽約。」從皮包裏取出文件。
「我想這類手續對忙碌的各位來說實在麻煩,但畢竟是規定,或許多少有些沉悶冗長,還請多多擔待。呃……」
加藤說到這裏,「呼」地吁了一口氣,說
「抱歉,我不曉得像榎木津先生這種做大事業的人如何……但對敝人這樣一介小鎮房仲業看來說,這次的交易金額形同大文數字,嗯,讓我實在是緊張得直冒汗。那麼,在請雙方簽章之前,依規定我必須先朗讀契約事項,請兩位多多忍耐。」
「請儘可能慢慢地讀。」榎木津交代。
我在旁邊聽着,也一頭霧水。反正憑我的薪水,一輩子也買不起這種房子,一點參考貭值也沒有。
我開始覺得荒謬了。
就在我想丟下一句「沒有異狀。」拍拍屁股走人的時候,門「碰」地打開,傳來「小姐、小姐。」的叫喚聲。女人突然嚇了一跳,制止加藤,然後慌忙跑向玄關。
「可惜!」榎木津說,「太可惜了。應該叫你念快點的,好了,房仲先生,沒剩幾行了,快點把它念掉,我沒時間了,我先蓋章吧。」
「呃,可是……」
「總之你先進來,在隔壁房間等我簽完約吧。真的就籤快好了,你以爲這筆生意可以賺多少啊?開玩笑。好了,你們也快進來,快點……」
——那是。
「羅、羅嗦!我、我纔不認識你。你們也都不認識她吧?」
同時「砰」地一聲,隔壁房門打開,在原本退進去的源治領頭下,所有的人都亂哄哄地跑了出來。
「打擾了,我是東京警視廳搜查一課一系的人員,敝姓青小。這位是木下刑警,請確認。」
接着進來的狸貓般的刑警也「噢噢」地短促一叫。
——我記得那是叫源治的…
「沒錯,就是那傢伙,那個女的,就是她!」女人激動地指着美津子,歇斯底里地叫,「快點抓住她!那傢伙、那女人……」
源治把手伸進衣襟。微微露出了一截匕首來。小池宗五郎注意到榎木津在場,慌忙制止。
加藤孤孤單單地坐着。
女子回頭看我。我諂媚地笑,行了侗禮,裝做沒發現到源治,再次假裝進行作業。全足假裝。
「噫!」女子弄掉了筆。
「我忙得很呢,忙得都想揍人了。要是讓我等太久,我可要帶着這些錢回去了。現在立刻。」
「不曉得。片桐那傢伙,臨死之前告訴那個金伍郎還有他的大哥,個叫水戶的傢伙,說事情全曝光了。那個臭婊子,到底是從哪裏聽到的……不,搞不好就是片桐說出去的。小管怎麼樣,小姐有危險了。那臭婆娘好像還帶着刀子,所以我先一步趕來這裏……老爺也很快就會過來了。」
胡……胡扯一通嘛。
「事、事情可大了!幹嘛啦,你這樣不是壞了我的事嗎……啊,沒事沒事,榎木津先生,我馬上過去,請在客廳稍待一會兒。」
女子匆匆在沙發坐下,急忙拿起筆的瞬間——
女人匆匆地把宗五郎以及跟來的部下,總共五人趕到客應旁邊的房間,關上了門。
女人一看到美津子,立刻「哇」地尖叫,跳了起來,退到牆邊去。
「這樣啊,原來她是小偷啊……好怪的小偷吶,而且還受傷了呢。」
「對,她就在這裏,請快點抓住她!」
「抱歉打擾你們談話……」
「沒錯,刑警。其實呢,我們正在調查一樁殺人命案。」
「英惠!」纔剛聽見聲音,門就打開了,「英惠,你沒事嗎?」
「怎、怎麼了?」
(※一種東北地產生產的木製鄉土玩具,軀體呈圓筒狀,頭部則爲圓球型,上面簡單地勾勒出五百。)
「金伍郎,是嗎?」
「可能是小偷,我去看看。」
「我要蓋了。」
榎木津不待女人回話,敏捷地站起來,打開玻璃門,連鞋子也不穿,就跳出去陽臺了。隔壁房門打開,源治探出頭來。女人不停地朝他打手勢示意,「退回去、退回去,」
「叫是那傢伙怎麼會……」
加藤被榎木津的氣勢壓倒,繼續念起下艾。
他的表情……真的很普通。
「她、她要來這裏嗎!」女人叫出聲來,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巴,「她、她怎麼會知道這裏?」
女子抓住刑警的手臂說着,「就在這裏,快點。」死命把他拖進來。刑警感覺連脫鞋都覺得焦急,匆匆進了屋內。這個刑警生得一張娃娃臉,感覺有點像小芥子人偶※。小芥子看到窗邊的榎木津和美津子,一雙細眼睜得圓回的,「啊」了一聲。
「笨蛋,叫你安靜啦。萬一重要的契約告吹了怎麼辦?那是財閥的大少爺帶來的叫什麼的電氣工程公司的人啦。我記得是叫……呃,遠山……」
男子從內袋取出黑色手冊般的東西。
是小池邸的源治。「你小子……」我聽到這樣的恫嚇聲。女子迅速用手指抵住嘴脣,說:
四日相接了。
女子緊緊地把背貼在牆上,聲音顫抖地傾訴道
還跟着嬉皮笑臉。
「噫!」女子倒抽了一口氣。
那是……
「美、美津子你這臭婆娘!」
「小、小姐,那、那傢伙是……」
既然都演變成這樣,隔岸觀火是唯一的選擇了。
我……望向玄關。
「呃……是。」
「偶愛喫飯。」
這次門外站着兩名男子。
「咦咦咦?這下可省了工夫了。這發展簡直就像安排好的嘛。」
「來,這是你朋友…」
真的全是一派謊言。
「是碰巧的吧。那個榎木津的兒子是真的啦,長得跟照片上一樣。」
玄關傳來敲門聲。
女子盯着美津了,貼着牆壁,大大地繞過房間,總算去到了玄關。簡直就像只超大型蟑螂。
「咦咦!」榎木津又發出怪叫,「窗外仃人耶。」
「還有什麼認識不認識的,就是那傢伙啊,給片桐送終的傢伙之一。」
門「砰」地打開了。
然後她望向宗五郎說了聲,「老爺。」
「榎、榎木津先生,那、那個女人才不是我朋友,她……對,她一定是小偷,快把她交給警察吧!」
「啊,是。」衆男人答道。
「請、請等一下,呃……」
感覺小池宗五郎昨天的威嚴全都蕩然無存了。
榎木津突然大聲說,害得揹着臉偷聽的我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我重新站正,定睛一看,榎木津還有提着皮包的衣索比亞人益田不知何時移動到通往玄關的走廊人口處了。
「喏,有客人呢。快去應門。」
美津子愣在原地。
「呵呵呵。」榎木津低笑。
「可是小姐……」
「刑、刑警……?」
「她說她要來國分寺。」
「是那傢伙?」
一隻手纏着繃帶,用三角巾吊着,模樣看了教人心痛的梶野美津子。榎木津摟着美津子的肩膀,站在窗邊。
「這裏有個女人!原來如此,我懂了,你是這戶人家的朋友,對吧!這樣啊,是朋友啊。這怎麼行呢?帝國大學教人拜訪朋友家時該走玄關呢……
「沒錯,她、她是小偷。這裏有現金,榎木津先生又是尊貴之身,跟那種人在一起太危險了。會、會有危險。叫我們家的年輕小夥子,喏,這裏有一大批,叫他們現在立刻把她抓去給警察吧。喏,源治,別拖拖拉拉。」
