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卷

薄墨樱

《鹿乃江同学的左手》 · 青谷真未 · 5万 字

还待在老家时,早上总是伴着尖锐的闹铃声醒来的。听着枕边刺耳的铃声,半梦半醒地拍掉闹钟,又钻回被子里去。再过几十分钟,直到青筋毕露的母亲进到房间里,才猛地从床上跳起来。

相比那时,如今的早晨显得清净了不少。

现在,只有枕边手机震动的声音会温柔地劝我起床。步入社会之后,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即便这点细小的响动也足以教人醒来。

距离六点还差十分钟的时候,手机闹铃响一次。按掉。再过十分钟,正好六点时,手机又开始低低地响,就在这时候起床。一月的晨间还有些昏暗,1K的狭小房间显得清冷十分。

离床后的流程每天都大同小异。

用电热水壶烧上热水,在小号烤面包机加热英式玛芬的间隙里洗漱、抹好化妆水。玛芬面包中间夹上火腿、芝士和生菜。向大容量马克杯里添好速溶咖啡冲剂,再倒进沸水。

手拿着早餐回房间,打开电视。音量调小的电视里只放NHK的频道。私营的新闻节目总爱在报道之间夹上几句主观评论,教我不大喜欢。

音量正好控制到能勉强听清主持人词句的程度,我就一边仔细听着,一边解决早餐。刷完牙,又站到衣柜前。

柜子里衣服不多。我对衣着并不上心,照旧从挂衣杆一端扯一件挂着的衣服就穿上。今天就是浅粉的毛衣,又搭着,挑了一条白色的紧身裙。

眼角余光瞥着电视,化完妆,洗好早餐用过的碟子,就一把抓起外套和皮包站到梳妆台前。用梳子打理好微卷的头发,走向玄关。几双浅口鞋放在地上,有白色、黑色和米黄色。穿上白色那双,打开门。

距起床正好过去一小时。虽然没有刻意控制时间,早晨的流程也仿佛码着表严格把控着一般有条不紊。

向最近的车站走过去,在半路的便利店里买好乌龙茶、沙拉和贝果三明治,搭上电车。换乘一次后到站下车,再沿着缓坡走上十分钟。

道路两旁稀疏地排布着住房,和缓的坡道上鲜有行人,显得有些冷清,却绽放着因时节不同的花朵。春季是杜鹃与蔷薇,夏季是凌霄花与蜀葵,秋季是山茶花和彼岸花,现在则有含苞的红梅与鲜艳夺目的耐冬装点着灰色的坡道。不知是附近居民的兴趣还是单纯的偶然,无论哪个季节,见到的都多是红色的花朵。

我工作的地方,代岛女子学园就在这条和缓坡道的尽头。

两手捂在巧克力色外套的口袋里,走完上坡路,在校门前停下来,抽出手。虽然不想教双手皮肤暴露在寒风里,却也不能在向校徽行礼时还两手揣兜。

经过正门时,必须向悬挂在教学楼中央的时钟行礼——这本来是只针对学生的规矩。但教职工既然要为学生作示范,也就不能例外。我低着头,踏进学校后,又急忙把手捂回口袋里。

在东栋教职工用的鞋柜前换上白色的系带凉鞋,就往办公室走过去。向几乎全员到齐的教师们问好,拿到保健室的钥匙又踏上走廊。

去保健室半路,还在走廊间遇见了两个学生。手抬着谱架,大约是吹奏部的成员。她们见到我就停下来,让开一点,鞠躬问候:「老师好」。校规里没有这么一条,算是这所学校里不成文的规定。

一边走着一边回应,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适应了学校老师的身份,还有些奇妙的感触。回到十年前,我才是该停下来向老师问好的学生呢。

摆弄着手里的钥匙,终于走到了西栋角落的保健室门前。我一天的大半时间都要在这里度过。

其中一人作了三年的保健委员。另一人生理痛严重,是每月都要来保健室的熟面孔。还有一个姓皆上的学生,明明没有生病受伤,却每有空就会到保健室来。

从挂着隔帘的床铺旁边走过,一口气拉开面向校庭的窗帘。天上挂着薄薄的云朵,冬日微弱的阳光照进房间里。

「所以,不就只能向魔女许愿了吗。」

认真数下来,距毕业已经过去十二年。想到和眼前的她们已经差了整整一轮,才突然有了毕业已久的实感。

「啊,老师也知道?该不会打老师读书时候起就有魔女的传说了?」

「什……真的!? 欸,就算一次保健室都没来过,你也记得名字?」

皆上同学扭头,看向正嚼着甜椒的我。

这样想来,虽然她们不同班,来保健室的理由也各不相同,却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在教室里找不到容身的地方。

「难道她也常来保健室?」

「为什么不行?我觉得还挺合理的。」

「我不习惯一直开着电视。」

「没有。我回家之后基本不开电视的。」

换上当工作服用的白大褂,又脱下才穿上不久的系带凉鞋。把凉鞋放好——一只鞋跟与另一只鞋尖叠放,然后换成放在桌下的拖鞋。拖鞋上有突起的按摩点,要透气舒适许多。毕竟不好被别的老师看见,我在房间外还会做做样子,进了保健室就只会这么穿了。

虽说目的并非全是为了缓和这不安的氛围,我也手写了一些保健室简报,贴在入口近旁位置。上面记着本月保健室的使用人数,以及感冒预防方法等等知识。偶尔也会写些推荐的书物之类与健康全然无关的琐碎话题。没人安排我必须这样做,但每个月,我都会自己写一份简报,自己贴上去,又自己悄悄撕下来。至于有没有读者就不知道了。

我知道。随口回一句,接着写。

「传说不传说的,校内学生的脸还有名字,我全都记得呀。」

写完最后一行,习惯性地舒一口气。第二节课前,偶尔还会有学生来保健室报告身体不舒服,过了第三节课就少有人来,于是一直在对着文件奋笔疾书,写到手疼。鲜少有人知道的是,保健老师要处理的申请报告数目并不输校长或副校长。

我脱口而出问道,三人就瞪大了眼睛盯着我。之后,皆上同学便毫不掩饰地大笑出声了。

从桌子最下层抽屉里拿出在便利店买的一袋东西,我也在三人围着的桌边坐下。皆上同学就用不知是看妹妹还是看后辈的眼神打量我一眼,耸耸肩。

这回不单是皆上同学,在座所有人都满脸惊讶了。我挑起一边眉毛,取下沙拉的盖子,挤上沙拉酱。

「看了!谁猜得到会有这种展开呀!」

拉开椅子在窗边桌前坐下,接着就伸手去动桌上的积木台历。五个木制的立方体上刻着数字。我转一转木块,教日期和星期对上今天。

我下意识攥紧了面包包装袋,挤进她们的对话:

把根本不感兴趣的节目挂在那儿放着不是更空虚吗,我说。她们似乎并不接受这种看法。「老师真怪。」有人抛出这么一句作结,又转而聊起了别的话题。很奇怪吗,我纠结着,叉子扎起一块撒在莴苣上的红色甜椒。

不光是皆上同学,回话的保健委员和那位保健室常客也不像有对「魔女」一词抱有疑虑的样子。

她们谈起魔女时语气那么自然,我才误以为她们真的相信魔女存在,结果并非如此。似乎是在魔女不可能存在的前提下开起玩笑的。

皆上同学又插一句玩笑话。真没礼貌呀,我有些想顶回去,还是住口了。

怎么可能,我轻笑着糊弄过去。学校里可没有老师闲到恶意揣度别人私生活的程度,我也不关心学生传闲话。反正自知清白。

「老师说什么呢!哪里会有什么魔女!」

好,皆上同学三人不情不愿地答应,向走廊另一头去了。确认她们确实回中央栋去后,我正要转身回保健室里,却忽然顿了一下。学生们离开的相反方向——连向逃生通道的那段走廊上,似乎有谁正在那里。

「又不可能打开电视房间就变热闹了。」

每到体育课,皆上同学就会说自己犯胃痛,进保健室里来,闲聊几句又回去。此外,上英语和古文课时也常在这里见到她。照她的说法,体育是因为讨厌才翘的,至于英语和古文,不必上也能过关,所以没关系。当事人说是保持着不至于留级的出席率,精打细算着翘课的。但最近临近毕业,不知是不是出席率渐渐危险了起来,她便只会在午休与放学后来拜访了。前些天放学后,她还坐在床上翻杂志,向旁边的我聊起最近流行的衣服。

恍神间回顾着过去,桌边的三人还闹得正欢。

「啊——,老师怎么又穿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毛衣!」

什么嘛,莫名地感觉有些空落。就在这时候铃声响了。

我点点头,目光暧昧地闪了闪。

不想她们再互相使眼色,我就开口打断了。于是三人又一齐看向我。

「便当也天天吃一样的。偶尔自己做一份不好吗。」

美人呀,我小声念着。这么想,她确实样貌端正。有些难辨性别的中性美,在女性占了大半的高中女校这一狭小世界里,顶着那样一张脸,就算不愿意也会惹人注目吧。

「对对。所以才说拿松本同学当目标的学妹们不如去找魔女许愿。」

「嘴上这么说,其实是不想早起做饭吧。要么就是自己做得太难吃?」

对着桌面上的文件写写划划的时候,保健室的房门忽然被推开了,同时传来一声异常明朗的声音。声音活泼得不像有生病或者受伤,我就没有回头,继续动笔。接着背后就传来挪动折叠椅的嗒嗒响动:

「啊啊,这样。也快到毕业季了啊。」

「确实,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办法了。各位学妹就尽管加油喽……」

「欸,老师知道高三的松本同学吗?」

「那么,下午也要认真上课啊。」

话语从艳丽的嘴唇间涌现,好像岩石间悄然涌出的泉水。她们仿佛能这样永远漫无止境地聊下去,不由得教人困惑我十来年前是否也如她们一样。

「毕竟松本同学在我们班上嘛。」

「是啊,虽然都过去十来年了。」

皆上同学指指她束在左右耳边的黑发上的发卡。如她所说,她的发卡确实一天一换。今天的发卡上有塑料的白花装饰。花瓣中央隐隐带着青色,做得相当逼真。

「管太多了。我就喜欢这个贝果。」

「欸,老师以前是这儿的学生?」

裹便当的花布上印着各不相同的图案,三个高三学生正享用着各自的午餐。她们虽然班级不同,却都是保健室的常客。

转一转椅子,看向身后,平日里的那几个人已经到齐,在房间中央的长方形桌子上打开了便当。

「是么?老师呢?老师看了吗?」

「老师从哪儿听说的?」

「一次也没来过。」

瞥一眼自己手写的简报,我用钥匙打开保健室房门,走进去。

明明是她自己问的,皆上同学还一脸震惊,夸张地后仰:

「那老师怎么认识松本同学的?果然,她那样的美人,在教师之间也有传说了?」

「无所谓吧,只穿一次就送去洗衣店,不是太浪费了?」

皆上同学以外的两人都表现得颇意外。

悠闲欢快的对话,如同晨间的电视节目。明明发生在与自己近在咫尺的地方,却显得无比遥远,伸手也不能触及,就这样自眼前一闪而过。

「欸,你们说的魔女……就是据说栖身在这所学校里的,那个魔女?」

另两人还有些拘谨,却也跟着笑了。大约刚才那一瞬,我确实露出了很可笑的表情吧。

当然,我点点头。瞬间,包括皆上同学在内,三人相互看了看。

于是总算有了开始工作的动力。

就差把怀疑两个字写明了。被讨论的当事人正在面前呢,她们还不懂怎么藏住心思不表露到脸上。

三人齐刷刷换成一张忧郁的脸。沉默着等预备铃响完,就不约而同起身离开座椅。

「就算这样,至少隔两天换件不同的嘛。要是别人误会你在外留宿怎么办?」

转过身去,告示栏面前站着一个学生。

保健室前的走廊间张贴着许多告示。从流感的应对方法,到性传染病、月经不调、堕胎。固然不能否定这些知识的重要性,但贴在这里,确实为保健室门前的气氛平添了些不安。

她从旁看了下我便利店袋子里的午餐,口吻里也带上了些责备。

填满文件空白的我的字迹,总在横向上写得些许地宽,又有点圆润。这点以前常被父母拎出来,评价说字写得太孩子气。另一方面,也有朋友夸我的字很平易。但迄今收到的最多的感想,还是这笔迹与我本人给人的印象不大相符。

真的假的?在吹牛吧?怎么可能全部记得。

「老师,已经到午休时间了哦。」

「可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女人味哦,老师。连打扮都不上心的话,就真的没救啦。」

「现在也一样?说能实现一个愿望,什么都可以……?」

「去松本同学班上的低年级学生,估计是去给她递情书的吧。」

「昨天的那部剧看了吗?雪菜又登场了呢!」

保健委员说,像是突然想起来有这么回事。皆上同学往嘴里丢了一枚小番茄,又随意地问「为什么?」。对面那位每月来一次保健室的常客则乖巧等待着对话推进。

整理着桌面,就听见身后的她批评似的说。类似的对话以前重复过许多次,我已经能不慌不忙地作出回应。

「话是这么说,你们不才是整天穿一套衣服?」

要在十来岁时候遇到松本同学,我会不会也为她魂不守舍呢。思考着这样愚蠢的问题,这回又扎起一块黄色的甜椒。

「没有听说,但临近毕业的时候演这出,猜也知道是这个理由吧?」

「松本同学那么漂亮。和她没什么往来的低年级学生要想让学姐看自己一眼,也就只能哭着去求魔女啦。」

「……但是,那不会太冷清了点?」

随意敷衍过去,撕开贝果面包的包装袋。皆上同学虽然说了那么一大通,恐怕对我的饮食如何其实并不关心,接着就把话题移向了昨天的电视节目。

「不止十年吧?」

我想呛她一句,皆上同学却满不在乎,说「当然是妈妈做的」。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就算强词夺理也显得有些可爱,教人拿她没办法。

「许愿……魔女有那么好见到吗?」

「欸!竟然听说过?」

好像站在飞舞的黄沙里,忽然风暴止歇,眼前一片明朗。回过神来的我抬起头,皆上同学正盖上她便当的盒盖。

大学毕业之后,立刻入职了高中母校。望着学生们,虽然也会苦笑着感慨「真年轻啊」,心底却还是相信自己与她们之间并没有那么大的隔阂的。

「说起来,最近总有低年级学生跑来我们班呢。」

「打扰了。」

「弓道部的原主将吧。」

「那还不如放点音乐呢。」

我也站起来,送她们到保健室门口。

吃完贝果,舌尖舔舔沾到拇指上的蛋黄酱,仿佛细沙般滑走的对话里,有一句传进了耳中:

「至少有点声音会好些吧?」

「不愧是本校毕业的,反应很快嘛。」

「没办法嘛,毕竟是校服。小饰品可是时时在换的。」

「难不成你的便当就是自己做的了?我看也是你妈妈准备的。」

戴着眼镜,头发堪堪齐肩,却还尽力扎在后面。是高三的冴木同学,她正读着我写的保健室简报。

在这栋教学楼的角落里,只贴着这一张简报。而会读这简报的,大约也只有她一人吧。我记得,她似乎是书道部的部长。

虽然皆上同学她们不信,但我确实对着开学时各班的合照和名簿,记下了全校学生的脸与名字。毕竟保健室老师不光要处理伤病,还得关心学生的心理状况。做到这种程度也算职责所在。

刚要向她搭话,冴木同学却先一步转身看向了我。

她戴着钛框的眼镜,这样看着容貌却也称得上端丽,只是太过缺乏表情。与我面面相觑时也不愿笑一笑,只低声地问好,然后便沉默着从旁走开了。

束在头后的黑发摇动着,身姿挺立。我望着她的背影,心底就暗自地想,真是一个武士一样的女生。

清冷的走廊间回荡着上课铃的响声,我也回保健室里去了。

从面向校庭的大大的窗户,能看见穿着运动装的学生们。我走到窗边,小声念了那个词——魔女。

毕业十多年,没想到魔女的传言竟然还留在这所学校里。在这儿当上老师后,此前都没听见过谁聊起这个话题,还以为早就没人记得了呢。

这样一想,还忘了向皆上同学打听魔女契约的事了。要实现愿望,必须先与魔女接吻的那个契约,不知道是否仍然健在。

『果然,必须要亲吻嘴唇吗。』

一瞬间,似乎在校庭间回荡的学生喊声里,听见了令人怀念的声音。

『吻嘴唇可不大好。姑且还是想留给真正喜欢的人……』

将那时的色彩与气氛也一并回想起来。是啊——那天,我这样嘶哑地回答道。

「是啊。像你说的一样。」

试着再向记忆里的那个人作答,如今,我的声音仍就莫名地嘶哑。

一天的课程结束,等到因为社团活动在学校里停留的学生也全部回去,保健室才终于熄灯。

走出保健室前,又将拖鞋换成白色系带凉鞋。将钥匙放回办公室,向还没离开的老师打一声招呼。手捂在外套口袋里走到校门前,回头向教学楼行礼。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不必担心会被学生看见,所以这回行礼时,手就没从口袋里抽出来。

到了家附近的车站,又在早上去过的那家便利店里买晚餐,然后回家。晚餐是烤鸡番茄三明治和鸡蛋粉丝汤。每天都买同样的东西,收据顺手丢进收银台旁的垃圾箱。

回到家后拉上房间窗帘,接着就开始晚饭。电视仍旧关着。因为该看的新闻,早上已经看过了。

距六点还有十分钟时手机闹铃响了。按掉一次,在六点整的铃声陪伴下起床。拉开窗帘,烧水,洗脸、抹化妆水。每天每天,一如往常。

紧接在拉门阖上的声音后,是室内鞋的胶底踏在走廊间的脚步声。

不要动摇——对自己说,我深吸一口气,冴木同学却在这时站起身来:

教她坐在桌边的圆凳上,我把面向校庭那扇窗户的窗帘拉开。今天是阴天,投进房间里的阳光也显得微弱。

——直到那天。

配合她的话,我为「三十岁」这个词不停改换前缀——「已经三十岁」、「才三十岁」。或许注意到我只是在应声附和,电话对面传来阵阵忧郁的叹息。

我一口咬定,她便忽然不再说话了。可表情却也不像释然,只是注视着我,目光变回刚进房间时那般古井无波。

我转身过去,试着露出一个微笑。

顺着她的目光,我也低下头去。本打算轻轻握起的手,竟然用力捏得指节发白。我连忙放松了些,两手手指却还不自然地相互交叠着,教人坐立不安。

猜也知道,我想,不过没有说出口。对方问「最近还好?」,就真心实意地回答,当然,接着反问一句你那边如何。

「不好意思啊,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那一定是误会了。」

当上学校的保健室老师,与学生交流已经有八年时间。这次的情况却实在是头一次。恋爱或失恋相谈也有过几回,但恋爱对象是我的,此前确实从未有过。

「没关系,只是一时误会而已。但能听见你说喜欢,老师真的很高兴。」

「Haruka那么漂亮,当然没所谓啦,我到这个年纪都得被人叫阿姨了。孩子也是,本来是想三十岁之前有个孩子的。」

从旁看来,或许已经到了无从改变的年龄,可身为当事人的我们却还没有完全认输。只能拖着二十岁留下的痕迹踌躇不前。

好麻烦的年纪啊,想着,我阖上双眼。

「保健简报,毕业之前还会再换一回吧?」

一早就跑来保健室前读告示确实稀奇,读得那么认真也同样莫名其妙。说不定她只是假装在看我写的保健简报,其实正偷偷关注着旁边关于性传染病和生理不调的信息。

之后也一如往常往车站走过去,在半路的便利店里买乌龙茶、沙拉和贝果,搭上与往常相同的一班电车。

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教她感觉好说话些。这次我尽量笑得坦诚了点儿,冴木同学却又看回保健简报去了。

她的嗓音略微低沉,与午休时侯带便当来保健室的皆上同学等人相比,就更显得沉了几分。当然,我点点头,将门又推开了些。

电话那头的声音语调轻佻,语速有些快。我回一句还没睡呢,把放在床头的杂志随手摊到桌上。「新春时节,来这些地方充充电吧」——纸面上跳跃着这样的文章标题。

毫无起伏的日常。毫无起伏的每一天。

尽量对所谓「没关系」与「误会」的具体内容避而不谈。既然她本人都对这种模糊的感情持有怀疑,就不必由我来为之命名。

抬起头,她正望着桌面上摆放的日历。每过去一个月,贴在走廊上的保健简报就会随着换成新一份。冴木同学将在今年毕业,对她而言,将在二月时候刊出的那份简报就是最后一期。

田径部这么早就开始跑步训练了吗。一时没能理解冴木同学的话,我只好分神思考着这般无关紧要的事。

「……是这样就好了。」

她俯视着我,表情好像站在主公面前的武士般断然,视线毫不偏移:

之后近三十分钟里,都在反复这乏味的对话。也许终于排解得差不多,她最后格外明朗地说了句「以后再聊」,便挂了电话。

三十岁。

我合上翻盖手机,又阖上杂志,站起来。

对这样漫无止境的日子,我没有任何不满。

我抓字眼地反问,冴木同学就答是。看见她认真地点头,我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然后呢,想和老师商量什么?」

拧着钥匙随口问道。冴木同学沉默着,仿佛在迟疑该不该回答。

出站后慢慢地上坡,到正门前就抽出手来行礼。去东栋的办公室取钥匙,再往西栋角落里的保健室走去。

她忽然转过来看我,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梳着微卷的头发,染成棕色的发丝间透着隐约的红色。要不要换一个发型呢,我想,但也只想了那一瞬间。

「怎么办呀,Haruka,我们都三十了,今年就三十一。想结婚都没指望了。」

该怎么回答才好呢,我认真烦恼着,挠了挠头发。她的眼神太过认真,教我如何也不能笑几声糊弄过去。

一大清早就有学生来保健室固然不算常见,却也不排除可能是晨练中受伤的运动部成员。我就自然而然地提快了脚步。

「对着保健简报读得这么仔细的,就只有冴木同学一个人了。」

然而,她非但没有哭诉自己遭遇排挤,也没有说明身体有何病痛。话题更和学校教育如何如何扯不上关系,而是我从未料想过的内容。

「喜欢,唔,也是分很多种的……」

如果冴木同学口中的喜欢,与皆上同学翘课来保健室,钻进被窝里时说的「老师很好说话,所以喜欢!」中的喜欢同义,她就不至于清早便心烦意乱地来到保健室门前了。

「我可能,喜欢老师。」

还在这所高中就读时,我们是同班整整三年的好友。

仍旧一如往常。只是,今天在镜子前多停留了一会儿。

忽然,我想起了加奈子。

「已经三十岁了啊。」

「晚了!我已经打算孤独终身了。所以才盘算着跳槽去待遇好点儿的地方,估计也麻烦。结果什么有用的证都没考上,就到这个年纪了。」

一如既往的流程。

老实说,我根本猜不出她这样的学生能为了什么来保健室。

「……这个,是老师写的吗?」

「啊,Haruka?还没睡吗?」

(注:此处老师的名字写作片假名的ハルカ)

「只是误会。」

A4尺寸的保健简报,无论边栏还是标题,抑或里面的文章,全都是我自己写画的。是呀,我回答,推开保健室的门,冴木同学便又看向这边。我这才注意到她看向我时,视线竟是略微向下的。冴木同学意外地高挑。

已经三十岁,才三十岁。

话里没有主语宾语,听得我一头雾水。看出我神情里的困惑,冴木同学重新组织了语言:

虽然知道她用上喜欢一词,指的大约并非单纯的抱有好感,我还是姑且追问了一句。

她到这里来,究竟是希望听见我如何答复呢。心知这种事,由我这方去考虑也得不出个答案,我还是绞尽脑汁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一个轻快的笑容:

附和她枯燥乏味的话题,我一边翻杂志,一边重复着点头应和,不知不觉间,电话对面开始了抱怨。

总之先脱下外套挂到椅背上,若无其事地转一转积木日历,然后在椅子上坐下。

虽然久违地与朋友通了电话,结果聊的东西仍旧是老一套。无非各自报告一下近况,然后谈起身边朋友的动向。

这样一看,她确实是个美人,只是对自己的容貌似乎并不上心。黑发简直像是嫌麻烦才绑在头后的,嘴唇干燥,不像涂过唇膏。

没能藏住狼狈的表情,我含糊地点点头。「我很期待」——冴木同学只抛下这样一句话就转身离去了。她走到房间门前,还行了一礼,才终于踏上走廊。

她哀叹个不停,说对工作和结婚生子都已不抱希望,可这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心呢。虽然念着撑不下去了,却能看出她心底仍旧有些期许,以为从现在开始努力也为时不晚。既然有向学生时代的朋友打深夜电话寻求慰藉的余力,大约还没有彻底放弃生活吧。

她头发齐肩剪短,总是笑得那样温柔。虽然称不上美人,却因为这笑容而格外惹人怜爱。个子娇小,隔三岔五就被误认成初中生。

之后就是洗澡,从每月买的几本杂志里随便捡一本出来,翻一翻,然后上床——这便是平常的流程。今天却难得地来了一通电话。看一眼屏幕,是大学时的朋友打来的。

仍旧打开电视,吃着英式玛芬搭配咖啡的早餐。仍旧刷完牙,打开衣柜,从挂杆最右边扯一条灰色的长裙,以及旁边的黑色毛衣。仍旧化妆、洗碗,抓起皮包站到梳妆台前。

「平均出产年龄也差不多三十岁,现在还不算晚吧。」

冴木同学照旧坐得端正笔直,好像早算好了我坐下后面部的高度,视线精准地对上了我的眼睛。

「没必要那么悲观。」

我们已经不再年轻到以为一切终将如愿,却也没有老成到能抛弃所有不舍。

「……只是误会吗?」

冴木同学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直直盯着我。似乎并非在斟酌语句,而像犹豫着把不准开口的时机。踌躇之中,目光还始终落在我身上。

走到玄关前,地上并排着白色、黑色与米黄色的浅口鞋。穿上黑色那双出门。虽然比平日晚离家一分钟,却仍在误差允许范围内。

「那个报纸,有那么有意思吗。」

手机扔在枕边,关灯钻进被子里。房间里没有丝毫光线,漆黑一片中,我仰看着天花板,不停反刍着与朋友的对话。

还要再过多少年,才愿意老实认输呢。

「老师,现在有空吗……我有事想和您商量。」

看样子又不是会遭受欺凌的类型,也不像身体抱恙难以启齿。比起这些,还不如说她是对学校教育方针心有不满,才打算先从最好说话的保健室老师下手,来找我理论一番的。我心底揣度个不停,直到她终于开口。

「但,只是可能喜欢,吧?」

穿过冷清的走廊,走向保健室途中,忽然看见走廊间站着一个人影。

每每感觉讨厌的过去将要涌出来的时候,不待大脑将事情具体内容回忆起来,心脏就会忽然一紧。这时,最好趁着还没想起来,赶紧迈出脚去。

哔——尖锐的哨声从操场方向传来。

为什么——正要向镜子里的我发问时,又自己按下了暂停键:还是算了吧。

她语音刚落我便补上,声音里带上了些强硬。不知是否察觉到我话里的慌张,冴木同学低头注视着我膝上相互握紧的手,略微颔首。

「我记得你的名字。全校学生的脸和名字我都能对上号呢。就算没来过保健室的学生也能认出来。」

「……我说不清。也不知道该怎么为喜欢分类。只是觉得,我可能喜欢老师。」

冴木同学直直看着我。没有挪开目光,也不像有撤回前言的打算。

要是有什么烦恼的话,就和老师谈谈吧——我有些犹豫该不该说得这样直接,就先向她道了声早上好。冴木同学虽然面向着我,视线却已经回到保健简报上去了。

某人结婚了,某人生了孩子,某人终于找到了工作。

「……名字。」

如今的学生里,驼背的并不少见。冴木同学却总是站得笔直,教人怀疑她脊背里是不是支着一根棍子。她一脸认真地读着告示,瞥见我,才面无表情地问好。真像武士一样。

操场上的哨声再度鸣响,遮蔽了冴木同学远去的轻微脚步声。之后,无论我听得怎样屏息凝神,也再捕捉不到她的声音了。

冴木同学慢慢地眨眨眼,第一次细不可察地向下移开了视线。她的睫毛意外地长,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阴影。

等到走廊上那人的脸逐渐清楚起来,才知道是自己想错了。勉强把短发扎成一束,笔直站在张贴着告示的墙壁前的,是书道部的冴木同学。

「可能喜欢。」

回过神来,自己也发出了刚才电话里听见的忧郁叹息。

自己也弄不清为什么突然有了这种想法。高中毕业后,我就一直是这个发型,更从没想过要换。

一开始,我们只是六人团体中的两人。但回家时,只有我和加奈子与其他人搭车的方向相反。两人每天一起乘电车,不知不觉间,便要好到了其他人无从插足的地步。

在电车里百无聊赖地闲聊,还聊得不满足,就一起去快餐店或书店乱逛。与她说了好多话,自己也没想到,我竟然能够这样健谈。

加奈子总是笑着。明天体育课,有平衡木的考试呢——就连这样不满地抱怨时,也不忘嘴角带笑。而我却不擅长做出笑脸,就连家里人也常常说这孩子一点也不讨喜,便对加奈子抱着淡淡的憧憬。

究竟是哪一天呢,我买了那款与加奈子用的图案相同的套尺。本来只是为了模仿她,便自己悄悄用着,却在某天被团体里的一人看出来了。

不多久,加奈子也知道了这件事。我心里一阵恐慌。要是她开口就说,感觉与我用同样的东西很恶心,该怎么办?如果加奈子瞪着我,追问是不是在刻意模仿她,我还能怎么抵赖呢?

然而,即便这样,加奈子也依然笑着。「我们一样呢」,她笑着说。好像真的相信,我只是偶然拥有与她一样的东西。非但如此,她甚至主动与我用起了同款的物件。

我们一起去站前的文具店,买了同款不同色的自动铅笔与写字板,还有笔记本。我们戴着同样的发卡,用着同样的笔盒。就连手帕也一模一样。

我真的很高兴。

能与加奈子用着同样的东西,加奈子愿意与我用同样的东西,都教我无比高兴。

想到与加奈子用着同款的物件,也许就能与她渐渐靠近,就算是平常时候,我也会喜悦得忍不住勾起嘴角。

那时,我绑着长及胸前的两枚辫子。每到午休或放学后,加奈子总愿意给我编发。我喜欢摆弄别人的头发呢,她说着,解开我早晨编得硬邦邦的三股辫,用梳子梳顺,又重新编好。

『Haruka的头发真漂亮。』

梳理着我扎弯了的头发,加奈子一定会这么说。

『加奈子的头发也很漂亮呀。你也留长发就好了。』

『不行,我是卷发。留长就蜷起来了。』

那是在放学后的教室。夕照从大大的窗户透过来,将房间里的一切,将黑板、课桌、加奈子的指尖,还有我的脸颊,全部染成橙色。

『欸,Haruka,等高中毕业了,我们要一起去美容院。我想试试烫发呢。』

『嗯,我也想染发。』

『到时候,Haruka也要陪我一起烫发!肯定很适合你。现在解开辫子,头发轻飘飘的,就已经好可爱了。』

才不可爱呢,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典礼结束,开完最后一节班会,加奈子手拿装着毕业证书的黑色圆筒,带我去了图书室侧旁。

以这种远比今后别再见面、别再联络之类冷漠的话还要直白,还要草率的方式。

『但是向魔女许愿,必须要签订契约吧?』

袋子里装的,是这三年里,我与加奈子买来用的那些同样款式的物件。文具、发卡、手帕,零零散散胡乱塞满了一袋。

于是我终于,真的终于想明白了一切。

我们不知道传言究竟缘何而起,为何在学校中传开。只是从同学间、从学姐那里,偶尔也从学妹口中听见只言片语的传说。为了排解日常里细小的不安与不满,就时时提起魔女来。

下定决心,我终于开口:

若说真心话,只要今后也能和加奈子在一起,魔女什么的存不存在都不重要。

她的眼睛映着夕阳的光辉,闪闪发亮。我点头,也露出与加奈子一样的微笑。

只是,走在尚未盛开的樱花树下,我从未像那一刻般,如此期待魔女现身在我面前。

不需要是什么意思。

『我,最喜欢加奈子了。』

这回,我终于开始认真考虑,该剪短这头微卷的头发了。

我拼命地许愿,走在樱花树下。但直到最后魔女也没有出现,加奈子也没有追上来。

之后也一如往常,在往车站去半路的便利店里,买了乌龙茶、沙拉与贝果。

绝不是因为忘不了这句话,才从高中毕业以来一直留着同样发型的。事实上,在昨晚梦见之前,我都一直没想起来还有这回事。

或许是因为头一回听说,加奈子慌慌张张地把头发拨到耳后,这样反复拨弄了好几回。似乎思考着什么似的,手捂着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有些沉重地开口说话:

『真的!? 糟了,我都不知道呢!』

我们会渐渐不再联络,原本每天往来的短信,也减少成一周一回、一月一回,再到每年不过寥寥几次。最后一定除了相互寄贺年信,就不再有别的交流。

今天上午有不少学生来过,所以午休时侯,我还坐在桌前统计着保健室的使用情况。

那样的话,我一定会流下眼泪。我会泣不成声,于是加奈子就会不知所措地向我道歉,也许事情就这样画上句点。

其实许久以前就有了剪发的打算。可那时要么提不起兴致,要么忙得抽不出时间。但这回不能再找借口,必须得去剪了。

本来身为教师,该好好训斥逃课的学生一顿的。但看着她战战兢兢缩头缩脑的样子,实在没能忍住笑出声来。别人上课,你溜去煮茶?我追问道,话里透着笑意。大约明白不会挨骂,她显然松了口气,害羞地笑了笑,说:老师有空也来尝尝呀。

闭上眼睛,舒一口气。这里只有我们两人。

明明是两人一起挑选,一起用到今天的。加奈子却说,她不要了。

她许愿道,声音好像午夜时分,去神社新年参拜的孩子般欢快。我也一同在胸前合十:

与受伤的心正相反,说出的话冷淡得教我自己也感到惊讶。

缺乏起伏的日常。生活正因缺乏变化而显得规律,才教人感觉轻松。

十分钟后起床,拉开窗帘,往电热水壶里加水。

永远在一起只是痴人说梦。我们会去往不同的大学,选择不同的工作。在那样的未来里,永远一起的可能近乎为零。

那时便已经有了魔女的传言。

宣告午休开始的铃声刚刚止歇,紧接着就传来与保健室并不相称的活泼声音,皆上同学走了进来。几分钟后抵达的是保健委员。又过了一会儿,痛经难受,想找个地方躺躺的那位熟客也到了保健室。

与学生闲聊偶尔便会有这样的收获,这时我总会心生错觉,好像相比其他教师,自己与学生远要来的亲近。就连自己早已告别高中时代的事实也被忘在脑后。学生们的笑声之中,一时鲜明闪现出十数年前的我们的模样,令人头晕目眩。

我是这样以为的。

一边享用便当,一边高声说笑的皆上同学几人倏地收声了。我也暂且停笔,转身走过去拉开门。行了一礼走进房间来的,是冴木同学。

『我也最喜欢你!』

真正喜欢的人,她说。我迟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加奈子想象中真正喜欢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呢。她是不是已经遇到了喜欢的人?