「哦,其實呢,疑似嫌犯的女子似乎就在這裏……」
「片桐昨天傍晚離開銀座的店以後,遭到什麼人襲擊,下落不明,這是事實呀。也來了許多警察呢。而且……」女子壓低聲音,「不是說美津子也溜出醫院了嗎?」
「這樣啊。關於這件事,其實啊,剛纔美津子打電話到宅子麥子。」
「哦,呃,榎木津先生已經簽章完畢了……所以接下來只剩下梶野小姐的……」
「悄聲些,源治。」
「那個老糊塗就算過來,又派得上什麼用場?所以說,早點收拾她就好了嘛。反正她連戶籍也沒有,就扔進山裏頭,當做沒這回事,不就是具名無屍了嗎?說起來,幹嘛讓她跑去八王子嘛。真是的……」
我從椅子放下一隻腳,凝目細看,結果……
「馬上哦。」
「迷關係,偶可以忍耐。」
進來的是小池宗五郎。
我已經停止假裝,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找到了!」
「這裏是梶野美津子小姐的家吧?」
「命案?難、難道……」
「電話?她說了什麼?」
「我、我簽名就可以了,是吧?好的。」
「來、來了……」
從我的位置可以看見通往玄關的走廊。女子慌亂之中沒有將門完全掩上,所以可以看見整個玄關。有幾名男子來訪。
益田胡說着莫名其妙的話,走回原處。
「啊……」
「對,餘伍郎。你認識他嗎?」
「那、那個女人是……」
「好、好了,加藤先生,請繼續……」
「怎麼,大家都認識這位小姐啊?這位小姐叫什麼呢?我問了好幾次,她都不肯告訴我名字呢。」
庭院傳來怪誕的叫聲。
「馬、馬上去。還、還是乾脆叫這個人幫忙提着那些錢好了?呃,那位愛喫飯的……」
「契約還要籤嗎?我衣索比亞人的部下抱怨個沒完,說皮包很重。衣索比亞好像有句俗諺,說要是把裝了錢的皮包擱在地上,就一生不能喫米飯了。」
榎木津假惺惺地說,放開美津子……卻又再次發出怪叫,望向外面。
「美津子!」
榎木津快活地說着,帶來了一個女人。
「你說那位小姐怎麼了?」刑警反問。
「所以說,刑警先生,」源治答道,「殺死片桐的女人就是那傢伙啊。」
「片桐?」
「就是遇害的女衒啊。他臨死的時候一清二楚地留下了遺言,說兇手就是美津子,對吧,金伍郎!」
「咦?嗯。」
「還嗯!」源治吼道,「那個金伍郎就是證人。所以快點逮捕那個女的!」
「你們說這位小姐是誰?」
「所以說,在有樂町殺了女衒的就是那傢伙,梶野美津子啊!」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榎木津格外響亮、而且歡喜地叫道,「哎呀,幹嘛默不吭聲,這麼見外呢?原來你就是梶野美津子小姐啊。好了,房仲先生—咱們快點簽約吧。聽說這個人就是梶野美津子小姐嘛。來,快點籤吧,梶野美津子小姐。」
榎木津把美津子牽進屋內。
「來夾來,梶野美津子小姐,在這裏寫下你的名字,蓋?印章,這筆鉅款就全是你的了,梶野美津子小姐!」
榎木津讓茫然自失的美津子在沙發坐下,硬要她握住筆。
加藤好像全呆了。
嘴巴完全合不攏。
「來,快簽名吧。」
「等一下!」女人厲聲尖叫,「不是的!」
「哪裏不是了?這裏是梶野美津子小姐名下的地產吧?登記簿跟謄本上都這麼寫着啊。梶野美津子、梶野美津子、梶野美津子。嗯,還有戶籍抄本哦。本籍地東京都八王子……不是嗎?父泰三,昭和四年死亡,母陸……對吧?」
「對……」美津子無力地點頭。
「喏,你們看,她就是梶野美津子嘛。」
「不、不對!」
女人發出抽筋般的叫聲,拼命跺腳。
「呃……梶、梶野美津子小姐。」
榎木津身子機敏地一轉,以驚人之勢踢下領頭的地痞手中的匕首,腳就這樣一個大回轉。
還在場的……
榎木津踩着粗魯的腳步,先是站到軟了腿的信濃夫婦面前。
「錢。」
「不是,不是的啦!」女人急得亂抓頭髮。
榎木津簡短地說,躲在隔壁房間的衣索比亞人偷偷摸摸地走了出來,舉起沉甸甸的皮包。
「呵呵呵呵呵。」
「殺、殺人兇手是你纔對吧!竟然騙了我十年!你、你這傢伙有什麼資格說別人是殺人兇手?殺了人家的女兒,還誣賴別人殺人,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兇手就是你那個呆女兒,對吧!」
「就是有!」
「不管了,幹掉!信濃那個臭東西、所有的人,連刑警也一塊兒給我殺了,」
也就是信濃鏡次郎一行人嗎?
是那多大子鈍痛,也就是沼上和尚。
隨着沼上的吼叫,幾名男女從庭院現身。
信濃露出厲鬼般的表情。
兩名刑警……
「搞什麼嘛!我不管了啦!」
不不不,沼上也不見了。半個人影都不見了。
趁着兩名黑衣人接下夥伴似地被壓垮的當下,榎木津緊接着舉起沙發,砸到倒地的三人身上,給予致命的一擊。
「不,呃……」
明日正午……
「求、求求你,放、放過我吧,我、我是……」
正面擋着變得披頭散髮的濃妝豔抹女子。
鼻血像泉水般噴了出來。
「啊,那、那樣的話,錢、錢的話…」
「所以說……!」
「臭傢伙,少在那裏鬼叫,那可是我要說的話,你這個貪得無厭的妖孽!喂,小池,你可是我女兒的仇人,夥計們……給我上!」
「到底哪裏不對了?」
庭院裏的信濃手下也拔出匕首。
就在鐘響的餘韻完全消失的時候。
「榎、榎木津先生,梶、梶野美津子是我。我纔是梶野美津子。這個家是我的。所以那些錢也……」
「噫噫噫噫!」
——沼上。
「呃什麼呃,求人的時候,不足該提出相應的報酬或條件嗎?像是我不敢再做壞事了求您原諒我,還是我願意剃光頭或裸舞之類的。」
「怎麼,這小姐還是美津子小姐嘛。你們也真壞,說話怎麼反覆不一?你們是被逼到絕路的政治家嗎?真受不了,剛纔還說不認識,結果其實認識,她不就是梶野美津子小姐嗎?好了,快點來簽約吧,梶野美津子小姐。」
好狠的傢伙。
「哎,反正殺了片桐的是那傢伙,是那個女人!」宗五郎摟過女人的肩膀,指住美津子說,「喂,美津子,快點招吧!我照顧你那麼多年的恩情,你居然三天就給忘了嗎!你這個殺人兇手!聽見了沒,美津子!」
「你看,你就是兇手。」
仔細一看,榎木津的腳尖陷進領頭的黑衣人脖子裏了。黑衣人「咕耶」一聲,發出青蛙被踏扁似的聲音,癱了下去。
——奈美木節。
我甚至忘了逃跑,呆呆地看着狂暴的偵探。
益田不見蹤影。不光是嘴上說說,他真的溜得很快。
——只剩下我一個人?