听见这句话,才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渐渐有了实感。

不是吗?我有些不安地小声说。加奈子就半是叹息着仰起头。

『Haruka,给你。』

要编辫子,加奈子便走到我身前。她用发卡别住我的鬓发,不教头发掩住脸颊。小小的、花朵图案的银色发卡。相同的发卡,也交错着别在加奈子耳边。

『我已经不需要那些了。』

对着积在排水槽里的头发凝视了片刻,这才抬起头来。

纸袋里放着的,是我校服口袋里正折着的那张棉纱手帕,是我正戴着的那枚串珠发卡,还有不久前才收进书包里的,闪着淡淡粉色的磁漆笔盒。

我又低头看向纸袋里的东西,最后束手无策地望向加奈子。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眼里闪烁的饶有兴味般的光芒。

英式玛芬夹火腿、芝士与生菜,再搭上一杯咖啡。一如往常地解决完早餐,打扮好后,便拿起外套和皮包,站到梳妆台前。

镜中站着满脸疲惫的自己。

是啊,我半是不安,又半是期待地回应道。声音有些沙哑。

我当场愣住,笔都险些从手里滑了出去。

『但就算不能当面见到,现在在这里许愿的话,说不定她也能听见呢!』

说完,她马上祈祷似的双手合十在胸前:

『如果现在,魔女在这里就好了。这样就能许愿,让我和Haruka永远在一起。』

『什么时候都能见面。我们还要一起去美容院呢。』

当时的我这样想的同时,却也冷静地设想过前方等待的未来。

——为什么她不愿意骗我到底呢。

加奈子抱紧装有毕业证书的圆筒,好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毫无阴霾地笑了:

加奈子的手指从发根抚到发梢,指尖触碰到我的耳朵与脖颈。

我从没想过事情会这样收尾。

『大家都毕业了,已经用不到那些东西了吧。』

欸。闻言,她睁大了眼睛。我也同样地睁大了眼,刻意扬起语调:加奈子不知道么?

她朝躺在地上的那枚发卡看去时,我便转身走了。所以并不知道加奈子这之后究竟作何表情,也没有想象过。

只是说笑而已,其实纸袋里的东西对我也很重要,Haruka对我也很重要。所以我们要永远做朋友——我想看她像以前那样笑着,这样告诉我。

『Haruka也要陪我一起烫发!肯定很适合你。』

第四节课上到一半,来了个指尖烧伤的学生。套话问她这伤是怎么回事,还费了好大功夫。先问是不是在家政课上弄伤的,她一话不说。接着问该不会是抽烟烧到的吧,她就慌忙摇头否定。冰敷着烧伤的地方,两个人默默听着冰袋里冰块融化的声音,到保健室来后过去整整三十分钟她才开了口。说是在茶道部的活动室,烧热水时烫着的。

加奈子从一开始便知道了。她知道我为什么刻意去文具店挑选与她同样的套尺,自己悄悄使用。也知道那句「最喜欢你」背后,藏着怎样的心绪。

紧接着,她也毫无顾虑地说:

啊啊,我发出一丝呻吟般的低声叹息。然后想,我真是个白痴。

随意聊了一段时间后,与学生的距离便拉近了不少。她甚至提议说,老师以后工作累了,不如午休时间来茶道部休息,还可以躺在榻榻米上午睡一会儿。非但如此,就连藏社团活动室备用钥匙的地方都一并透露了出来——说是放在脱鞋处旁的蚊香猪里面。

(注:即蚊やり豚,日本一种放置蚊香的容器,常制作成猪的形状)

『我听说想要实现愿望,就必须与魔女接吻,作为契约的一环……』

绝不是没法做出改变,只是没想过要改变而已。

很可爱呀,加奈子的声音却那么柔和。

『毕业之前能不能见到魔女,还不知道呢……』

『但我和Haruka在不同的大学,要一直做朋友,会不会很难呀?会不会毕业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加奈子全都知道。明明知道,还允许我留在她身边。只为了看最后将我推开时,我会受到多大的打击。只为了确认我究竟有多么喜欢她。

『欸,Haruka,毕业之后,我们也要一直做朋友。』

『……果然,必须亲吻嘴唇吗?』

好像以前解开辫子后一样,我拿起梳子草草地梳几下头发,踩进那双米黄色的浅口鞋就出了家门。

真希望她能将观察做得再没有纰漏些,直到最后也不要教我察觉。

要是魔女能听见我们的愿望就好了,说着,她抬头仰望天花板。我虽然也跟着点头,可那时的我们究竟对魔女的存在抱有几分相信,到现在也还弄不明白。

将这个沉沉的纸袋递给我,加奈子便浑身一轻似的笑了。

那时的加奈子大约也是这样,才轻率地聊起了魔女的话题。我坐在椅子上,抬头仰视加奈子的脸,压低了声音:

『不太清楚……虽然好像没有指定该吻哪里。』

加奈子似乎已经不需要与我同样的笔盒、同样的手帕或者写字板,也不需要我了。理所当然地,曾经说的那句『毕业之后也要一直做朋友』一定也不再重要。

『这种东西,你自己处理吧。』

可做梦梦见,就实在没有办法了。

可直到毕业那天才知道,就连这点愿望也不过是痴心妄想。

『我和加奈子,要永远在一起——……』

我想许愿,让加奈子告诉我刚才只是在说谎。

冴木同学一早来保健室,毫无铺垫说出那句「我可能喜欢老师」是昨天才发生的事。虽然心里悬着块石头,我却也明明白白地否定了她的感情。想着如果她能就此乖乖地收心就好,但事情似乎并不如愿。

「打扰了——。」

看看学生的脸,确实记得她是茶道部成员,可这时还在上课时间呢。逃课了?——听见我问,她就怯生生地点头。

尽力不去想那些令人生厌的回忆。因为愈去回想,记忆就愈鲜明。我自以为已经掌握方法,学会了怎么在那些讨厌的记忆将要翻上来的时候先一步放空大脑。

距六点整还有十分钟的时候,手机开始低低地震动。

接过那个画着可爱猫咪图案的纸袋,我的心怦怦直跳。她走在身前时,我就一直好奇她提着的那个大袋子究竟是什么,没想到竟是要给我的礼物——加奈子为我准备的礼物!真是做梦也不敢想。何况我都忘了要为她准备毕业礼物呢。有些迷糊地想着,我看向纸袋里面,接着就僵直在原地。

嗯,于是我点点头。加奈子回应此刻的我,就像过去,她回应悄悄买了与她同样套尺的我那样,并非迁就。所以才令我如释重负,所以才令我深受打击。

抱着纸袋呆立在那里。

在清冷的图书室侧旁,加奈子递给我一个几乎要双手抱起的大大纸袋。

保健室里飘荡着便当的香味。填写着资料时,突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一手抵着额头,一手扶在梳妆台前,浅浅叹了口气。

图书室侧边毗邻学校一角,沿校园围墙种植着樱树。刚刚迈入三月,树上的花蕾尚且青涩,似乎距盛放还有段时间。

或许没想到我会做出这样反应,加奈子睁大了眼睛。我把纸袋塞到她手里,为了向她展示我才不需要这种东西,就摘下戴着的发卡扔到了樱花树下。

『吻嘴唇可不大好。姑且还是想留给真正喜欢的人……』

『毕业之后我也要一直和Haruka在一起!』

她一手拿着便当盒,看看房间中央,坐在桌边的皆上同学几人,又看看我,之后静静地开口:

「请问,能在这里和各位一起吃午餐吗?」

措辞生硬得简直不像女高中生。

我自然不可能说不行。桌边的几人也面面相觑。

最先出声的仍然是皆上同学。

「没问题,这里还有空位呢。」

说着,她指指自己旁边的椅子,又微微扭头看向我。皆上同学的邻座,就是平日我吃东西时候坐的地方。这样安排确实妥当,我便轻轻点头。

冴木同学面无表情地走到皆上同学旁边,静静地拉开椅子坐下。位置背对着这边,我有些在意,就稍微观望了会儿情况。

「真稀奇啊,冴木同学竟然会来这里吃便当。啊,大家认识吗,这位是冴木同学。和我同班的。」

皆上同学开始介绍冴木同学,保健委员与保健室常客就含糊地向她打招呼。

我又转身面向办公桌,本想就这样一鼓作气填完资料,却刚好写到可以告一段落的地方。写完最后一行,犹豫了片刻该不该接着赶之后的工作,最后还是开始收拾桌面了。毕竟肚子饿了,总不能不吃午饭。

常坐的座位现在被冴木同学坐着,也不好刻意拉一张圆凳来凑到桌边,就干脆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便利店袋子,在办公桌上吃起来。桌边的几人围着冴木同学,聊得意外地火热。

「冴木同学是书道部的吧。我记得是部长?」

「直到去年都是。」

「话说,冴木同学拿过好多书道比赛的奖项呢!每次拿奖,我们班导老师都会在班会上表扬你。」

「说实话,被提出来夸还挺教人不好意思的。真希望老师别这样大费周章。」

动着筷子,冴木同学淡淡地说。

「不过,原来我们学校的书道部这么活跃啊。还是头一回听说拿过奖。」

听见保健委员满脸意外地小声说,皆上同学便咯咯地笑了。

「要不是班导老师,我也不知道还有书道比赛呢。」

对吧,她天真地征求同意说,我只好轻轻点头。

「看情况。有指定字句的时候,也有自由选择的时候。」

「有点暗,看不清手边。本来是想伸手去拿纸的。」

冴木同学亮出来的左手食指上,正缓缓渗着鲜血。

「啊啊……像做挂轴一样?」

我虽不至于因为多了她就喘不上气,还是难免有些不自在。毕竟她才对我说过「可能喜欢」,之后又一天不落地来保健室,实在令人揣度不出这行为背后的深意。虽说如此,她所做的也不过待在保健室里一声不吭地吃便当罢了。既不会向我投来什么意味深长的视线,也没有张口搭话的意思。好像来这儿,真的只是为了找个地方吃午饭而已。

说着,下意识地凑上前去,她忽然陷入沉默,紧紧凝视着我的眼睛。

伤口自食指第一关节起,斜着向外划开。我在上面贴上创可贴。

「就这么定啦,午休结束,大家各回各班吧。」

在第三学期末尾向毕业生征集留言,是开始制作保健室简报以来每年的惯例。今年也想尽可能维持这项传统。但要去找一个几乎没来过保健室的学生,为几乎没有人读的保健简报写留言,实在有些太大动干戈了。

「啊,好像也不错呀!冴木同学字写得也漂亮。」

折起吃完的贝果包装袋,虽然不报多少希望,姑且还是向冴木同学问了问:

冴木同学虽然语调冷淡,还是礼貌地回答了接二连三的问题。似乎并不介意午饭因此受了打扰。

「也有那种比赛,不过大部分只要将写好的作品寄过去就行了。」

背对着其他人吃东西也不是滋味,我就侧身转向桌子,嚼着黄色甜椒的时候,皆上同学忽然转过来:

她没花多大功夫就与早到的三人混熟了——这样形容似乎也不大合适。只要没人把话头抛过来,冴木同学就鲜少主动开口,只像地藏石像似的沉默。故而与其说混熟,莫如说另外三人已经适应了身边坐着这样一个人,不再为她的在场而束手束脚。

话头忽然丢过来,教我肩膀颤了一颤。藏住慌张,我像往常一样颔首:

「一开始就和部员说好,大家各自装裱自己的作品。其他人都裱完回去了,我的作品要多些,直到刚刚才弄完。」

「借用一张床而已,还有条件也太过分了!」

「冴木同学呢?你愿意写点留言吗?」

看着三人忽然便开始松本同学、松本同学地起哄,我叹了口气。

「书道部成员很多吗?」

「装裱是指什么?」

随口应付着她们,我在脑海里搜索像会应下这项任务的学生。不久前常来保健室的学生,还有保健委员会成员的脸挨个浮现出来。

目光落在她染上消毒液深色的手掌上,忽然有些好奇,就开口问道:

冴木同学听话地抬着左手伸向这边。虽然称不上手指修长,她的手掌却很宽大。盯着自己映着日光灯灯光的左手,她一动不动,好像一座雕塑,教人怀疑是否还有鼻息。

「手指划伤了,能找些创可贴吗?」

「上周,躺在这儿的床上说好要写的不是你?」

明白了前因后果,又继续为冴木同学处理伤口。虽然我对书道没什么了解,但她既然是比赛常客,能被选中展示的作品多几幅也不奇怪。将用过的脱脂棉丢进弯盘里,确认过伤口深度,便轻轻松开冴木同学的手。

既非茶色,也不像焦茶色。冴木同学的瞳孔,仿佛素白陶盘中的浓墨一般纯黑。她只是注视着我,我便动弹不得,好像要被吸入那毫无杂质的纯粹黑暗里。面前的冴木同学眨眨眼睛:

不等冴木同学回答,我就先一步从抽屉里拿出留言纸递过去,求情似的望着她。冴木同学却毫不领情:

「嗯,真厉害呢。」

「伤口举高过心脏,用力按住指根。怎么弄伤的,被美工刀划到了?」

闻言,冴木同学稍稍侧头向这边瞥了一眼。藏在眼镜后的视线,好像在质疑我刚才那句其实并非真心话,我便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眼,顺带着扯开话题:

「我要贴了哦?」

「差不多。想着要吸引新生的话,摆出些能拿得出手的作品会好一点。」

原本与皆上同学几人围着桌子吃的午饭,这些天挪到了办公桌上解决。保健简报上每年惯例的毕业留言征集也陷入窘境,梦见加奈子的频率又越来越高,心底的忧郁自然与日俱增。

「不是说了不想写吗!就算教我来写也没人会读。还不如让松本同学写呢!」

下次见面时候,再向她问清楚也不错——但不知为何,我却一时打不起刨根问底的兴致。直到上课铃响起的这十分钟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在脑海里打转,教我理不出头绪来。

「不,只有我一个人。」

「我也好奇松本同学会写些什么……」

「不对不对,又不是咱们书道部人人都那么厉害。基本都是冴木同学在拿奖啦?」

「欸,冴木同学愿意吗?」

冴木同学说,语气却平淡得不似有感觉到疼痛。我捧着她的手,用脱脂棉蘸点消毒液擦拭伤口。处理时候再怎么也该有些痛楚,她却纹丝不动。

墨染般纯黑的眼睛径直注视着我,似乎没什么能瞒得过她。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我还是险些错开了视线。

老师说得清楚吗,向至始至终注视着手掌的冴木同学问道。她终于动了动眼睛,透过眼镜望过来。

从铝合金的发药车里拿出消毒液和脱脂棉,我问道。冴木同学点点头,照我说的抬手朝上,另一只手按住指根。

「老师希望我写吗?」

明明这几日天天都见到她,对上眼的瞬间我仍旧脊背一僵,险些往后连连退步,接着就开始为自己找借口:毕竟,像这样与冴木同学单独见面,还是那天早晨以来的头一回,会吓一跳也是没办法的。

「就是保健室简报。每年到这个时候,都要找毕业生来写些留言。」

「听着不错啊!要是松本同学写留言,我也想看看。」

学校这种地方,真是一不留神就会冒出病人伤者来。划伤、摔伤、烧伤,头痛、反胃、鼻血。目光追随着自己写下的,那些横向略宽的圆润字迹,我确认着今天发生的事。这时,有人敲响了入口的门。

「厉害吧!我也参加个什么社团就好了!打比赛听着就很有趣。」

「不过也就记得脸和社团了。常在比赛里拿奖倒是头一回知道呢。」

……不过,似乎也不至于完全没人会读。至少正坐在那边的冴木同学,好像就是个会一期不落地读下来的铁粉。

太阳西沉,我望着放学后的校庭,叹一口气。

也不知是那与皆上同学的自来熟程度相差无几的亲切发挥了作用,还是真的那么期待读到松本同学的留言,平常稳重的保健委员这时一把拿起冴木同学的便当盒,扯着她就要往外走。冴木同学也跟着站起来,转眼就与三人一同离开了保健室。

「写的内容是指定的?」

「绝对不行!毕业留言已经决定要松本同学来写了!」

所以,到头来还是没听见她正要说出的那句「只要」的后续内容。她那样压低声音,究竟想说什么呢。

大约刚往口中塞进一个小番茄,她齿间还能看见绿色的番茄蒂,却顾不得形象就很反感似的皱起眉头。

大约这就是今天最后的访客了,想着,将记录表放回办公桌上。打开门,冴木同学就站在了面前。

「社团活动。装裱的时候要用剪刀,不小心划到了。」

「把写在半纸上的作品贴到厚些的纸上。」

「先别动,给你贴创可贴。」

偶尔受不了这样沉重凝固的空气,我也会向冴木同学搭话。

「十一人。」

每被问到,她只会摇头说不,对之前那句「只要」的后续也只字不提。何况还来不及追问下去,另外三人就会全力打断我的话。到这种地步,已经不似单纯想要弓道部的松本同学来写留言,倒像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非阻拦我和冴木同学的对话不可。