「老、老爺……」
當然怕了。
「咦?那你是殺人兇手嗎?」
「噫噫噫噫!」
一個是頭髮塗滿髮油,平貼在頭上,身上一襲花紋庸俗的雙排扣西裝的中年男子,還有穿着紫色和服,插着珊瑚髮簪的婦人,然後是四五個身穿白色開襟襯衫配黑外套戴墨鏡的男子。最後是……
一腳踹去。
榎木津愉快地說着,一記迴旋踢,一口氣掃倒兩個人,接着鐵拳打進驚愕的一人心窩,順便再一個正拳打爛了他的瞼。
沙發上……
就在女人要撲向美津子的剎那——棒鍾發出鈍重的沉響。女子一瞬間退縮了。衆人全都僵在原地,聲音響了十二回。
「喝!」
手裏有傢伙的人反而害怕,這到底算什麼?
榎木津一把揪住源治的衣襟,高舉起來,從頭往接待區的桌子砸了下去。不曉得是桌子還是頭,總之好像有一邊壞了。
好像完全被驚濤駭浪般的發展給壓倒了。
「所以說,殺人的蛇蠍女是那個梶野美津子,這個家的屋主梶野美津子是我!」
最後一個黑衣人扔下匕首,慘叫着說「我認輸了,放我一馬!」然而榎木津使盡全力踏住跪地求饒的那各男子背後,大概是惡狠狠地朝那張哀嚎不止的臉上……
「哇哈哈哈哈!就得這樣纔好玩嘛!左右兩邊都是大傻瓜。傻過頭了,連說教都懶了!」
以此爲契機。
一道沉悶的聲響。
信濃站在榎木津剛纔站的位置。
覆水津抓住撲上來的地痞手臂,用手刀朝他的脖子惡狠狠地一砍,接着抱起昏厥的那名男子,粗魯地扔向庭院。
指的就是現在這一瞬間。
「你、你到底……」
玫瑰十字偵探倏地站了起來。
看來手下留情這四個字與榎木津無緣。
這次響起了一道似曾相識的渾厚聲音。
夫婦抖個不停。
「誰啦!又是誰啦!」
「哦,這真是稀奇呢!居然有兩個不管是姓名年齡本籍父母的名字都一模一樣的人嗎?」
不,連美津子都不見了。
「羅嗦!上啊!只要有錢,其他都不管了!」
左右兩邊的漢子同時朝榎木津撲了上去。不,那些人應該是打算彼此廝殺,但因爲中間站了個榎木津,看起來就像在攻擊榎木津罷了。
「喂喂喂,這樣豈不是沒個壞人樣了嗎?再說就算你求我,我也沒道理要答應你的請求啊。還是你以爲只要像那樣求人,什麼事都可以稱心如意?」
「幹嘛?這次又是什麼了!」女人尖叫。
玻璃門打開,一名僧侶傲立在庭院。
「可惡,我豁出去了。源治……!」
美津子一臉悲傷地看着宗五郎
換句話說……
「那裏的金太郎,兇手叫什麼名字!」
「你……那張臉我忘不了!你是小池家的呆女兒!你居然還活着嗎!啊啊!小池你這臭傢伙!」
「啊啊……羅嗦!可惡,既然你家的女流氓還活着,我家的小薰果然被……」
「你、你是……!」
剩下的兩人……
阿節在後面嚇軟了腿。
「好了,最壞的是哪個:你們這些暴力分子聽好了,就算妄想用暴力贏過我,也是大錯特錯啊。所謂暴力,寫做狂暴的力量,就是偉大的狂暴力量啊!就算拿那種刀子亂廂,也一點都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榎木津一臉失望地說了:
「南無大師遍上金剛!」
小池的手下接連抽出匕首。
「沒有什麼到底不到底的,我說沒有就是沒有!聽好了,惡人們,給我洗耳恭聽了。我是全世界唯一的一個正牌偵探——榎木津禮二郎!爲了往後,你們可要記清楚啦!」
「咦……所以那是……」
「閉、閉嘴閉嘴!這、這個……殺……」
死人會跳起看看舞……
女人甩開宗五郎的手,大步衝上前去,在榎木津止面叉開腿站住。
就在高舉着傢伙的地痞流氓與黑衣人之間……
女人——大概是小池英惠——發了瘋似地猛搔頭。稍早之前還梳理得那麼精緻的髮型,如今早已成了一團鳥窩。
我聽見榎木津的低笑聲。
加藤倒了嗓地尖叫救命。
「信、信濃!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好了,請看!在十年前的命案倖存下來的姑娘就在這裏—十年前的被害人如今已從冥上歸來了……!」
「哇哈哈哈哈,太弱了!你們真弱啊,弱到底啦!」
——咦?
兩組人馬殺氣騰騰地隔着沙發對峙。
論錢,榎木津多的是。
「愚蠢。」
榎木津盡極一切侮蔑,半眯起眼睛,細細端詳着信濃鏡次郎的臉。
「哦……?喂。」
「噫!」信濃縮起脖子。
「沒那個器量,還自不量力染指太骯髒的生意……小心連性命都給賠上啊。」
榎木津只說了這句話,便掉頭走了。信濃夫妻頓時脫力。偵探這次站到與女兒抱在一起抖個不停的小池宗五郎面前。
「喂!」
「什、什……」
「什?什什麼什啊,到底是在說什麼啊,喂?什麼趕盡殺絕,說得那麼神氣,結果連半個人也沒殺到,不是嗎?」
榎木津四下張望了一下,用手指彈了一下宗五郎的額頭。
「趕盡殺絕,意思不就是殺掉所有的人嗎?什麼給我殺,打起來一點勁也沒有,簡直就像在喫麩餅!什麼豁出去了,豁到哪去了?豁到你自個兒的肚子裏去了嗎?」
「呃,那是……」
「怎麼都說一樣的話呢?真無趣。還是你以爲事情絕對不會曝光?你乾的壞事啊,早在一百二十年以前就被全日本的人知道光了,有名的很哪!自以爲沒曝光的只有你們兩個呆瓜而已,這對粉飾父女!你這種人啊,就該這樣:」
榎木津說完,拔下英惠的假睫毛,貼到她的臉頰上。
「這樣不是很好玩嗎?」
「榎木津先生!」
刑警總算上前來了。看來他認識榎木津。
「你……滿足了嗎?這次是不是有點鬧得太過火了?真傷腦筋呢。」
「有什麼好傷腦筋的?我可是沒有犧牲半個人就平息了這場殺人戰爭呢。甚至該受到表揚纔對呢。」
這椅子坐起來真不安穩。
「所以說,正確來說是暴行傷害綁架監禁。」益田說,「人已經交給警方了,這件事就別再提了吧。」
「沒有詭計?」
中禪寺這麼說道。
「繼續簽約吧。」
「是啊。」中禪寺順口應道,「信濃家和羽田家似乎有那麼一點親交。羽田制鐵和織作紡織機之間是姻戚關係,而織作又是深入那個柴出集團中樞的企業。噯,柴田跟信濃相比,等於是大鯨魚跟小蝦米,即便如此,還是有着極細微的人脈連繫。另一方面,小池家雖然家世佔老,在當地也有名望,卻沒有那類人脈。所以……小池家心生一計,好像使出了美人計。」
英惠抬起一張花掉的臉瞪住青木,威嚇似地齜牙咧嘴。
「咦?屈居劣勢嗎?可是……英惠小姐跟健吉先生不是訂婚了嗎?」益田說,他手裏還提着皮包。
「啊……媽……」
榎木津放鬆手腕,嫌煩似地甩了甩手:
中禪寺說。
青木刑警掏出捕繩。
加藤站起來讓座。
榎木津以怪誕的稱呼叫加藤。目擊到剛纔那場壯烈武打劇的加藤,像個魚販似地「嘿」地應聲。
「噯……就是這麼回事。健吉先生深自苦惱,心想還是無法割捨對薰小姐的情意,打算悔婚。但因爲有懷孕這件事,沒辦法輕易反晦。」
「是,小的遵旨。」
沼上露出苦笑。
7
「咦?可是……」
「請問……」
「噯·總之小池先生在這場戰爭中獲勝了——他這麼以爲吧。然而事情並沒有那麼順利。其實呢,上田健吉先生與信濃薰小姐兩個人情投意合。他與小池英惠小姐是…」
「哦……也就是……只是那麼宣稱而已嗎?」
「他不是個會腳踏兩條船的多情種子呢。」
「好了,阿陸女士,已經沒事了。我想……美津子小姐沒有生你的氣。」
「啊,那益田先生說的有樂町的武打戲,就是片桐遇害的具相…嗎?」
「不要在我面前說四角。」榎木津的反應真是毫無意義。
「你……還要抵抗嗎!」
此時……我戰戰兢兢地舉起右手。
「的確是沒有死人啦……可是也只算勉強還有一口氣,不是嗎?」
「我不太僅這是什麼狀況?」
「她應該擺侗舉右手的貓纔對呢。」
青木刑警看着倒在地上抽搐的衆人,嘆息着說。
接着他說着「擔架、擔架」、「你們現在改當救護班了。」一眨眼就離開了。青木朝着他的背影說,「麻煩你嘍,喂。」接着走到小池父女面前。
「全都結束了嗎?看你一副鬧不過癮的表情。」
「好厲害哦。」阿節說,「如果我也在,那就是四角關係了。」
英惠當場往後跳去,跑到本來是沙發的地點。
「可、可是……」
好可怕。
「小池宗五郎先生,警方有許多問題要請教你。請你就這樣跟我到署裏一趟。還有……那邊的信濃夫婦,我們也有問題想要請教你們。然後,呃……小池英惠小姐。」
「不是亂刀,是亂踢啦。」益田說。
「內情……我已經說明過了。來,請坐。」
「我也不懂!」阿節說,「重點是,你們只要一來,就會把人家家裏搞得一塌糊塗嗎?可以告訴我嗎?」
中禪寺揚起眉毛
「剩下來的兩個點…」巾禪寺不是會受外野的噪音干擾的人。「是在圓山町執牛耳的小池宗五郎的女兒—小池英惠小姐,以及當時是新興勢力的信濃鏡次郎的女兒,信濃薰小姐。兩人都是羞花閉月的十八歲。兩家是形同水火。這場三角關係,不光是單純的戀愛糾紛呢。不,一開始應該,是吧。但是糾紛本身……說起來等胗是兩邊父親的代理戰爭。」
「也沒有被燒掉,又不是偵探小說。那樣做反而會啓人疑竇,不是嗎?聽好了,本島,臉怎麼樣根本無所謂啊。喏,假設死了一個人好了。然後全家人都說這是我家的誰誰誰,警方會懷疑嗎?」
「可是……」
也難怪他想嘆氣吧。
「噯,隨便你。不管那些…好了,外頭很冷,請進屋吧。」中禪寺朝着玄關說道。
美津子倏地站了起來。
「本島先生,事到如今你纔在說「麼啊?」益田說。
「唔……這是當然的吧。換句話說,我不用去也行呢。」
「沒錯,就那麼宣稱,不斷地宦稱,也提出死亡申告,就這樣下葬了。薰小姐被當成英惠小姐,經過火葬並埋葬,受到祭祀。信濃先生也萬萬想不到會有這樣的事嘛。總不可能要求讓我檢查你家女兒的屍體吧?」
毒婦惡狠狠地瞪住了榎木津。
不懂他在說什麼。
「纔沒有被砸爛。」
他不是被亂刀砍死了嗎?
加藤把文件交給美津子,指示該簽名的吔方。
「可是這樣的話,究竟是使了什麼詭計?」
我忍不住驚叫,同時惹來一堆白眼。
英惠一把抓起傢俱上的招貓。
「聽說小池英惠小姐以自己的姿色做武器,籠絡上田先生,謊稱懷孕,逼對方答應和她結婚。這件事昨晚女銜的片桐親口證實了。」
「美人計?好好奇哦,真教人好奇耶。」
是美津子的母親——梶野陸吧。老婦人再三行禮,然後垂着頭坐下了。
「片桐……還活着嗎?」
「聽說被燒掉……」
「殺起來了,是吧?」
「畢竟男方是銀行總經理的兒子呀。而且憲兵這個身分,應該也魅力十足吧。兩家做的都是見小得人的生意嘛。所以最後發展成相互毀謗中傷、揭對方生意的瘡疤。而在這場糾紛中,小池家屈居劣勢。」
「美津子小姐,令堂她……非常後悔,也感到羞愧。至於爲什麼羞愧、爲什麼後悔,其實令堂說前些日子你去拜訪她的時候,雖然是隱隱約約,但令堂發現了你纔是她的親女兒。可是她無法認你。她爲了無法認你而羞愧,爲了沒有認你而後悔。可以請你……原諒她嗎?」
中禪寺看了阿節一眼,露出喫不消的表情說
「詭計?纔沒有什麼詭計。」
中禪寺環顧了室內一圈問:
「……我、我纔不會讓你稱心如意!」
「這一切的開端,是肇始於距今十年前的命案。那個時候——當時正值戰爭時期——爲了一名男子,曾經掀起過一段爭風喫醋的風波,也就是三角戀情。三個點的頂端,是一個叫上田健吉的青年。他是某家大銀行的繼承人,也是隸屬於憲兵隊的青年將校。」
「這個印度人是誰?」
事情全都結束了。有人被帶走,有人送醫,壞人和警官全走光了。中禪寺一副碰巧現在纔到的模樣,但他絕對是算準了時機才進來的。
「他似乎是個誠實的男子。於是他安排了一場談判,當然,薰小姐也……參加了。當時居中協調的是女衒片桐。結果……慘劇發生了。」
勉強修復的接待沙發上坐着美津子和阿節,還有加藤,榎木津不可一世地盤踞在對面。益田和沼上站在他後面。而我,結果一直待在同樣的地方。
「這樣啊!原來加害人跟被害人掉換了啊!」
「可以嗎?」中禪寺撫摩着下巴說。
「你……在十年前提出了死亡申告,因此無法申請對你的逮捕狀。可是看來你的嫌疑再明白不過了。我以殺害信濃薰及上田健吉的嫌疑……下午零時三十二分,緊急逮捕你。」
「哼。這裏所有的人都被吩咐晚點要去警署報到,交代狀況。喂,京極,那個小芥子頭啥時變得那麼神氣兮兮啦?」
看來是去呼叫警官過來的木下刑警,一進門就露出喫不消的表隋。
美津子還是一樣,一臉茫然,不久後她說了
「這樣啊,那……」
中禪寺點點頭
「一場錯誤。」阿節一瞼深知原委的模樣,「是一時情迷意亂,犯下了過錯呢。」
「可是……聽說死者的臉被砸爛了……」
「還可是……喏?」益田向沼上徵求同意。
「沒有。小池先生立刻把英惠小姐藏起來,然後報警。接着他這麼聲稱信濃家的女兒跑過來,把我的女兒跟未婚夫殺掉,逃走了……」
徹頭徹尾的旁觀者……
「可以啦。我說可以就是可以。而且就算以後發生什麼糾紛,也是北九州的笨少爺跟那對犯罪父女之間的糾紛。房仲人,本大爺榎木津禮二郎保證你的利益與身家安全,咱們就簽約了吧!」
「據說別說是談判了,還沒開始談判,就已經殺人了。英惠小姐惱羞成怒,二話下說,先把到場的薰小姐殺了,接着說是害她丟人現眼,連健吉先生都給殺了。」
「喂,青木,支援到了……呃,已經結束了嗎?」
「房仲人!」
「我絕對要打你的小報告。」榎木津說。
「哼,怎樣,我知道了啦。好哇,你要逮捕還是幹嘛都來啊,媽的!老孃纔不怕!可是啊……」
「咦,和尚的口氣怎麼不一樣了?」阿節吐槽。沼上搔了搔平頭。
「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這個人才是真正的梶野美津子小姐。法律上這塊土地這棟房屋都是這個人的,所以她要賣了也行的。」
「兩邊的父親……也想要和銀行攀上關係呢。」沼上說。
榎木津眯着眼睛看阿節,說:
「當、當然了。我從來沒有怨過媽,還是恨過媽,所以也沒有什麼原諒不原諒的。」
一個外表高雅的嬌小老婦人走了進來。
亂踢……?