试着向她问话。冴木同学虽然应了声好,却不抬头看我。

「之前不是说我不写吗。」

「要刊上保健简报的毕业生留言,已经准备好了吗?」

「对吧,具体该怎么比赛?在哪开个会场,大家一起写字?」

皆上同学忽然插嘴抱怨道,不知为何保健委员和常客也附和了起来:

「老师也认识冴木同学?不是说记得全校学生的脸和名字么?」

「冴木同学,现在愿意写毕业留言了吗?」

皆上同学骄傲地挺胸,说得好像拿奖的是她。一旁的冴木同学默默吃着煎蛋,似乎并不感到害羞。

桌下,皆上同学胡乱摆着腿。相较刚才,冴木同学反应大了些,直接扭头过来看向我。

「所以今天就和书道部的大家一起赶工了吧。」

不寻常的状况一直持续,弄得我也些许地不知所措。

这么夸张?我仰头想了想。就算是弓道部前主将,一介学生真能有如此大的吸引力吗。单看照片,除了是个外表相对出众的女生,就看不出别的什么了。

她看得那样热切,目光都像有了实体一般。我慌慌张张地抬头,她手拿着留言纸,轻轻开口:

「话说,之前拜托皆上同学的毕业生留言,你写了吗?」

「毕业生留言是什么?」

那日之后,冴木同学每天都会带上便当来保健室。

外面已经暗沉一片,校庭上却似乎还留着些学生,在忙着社团活动。保健室亮着灯,窗户反射日光灯的光线,教人看不清窗外的模样。却能听见远处传来的人声,或吹奏乐团若有若无的演奏。看来还有不少学生留在学校里。

「很疼。」

皆上同学应和道,似乎只要轮不到自己,教谁来写她都乐意。顺带一提,保健委员与常客则不待我开口就抢先拒绝了,一个说字丑,一个说受不了别人读自己写的东西。

「所以才要打松本同学的招牌嘛。要让她来写留言,学妹们肯定抢着跑过来看。」

她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地站在身前,忽然伸出左手。

「嘴上这么说,你们这些家伙平时根本不会看保健周报吧。」

她稍微收手,镊子夹住的脱脂棉就从伤口上错开。感到奇怪的我偷看一眼她的表情,冴木同学视线落在伤口上,接着说了下去:

别说是我,就连坐在她身旁的三人,若不屏气凝神恐怕都听不见这点细小的声音。可不待她说完,宣告午休时间结束的铃声就骤然响起,传进房间。同时,皆上同学站到冴木同学身后,两手抓着她的肩膀摇个不停:

「真是的,为什么不小心点。看样子割得不浅,一定很疼吧。」

没想到竟然是真有伤病意外来保健室的。我睁大了眼,同时又为这早已见惯的情况安下心来。马上教她在圆凳上坐下,把滚轮的发药车拉到手边。

手托着脸颊倚在桌上神游,便感觉有视线注视着自己。瞥过去,冴木同学用格子花布裹起便当盒,正目不转睛盯着这边。

「意外地多啊!……啊,不过相比拿的那么多奖,这点人数应该算少了吧?」

「只要老师……」

所谓,读者有读者的立场吗。听了她的答复,另三人就越发起劲了——这下只好去拜托松本同学啦,老师!

「这儿只能做应急处理。如果发现伤还不好甚至流脓了,记得赶快去医院。」

「不是美工刀,是剪刀?」

「抱歉。比起自己写,我还是更想读到别人的留言。」

站起来,拉上窗帘,再看一遍保健室今日的使用记录。

她径直注视着这边,教人有些发怵,我只好含混地伸手去拿水瓶,这才迟迟开始思考,冴木同学究竟为什么刻意来这里吃便当。

看来就连这两人也对长相漂亮的弓道部成员很是关心。

泡沫在眼前倏地破裂一般,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向前探了探身,就往后挪了些距离,慢慢地摇头。还没准备好呢。

「冴木同学现在愿意写了吗?」

「不,我还是想尽量作读者。谢谢老师的好意。」

这几日间,类似的对话已经重复了许多次。也是,说着,我耸耸肩膀。冴木同学终于将一直抬在半空的左手放回了膝上。

「但,如果老师真的很困扰的话……要我写也可以。」

这回,却轮到我如何也无法从她的左手上移开视线了。

过去的对话又翻上心头。可以写——以前说完类似的话后,冴木同学接上了那句「只要」。大约正要提出什么交换条件。

她想说什么呢,我戒备地看过去。冴木同学仍旧面无表情,平静地说完:

「只要老师喜欢我的字。」

没想到后面跟着的竟然是这么句话,我眨了眨眼。还以为她会提出什么要求呢。

「说喜欢不喜欢……冴木同学以前是书道部部长,你来写,我自然没什么意见。」

「老师以前看过我的字吗?」

她当即追问,我却说不出话来。虽然没见过,不过写成什么样,其实都没关系吧。

本想随意搪塞过去,冴木同学看过来的眼神却意外地认真。这样的气氛里,如何也说不出那样轻慢的话,只好一言不发。见状,她忽然站起身来:

「既然这样,现在就去看看吧。」

看什么?不给提问的机会,冴木同学转身走到保健室门前,又回头:

「走吗,去社团活动室。」

语气坚决得不容置疑,她连我作何反应也不看就踏上了走廊。我唯有依她的话,起身离开。

四楼就是这所学校教学楼的顶楼,音乐教室、美术教室和书道室都在四楼。其中音乐教室在西栋,美术教室在中央栋,书道室在东栋。可要去东栋顶楼,必须从东栋的一楼向上爬楼梯。从西栋向上,再横向移动到东栋是决不允许的。因为校规就是这么规定的。

我们教职工也不明白这样规定有何意义,可既然规定如此,就唯有照做。我与冴木同学一同走出保健室,走到办公室所在的东栋,便开始上楼。

从同层的音乐教室,隐约传来合奏的乐声。是我没听过的曲子,一时间把握不住旋律。不同乐器之间没有配合,只像挂在玄关前的风铃,各自奏响的美丽音色重叠在一起。

学校确实会按照入学考试结果与初中成绩,将学生划在二楼或三楼。高二升高三再分班时,文化社团或运动社团成员就算成绩平平,若能在比赛中留下记录或夺奖,也会被分到高层班级。不仅限于学习,各方面能力优秀的学生都将划入上方的楼层。

「但是,只有老师的字里什么都没有。」

「在那个时代,书写文字是为了祈求神谕,书写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祭祀。文字中正寄托着这样不容小觑的力量。」

明明不理解,却又莫名地为之心跳加速。

沉默着仰视冴木同学。她缓缓挪开了视线,指尖推一推眼镜中梁,转过身去。

我老实地摇头。这副也写得颇潦草,从里面捡几个平假名念出来就已经要费一番功夫了,读不出写的内容究竟是什么。

搭上一如往常的电车,在家附近的便利店里买晚饭。烤鸡番茄三明治和鸡蛋粉丝汤——该买什么早就定好了。

夹杂着吐息声的,冴木同学的声音。在女高中生中也显得些许低沉。侧头仰看过去,她没有望向眼前的作品,却注视着我:

「往前就都是我写的了。」

看不懂。这就是能在比赛中拿奖的字吗。如果用印刷体写些「朝阳无尽美」之类直白的句子,或许还能一眼辨别出水平来。

眼前的作品贴在藏青色的厚纸上,做成挂轴模样。至于上面写着什么,却读不出来。

虽说如此,教师也不可能向学生直白地透露这种制度。我还在这儿就读时,大家都或多或少认识到楼上班级的人要聪明些,却没人能一口咬定就是这么回事。因为没有教师会将此事公之于众。

「这所学校,班级安排在三楼的学生,似乎要比二楼的学生成绩好呢。」

「图书室也不知道是为谁而建的。特地在独立于教学楼的位置划出那么大片空间,却几乎没有学生使用。还不如腾出些空间,在那边多安排几个学科教室。教学楼里空间规划得那样紧张,偏偏只有图书室修得不必要地宽敞。明明鲜少有人使用,却还在不断购置藏书。」

这次却轮到我站在这里,站在曾经加奈子所在的位置。

终于上到四楼,她回过头来。

「那其实,不是老师的字吧?」

「老师见过魔女吗?」

怎么看都是汉字,却又和常用汉字不大一样。与印刷的铅字也不同,显得略微圆润,令人没法断言好坏。倒和日本画一角印着的落款上的字体有些相似。

有好些作品一排一排地平行悬挂在那里,好像医院天台上晾晒的床单。走在其间的冴木同学放慢了脚步。

我思索着该怎么绕过这个话题,可冴木同学似乎并非为了确认真假,才聊起这事的。反倒像是心中早已有了确信,她头也不回地说了下去:

明明不理解。

「写得很好呀。老师没什么可说的。」

不理解。

终于承受不住,我背向冴木同学慌不迭地逃开了,拨开拦在眼前的纸张,好像溺水的人似的大喘着气跌跌撞撞跑上走廊。

轻轻抚摸纸张边角,她说着晦涩的话。停在白纸间「风花」二字上的目光向她挪过去,我抬头,看向冴木同学。

「怎么可能有什么魔女。」

喉咙里挤出一点气声。看见她张开口似乎还要说些什么,我的心脏就猛地一紧。与将要想起讨厌的回忆时的生理反应一模一样。

回到家后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动作要快,否则一定会看见各种各样不愿看见的东西。就在这时,放在茶几上的台历忽然映到了眼里。视线不可避免地被拉扯过去,停留在台历间记着的,零碎的日程安排上。

结果只能这么说。事实上,就算指着这个教我写,我大约也写不出来。所以应该确实很厉害。

眼镜后,冴木同学微微眯起眼睛,压低声音,细不可闻地说:

那是风抚过的方向。

「比如,栖身在这所学校中的魔女。」

自己也没想到竟然会这样动摇,还险些踩空了楼梯。即便如此仍旧竭力逃回了保健室,一把抓起提包和外套,踩进凉鞋,手忙脚乱地关好门窗。最后锁上门,匆匆朝着办公室走过去。

她一动不动,看着怔在原地的我,似乎在细致观察表情的变化。

并非多么潦草的字体,笔画没有刻意张扬,也不像一鼓作气写下的那般字带飞白,看在眼中却仿佛无时不刻不在随风鼓动。

我知道这所学校里没有什么魔女。因为十二年前,离开加奈子时,我都那样拼命地许愿了,她却自始至终没有给我回应。所以魔女绝不存在。

即便如此,她仍始终没有从我身上移开目光。我唯有接受她的视线,也只能接受她的视线。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接着想起了自己的字——横向略宽,总被人说有些孩子气的圆润笔迹。

活动室面积与普通的教室并不不同,只是没有课桌与座椅,取而代之四处挂着许多纸张。

「将学生划入上层下层的标准,似乎也并非仅限于成绩。还将擅长绘画或跑步之类的因素也纳入考量了。好像有谁凭着童心,在为我们分门别类。」

「百人一首。老师能看出来吗?」

我并不理解冴木同学话里的含义。

冴木同学站在近旁,平静地念出来:

没关系,与往常一样,什么也不会改变。没关系。

「像这样望着文字,偶尔就能看见呼吸与流逝的时间。其中的思想和迷茫也清晰地映照出来。看别人的字迹也不例外。」

「……这是诗之类的吗?」

只看见风、花,寥寥两个字,樱花在风中摇曳的景象却仍迟迟停留在眼里。

——可我就是知道。

走进活动室里,嗅到一阵墨汁的冷湿气味。小学的习字课上,也曾闻过这样的气味,教人有些怀念。堪堪要踏进房间里时,我停下了脚步。

「虽然只写了两个汉字,有时能传达的意蕴却不止于此。」

「……某人?」

「望着望着,难免会想,也许那间图书室并为学生而设,而是为永远无法走出这所学校的某人建立的。」

听见,我停下来看了看。老实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虽然不明白风花这个词的含义,可只要闭上眼,便从中浮现出樱花盛放,乘着风四散飞舞的画面。无数花瓣漫天飞舞。

「怎么也说不出焦灼的心绪。你一定不知道,我的思念竟然如此炙烈,仿佛燃烧伊吹山间的艾草一般。」

走在前面的冴木同学忽然低语道,我含混地应和一声。

「——怎么也说不出。」

冴木同学平静念出的句子,并非她的心情。不过是眼前文字的意译而已。

不知为何,走廊的阴影中好像投过来一道审视般的视线,教人脊背一凉。不顾畏畏缩缩的我,冴木同学径直往书道室走过去了。

「嗯,如你所说。」

我丝毫不理解冴木同学口中的话。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就一直沉默着。她这才看向了我。

「没有时间在流动,也读不出一点感情。每个字里都好像尽力掩盖着什么。」

并非预感,而是直觉。

绕到挂在绳上的和歌的另一面,终于看见挂在窗边的最后一排作品,这才注意到原来房间窗户一直敞开着。冷风灌进室内,悬挂的纸张便一齐翻动。眼前跃动着素白的纸与墨黑的文字。

「这所学校很有趣啊。不仅在称呼上将相连的教学楼分成三栋,还会强制学生在各栋间来回时,也要表现得仿佛楼栋各自独立一样。」

文字映入眼中的瞬间,好像有风在纸上掠过,从左下倏地扫向右上方。即便自窗户吹进来的风止歇,这错觉也不会消失,只要一眨眼,就有新生的风抚过纸上。是文字卷起了气流。仿佛下一秒,那两个字就会脱离纸面,飞舞而出。

将钥匙还回架上,披上外套走出教学楼。到正门前草草地行了一礼就逃出了学校。昏暗的坡道上,赤红色的山茶花像追兵似的忽然闯进眼里。我埋头跑下了坡道。

不想被抛下,我慌慌张张跟在她后面。演奏声停下来,只是因为这支曲子刚好结束了而已,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动摇。心底有些焦躁,就连反驳冴木同学的话也带上了刺:

紧绷的弦终于断掉,我膝盖一软就跪倒在地。

楼梯上错杂着冴木同学穿着室内鞋走动嚓嚓的声音,与我拖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响动。匆忙之间,穿着拖鞋就出了保健室。要是被其他职工看见,多半要被批评没个老师样。

默默跟在冴木同学身后,走到了书道室门前。然而,挂着书道室门牌的那间教室却没有点灯,反倒是隔壁空教室里透出了点灯光。看来隔壁才是书道部的社团活动室。

背对着我,走在前方的冴木同学,竟然不可思议地健谈。面对面时却又好像嫌说话麻烦似的,总是沉默地凝视着我。

挂在窗边的是一枚大幅的作品,乍眼看有将近两张榻榻米宽。上面却只写着「风花」二字。

视线的斜上方,冴木同学束在后边的发梢正轻轻摇晃。她留着短发,大约不必这样勉强扎起来,也不会有多妨碍行动。

「没见过,所以才说没有。」

我说不出话来,背后渗出冷汗。

我在那里呆立了片刻,动弹不得。

在近乎与人同高的长纸一旁停下来,冴木同学催促似的转身看我。紧密挂着的纸张几乎教人喘不过气来,看不见教室对侧。我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里。

又走了些距离,纸上跃动的文字忽然变得纤细。前几幅字迹都漆黑粗犷,似乎是用吸满了墨的笔写就的;这里便好像换成了细笔,只蘸些许的墨汁。纸也不再是纵幅,而是横幅。文字并非自上往下工整排布,而是散落纸上一般零落写着。其中还有平假名。

走廊深处传来的乐声骤然止歇。仿佛和着她的声音陷入了沉默。

「没见过魔女,并不能证明魔女不存在啊。」

面对加奈子时,我也曾向她投以这样热切的目光吗。

「……是那种看着看着,就令人想要深呼吸的字呀。」

「老师的字里,没有呼吸。」

「……很厉害呢。」

「嗯,浆糊干完之前,都要这样挂着。」

「在最初,文字并不只是人们的交流手段,同时也是一种祈祷的方式。」

「……这是在风干吗?」

站在写着「风花」二字的大幅纸张前,冴木同学毫不犹豫地做出断言:

「明明是日文,念出来却好像咒语一样呢。」

冴木同学眼镜后的瞳孔还是那样漆黑,与构成风花两字的墨迹一般。她组织着话语,声音那样冷淡,教人察觉不出情感与温度:

透过眼镜,冴木同学凝视着她写下的文字。目光追随笔迹,好像追忆她写下这道笔迹的瞬间的情景。视线时而跳跃。从纸面左下,一直看到纸面右上。

对着能在比赛里摘奖的学生说这种哄小孩似的词,还教我有些心虚,冴木同学果然仍旧一言不发,表情也没有变化。再往前走,字就越发潦草,几乎辨不出形状了。总之已经不是一句水准高低能够点评的程度。我暗自庆幸,还好在走到这儿之前把该夸的夸过了。不然除了反复念「好厉害」,就只能词穷。