「說明吧。」
「誰是印度人?我說啊,這下子我八成又要失業了。爲什麼睦子姐介紹給我的人家,每個地方都會落得這種下場呢?不好意思哦,可是真的很教人受不廠呢。總之我要失業了啦。所以至少我有知道的權利啊。」
「哦……」
沒半點手腳、也沒有機關。
「因此在法律上,小池英惠這個人已經死了。所以剛纔在這裏掙扎抵抗的是幽靈……不,是活屍吶。」
死人的看看舞。
確實如此。
「另一方面,信濃先生的女兒一臉蒼白地前往小池家,這部分是事實。也有目擊者。而且她有動機,然後她失蹤了。」
「那當然會失蹤啦。」沼上說。
「噯,那當然了。人都已經被埋葬了,不可能找得到。信濃薰幾乎被斷定爲兇手,遭到通緝。噯,雖說是戰爭中發生的事,畢竟遇害的是憲兵,似乎追查得相當徹底,卻仍然找不到兇手。信濃先生的生意也因爲這樣,完全關門大吉了。小池家獲得全面勝利。」
「那當然會懷恨在心了。就算不知道具棍,老爺也對小池家恨之入骨呢。那個髮油老爺很難纏的,」阿節歪起了薄眉說。
「噯,信濃先生即使如此仍不認命,就算店鋪在空襲中被燒掉丁,也不放棄,有效利用絲線般的細小人脈,努力起死回生,到了戰後,終於展開了反擊,是個相當百折不撓的人吧。可是若論戰時興戰後,是小池先生壓倒性勝利。可是……只有一件事讓小池先生傷透腦筋。」
「他女兒是嗎?」
「沒錯。女兒英惠表面上已經死了。不能一直把她藏在家裏頭。不,她還活着這件事必須永遠隱瞞下去,但也不能一直把她關在門房裏呢。」
「葬禮都辦了嘛。」沼上說。
「對,再說,就像剛纔你們看到的,英惠小姐那種個性,不可能受得了終其一生關在家裏避人耳目地生活。於是……深知內情的片桐想出了一個奸計。被相中的,就是美津子小姐。」
美津子好像正握着筆,全身緊繃地聽着這番話,她聽見駭人聽聞的命案中突然冒出自己的名字,嚇得全身打了兩個激靈。
「片桐呢,美津子小姐,就是把你帶到圓山來的那個人。也就是在豪德寺給你香油錢的人。」
「我知道。」美津子說,「那個人讓人搞不懂究竟是可怕還是好心。可是他從來沒有對我發過脾氣,大部分時候都對我都很好。」
「是美津子姐人太好啦。」阿節連珠炮似地說,「那種人大抵上都不能相信啦。」
「剛纔我從令堂那裏聽說了……片桐這個人似乎是以前的疆詹村出身的,所以他與梶野家也是舊識。因此賣掉美津子小姐後,他每年也會回村子一趟。然後……他得知了令堂生病的消息。」
「啊啊,」我又叫出聲來了,「他讓那個叫英惠的人冒充美津子小姐……
「我不明白英惠小姐對阿陸女士溫柔的用意。當然,裏頭有欺騙阿陸女士、讓她相信的目的吧。但或許幼時就失去母親的英惠小姐,是把阿陸女士當成真正的母親……在照顧她也說不定。」
「萬一美津子小姐見到母親,一切都會泡湯了是吧?」
「閉嘴,益鍋達!用衣索比亞話說。你以爲我是誰!」
「可是中禪寺先生,那麼在澀谷襲擊美津子小姐的暴徒,是小池的手下嗎?」
「哈哈哈,對,你,就是這麼回事啊!」
「就算你爲難我也很爲難。你不收下我就爲難了。」
他們的陰謀進行得非常順利吧。
「可是……」
「不過也因爲他做出那種事來,才造就了現在這個局面啊。噯,該說是觸犯了中禪寺先生的逆鱗還是什麼……」
「英惠小姐在世人眼中似乎是潑婦、悍婦,但她對母親——阿陸女士,似乎非常體貼。」
那樣的話,就算是我也不會懷疑吧。
「沒錯,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英惠小姐的店叫什麼名字,所以一開始還存煩惱該怎麼矇混過去,沒想到兩三下就知道了。很簡單,店名好像就是英惠小姐的名字※。字雖然不同,不過就叫酒鋪花惠。她把自己拋棄的名字拿來當店名了。不,英惠小姐在店裏或許就恢復成過去的自己。」
美津子默默地低頭。
「這究竟是從哪裏拿來的?」
「所以我纔沒辦法認出親生女兒的瞼,連聲音都聽不出來……」
「媽,這是沒辦法的事,別哭呀。」
「啊,那,我們假裝光顧的銀座的店……」
「要是這樣就好了。」阿節說。
「噯,你長大了吶。」變得矮小的母親說。
「……我的貓。」
「這、這世上居然能有這麼多錢!」
「嗯……」老母發出沙啞的聲音,「可是,那種東西完全成不了證據。」
「嗨……重死我了。我的手都麻啦,麻痹啦。」
「硬是打消念頭?」
我纔不會讓你稱心如意……!
「這……我很爲難啊。這種錢……我沒有理由收下啊。」
「你說的沒錯,本島。」中禪寺不知爲何,感慨良多地說,「可是呢,成人之後經過十年,與九歲的孩子長到十九歲,兩者是不同的。長相會有巨大的變化。再說……」
(※「英惠」與「花惠」在日文中發音同爲hanae。)
「你真的有夠遲鈍的耶。」益田說,
「可是那樣的話……美津子小姐說要去見母親的時候,也難怪宗五郎先生會慌了手腳呢。」
「又是靠着宣稱克服過去了呢。」沼上說。
「拜託你,到這裏來的時候就察覺了好不好?真受不了。」
剛纔那個濃妝豔抹的兇悍女子,溫柔地對待眼前這個小老婦人的模樣,很遺憾,我想像不出來。
「是片桐從豪德寺拿出來的,令尊的遺物。」
美津子困惑萬分:
「請等一下。」我插嘴說,「可是……兩個人長得一點都不像啊。英惠小姐是剛纔那個人吧?就算除掉化妝,兩人也半點都不相像啊。益田先生不也說了嗎?冒充的話,因爲長相不同,一下子就會露餡了。」
美津子看了母親一眼,照着吩咐蓋下印章。
「美津子姐實在是太認真了。」阿節連珠炮似地說,「我的話,連半年都撐不「去呢。」
「沒錯,全都會泡湯。」中禪寺說。
那是……
「比起賣了你,沒能認出你的臉,更讓我這個做媽的覺得羞愧啊。」
中禪寺露出苦不堪言的表情來。
「那個女孩對我雖然很好,卻從來沒有哭過。所以我當下就發現,啊啊,這纔是美津子啊。我明知道,卻什麼也沒說。」
「是啊。噯……他是狗急跳牆了吧,居然想殺掉這樣一個善良的小姐,真是神智不清了。小池宗五郎這個人應該也做過不少黑心勾當,然而卻會選了這種下下之策,真是教人啞口無言。其實小池先生的店現在正瀕臨破產。俗話說窮則鈍,這讓他連最後的德都失去了吶。這麼一來……也小能坐視不管了。」
「一方向像這樣束縛美津子小姐……一方面讓英惠小姐冒充美津子小姐,回到村子。說詞是好心的老爺給了她很多錢,不必再工作也行了。」
「印~監~!」
「噯,有什麼關係,他是本島嘛,」中禪寺古怪地評論道。
美津子把眼睛睜到不能再圓的地步。
美津子,媽對不起你——老母垂下頭去,哭了。
加藤遞出印泥。
「你掉包了嗎?爲什麼……」
「這孩子來找我的時候,我真是怕死了。一開始我莫名其妙,可是這孩子一哭……」
即便是長得絲毫不像的別人,或許……也會看走了眼。
原來如此……這可以說是沒有動手腳的厲害之處。
「蠢蛋。」
「啊,真的。這是原本登記的印章。」
這麼說來,小池那個時候問我們,「是花惠的客人嗎?」
「母親那個時候……因爲營養失調,視力模糊。而且罹患重病,身體衰弱。她沒錢又無依無靠,心中不安極了。此時闊別十年的女兒回來了,溫柔地喊她媽,還爲她看病。一般人……會覺得那不是自己的女兒嗎?」
「蓋吧。」榎木津命令美津子。
「啊啊!」益田怪叫,「榎……榎木津先生,印章怎麼辦?沒印章契約就沒辦法成立啊。我到底是爲了什麼一直提着這種重得要死的東西啊?不光是重而已,還貴得要命啊。不,裏頭是現金,說它貴也很怪吶。總之,我的辛苦……」
「哇哈哈哈哈,怎麼樣!招喵!」
榎木津把手伸進外套懷中,摸索了一陣,然後抓出了什麼東西來。
「我的病啊,兩年左右就治好了。老爺讓我疏散,爲我找醫生,我真的很感激。噯,美津子——不,那個小姐,她對我也算是很好。所以戰爭結束時,我也康復了。然後她在別的地方蓋了屋子,一星期來看我個幾次,那個時候我已經完全習慣了。可是吶,有時候我會忽然覺得這個女孩不是。可是啊,我硬是要自己打消這種念頭。」
錯不了。那是六十圓的常滑燒,而且舉的是左手。那就是被近藤挑三撿四——不,是害我被捲入這次事件的最早契機,也是害我今天被趕出公司的罪魁禍首,可恨的招貓。
「嗨,我真是蒙了眼。不,不光是生病害的。我滿腦子只想要個人來依靠、拯救,我害怕着可能明天,可能今天,隨時都會撒手人寰……」
碎片裏面掉出一顆大印監來。
「是,還需要證明印監,接下來只需要在這裏蓋章……」
——原來是這樣。
「是啊。就母親來看,也完全沒想到會有人冒充自己的女兒。一般人想不到冒充美津子小姐的名義能獲得什麼好處嘛。而且……英惠小姐帶來了證據。」
明明剛纔還那樣連聲叫喚,榎木津卻似乎已經忘掉梶野美津子這個名字了。美津子纔剛「哦」了一聲,益田立刻把巨大的皮包「砰」地擺到沙發上,然後比任何人都要疲累地頹坐下去。
「這是……」
「說的……也是。」
老母總算抬起頭來,細細地端詳美津子。
他難道沒料到美津子甚至不惜撒謊,也要去見母親嗎?
「咦?那是我的……」
「快點打開呀,美津子姐。」阿節說,結果自己動手打開了。接着阿節翻了個筋斗,屁股跌坐下去。
「證據……?」
中禪寺從懷裏掏出一個老舊的招貓,擺到桌上。
「把自己殺了人這件事給忘了。」阿節說。
「印度嘛。」榎木津意義不明地答腔。
「它慎重地祭祀在八王子的令堂家的神龕裏。英惠小姐帶着它……去找令堂。」
「手法是這樣的。首先,將令堂生病的消息通知美津子小姐,讓她擔心不已,接着再假裝好心說要爲她出錢。當然要寫字據。老實又耿直的美津子小姐只是一心感激,答應照着字據工作一生來償還……但其實呢,這並非出於好心,也不是精密估算利害得失之後的結果,純粹只是爲了用來束縛美津子小姐的方便罷了。只有知道美津子小姐答應不再回去見母親,而且十年來真的連句想見母親的話都沒有說出口的人——片恫,纔想得出這種計劃。把美津子小姐從妓院調到內宅工作,也是出於監視的目的。現在和江戶時代不同,表面上娼妓可以自由外出嘛,萬一讓她待在店裏,就沒辦法盯着她了。」
美津子摟住老母的肩膀。
「好上太多?可是……」
「是啊,我覺得要是說出來,就再也沒法過這樣的日子了。我很怕啊。那種時候,我總是抱着這隻貓,對自己說:沒有那種事,沒有那種事……」
榎木津奸笑了一下,把招貓往桌上一撞,砸個粉碎。
「所以才急忙阻止啊。」
「哮哈哈哈哈,怎麼樣?那個睫毛女真活該,這下子這棟房子就是北九州的,而這些錢都是你的了!」
「這個……要給我?」
貓舉着左手。美津子瞪大了眼睛。
「完全擱到腦後了。她把這件事塞進箱子藏進櫃子密密地封住,完全忘掉了。對美津子小姐來說不算什麼、理所當然的事忍耐,英惠小姐卻完全做不到。英惠小姐雖然沒有結婚,但她在銀座開店,做些不正當的生意,到處活躍。她縱情恣欲,謳歌人生。利用梶野美津子的名字……」
加藤再次目瞪口呆,但他用力搖了幾下頭,閉上嘴巴,拾起那顆印監。
到底是什麼意思?