走完一段楼梯,上到二楼后,冴木同学的话语便向着走廊另一端吸引而去。继续上楼,在二三楼间的楼梯平台间,她的声音清晰地回荡:

「思如伊艾火欲燃,君不相知我不言。」

(注:かくとだに、えやはいぶきのさしも草、さしもしらじな、もゆる思いを。此处引用崔艳伟译文)

走了几步,这次终于看见了有些印象的字体。应该是行书吧。这幅的水准就算是我也能看明白。像老一辈人会在礼金簿上写的那种潦草字体。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走着夜路,不住地对自己说。

她的左手食指上贴着创可贴。指尖离开纸面。

冴木同学不说话,继续往前走。我有些害怕她是不是对没法理解书法内容的我灰心了,可她的侧脸还是照旧地冷淡。

我不自觉地小声说。冴木同学伸出手去,碰了碰纸张一角。

她平淡地说出无可指摘的话。我只能悻悻然地闭嘴,心中却还在嘀咕:

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就这样站在门口朝里张望了一会儿。这才看出来房间两头牵了几根绳子,半纸是贴在厚些的命纸上,才在绳上挂起来的。

台历上,有宽而圆润的字迹。

那不是我的字。写在那里的,是加奈子的字。

与加奈子相遇前,我写着纤瘦的字体,常被人说笔迹老成——直到喜欢上加奈子。我曾经那样憧憬加奈子,那样地渴望成为加奈子。想与加奈子再亲近一些,于是,我开始模仿她的字迹。

我的字渐渐地横向宽阔起来。看见那些点画和笔划角度都与自己笔迹别无二致的字时,加奈子也不皱眉。她轻轻地笑了:

『就连这个,也一模一样呢。』

我们用着相同的笔盒,戴着相同的发卡。有相同的手帕,写着相同的笔迹。

我愈发认识到过去的自己对加奈子有多么偏执。她会在毕业时将这些尽数抛弃掉也情有可原。

不只是过去,现在的我也一定无法忘记加奈子。与她相同的笔迹时至今日也仍旧相同,我仍旧留着加奈子夸赞过的发型。

该烧热水了。盯着自己留在台历上的那些与加奈子如出一辙的笔迹,恍神间想到。必须烧热水,吃晚饭,然后去洗澡。

生活日复一日,鲜有变化。

没有变化,并非因为不愿做出改变。只是性格如此,想去改变,也没法做出改变。

所以闹钟不响两次就不会起床。夹在玛芬里的食材总是那几款。每天都看同样的电视频道。

所以我仍然留着加奈子夸过的发型,写与她相同的笔迹。

只为了隐瞒这点不愿改变的小小心愿,就将此外的一切也一并维持原状。

台历上,加奈子的字迹写明了今后的日程。

那是加奈子的字。唯有微笑着陪伴在我身边,那一瞬的加奈子才能写出的字。那是已经离开我的加奈子留下的笔迹。

『老师的字里,没有呼吸。』

呆坐在地板上,注视着台历。

该烧热水了,我想。就像往常一样。

同时,又想起了冴木同学写下的「风花」。

黑发在耳下齐整地剪短,脸颊白皙,眼睛格外地大。那是一双教人见过便忘不掉的漆黑眼瞳。

一时忘了否定,我只能呆滞地注视着她。数秒之后终于理解了她的意思,接着便皱起眉头:被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把握了自己的秘密,令人无比地不快。

全部理过一遍,伸懒腰的时候,从面向运动场的窗玻璃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振动似的低沉轰鸣让我浑身一震,回过头去。窗户却似乎没什么变化,玻璃上也没有裂痕。

虽然相貌陌生,但她确实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胸前戴着樱花标记的校徽,脚下穿的也是学校规定的白袜与室内鞋。

她问完,不等我回答就抛来下一个问题。似乎很享受我一脸困惑的样子,歪歪头仰看着这边:

将下第四节课的时候。

换上拖鞋,拉开窗帘。今天是个阴天,天上白茫茫一片。

松本同学护着手指,往校庭一角的饮水处走过去了。这样的人受欢迎也理所应当。望着她的背影,我心里有了打算:等松本同学来借指甲剪的时候,不如顺便拜托她来写保健简报的留言。这样一来,便没必要再麻烦冴木同学了,正好避开不得不与冴木同学一对一交谈的情况。

昨天,冴木同学似乎愿意答应写留言了。可想到要和她面对面谈这件事,我心情便有些沉重。我很害怕,害怕要和将我藏在心底的东西毫无保留指出来的她当面对质。

不只是如今的在校生,就连我那一届学生之间也流传过这样的传闻。

「抱歉啊,没注意到你进来。……有什么事吗?」

这般阴沉的天气已经持续了好几日,连带着我的脑袋也泛白似的恍惚茫然起来。昨晚没能睡好,大清早的就头痛不止。

不过只要想查,总归能找到方法吧。不想再纠结这点,我转而看向窗外。

感觉实在太蠢,连配合着笑几声的力气都没有了。要换作平常,我或许还能有陪学生开玩笑的余力。但也不知是不是昨晚失眠的后遗症,现在只觉得莫名地疲倦。我往椅背上靠了靠:

现在,只要我不给她回应,就不会徒增烦恼。

「不是说没有吗!」

学妹会排着队去给她递情书也不奇怪啦,我心中暗自点头。松本同学站在离门稍稍远的位置,向我深深地低首:

虽然靠着对名簿和班级合照的印象认出了身份,这样从近处一看,才终于订正了此前对她认识的偏差。这恐怕不是「外表相对出众」能够形容的程度。应该说极为出众才对。若有人生来就是这副样貌,恐怕只能用奇迹来形容。

保健室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可能喜欢——她说。但那只是想为你留些回旋余地才那样说的,因为她不想给老师你添麻烦。不觉得很了不起吗?」

「怎么说呢,我也不知道用『学生』来形容是否合适。但我确实从很久前起就栖身于此。」

「麻烦你大费周章跑这趟了,但我确实没什么好许愿的。」

承认她是魔女自然能解答一切问题。但最先想到的果然还是偷听,让人一阵恶寒。

离开家门的时间,路上在便利店里买的午餐也与过去一样。搭上一如往常的一班电车,到学校大门前抽出手来行礼。在办公室拿到钥匙再去保健室。进了房间就脱下系带凉鞋,一只鞋尖与另一只鞋跟重叠着,放到办公桌下。这样摆放,鞋底容易踩脏另一只鞋的内垫——曾被皆上同学几人就此批评过,到头来也还是照老一套摆着。

闻言,眼前的学生愈发扬起嘴角:

「当然有。」

见我似乎陷入了沉思,她就隐约睁大那双漆黑潋滟的眼睛。

「当然知道。但不是说,魔女只为这所学校的学生实现愿望么?」

「与其说来保健室,不如说是来找老师你的。既然听说过魔女的传说,那魔女能实现任意一个愿望的事,当然也——」

总之先等松本同学过来,再问问她吧。把烦心事抛在脑后,我转过身去,看见的景象却令我哑然失声:

这样一想,再过一个月,冴木同学也要毕业了。明明早已知晓,我却好像事到如今才想起来有这回事,看着简报上的空白发了会儿呆。

魔女开口说,语气轻松得好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我又不自觉地皱眉了,看回眼前,对方正如刚才的我一样望着窗外。

我险些从椅子上蹦起来。她手倚在膝上,托着脸颊缓缓念道:

那人把圆椅拉到办公桌边坐下,侧脸对着我。难道是趁我和松本同学说话时溜进来的?那未免也太神不知鬼不觉。

似曾相识的句子教我僵在原地。这句和歌,分明就是昨天冴木同学念出来的那首和歌。

其中有人戴着枚尤其抢眼的粉色围巾。是皆上同学。

她又低头说了声抱歉。我也重复一遍没关系,刚要站回屋里,就看见她左手紧握着右手中指。

「当然不是。她可没有那么轻薄。」

为什么,会对像我这样写着不属于自己的字的人,生出「可能喜欢」的想法呢。

她说,淡淡樱色的唇间含着笑意。

远远望着皆上同学穿过操场,面向窗户在办公桌前坐下,将桌上的日历挪到手边。日期更换,从周二变成周三。

定一定神,先在办公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和她面对面:

我抿紧嘴。我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是这所学校毕业生的事,就算有学生知道也不奇怪。但除了关系最好的那几人,我再没将这件事告诉过别的学生。怎么也想不明白第一次见面的她是怎么打听出来的。

问着,再审视一遍对面的情况。似乎并没有受伤。既然还浅浅笑着,应该也不是情绪上有什么问题。或许和皆上同学一样,是来保健室打发时间的?

「对冴木同学的感情,老师是怎么想的?开心吗?或者单纯觉得麻烦?就因为你们在同一所学校里,是师生关系?就因为你们是同性?」

我打断她的话,尖锐地问道。焦躁令皮肤一阵紧张,近乎刺痛。

因为绝不可能有什么魔女。

「……手指怎么了吗?」

「多么热烈的情书呀。有人如此焦灼地思慕着你,你却不知道——或者只是佯装不知道。她却无法将心意说出来。说不出口,因为不愿教你为难。」

「欸,掰到指甲了?」

我正要走出房间,松本同学就轻快地挥一挥手,好像在说没那么严重。

手指轻轻抚过为贴上毕业留言而刻意留出来的空栏。

与其说没有意识到,莫如说这十几年间我都拼命撇开眼,刻意忽视这个事实,真亏冴木同学能一眼看出我的字是借来的东西。门外每贴出新一期保健简报时,她凝望着那上面的文字,心底究竟作何感想呢。

这确实是个一石二鸟的好办法,可不知为何,我却没法马上拿定主意——这样轻而易举就放弃掉与冴木同学谈话的机会,真的好吗?纠结了片刻,反而越想越心虚了。

栖身——听见这个词,我不由得皱起眉头。

「……冴木同学和你说的?」

之所以将生活过得一成不变,究其原因,不过是不愿在其中某几个关节上做出改变罢了。可即便想明白这点,到了第二天也仍旧一如既往。手机闹铃在五点五十分响起,我则在六点整起床。

她单刀直入,开口就是这样有冲击力的一句话,接着就不愿再多说一句。

我强装镇定地问道,对方就耸肩又摇头:

困惑地看向窗外,操场中央有一群学生穿着外套,正在玩抛接球。似乎在上体育课。想着刚才的响动恐怕是她们弄出来的,正要看个仔细,就听见了咚咚的敲门声。

——代岛女子学园之中,有魔女栖身。

这话已经超脱令人诧异的程度,教我不知何以为应。自称魔女的学生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颇大方地用力点点头。

「就没有些想解决的麻烦事?」

她仰头看着天空,悠闲地说。我却感觉脊背一凉:

「听说老师能把所有学生的脸和名字对上号,真的?」

想等待头痛消退,就在窗边站了会儿。陆续有学生走过正门。外套、书包与鞋只能穿学校规定的款式,围巾上的饰品则没有限制,大家各自装饰着喜欢的物件,所以唯独颈间打扮得十分花哨。

「不知道我的名字也理所应当。」

「思如伊艾——」

听声音,敲响的应该是保健室通向室外操场的那道铁门。一开门,屋外的寒风就灌了进来。站在门外的人物令我轻轻睁大了眼睛。穿着学校规定的蓝色半裤,套着藏青色外衣的,竟然是最近总在保健室聊天话题里出现的那位弓道部的松本同学。

我盯着窗户外边一口回绝。

我想起只是凝望着,就令人想要深深吸气的,那副巨大的字。

「这是……指甲留得有些长,刚刚折到了……」

手写的保健简报上行行列列并排着我圆润的笔迹,恍神看着,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加奈子。直到被冴木同学点出来,我都将自己模仿过她的笔迹这回事儿忘在脑后。

我大吃一惊。难道她看出来我认不出她了吗。感觉有些心慌,我握紧了座椅扶手。她笑意愈发盛了。

日历摆回原来位置,接着拉开办公桌最上一层抽屉,拿出还在制作的保健简报——唯独左下角的毕业生留言一栏还是空白。

「真抱歉,刚才抛接球的时候没扔准方向……没弄坏窗户吧?」

对我说了「可能喜欢」之后,冴木同学并没有来补上一句「真的喜欢」。虽然也没有咬定「不喜欢」,但只要继续暧昧着不给出确切答案,毕业之后,她总有一天会忘掉这份感情吧。

「……你不是这座学校的学生?」

没问题。听见我一口答应,松本同学眼角缓和了些,说话声音也比刚刚要来的温和了:谢谢老师。说完,她就转身离开了。

——怎么看都不像校外人士。难道是自诩全校学生没一个认不出来的我,真的记漏了谁吗?

我整理着资料柜。将匆忙间胡乱塞进去的资料重新理好,确认有没有库存告罄的药物或用品。以前,上午多半是用来做文书工作的,今天却怎么也不想看见自己写的字,一上午都没拿起笔过。

她没有上前,我就探出去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松本同学手里握着一个打垒球用的软球。

那又是从哪儿听说的?想要追问,但真问出口就和承认了没什么区别。感觉不好草率开口,我只能闭上嘴。对方反而得寸进尺,手肘支在膝上就靠了过来:

指的总不能是一介学生在学校投宿,不然早就在教职工间传开了。但类似的传说,我确实从学生口中听到过。她们压低声音,在学校的四处留下传言——关于栖身这所学校中的某种存在。

或许感觉到我话里带刺,她声音柔和了些许。

我关上身后的门。坐着的那个学生就轻快地转过椅子,面向这边。

「那就等下课,我再来借用一下吧。」

「……意思是你就是魔女?」

「……你是怎么知道的?」

「冴木同学是喜欢老师的呀?」

她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她怎么知道冴木同学对我说的那句「可能喜欢」?那时还是清早,保健室里应该只有我和冴木同学两人才对呀。

「不仅是在校生。就算已经毕业,曾是这所学校学生的事实也不会改变。」

「所以,魔女来保健室做什么?」

慌张之间,我将坐在椅子上的人物打量了个遍。

今天的皆上同学,头发扎在右侧,耳边绑着一枚红色的发带。真亏她每天都能想出来不重样的打扮。心底感到佩服的同时,又半是冷淡地替她感到担心:戴这么花哨的发带,她大约又要挨体育老师训了。

「书道部的冴木同学,可是真心喜欢老师的哦。」

想说些什么,却挤不出话来。我有自信能将全校学生的脸和名字对上号,却怎么也想不出眼前这个学生叫什么——非但不知道名字,更是见都没见过这张脸。

「——思如伊艾火欲燃,君不相知我不言。」

背向加奈子的那一瞬间,我都那样尽力许愿了,魔女也没有现身。所以魔女绝对不存在。

「打扰了,老师。」

「没听说过么,栖身在这所学校里的魔女的传说?」

「没关系,用这个应该不至于砸坏窗玻璃。就是响了好大一声。」

「没掰到,只是缺了一小块而已。……老师,保健室里有指甲剪吗?」

那时候,书道部的活动室里,应该只有我和冴木同学才对。

确切的恐惧感顺着脊背爬了上来。她仍旧看着窗外,只眯起眼瞥向这边:

「该说这就是魔女的工作吧。」

「怎么可能……」

就连我自己也明白这反驳有多么无力。

头忽然又开始抽痛。好像自外部倾轧过脑袋似的钝痛隔三岔五便冒出来,从早上起就一直没有好转。早知道会这样难受,真该找个时间小睡一会儿的。思考也被头痛打断,教人心乱如麻。

「……别扯了。这要是玩笑,未免也太恶劣。」

靠在椅背上,按压着眼角,竭尽全力也只能挤出这么一句抱怨。但似乎就连现在状况也正合了对方的心意:

「就当是我在开玩笑吧,那冴木同学又该怎么办呢?」

「那是她误会了。」

「明明写了那么孤注一掷的情书?」

「就是误会。她只是暂时没能想通而已。在这种封闭的地方待了三年,一时没法正视外面的世界,才会将心思全贯注到身边人身上。等她毕业,不多久就会忘记的。」

「难道你就忘记了吗?」

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我猛地抬起头,眼前却只有空荡荡的椅子。

「冴木同学一定和你一样,永远也忘不了吧。」

把僵直的身体拧向左边。自称魔女的那个学生不知何时离开座位,站到我左侧。她屈身在我耳畔低语,说完又直起身子,低低地笑了。

「当然,就算无法遗忘过去,也能正常地继续日常生活。」

不是么?她反问道,我却无法诚实地点头表示同意。

就算忘不掉,也可以活下去。因为这点过去尚未重大到值得为之赴死的程度。

我却相反,看清来人是她,反而猛然松了口气。

没有喝水,勉强将药片吞咽下去。我抬头看向魔女,她很满足似的颔首,接着发问:

「只要消除记忆就可以了吧。」

说着,魔女将药递给我。药片外似乎裹着一层明胶,触感有些弹性。

我接过纸。纸上画着细小的边框,框里写着不知道什么文字。草草地扫一遍,我就瞪大了眼睛。这怎么看都是毕业生为在校生写的留言。

教师反过来让学生操心是要闹什么呀,心底骂自己一句,我勉强露出笑容:只是没睡好而已。闻言,皆上同学几人就面面相觑,玩笑似的笑着说:

说起来,之前确实和松本同学约好,要她第四节课下后来借指甲剪。这事不久之前才发生,不可能记错,所以过去二十四小时的记忆应该还好好待在我脑子里。

好像她指摘我的文字里「没有呼吸」一样,总有一天,也会有谁留意到她压抑在心底的思绪吗。

声音的主人是皆上同学。紧接着保健委员与保健室常客也走进来。

等一下,我嘶哑地喊道。

听着身后有说有笑的声音,指尖习惯性地贴在唇边,陷入沉思的时候,外面又有人敲响了保健室门。

目光扫过保健室里所有人的脸。她们全都一脸困惑。该觉得莫名其妙的应该是我吧。

「可老师呢,你真的希望冴木同学忘掉自己吗?不会后悔,想要她将一切又回忆起来?就算她再不会向你投来那样特别的目光也无所谓?你果真希望事情这样结尾?你能断言自己绝不会后悔吗?」

「——魔女真的,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就像我始终不愿剪发那样。就像我拼死保留着不属于自己的笔迹那样。仿佛文字停止了呼吸,迎来日常的人也不得不屏息凝神,掐灭念想继续生活。

「皆上同学,你早上戴的是现在这个发圈吗……?」

等一下——那我今早看见的又是怎么回事?这个远看一点也不显眼的蓝色发圈,怎么可能看错成那样颜色鲜红的发带?

虽然愿望是自己提的,但她是不是真能办到这种事,我心里却还没底。大约注意到我眼里的疑虑,魔女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个扁平形状的铝罐来。

对毫无来由的提问呆滞了片刻,我马上回答是周三。今早转过积木日历,看见「三」字的记忆尚且清晰。

皆上同学问道,我死命地摇头。我根本不记得自己有去请她写过什么留言。更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给过松本同学写留言用的A4纸。

魔女笑了。伸手,她催促道。我伸出右手,掌心接住那枚药片。

想不明白,又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提包,找出手机确认日期:真的是周四。

回过神来,我已经直直仰视着自称魔女的学生,双手搭在扶手上开口发问。

额头被人亲吻的实感,与签订契约必须用吻作证明的回想一齐冒了出来,分不清孰先孰后。

我对着那药片看了一会儿,姑且先把它放进抽屉中的药盒里。之后又重新打量一遍日历,歪了歪头。

见到她突然现身,吃着便当的三人便遽然陷入死寂。甚至惊讶得忘了要动筷子。

魔女微笑着,倒出药片的同时问道。我干脆地摇摇头。她似乎并不介意,反倒笑得越发开心了:「我想也是。」

硬要说的话,只可能是自己之前随口向她提起了留言的事。我想一出算一出地挤出话来。嗯?——桌边的保健委员有些困惑地出声。松本同学也朝那边瞥一眼,接着满脸不解地看着我。

只迟疑了一瞬,我就将手中的药片扔进嘴里咽了下去。从相信眼前的学生是魔女的那一刻起,今天的我便变得不大对劲了。

不多久,学生们的嘈杂喧闹就溢满了整栋教学楼。我好不容易在这喧哗声里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片,不住地眨眼。

「只要能让冴木同学喝下这个药,老师的愿望就算实现了。」

「我希望她忘了我。绝不会后悔。」

「既然这样,还是亲身体验一次要来得快些吧。」

「我……我是刚才拜托松本同学写留言的吗?啊,但你才刚下体育课吧,明明还要换衣服,竟然这么快就写好了……」

「骗人!你刚才还穿着运动服……!」

所有——我重复一遍,魔女便再度点头。

她松开我的手腕,照旧笑着转过身去。之后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走过房间,离开了保健室。

「欸,但是刚刚……」

你记错了吧,说着,我转身过去指向日历,下一秒就陷入沉默。

我交互地看看松本同学与保健委员,两人都毫不犹豫地点头。尤其是保健委员,她满脸坦然,反倒感觉很莫名其妙似的打量起了我。

我没来由的问题让她更加疑惑了,皆上同学摸一摸从肩边垂到胸前的发束:

我轻轻眨眼,就连这点振动也让大脑深处阵阵发麻。

「……今天第四节课真的不是体育?」

周四。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早上,我确实转了日历,确认过是周三的。

「……老师脸色好差,感觉不大舒服吗?」

怎么也找不到自己将日历从周三转成周四的记忆,教我心底有些不舒服。正盯着手机时,就有人从外边猛地推开了保健室房门。

「……再去?」

「第四节不是化学吗……」

「老师好厉害!竟然真的拿到松本同学的毕业留言了!」

日历上星期的部分,分明变成了「四」。

「今天是周四呀,老师。」

好像朗读着童话的最后一节,魔女夸张地摊开双手,抑扬顿挫地念道。

「这是老师之前拜托说要放上保健简报的留言。」

「如果我说只要服下这个就能删除记忆,你会信么?」

她打开手里小小的圆罐。铝罐里装着橄榄球形状的,蜂蜜色的椭圆药片。

她不断地追问。短暂的沉默之后,我果决地点点头。

又或者,皆上同学戴那枚发带来上学,其实是昨天的事吗——。

冴木同学吗,我僵硬地抬起头。她已经连着好几天午休都来保健室吃便当了,却仍旧会规规矩矩地先敲门再走进来。

总有一天,冴木同学也会变成那样的人吗。

我反反复复地对比着日历与手机,她们则自顾自地摊开便当,一如往常地聊起天来。

然而,房门打开时,站在门外的却不是冴木同学。

俯瞰着我,魔女说。

我哑然失声时,身后传来一阵欢呼:

「老师该不会刻意跑了一趟,去请松本同学写留言了吧?」

头部深处阵阵发痛。刚抬起手要揉揉太阳穴,我的视线突然停在了某处——死死盯着皆上同学束在右边的头发。

我知道自己口中的话有多么荒诞无稽。

我站起来,从架上翻出指甲剪,走向松本同学。竟然只因为记错星期就吓得以为自己少了一日份记忆,未免太让人看不下去。

站在我身边的她笑了——魔女笑着,静静地点头。

我把指甲剪递给站在门口往里看的松本同学,她却没有接下来,反而不解地看向我:

过了会儿,皆上同学畏畏缩缩地向我搭话。

要把非但不报上名字,反而标榜自己是魔女的学生递来的药片放进嘴里,难免还会有些抵触。「里面没毒。」好像看出了我脸上的忧郁,她轻快地补充道。

今早,我看见了皆上同学走进校庭的画面。她戴着比其他学生要花哨不少的粉色围巾,发间别着一枚色彩惹眼的鲜红色发带。

只是生活着,遗憾却还始终积压在心里,最后将日常整个吞没。不知不觉间,一举一动都束缚在过去里。

「就在刚才,老师过去二十四小时的记忆消失了。」

她说,好像这在她易如反掌。

「麻烦你过来了。指甲剪用这个就行。」

魔女却没有嘲笑那样的我,她又一次,缓缓地,深深地点头:

「老师,今天是周几?」

可为什么此时此刻,眼前的皆上同学,戴着的却是有蓝色串珠装饰的发圈呢。

「谢谢老师,已经不用了。」

「她将忘记一切。她会失去与老师相关的所有记忆。忘记自己与老师的对话,忘记此前读过的保健简报的内容,就连自己为什么会写下那首和歌也一并遗忘。冴木同学会忘记所有这些过去。」

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像是被谁捉弄了。魔女尚在眼前时,室内凝重的气氛为她的每句话都添了些不容置疑的说服力,可等到魔女离开再试着去回想,便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像是白日梦或者一场玩笑。

「喝下去。」

「老师昨天不就去了吗?第五节课上课的时候。」

而是松本同学。

我看向她应该折了一块指甲的右手,她手里却握着一张A4纸。还没想明白那是什么,松本同学就将纸递了过来。

桌边的保健委员打断了我。她与松本同学同班。有她附和,松本同学的话顿时变得不容置疑起来。

蜂蜜色的药片映着窗户投进来的阳光,闪闪发亮。我恍神凝视着那里时,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拉过去。我愕然地抬起头,便感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上了额间。

魔女的轻声细语把我拉回现实。回过头去,她食指与拇指间挟着一枚刚才递给我的那种药片,举到与脸部同高的位置。

皆上同学最先欢叫出声。我回过头去,保健委员和保健室常客也兴奋地凑了上来。她们好像将我和松本同学的对话全听了进去。

我记得清清楚楚,几小时前,自己分明把正方体的积木日历从「二」的一面转向了「三」。就连那一刻的触感都还清晰地留在指尖。

「嗯,今天从早上起就一直戴着这个……。话说,上个学而已,又不至于随身带好几个发圈。我早上在家里戴上之后就没换过了呀……」

抬起手指按着额头,感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松本同学虽然显得有些担心,却没多说,行过礼就离开了保健室。另外三人瞄着这边的状况,重新开始午餐。我抿紧嘴唇,绞尽最后一点力气坐到椅子上。似乎只要开口说一个字,声音的震动就会传进疼痛不止的脑袋里,教我当场昏过去。

「老师怎么了。我们班只有周三的第四节是体育呀。是不是和昨天记岔啦?」

脑子里还一团糟,我勉强地笑笑:

房间忽然回到最初的宁静。保健室里魔女的气息转眼就荡然无存,学校的铃声掐准时机般地响起。已是午休时间。

「既然……既然这样,就把冴木同学喜欢我的想法抹消掉。」

「打扰了——。啊,今天老师这么早就要开始午餐了?」

「这样就算契约成立了,老师。」

「那要不要再去茶道部睡会儿?待在有榻榻米的地方,心情可能会好些吧。」

刹那间,我好像挨了电击似的浑身一悚。不经意就严厉地拔高了声调:

俯视着呆然睁大眼睛的我,魔女猫咪似的眯起眼:

这回又轮到我不解地看向松本同学了,目光落在她端正的脸上。松本同学静静地开口:

不对。魔女眯起眼。

另一边,我却紧盯着眼前的日历动弹不得。

「你说昨天……可我从来没去过茶道部呀……」

三人又相互看看,接着转头朝向这边一齐开口:

「但你昨天明明就在那儿嘛。」

「我们还和你搭话了。」

「翘一会儿班而已,我们又不会打小报告。」

「你忘了你还叫我们赶紧回去上课吗?」

三人七嘴八舌地说,让人听得稀里糊涂的。意思是第五节课上课的时候,她们三个翘课,往茶道部那边去了?还在那里见到了我?

「真的没认错人吗……?」

我左思右想,只能得出这个最有可能的答案。不知为何三人齐刷刷低头看地板,肩膀抖个不停地强忍着笑:

「还聊了几句呢。」

「没必要现在装傻吧?」

「怎么可能认错嘛,对吧?」

她们好像确信我昨天一度在茶道部休息。我却怎么也找不到这段记忆。我昨天应该没出过保健室呀。那为什么。

『就在刚才,老师过去二十四小时的记忆消失了。』

魔女的话忽然在耳里复苏。

我全身寒毛直竖。怎么可能,想干笑几声,脸颊却整个僵住,想笑也笑不出来。

皆上同学早晨戴的红色发带,到中午就变成了蓝色的发圈。

声称在我从未去过的茶道部见到了我的三人。

还有手中这张,理当从未委托与松本同学的毕业留言。

只靠一枚药片,怎么可能消除人的记忆呢——方才的确信转瞬就变得摇摇欲坠。

思考渐渐走偏。好像若不去作思考,就会有未曾留意的感情从未曾留意的地方涌出来,让人一阵心颤。

意识到时就已经无可挽回了——唯有这样说。

如果冴木同学又来保健室,该让她喝下这来由可疑的药片吗。但在这之前,她究竟会不会再来保健室都还没个定数。

虽然没想到自己反应会如此激烈,还是强装镇定不想她看出来,就故作讶异地往椅背上一靠:

我不自觉沙哑地笑了笑。

这之间,我如何也没法就那消失的二十四小时得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答案。非但如此,随着时间流逝,反倒越发分不清那天与其前一天的区别了。

这些文章确实有些眼熟,但却记不清楚究竟是哪天写下的。昨天以前写的文章全都大同小异,没法让我安下心来。

若无其事地说着,我看回冴木同学。她抬起头,似乎并不惊讶,往回收了收下颌,仍旧面无表情。好像自一开始就猜中了。

这些状况里唯一能教人松口气的,就是那天冴木同学没来保健室。如果来了,真不知道脑子一团糟的我会对她说出什么话来。

只是觉得喜欢而已。没有理由。这样真的可以吗。

「……但硬要说为什么的话,感觉都会是事后附会上去的。」

我还试着去东栋角落的茶道部活动室看了看,但如何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自己来过这间距保健室十万八千里的教室。脱鞋处旁放着一个蚊香猪,往里面瞧瞧,竟然真找到了活动室的钥匙。这下就算并非社团成员,只要想,也完全有机会溜进活动室里。虽不至于因此相信皆上同学几人的说辞,我心里的不安却越发加剧了。

把药片递过去。她露出讶然的神情,难免地有些迟疑,没有立刻接下来。我苦笑着保证说没关系:

她轻轻点头,似乎并不理解这意味着什么。

冴木同学表情里的怀疑越发明显。

她终于接过,映着夕阳打量手里的药片。日光落在蜂蜜色的药片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辉。

我正巧写完今年最后一份保健简报。回过头看见她,就细微地眯起眼睛:

一个久违的晴天,放学后,一如既往礼貌地敲过门,冴木同学推开了保健室房门。第六节课刚下不久,校庭浸染了晚霞的颜色。

「……之前说的,可能喜欢我的那种暧昧的感觉,现在消失了吗?」

我说得尽可能轻佻。冴木同学看看手里的药,又看看我,仿佛在思考我的话究竟有什么含义,最后还是放弃了似的缓缓叹一口气。

「完全不一样。比我想象中还要常常微笑,而且健谈,对什么都装作很亲切的样子,其实对什么都选择拒绝。」

「和营养剂差不多。里面没毒。」

「拦住将走错路的学生,也是教师的责任吧?」

我想尽办法证明自己记忆中的昨天就是现实的昨天,却无不碰壁。胡乱翻了翻办公桌,抽了好几份文件来看。如果真少了昨天的记忆,其中理当会有些文件,是我不记得自己填过的,却怎么也找不到没印象的资料。同时又不敢一口断言「我的确填过这份材料」。

「我只是觉得喜欢老师你而已,至于理由,似乎都是事后为了说服自己而找的借口。」

「……老师的字还是没有呼吸呢,和以前一样。」

如果能当作说笑听进去就好了,我试着面带微笑,可到最后,笑容也剥落下来。冴木同学的目光总是那样认真,不容许一点暧昧。

冴木同学要说什么,又被我打断。

「已经不再年轻到,以为今后能和十来岁的女孩子一起走下去。」

直到现在,我也对加奈子念念不忘吗。

自称魔女的学生现身后数日,冴木同学都没再来保健室。

「既然这样,喝下去试试也无所谓。」

她这么说,我才注意到,自己好像总在搪塞冴木同学提出的话题,从没有正面回应过她。

我问道,心里还在思考。如果我仍旧喜欢加奈子,为什么在如此漫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想起她来呢。至少就职以来直到今日,加奈子都鲜少在脑海里出现。

与讶异有些相似的感情涌了出来,将要说出口的话也云消雾散。我还以为她会果断地回绝,说才不需要这种东西呢。

试着回忆昨天的食物也是白费功夫。因为每天吃的都是一套东西。光看留在家里的食材也理不出头绪。剩几片火腿剩多少生菜哪能记得那么清楚。每天的收据都扔在便利店里了,晚上也不看电视,回忆不起有什么节目。在家里看过的杂志也只是随手翻一翻,不会在里面夹上书签。

趁她读保健简报的时候,我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药盒来。

「……最初仅仅是在意老师的字而已。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我就想,怎么会有这样看不出笔意的人呢。就像美术课上大家写的艺术字体,简直不像文字。文字里或多或少,都有要向人传达什么的意愿,老师的字里却找不到。」

无论如何,昨天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想到这里,我又停止了思考。

「没有消失。但已经不再暧昧了。不用加上可能,我确实喜欢老师。」

内衣全是黑色的。即便设计上多少有些差别,但硬要追问,也没自信自己现在身上这套与早上穿的就是同一套。

冴木同学仍旧直视着我,思索着什么似的蹙起眉头。

「冴木同学,喝了这个药吧。」

「什么意思?」

「若说那是死去的人写下的字,或许我都不会怀疑。」

「而且,还不能说已经完全放弃结婚生子这样相对平凡的幸福。」

视野一角,能看见冴木同学浅浅开口,却一言不发地听着我说的话。

我并非全盘相信自己失去了一天的记忆,只是没法断言自己什么都没有忘记而已。虽说如此,如果这个药真的能够消除冴木同学对我的记忆,我以为试试也无妨。

冴木同学的喉咙动了动。又面朝前方,投向我的目光没有变化。笔直注视着我,墨黑的眼里仍旧那样平静。

忘不了加奈子,便将生活过得分不清昨日今日般地空虚。我不过是希望冴木同学不要再重蹈覆辙,只为着已经成为过去的我,就度过枯燥无味的时光。

若事情真变成那样,冴木同学的文字或许也将失去呼吸。我只是觉得很可惜而已——想到可能再见不到活动室里那幅「风花」一样,蕴含着那样悠远深沉的叹息的文字。

我以为的昨天搞不好是前天,或许冴木同学昨天也照常来见了我,只是我少了这部分记忆罢了。

因为昨天我连滚带爬地逃出书道部活动室,让她觉得不大好再和我见面了吗。还是说想到自己向着我念了那样的和歌,才忽然不好意思见我了?