阿節想要說什麼,被中禪寺制止了:
美津子的老母親垂着頭說:
中禪寺望向縮得小小的老婦人。
接着他說,「好了,房仲人,契約簽得如何了?」
「但是最主要的目的是掠奪戶籍,這是十爭的事實。蓋房子、結婚、成立公司、開店,小管做什麼都需要戶籍。才十八歲就失去了戶籍,等於是放棄了人生中的這一切。英惠小姐不是能夠忍受這種狀況的人。一生見不得人地偷偷摸摸生活,不合她的性子吧。」
「要是不變成這樣,你也不會出馬吶。」榎木津邋遢地拉長人中說。
就算是這樣,
「託老爺小姐的福,媽的病好了,還蓋了新房子,可以像這樣健健康康地重聚,我覺得很感激啊。反正我們都說了二十年不見面了,那段期間小姐等於是代替我盡孝,小姐比我這個真正的女兒要好上太多了啊。」
阿陸用滿是皺紋的手掩住了臉。
「不對!」榎木津叫道,「金四郎,你的貓剛纔被那女人拿走了。你連自己的貓跟別人的貓都分不出來嗎?這是那女人的貓!」
美津子說她當時不知爲何,流下淚來。
或許他是太小看美津了了。
美津子將皮包的內容物出示給母親。
老母發出分不清是倒抽一口氣還是噴出一口氣的聲音,喃喃着「擔不起啊,擔不起啊。」膜拜起來。
「這錢我們不能收。不能收啊,會遭天譴的。」
我很想看看到底有多驚人,可是又不想被人當成愛湊熱鬧的,硬是坐着不動。真喫虧的個性。沼上探身一看,發出「噢」的渾厚驚叫,阿節機關槍似地在一旁說,「收下啦,收下分我一些啦。」
「美津子小姐……」
我靈機一動。
我從椅子站起來,往前走出一些,稍微挺直了背窺看皮包裏面,卻看不清楚。
「美津子小姐,你先收下那筆錢,然後再還給小池先生如何?像是令堂的治療費等等的,把債還清……然後要小池先生撕了你的字據。」
「本島……」
中禪寺難得露出快活的表情看我說:
「這真是個好點子。這才叫做妙計呢。美津子小姐,就這麼辦吧。字據的金額大概不及這裏的總額。扣掉字據的份,剩下的就當成你的薪水吧,你的勞動應該值得這些。噯,偵探費也從這裏頭出的話,應該就可以皆大歡喜了。
中禪寺轉向我,慧黠地一笑。
接着他伸手拿起留在桌上較舊的招貓。
然後說:
「這果然是招客的貓吶。英惠小姐也是……如果想要錢,就該擺上舉右手的貓纔是。就是因爲擺了舉左手的貓,纔會招來了這麼多不遠之客。」
「凡事都看怎麼想啦。」益田說出莫名達觀的話來,「對英惠小姐來說,招貓或許是招來大量不速之客的礙事貓,但對這位美津子小姐來說,招貓可爲她招來了無可取代的母親呢,這是好貓呀。」
「是啊。可是想到英惠小姐爲什麼會特意把印監藏在招貓裏頭,而且擺在醒日的地方……因爲這個招貓跟這個家的裝潢根本不搭嘛。」
中禪寺左右環顧說。真的,完全不搭。
完全看不到其他這類的東西。
傢俱等一切全都是西式的。
(※江戶時代,從江戶日本橋到京都三奈大橋的主要斡道東海道上的五十三處驛站。)
中禪寺突然說起這些來。
「啊,這樣啊。既然會禁止,表示已經有了嘛。」
「說像的話是很像。根據《京都民俗志》的記錄,檀王販賣的招貓是綠色的,一樣是舉右手。可以連結主夜神盥掊貓的線索,目前就只有這個檀王院,所以過去我完全沒有思考過,但如果檀王的招貓真的很古老,或許……一開始是把貓的動作跟神的姿勢重疊在一起製作的。」
我也算同類嗎?
「多、多多……那是、那是在說多多嗎?」梶野陸說。
如果說這些是德,美津子就具備了這五樣美德吧。
瞬間美津子再次睜大了眼睛,盯住老母說:
「有可能是在模仿神明的姿勢,如此罷了。」
「也就是夜晚的帝王,是吧。」榎木津打諢說。
「也有天生欠缺的德,或與生俱來,卻忘了自己的這種天賦的話,德也不成德了。」
「不,狐狸是使者哦。」沼上說。
「檀王院無上法林寺的俗稱,它在江戶時代非常受歡迎,當時甚至有一句俗話,說碰上麻煩就找檀王。」
客爲左。
「發現?」
「販賣?」
沼上這麼解說,益田露出古怪的表情說:
「波沙波也弟?」
「這……是招貓的姿勢?」
「因爲禁止舉別的手,是嗎?」
益田問,「那隻貓是哪隻貓?」
「左與右……客與財,你知道爲什麼嗎?」中禪寺問我。
「哪裏過分了,你們是奴僕,當然比使者更不如了,不如到底啦。說起來,你們的肚子又不柔軟,爪子也不尖啊。耳朵也不是三角形的,難看斃了。你們那算哪門子耳朵?再說,你們這些奴僕根本不會報恩嘛。」
「中禪寺先生說那裏有過招貓,意思是……?」
「於是……由來與貓相關的寺社,便開始配合她們的需要,製作起招貓來。這麼一看,與其說寺社系的貓是後來纔出現的,或許視爲重新復活比較正確。好了……問題是,娼妓們是想要客人嗎?」中禪寺問。
「就是那隻白色的,戴着鈴鐺的貓。」榎木津說,「老喵咪。」
「所謂德,是與生俱來之意。」中禪寺接着說,「所以德不像福或富那樣,能夠授受或交換。天生具備的纔是德。」
「是這樣嗎?」
所以……
「沒錯,就像沼上說的。不過主夜神的貓沒有山王的猿猴或稻荷的狐狸那麼普遍。」
「有張妖貓的畫,標題叫五德貓。光聽這個名字,會給人一種有德性的、了小起的好貓之感,但這卻是一隻無精打采的貓。五德貓是尾巴分岔的所謂妖貓,頭上戴着擺在地爐等處的五德※,拿着吹火的竹筒呼呼吹炭火。畫的作者鳥山石燕寫道,這隻妖貓似乎忘掉了什麼。」
「我想英惠小姐看到擺在阿陸女士家神龕中的這隻貓……想把它擺飾起來了吧。」
「嗯,就是這樣。主夜神就如同他的名字,是掌管夜間世界的神明。華嚴經等可以看到祂的名字,祂也曾在據說影響東海道五十三次※的驛站數目的《華嚴五十五所繪卷》中登場。然後,主夜神也有許多種,這裏祭祀的是叫婆珊婆演底主夜神的神明。」
美津子珍惜地用雙手接過它。
全都是貓,從頭到尾都是貓。而且招貓還擺在桌子上。
我怎麼樣呢?
「幹嘛?怎麼了?」益田問。
可是,
溫、良、恭、儉、讓……
「禁止……」
「檀王是啥?」榎木津問。
「客人與錢財這兩樣,一般來說不可能是對立的概念,並列在一起也很怪。會把客與財分配給左右,感覺實在有點不太對勁。可是像這樣想的話,不就稍微說得過去了嗎?」
中禪寺忽然舉起右手。
「也就是舉着右手的貓是神明……是嗎?」
如果這些是德,又怎麼說呢?
「沒錯。她們想要的其實並不是客人。她們想要的是可以買回賣身契、買回過去、重獲自由的錢啊。只要有了錢,就可以不必再接討厭的客人了。所以…這次換成寺院想要與當時已經成爲主流的舉左手的民間招貓做出區別吧。舉右手的貓跟擺在店裏的貓不同,舉右手的貓是女人自己的貓,舉右手的貓不會招客,而是……」
「喵咪~」榎木津鬧場說。
「咦?你是說我們連貓都不如嗎?好過分。對吧,本島?」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前陣子呢,我在讀一本二十年前寫的書,《京都民俗志》,找到一段有趣的文字。京都三祭大橋的檀王在江戶時代曾經有過招貓——是這樣的內容。」
榎木津由衷歡喜地說,依序掃視了我們一圈。
美津子露出懷念的表情來。
「原來如此。」沼上點點頭。
中禪寺撫摸招貓。
(※放在炭火上方,用來揣水壺等等的三腳或四腳圓架子。)
招財……
榎木津……突然大叫。
「狐狸就是稻荷神吧?纔不是使者。」
「所以如果要獲得德,就是在出生的時候獲得的了。人天生就帶着種種德出世。不過……」
「我是不太懂,總之喵咪是神的使者就是了吧!」
「沒錯。也就是說——雖然不曉得是不是趕搭檀王招貓的潮流——這段文章顯示,當時民間已經有招貓在販賣了。」
「爲了要有所區別吧。舉右手的是神聖的像,而舉左手的是模仿的玩具,可能是這樣的規定吧。不過,這裏必須留意的是,就在規定寺社系是舉右手,所以民間只能舉左手之後,寺社系的招貓滅絕了。」
「對。這篇文章也等於足反映出寺院認爲檀王神的招貓是神聖之物,不能讓民間也販賣一樣的東西。所以這段描述也可以解讀爲寺院強迫民間販賣的招貓必須擺別的姿勢——也就是禁止民間的招貓舉右手。」
「那簡直就像我嘛。」榎木津說。
「因爲沒有記錄了,所以表示滅絕了。過去會一直認爲寺杜系的招貓成立得比民間更晚,只是單純地因爲找不到例子。沒有任何記錄可考。結果民間販賣的招貓成爲王流,以婚館、花柳界爲中心傳播開來,固定下來了。店家想要客人,便拿中國的故事等等做爲根據,不久後開始出現招貓會招客的說法。可是這個時候,所有的貓都是舉左手的,當時候只有舉左手的貓。」
一頭霧水。
雖然只是稍微而已——中禪寺作結。
「不許做舉其他手的招貓?」
「這……」
「忘掉了什麼?」美津子問。
榎木津囂張地罵了聲「蠢貨!」
中禪寺說,把貓交給美津子。
那並非完滿的——中禪寺說。
「婆珊婆演底主夜神的外貌,是坐禪的姿勢,左手在下,像這樣舉起右手。」
的確,我也看過黑色的招貓。
「滅絕了?是說寺社不賣招貓了嗎?」
「這個大蠢蛋益鍋達!奴僕侍奉主人是天經地義的事,還敢拿來說嘴!你蒙受本大爺比山高比海深的恩義,卻連指尖大的恩都沒有報答過我,不是嗎?這個忘恩負義的傢伙!效法一下那隻貓吧!」榎木津望向美津子說。
「對。有支舞樂叫做秦王破陣樂。是稱頌唐太宗七項武德的樂曲,一名七德舞。《徒然草》中提到,有個叫信濃前司行長、富有學識的人,忘了這支樂曲中的其中兩段,後來就被戲稱爲瓦德冠者。石燕就是引用了這篇故事。聽好了,只說五德的話,這是稱讚的話。因爲有多達五樣的德行嘛。但就是以有七德爲前提,少了兩樣纔會變成罵人的話。換句話說,念念不忘少掉的德的人,會連原有的德都給忘了。」
小池先生,信濃先生,英惠小姐,他們全是五德貓——中禪寺說。
「神使?那是什麼?」益田問。
知識、信念、仁義、勇氣、嚴格……
財爲右。
「儒教中說人有瓦德。即溫、良、恭、儉、讓這五德。兵法曰,五德爲智、信、仁、勇、嚴。左傳曰,武門七德爲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衆、豐財。」
「用不着舉豪德寺的例子,一般認爲,寺社系的招貓比民間更晚才成立。將市井流行的吉祥物與自家寺院的由來融合在一起販賣的情況,多被認爲是明治以後纔出現的。光說江戶時代有些模糊,但從狀況來看,也有可能是十八世紀。那麼檀王在寺社系的招貓當中要早上太多了。而且一般說法認爲關西不盛行招貓,但如果江戶時代京都三條有這樣的東西在販賣,這種看法或許也得修正纔行了。」
「哦,檀王的境內有座祠堂叫主夜神堂。裏面祭祀的神就如同其名,是主夜神——司掌夜晚的佛教神。」
「應該是當成吉祥物,像護符那樣販賣吧。」
「唔,客人當然……哦,比起客人,更想要錢?」
「只限於那裏嗎?」沼上問,「以貓爲神使的神明,的確不多呢。一時想不出別的例子。」
「哼,換句話說,喵咪比你們這些奴僕的地位更高。」
「什、什麼報恩?我們不是日日夜夜侍奉着你嗎?」
「他們搞錯了左右。」
「簡單地說就是神的使者。和山王大神的猿猴、八幡大神的鴿子、稻荷神的狐狸是一樣的。」
「原來如此!」
偵探一定是對這種感傷的狀況覺得尷尬吧。
「夜晚的主人嗎?」
「完全不曉得耶。」
是這樣的嗎?
「因爲找不到其他例子。可是《京都民俗志》有一段描述更耐人尋味,上面提到,德川時代只許民間製作舉左手的招貓。」
「婆珊婆演底主夜神。這個主夜神的神使……就是貓。」
「可能性,是吧。」
「主夜神信仰的例子不多,老實說,我不是很清楚究竟如何。然後,據說感應到主夜神尊,將其祭祀爲檀王的,是檀王院中興之俎——袋中上人。這個人曾經甚至遠渡琉球,寫下《琉球神道記》、《琉球往來記》等書,是個行動派的學僧,有說法說袋中上人前往琉球時,陪伴他的就是一隻黑貓,檀王院的招貓就是由來於此。實際上,那裏的招貓顏色似乎就是黑的。」
「那爲什麼是右手?」榎木津很沒耐性。
「這麼說來,我發現了一件頗有意思的事呢。」中禪寺說。
「對。然而到了明治,法律修改,娼妓也可以自由離開娼館了。她們被允許外出了呢。於是妓女們參拜豪德寺等鄰近的寺院,成了虔誠的信徒。」
「或者是先有這樣的習俗,後來再融合在一起,使得貓被視爲主夜神的使者也說不定。不過根據這些事實,重新來看剛纔提到的《華嚴五十五所繪卷》等等的話…」
「另外,婆珊婆演底主夜神這個神明,別名也叫春和神,是潛伏於黑夜裏,驅逐恐懼及諸難,濟度衆生的神明。從這裏發展出避火難、避盜難等等的信仰,但既然是司掌夜晚的神明,當然也是做夜晚生意的人們信奉的神明瞭。那麼妓院等做夜間生意的人信仰招貓的習俗會固定下來,或許這也是理由之一。」
「多多?那麼那隻貓真的是多多嗎?」
「嗯,家裏的貓是以前隔壁家養的多多啊。我從疏散的地方回來一看,看見多多孤零零地站在一片焦土上。不是都說貓不會離開土地嗎?它離不開啊。所以我總覺得怪可憐的,收養了它……」
「就……」美津子握住母親的手,「就是多多把我帶到媽的家的啊。」
「沒想到……多多竟然報恩!啊……」老母說。
「喏,看吧!」榎木津得意洋洋。益田不服地在鼻子上面擠出皺紋。
中禪寺什麼也沒說。
當然,這是巧合。可是,
我覺得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