望着冴木同学漆黑的眼瞳,便忽然想到:

「这是在说我坏话吧。」

「但,总有什么契机吧。」

之后,混乱也仍在持续。

动摇的我试着去回想喜欢上加奈子的理由。因为加奈子总是笑着,笑得那样无忧无虑,让人心生憧憬。可若要说这就是喜欢的理由,却又觉得并非如此。

继续追问道。冴木同学的视线便落在手中的保健简报上。

也许直到毕业,她都不会与我再见一面。也许等到恋情冷却,她又会再来拜访。无论如何,当冴木同学不来保健室已有三天时间,我才意识到自己正等待她的到来。

「因为都是借口。其实没有什么理由。」

「冴木同学,我已经三十岁了。」

「……还以为老师想和我殉情呢。」

「……老师是无论怎样,都希望我忘记你吗。」

她这看似奇怪的话也许正中靶心。我过去喜欢的加奈子,在毕业典礼当天就自我眼中消失了。与死去也没什么区别。

以为回家之后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结果仍旧毫无进展。

「我很好奇,究竟什么人能写出这样的字。满门心思想象了好久,过了一段时间,就没法从老师身上移开目光了。直到最近,才终于和老师说上话。」

「就算到了这种时候,老师也不愿意说真心话呀。」

所以第五天放学后,冴木同学走进保健室时,我才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喝了会怎么样?」

阖上眼睑,魔女那柔和的微笑便在眼底浮现。

视线从专注读着文字的她的脸上,移向手里的药盒。

但另一方面,却也在纠结她究竟为什么没过来。

等我的笑声止歇,冴木同学继续说下去:

这时才发自内心后悔自己为什么执拗地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现在唯有呆坐在毫无变化的房间中央一个劲儿地头疼。

欢迎。我试着开口。隔着镜片,冴木同学紧紧注视着我,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办公桌边。我拉来椅子,她就乖巧地坐下。

「说是能忘掉我。」

「聊了之后呢,和想象的相比如何?」

「以前,有个喜欢的女生。那就是她的字。」

「那你能说清楚,自己是怎么喜欢上我的么?」

保健室办公桌抽屉里的药盒越发教人在意起来。魔女给我的药就放在里面。

「刚好写完保健简报呢。你想看吗?」

她一口气说完,又注视着我:

「但是,就因为这些,我才喜欢上了老师。」

终于拿起无意义地抚摩了许久的那个药盒,从里面取出一枚蜂蜜色的药片放在手中。

经历毫不留情的背叛的绝望,与仍旧思念着加奈子的不舍。这样的感情当真能用倾慕来形容吗。

身前的冴木同学喃喃低语道。不像上次那样慌张,我承认了事实。你说的没错。

我看着按在桌面药盒上,自己的指尖。总是偷懒不涂护手霜,指甲根附近有了倒刺。伤恢复得不如过去那样快,留着一点淡茶色的疵痕。我想,我的手,渐渐变得像母亲的手了。

她已经忘了吗。只这么一瞬间,真的能忘掉吗。但至少我就是在喝了药的下一瞬便弄不清当天是周几了。

「忘掉什么哪是这么简单的……」

她轻轻晃了晃手里那枚橄榄球形状的药片。我想立刻做出回答,话却一时堵住在胸口。之后又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一般轻松地点头:

已经不再年轻到以为一切终将如愿,却也没有老成到能抛弃所有不舍。

换成高中时的我,大约也无法想象三十岁的女性会站在如何的立场,作出怎样的思考吧。就算勉强解释,若她不到同样的年龄,恐怕也不能全盘理解。即便这样,我仍旧尽力说了自己心里的想法:

那为什么,会感觉心脏在胸口跳得这样剧烈呢。

要说有什么,就是注意到了自己身上的衣服与早上穿的是同一件,但光凭这也没法说服自己。好巧不巧今天穿的偏偏是毛线连衣裙,不排除觉得只穿一天就送去洗衣店太浪费,就连着穿了两天的可能。

只是觉得喜欢而已,冴木同学说得那样简单。说得就像喜欢不需要明确的理由一样。

并非没有料想过她的回答。

我正要开口,冴木同学就一口服下了手里的药片。

三十岁。

冴木同学不改冷淡的表情,格外清晰地说:

「……我听不大明白呢。」

对书道部活动室的事绝口不提,我转而问道。冴木同学无言地点点头,伸出手。右手食指上,已经不再贴着创可贴了。

手指抚摩着塑料药盒,我回想起「风花」二字,眼底便闪过樱花飞舞的景象。

「……直到毕业,都不许再和我说话了。」

如果她真的忘掉了与我相关的一切,最好此后不要再有新的交集。好像反刍着我的话,椅子上的冴木同学慢慢地眨了眨眼,悄然间站起身来。她走到房间门前,行礼后就踏上了走廊。

走廊间远去的脚步声没有丝毫紊乱。我不知道究竟是药确实起了作用,还是她厌倦了漫长而无意义的对话,终于选择放弃。

视线落在办公桌上,空空如也的药盒上。

保健室里重归寂静,魔女留下的痕迹也荡然无存。

喝下魔女留下的药之后,冴木同学再没来过保健室。

皆上同学几人午休时间来拜访的频率也不约而同减少了。进入二月,高三学生就为考试忙得火急火燎,恐怕鲜少有空能来学校。

另一边,我的生活则照旧无甚改变。

早上六点十分起床。英式玛芬夹火腿、生菜和芝士。在便利店买好午餐晚餐,准点搭上电车。回家后乱翻杂志,仔细做完护肤后钻进被窝。

一成不变的日常。一如既往的每一天。虽说如此,也并非没有意料之外的事。

这周不巧撞上超市火腿卖完,只好用培根代替火腿,夹在玛芬里下口。有天回家后突发了场轻微的地震,为看快报就一改往常地开了回电视,结果直到上床睡觉都一直挂着节目。

不知是不是喝了魔女的怪药的缘故,近来对这些细小的变化尤为敏感。

工作也变得稍忙碌了些。除去日常业务,还要为新学期体检作规划,和各个单位联络商量。学校因为流感流行暂时停课,我又得作事后概要报告。不过仍旧忙里偷闲,把今年最后一期保健简报贴到走廊上了。

二月过半时,我又在保健室前的走廊上见到了冴木同学。

读着保健简报的她,脊背仍旧那样挺立。这份刊着松本同学留言的简报,她本该在上次来保健室时就读过,这回却仍旧读得无比认真,仿佛此前从没见过。注意到我,就无言地点头问好,然后离开。

那是说出「我可能喜欢老师」之前的冴木同学的模样。

目送她束在头后的一簇黑发一边摇晃一边远去,我才后知后觉地感慨魔女的力量。没想到真的这样轻而易举就让她忘了我。

在保健室埋头工作,偶尔会望见东栋。教学楼好像一个大大开口的コ字,保健室在西栋一角,书道室则在东栋最上层。

有天结束工作,将要回去时,突发奇想便去书道部的活动室看了看。

走过寂静无人的走廊,爬东栋的楼梯上到四楼。早已放学,耳里没有学生喧哗的谈笑,或是廊间室内鞋走动的声音,也听不见吹奏乐团隐约的旋律。

皆上同学似乎对班级没什么留恋,递给我一个小小的包裹,里面装着一面小巧的圆形手镜。就当是给老师添麻烦的赔礼,她笑着说。

刹那间闪过脑海的,便是那天早晨,头戴着鲜红发带经过正门的皆上同学的侧脸,还有坡道半途盛开的艳红山茶花。

瞥一眼炒面杯面,却拿了粉丝汤。想吃猪排口味的,还是伸手要碰番茄烤鸡三明治。这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

仔细一看,我以为是发卡的那个装饰,竟然是一朵尚且鲜嫩的真花。留意到我的视线,皆上同学也抬起手,指尖弹了弹戴在耳边的花:

「明明和自己没什么关系,毕业典礼上还是难免会紧张啊。」

离开活动室,去办公室归还过钥匙,到正门前,手捂在外套口袋里行礼,然后离开学校。搭上电车又换乘,到离家最近的一站下车。半路顺便去便利店买晚饭。

估摸着大约这附近就是冴木同学写的了,我顺着展板看,那幅「风花」就出现在眼前。

收拾完,回办公室途中,我在教学楼与体育馆间的走廊上停下脚步。

这首和歌,大约是她对我说出「我喜欢老师」之前就写成的作品。我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

皆上同学几人说,待在茶道部里的那人是我。可她们当真走进茶道部,亲眼见到我本人了吗。难道不是看见摆在脱鞋处的凉鞋,才这样以为的?她们难道不是看见司书朝向相反地叠放在那儿的凉鞋,便认定了屋里的人一定是我吗。

「你经常这么做吗——拿真正的花当发饰戴着?」

就算房间窗户紧闭也无济于事,看见字的第一眼,仍旧觉得好像有大风从纸面左下向右上方卷过。仿佛盛放的樱花在风里零落飞散,一阵清爽的气流猛地穿过身体。

「……为什么说谎?」

她的话愈发佐证了我的推测,我的身体夸张地倾斜。

我做着平日的自己绝不会做的事情,想藉此改变什么。即便改变什么、如何改变都尚不明了,仍旧不管不顾跨进了高三教室。

家长还在等我呢,保健委员挥了挥手。我迟迟地补上一句毕业快乐和她道别,又三步并成一步走地跨上中央栋的楼梯,往高三教室走过去。我想知道松本同学为什么非逃课去上体育不可,还必须问出她那天举止那样奇怪的缘由。

我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决定了要做出改变。

这时,我想起这几日间发生的各种意外,以及那些不必费多大功夫就能维持原状,却仍旧稍稍改变了的事情,这才终于想通了些事。

走到办公室前,又在走廊间碰到了皆上同学。她手肘支在廊间的窗户边,朝外看。注意到我便轻快地挥了挥手。

只要弄明白这些——就算弄明白这些,又能改变什么呢。我答不出来,可正因得不出答案,才不得不去亲自确认。

没想到竟然身边就有和我一样的人。皆上同学她们知道这回事吗,想着,我又不知为何安不下心。

「因为,因为松本同学都那样使眼色了嘛!」

图书室与学校围墙夹出的细长空间中,并排的樱树尚未挂上花朵。有谁手拿放着毕业证书的黑色圆筒,立在那里。她转过身来,看清人影的脸,我屏住了紊乱的呼吸。

几排长长的展板排成曲折的蛇形,我慢慢从中间走过。从靠走廊一侧向窗边,左拐右拐地绕弯,走着走着就觉得氛围遽然一变。不知是哪个时代的汉字逐渐变多,端正的字迹变得凌乱潦草,最后几乎看不出字形来。

「唔,偶尔会吧。有时候上学路上看见开得漂亮的花,可能会借一朵戴在头发上。不过进教室就不敢这么戴了。走到鞋柜就会摘下来的。」

大约不会有人注意到这点发型的变化吧。事实上确实没人为此向我搭话。即便如此,我也忍不住去想,也许冴木同学能注意到我的改变。

好像忽然把握住了什么一闪而过的念头,我下意识地开口发问。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司书沉默一会儿,接着耸耸肩笑了。

向司书老师告辞,起身快步离开办公室。

我记忆发生跳跃的证据一个接一个地被攻破。

事到如今,你难道以为做点与平常不同的事情,就能改变什么吗?半是自嘲地问自己,才买的发夹也塞回外套口袋,我继续向办公室走过去。

如果冴木同学还在身边时,我能想明白这点,结局也许会截然不同。但设想这样的如果或许也不过白费力气。不如去做更积极点的思考:是时候让我的文字从加奈子毕业了。

为什么松本同学能拿来我未曾拜托过她的毕业留言。为什么她要翘掉化学课,偷偷去上体育,事后又极力隐瞒。

看见忽然出现的我,她表现得并不惊讶。没有问好,只轻轻眨了眨藏在眼镜后的眼睛。

「怎么在这里。班会开完了?」

在我斩断与加奈子的联系的地方。

目光沿着字的一笔一划看过去,似乎就连笔锋是如何滑过纸上,怎样挑起又落下,也能清晰地浮现眼前。

距离毕业典礼,只剩不到一周时间。

难道我的记忆并没有出错?

魔女说,这是「孤注一掷的情书」。

意料之外的礼物让我睁大了眼。又不是班导老师,哪能想到会有毕业生来向我道谢呢。我说谢谢的声音还有些颤抖,皆上同学有点难为情似的耸耸肩膀,转身来正对着我。

诸如伊艾、欲燃之类,偶尔能看懂几个平假名。

这样,我点点头,却莫名地有些不安。似乎唤起了什么记忆。

我险些呼吸一滞,感觉喘不上气来。呼吸不畅并非全然因为惊讶,还有别的什么感情填满了胸口。

听见我没底气的追问,皆上同学轻轻歪了歪头。

我埋头陷入沉思,便有谁走到了旁边座位。抬头一看,有个年过中年的女性,满头白发齐整地扎起,正要在邻座坐下。这位是司书老师,大约和我一样不怎么来办公室,正一副坐不住的样子活动着肩膀。注意到我看过来,就好像找到了同样不合群的伙伴似的微微一笑:

有的班级似乎已经结束了班会,教学楼出入口能看见零散几个学生。我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扫视一遍学生们的脸。也不知道在找谁,视线茫然地游走一遍后,终于看见了眼熟的面孔。那个常来保健室,与松本同学同班的保健委员就在里面。

我没多想就跨步过去走到保健委员旁边,拍拍她的肩膀。她正要从鞋柜里取出鞋子来,回过头认出我,就讶异地瞪大了眼睛。老师——她开口想说什么,我却先一步打断了她:

毕业典礼当天天气晴朗。代岛女子学园毕业典礼的选期与周几无关,每年都定在三月三日女儿节举行。我毕业时也是如此。

在我曾那样一心一意地,祈祷魔女现身的地方。

在馆内古典乐的伴奏下,仪式庄严地推进。校长致辞时,我坐在教职工席间,挺直脊背望着学生静听的模样。为防止自己下意识在学生中寻找冴木同学的身影,我尽力睁着眼睛,径直往前看。

虽然已经竭尽全力不教视线发生偏移,还是巧合看见了皆上同学的侧脸。她戴着一个朴素的黑色胶圈,将头发绑在一边。看来就连平日总爱花哨的串珠发卡或发带的她,遇到毕业典礼,也不得不收敛了些。

想到这里,我点点头。如她所言,这确实是情书。即便读不出来,也能感受到里面热烈的情愫。

或粗犷或纤细,在宽幅纸张上四散绵延的文字集群。

毕业生们各自回教室去,廊间看不见人影。一阵清冷的风抚过,我摘下头后的发夹,发束散开,微卷的头发就随风摆动。低头看看细长形状的玳瑁色发夹,我撇撇嘴笑了。

她们知道,并非只有我会这样摆鞋吗?

与她告别,回到办公室,我坐在自己鲜少用到的工位上,手抵着额头近乎俯下身去。皆上同学刚才说的话仍旧萦绕在心上。

房间里的景象与过去大相径庭,牵在天花板附近的挂绳已经不见,取而代之是齐整排在室内的展板,上面贴着许多作品,大约是招揽新生用的。

「坡道边上不是开着很漂亮的山茶花吗,折一段花枝戴着,可好看呢。」

那天,我还以为是自己的记忆发生了跳跃。可如果皆上同学不过是上学路上,在发圈外另戴了一朵山茶花,之后她在保健室的话便霎时变得合情合理起来了。她声称自早上起便一直戴着的蓝色串珠发圈,与我见到的景象就不再矛盾。

我意识到自己早就吃厌了粉丝汤和番茄烤鸡三明治。并且终于打算接受这一事实。

「之前有学生说,上课时看见有人待在茶道部里……」

「想着是上课时间,还以为不会有人来茶道部呢。结果之前有天就被人隔着门搭话了。老师,你在里面吗——外面有学生问。我不好出去,慌慌张张喊她们回去上课,然后外边就没声了……那几个学生,该不会把这事儿也给其他老师说了吧?」

我怎么好意思不配合,她嘴里找着借口,却掩不住脸上的喜悦。看来她也对松本同学抱有些许的憧憬。

气喘吁吁地跑过连廊,终于抵达弓道场前面。四下却看不见半个人影,道场大门也紧锁着。

我直起身子附和几句。「都是因为穿了不习惯的鞋,脚才会这么疼」,她说着,在办公桌下就脱起鞋来。她那双黑色凉鞋鞋跟看上去不算很高,可想起了穿拖鞋时候的轻松感觉,我夸张地点头表示赞同。

我尽力吸气,又深深地叹出来。

啊,我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原来除了我自己,还有别人会这样放鞋呀。

冴木同学正站在眼前。

慢慢收回要去拿三明治的手,我走回泡面区。将粉丝汤放了回去,仔细看遍旁边的货架,随手拿一盒大份豚骨拉面丢进购物篮里。顺便又走去别的地方,拿了卤蛋,又拿一罐啤酒。真不像独居的女人会在便利店买的东西啊,一边想着一边在收银台排开东西。

只要问清楚这些,就能证明我的记忆并没有发生跳跃。

唯有学科教室会上锁,书道部的活动室和以前一样畅通无阻。

那天,我穿着米黄色的两件套出席了典礼。体育馆四侧拉着红白的帘幕,其中并排着学生,总计二百一十六人。

除了文字别无其它,处处还有看不明白的地方,可追寻着变换的笔迹,歌的含义就浸透到胸口深处。

之后打算去做什么呢。为不教场面冷下去,我提问说。司书将一只凉鞋叠到另一只凉鞋上。

如此深切地倾慕着你却说不出口,你一定无从得知我的思绪——似乎应该这样理解。

为了与冴木同学再见面时,能够坦诚面对她的话语。为了不必像面对最后毫不留情背叛了我的加奈子那样,去面对冴木同学。

我跑也似地上楼,外套口袋里,那个玳瑁色的发夹也不住地上下跳动。

我平常摆放凉鞋的方式与她一模一样。一只鞋的鞋尖与另一只鞋鞋跟位置叠放,叠好就往桌下塞。皆上同学几人每次见到都要皱眉,要么说这样会弄脏鞋面,要么就嬉笑着说这种摆法太奇怪,没见过像我这样放的。

仪式结束,等学生与来宾退场,立刻开始收拾场地。撤下红白帘幕,将折叠椅收好堆到墙边,铺在地板上的绿色垫布和台上的校徽旗,以及花篮都一并收起来,体育馆转眼就变回往常的布置。

「啊,老师在意这个?这是典礼上用剩下的花,很可爱吧。这朵是我向刚刚收拾场地的老师要来的。」

走进便利店,关东煮的香气就钻进鼻里。二月将近,但春天到来还尚且遥远。我冻得缩了缩脖子,想着偶尔吃一顿关东煮也不错,却仍旧沿着往常的路径走去卖泡面的地方。

只是,那次在走廊偶然遇见,她沉默着向我点头问好时,我就知道,冴木同学一定再不会来见我了。

可光凭这点,还没法说明为什么皆上同学几人会在我从未去过的茶道部见到我,也不能解释松本同学如何拿来那张我应当从未给过她的留言纸。不仅如此,松本同学还将几分钟前的体育课说得仿佛昨天的事情,甚至还有保健委员为她作证。无从解释的现象实在太多。

「……老师,你偶尔会去茶道部么?」

「确实不是体育……因为前一节课是选修。我选的是生物,松本同学是化学。不在一个教室,所以我也不知道她去没去上课。」

「无所谓啦,人都毕业了,还班会。话说回来,这个送给老师。」

鼓掌声夏季骤雨般填满整座体育馆,我迟了一拍,也跟着拍起手来。

司书老师又哎呀哎呀地笑了几声。要替我保密哦,她有些心虚地压低了声音。

竭力稳住呼吸,我故作平静,一步一步缩短与冴木同学的距离。

松本同学是一班的学生。那儿还有不少学生留在教室里,有的围成一团在同学录上写写划划,有的正合影留念,其中却没有松本同学的身影。或许是去弓道场了,我便又冲下楼梯。

即便如此,我还是依依不舍地在四周徘徊了一会儿,忽然有什么掠过眼角。抬头便看见有人往图书室侧边走了过去。没来由地觉得那说不定是松本同学,便立刻追了上去。冲出混凝土的连廊,踩进没有铺路的泥土里,从门前跑过,一头扎进了图书室侧边。

省略说明直入正题,保健委员呆滞一瞬后,似乎紧接着便回忆起了那时的事,表情尴尬地撇开目光。

皆上同学她们见到在茶道室入口叠放的凉鞋,一心以为房间里的人是我,才将司书老师的声音错听成了我的声音。毕竟光靠声音认人格外地难,不然电话诈骗就不会那么猖獗了。

皆上同学,她的头发在左耳下扎成一束,发间却还另戴着一个黄色花朵形状的发卡。仪式上,我只看见了她头上黑色的橡胶发圈。如今她耳旁的花朵便好像一眨眼间多出来似的,平添了些冲击力。

所谓有生命的字就是这样的么。有些不舍地从「风花」前走过,就看见另一幅趣旨全然不同的作品。一段纤细线条连绵写成的,是冴木同学之前读给我听的那首和歌。

说完,皆上同学轻松地笑了:

从正面打量她的脸时,有什么吸去了我的注意力。下一瞬间,我不由得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简直像做梦一样。十年前,我曾在这里面对加奈子。如今,我又不得不在这里面对冴木同学。

「前段时间,松本同学不是来过保健室吗?我记得你那时候说第四节课不是体育,真的没说谎?你确定之前那节课上见到松本同学出席了?」

「看老师对打扮不怎什么上心,给你这个。多关心一下自己吧。」

「哎呀,你怎么知道的。我确实偶尔去那边喝茶。」

便利店购物篮里放着杯面、卤蛋还有罐装啤酒。

我今天戴了一个崭新的发夹,将头发绑成一束。像这样扎好头发上班,在我也是头一回。

她真的将我遗忘了吗。我希望她将我遗忘吗——一切混淆不清,却不愿追问自己真正的想法,就说起了离题万里的话题:

「……你觉得有什么理由,能让人不惜逃课换上运动服,也要混进别班去上课?」

声音沙沙地干哑。说得这样暧昧,她果真能听明白吗。

我见面就抛来一个奇怪的问题,冴木同学也不介意,思考般地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移向一旁的图书室。

图书室里没有点灯,昏暗一片。她注视着寂寥之中并排的书架,静静地回答道:

「也许是无论如何也想赶在毕业前,与某个人一起上一次课吧。」

没想到竟然会得到这样青涩的回答,我不禁呆滞了片刻。可那是松本同学呀——话将要脱口而出,又咽了回去。恐怕正是知道在旁人眼里,自己不像会做这种事情的人,松本同学才会那般拼命掩饰。

那时,校庭上有学生在玩抛接球。

松本同学换上运动服,若无其事混进了校庭里。她自然找不到能搭伙玩抛接球的同学,于是就干脆向保健室丢了一球吧。折了指甲之类的大约也是谎话。做这些,全都只是为了能在那附近多停留一段时间。这么说,与我告别后,她的确没回操场去,而是走向了饮水台的方向。

可她刻意将几分钟前的事说得好像昨天发生的,又该如何解释呢?细细一想,松本同学确实没说过她上体育课是昨天的事,那话是保健委员替她附和的。

七七八八的话语在脑子里搅成一团。这也不过是在刻意拖延时间罢了。这期间,冴木同学至始至终都紧紧注视着我。我在身侧握紧了拳头。

只要将这句话问出口,就能弄清一切。我是否失去了一天的记忆,眼前的冴木同学是否还记得我——一切都将真相大白。

「……保健简报的留言纸,是你给松本同学的吗?」

若她回答不知道,我就当真失去了一天的记忆。是我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拜托松本同学写毕业留言,又将纸交给了她。

若真如此,冴木同学便已经将我忘得一干二净,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看待我。毕竟魔女追问确定不会后悔时,我不容置疑地点了头。

强风卷起我的头发。发夹留在外套里,就连这般微不足道的我也在祈求变化。

我希望改变。就像十余年前的毕业典礼那天,我曾那样恳切地希望魔女存在。

一直侧身对我的冴木同学终于转向这边,与我正面相对。风歇了,她的指尖理过挂在额前的头发——是我,她说。

「是我将留言纸交给松本同学的。我只想专心读简报,可老师似乎很困扰找不到人来写留言。我就想不如拜托她写,这样事情便能圆满收场了。」

风从正面卷过来。

天空碧蓝如洗,我怔立在原地,低声问道:

「注意不到这点的学生意外地多呢。毕竟建校人早就离世,没什么机会看见她的名字。若不把开学典礼上发的那本写了建校人留言的小册子翻得烂熟,意识到校名与姓氏读音的差异,估计没有学生会将此事和魔女传闻联系在一起。」

「不是老师自己说的么,直到毕业都不许和你说话?」

话里自然带上了几分感慨。冴木同学没有说话,将圆筒从右手挪向左手。

不作多想地将文字重新排序,接着就短促地惊呼出声。甚至忘了闭上嘴。我现在的模样恐怕相当地愚蠢,冴木同学耸耸肩。

冴木同学的回应里也没有分毫迷惘。

有些耳熟的话教我愣了一愣。呆滞一瞬后,才想起这是自己以前说的台词。我暧昧地晃晃脑袋,看不出是点头还是摇头——其实我自己也想不明白。

代岛。与建校人姓氏相同的汉字,应该读作「

ヨジマ

」。

「不介意的话,也请告诉我老师的联系方式。」

冴木同学一字一句,慢慢地问道。我脑海中便浮现出那几个文字。

看我混乱的样子,冴木同学用左手手掌拍了拍圆筒:

「……你还记得我吗?」

我又陷入沉默。从记忆深处翻出建校人的姓氏,才理解了冴木同学的言外之意。

「可总归是女孩子呀。而且,二十岁还不敢说,等你到三十岁,再想起今天的事,说不定就后悔了呢。」

冴木同学收下手册,认真地点头答应。今天是来请您将女儿托付给我的——面向伯父断然说这种话的男人,眼神想来也没有她此刻这般认真。

「那句话的意思,应该不是等到毕业后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好像刚刚绽放的花朵一样天真浪漫……是很漂亮的字呀。」

即便这样我还不敢相信。因为魔女确实存在,她确乎真切地出现在了我眼前。

「只要有了开始,之后多半会比老师以为的还要顺利呢。」

「恐怕传闻就是这样,轻而易举便会夸大其实,又一直流传下去……」

「啊啊……那就难怪你会信了。」

嗒——冴木同学将黑筒抛到右手里,发出一声脆响,接着就不再动作。我有些恍惚地压低了声音,小声告诉她这十余年里,都不曾向人挑明的秘密:

冴木同学说。她神情难以想象地热切,教我惊讶得手足无措。

就在刚才呢,冴木同学补充道,将放着毕业证书的黑色圆筒从右手挪到左手里。

「如果还没决心舍弃掉其中某个选项,先多努力下,试试看能不能和十来岁的女孩子一起走下去如何。另一种选择就暂且保留,我不介意为老师留点犹豫的时间。」

眼镜后,冴木同学略微睁大了眼。

或许是我沙哑的声音不易听清,冴木同学皱起眉头,花了些时间才听明白我说了什么,于是愣愣地仰起头:

她恍然大悟似的顿了一顿,便说,是因为名字。

到时候可别怪我。威胁似的念念有词,却还握着笔写个不停,手的动作没有丝毫迷茫。当然,写下的住址与电话号码都千真万确。

「为许愿添上必须与魔女接吻这一条件的,就是我。」

她近乎自说自话的低语将我拉回现实。我缓慢地眨眨眼,眼睑每一开合,身体便涌现出奇妙的漂浮感。我想起十余年前,自己刚刚入学时,这所学校里流传的魔女传说。

那一次没多想就脱口而出的话,至今也在这所学校的学生之间口口相传。

「这是我的住址和电话号码。方便老师随时联络。」

ヨジマ。

マジヨ

。——

魔女

在曾经满心祈求魔女现身的这个地方,我再次回忆起魔女的故事。虽然面对冴木同学,装出一副已然接受魔女并不存在的模样,我果然还是觉得,也许这所学校中真的有魔女栖身。为我实现说不出口的愿望的那位魔女,也正藏在哪里,悄然窥探着此处的光景吗。

她说着生硬十分的话,拿出了圆珠笔与学生手册,翻开通讯录那几页,递给我。

「总有办法的。反正再过两年,我就不算十来岁的女孩子了。」

说着,冴木同学笑了。表情与此前相比鲜有变化,却仿佛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你清楚学校名字的由来吗?」

接好,冴木同学催促道。可她正巧在我伸手也无法触及的距离。见状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要我自己踏出最后一步。

顶着蔚蓝的天空,樱树枝头抽出一个硕大的花蕾,在风中摇摇晃晃,期盼春天的到来。一阵风翩然抚过枝间,仿佛魔女暗暗的嬉笑。

「说原样照搬可不对。」

「不过,我已经毕业了。」

不待眨眼,温热的泪滴就沿脸颊滑落下来,教我满心愕然——就连转身背向加奈子时,我也不曾这样流泪。

凝视着这几行文字,才留意到冴木同学又从校服外衣口袋里拿出了什么。

「老师。」

那一刻之前,学校中流传的魔女传闻,其中并不包含亲吻魔女的条件。我随口撒谎说必须与魔女接吻,只是想试探加奈子对女孩子之间的吻会有如何反应罢了。

等到风声止息,清朗澄澈的蓝天下,冴木同学望着这边,她与我的视线相互重叠。

过去的记忆忽然翻起来,眼底浮现出夕照浸染教室的光景。放学后的教室里唯有我与加奈子两人,那时她正为我重新编着辫子。

传闻以难以预想的速度扩散开来,我却无从制止。

她突然发问,我沉默了片刻才畏畏缩缩、干巴巴地开口:

——原来,魔女的药真的没有发挥作用。

她的眼镜镜片上,映出手册上我写下的文字。字迹不再像之前那样宽胖圆润,反而瘦瘦高高,略微纤细。这是与加奈子相遇之前,属于我自己的字。

轻轻笑了笑。一点泪珠落到手册上,在纸张一角浸出小小的痕迹。是呀,真像你说的那样就好了。祈祷般地喃喃自语着,将手册塞回给冴木同学。

「相泽、

春花

。」

「弄清这些后,老师愿意相信并没有什么魔女了么?」

「老师不会真以为那种药能删除记忆吧。」

「那老师是否做好觉悟,准备要抛弃之前说的相对平凡的幸福了?」

还是学生时自不必说,当上这儿的老师后我也没弄清传说的由来。不过或许时不时便有冴木同学这样的学生注意到真相,魔女的传说才没有断绝,一直延续到了今日。

「……这也有理由吗?」

「原来读音不同啊。」

(注:前文中「代島」注音为音读「ダイトウ=DAITOU」,其作姓氏时一般读作训读的「ヨジマ=YOJIMA」)

如此猛烈的风,仿佛要将胸口盘踞的所有不安都吹散到身后。狂风恣意喧嚣,迟迟不停,好像头发、肩膀与双膝都裹挟在风里,失去了轮廓,教人无法呼吸。

「不就是直接把建校人的姓氏照原样搬上去了么?」

「这……」

「姑且吧……嗯……」

没想到她只是单纯照我的话做了而已。看着哑然的我,冴木同学哭笑不得,低低叹了口气。

「因为我们学校的名字。」

竟然被小自己十来岁的学生评价说天真浪漫,我只得害羞地苦笑一声仰起头来。不过,我想这样就好。就像冴木同学写下的和歌,或那幅总教人想起樱花盛放的「风花」,也许我的字也能传达与她什么,只要这样就好。

冴木同学无言注视着我的脸,似乎发现我没有像之前那样当即回绝的意思,便片刻不停地说完了一长串话:

「代岛两个汉字,照建校人姓氏原本的读法,再倒过来念,会变成什么?」

冴木同学看一看我,目光又落在手册间。

「老师,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学校,会传出魔女栖身的传说么?」

「名字,代岛女子学园吗?」

目光恍神间追逐着黑色的圆筒。然后呢?冴木同学问道,她平静的声音又教我回过神来。

我以为她忘了我。还以为再不会见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回去之后,先给我打电话。下周约个时间再一起出门吧。」

我傻站在那儿,不知该说什么。谁能想到延续了十年以上时光的魔女传闻,起因竟然藏在这种地方呢。

说到这种地步,我也还没理解冴木同学提起此事的个中含义。想不明白学校的名字与魔女究竟有何联系。见我无言以对,她便微微歪了歪头。

与皮靴踏在沙地上的脚步声一同,冴木同学的声音近了。模糊不清的视野里冒出来一张白纸。我慌乱地抹干眼角,才看清楚那是什么。她站在几步之遥的地方,递来一张纸片,似乎是从学生手册附的通讯录里撕下的。

(薄墨樱 End)

她转一转手册,正面朝向自己,轻轻睁大眼睛。

也许她在呼唤我,也许她只是念出了眼前的文字。冴木同学的指尖抚过我的名字,她悠然地眯起眼。

「要我努力也可以,但这事可不如你想得那么简单。」

只踌躇了一瞬,我便毅然决然迈出步子,接过冴木同学手里的纸片。纸上的字并不如书道部活动室里见到的字那般晦涩、分不清好坏,而是旁人也一眼便知的漂亮字迹。她的名字、住所与电话号码之类,全部细细记在纸上。

「……我应该知道这是为什么。」

「但后来在走廊上遇见的时候,冴木同学都没像之前那样对我搭话了——」

「……随口一说而已。只提过一次,也没打算传开。可到毕业的时候,魔女和亲吻的契约就绑定到一块儿了。」

「不难猜测,大约过去有人恶作剧将建校人的名字倒过来念,由此联想到了魔女。又从校名更改读音的细节发散开去,产生了这所学校与魔女关系匪浅的妄想吧。传闻越说越开,就演变出学校里有魔女出没的说法。至于何以出现魔女能实现愿望的传说就不为人知了。」

头上有樱树的枝条。

接下笔和手册,我留神不发出鼻音,遮遮掩掩地出声:

站在无以为应的我身前,冴木同学左右手来回把玩着装了毕业证书的圆筒:

理解状况之后,眼前便忽然模糊一片。仿佛被突如其来的浪潮吞没,眼里泛着水花,什么也看不清了。

这个还是知道的。我用力点点头。

「没错。或许觉得不好将自己的姓照搬来为学校命名,又或者有别的什么缘由,总之最后,校名采用了相同汉字的另一种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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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鹿乃江同学的左手 全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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