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都築的道路

多做善事。

說起來簡單，卻不是容易達成的事情。

都築看着自己的手掌。

這雙手已經染滿血腥，無法再回頭。過去他也曾經希望這雙手能夠行醫救人，做好事，如今卻無法達成。

「真是諷刺。」

爲了拯救弟弟而選擇的道路，卻是錯誤的道路，也是修羅的道路。

不。都築甩甩頭。

自己不能就此停在原地，未來的路途還很漫長。

既然之前走錯了路，只要換條路就好。即使必須行走在樹叢裏或是必須度過河川也得勇往直前。

這一天的天色十分灰暗。

明明還是白天，四周卻很昏暗。儘管不是個適合外出的天氣，但是有急事的都築還是必須出門。辦完事後的回程路上，都築獨自走在空無一人的住宅區時，看見了不可思議的光景。

他看見一個穿着白色和服的小女孩，蹲在丁字路口的盡頭哭泣。

那裏有一棟難得一見，風格沉穩厚實的日式傳統建築。奇怪的是，那棟房子的大門敞開，不，似乎原本就沒有門的樣子。

女孩腳邊沒有影子，可是也沒有死者的氣息。

都築一眼就看出這個女孩是妖怪。

「你看得見我？」

女孩抬起滿是淚痕的小臉，她留着妹妹頭，有着長長的睫毛，長相楚楚可憐。

「是。」都築隨口答道。

「你爲什麼哭？」

「因爲很痛，腰這邊好痛喔。」

都築不耐煩地說。

真白手腳利落地穿好和服並回答。低垂的睫毛上還沾着淚珠。

「都築先生……！」

「交給我吧。這是我的拿手強項。」

「那、那……」

「這、這傢伙很可怕！大哥，我們收手吧！」

「圍牆可以保護房子。以風水學來說，山脈是龍的住處，若有羣聚圍繞的山脈，其山腳下便是龍穴，聚集能夠帶來吉利好運的龍。可是都市裏沒有山脈，周圍的建築物便像是圍繞的山脈。圍繞着房子建造的圍牆也是相同的意思。」

「而且？」

「等一等！求求你，幫幫多喜枝吧。再這樣下去，她的財產會被騙光。那些財產是住在這裏的孩子們一點一滴存下來的錢啊。」

多喜枝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婆婆，也是這間房子的主人。據說丈夫已經離開人世，一個人獨居於此。

「你的肩膀已經被我弄脫臼了。如果你仍打算假借整修名義來詐騙，我就讓你另一邊的肩膀也脫臼。」

都築壞心地喃喃說道。年輕的男人看見他那殘虐的笑容嚇得不住發抖。

多喜枝擔憂地望向神龕。

「——請問府上有藥箱嗎？」

「你的意思是，如果山脈消失，龍也會跟着消失？」

都築看着真白。

「多喜枝聽不到我的聲音，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快滾吧。以後不準再踏進這個家一步。」

「就是說啊，有個藥箱確實方便。我之前做菜時不小心切到手，啊、那個時候我要把洋蔥切丁，被洋蔥燻得直掉眼淚。切到手後到處找不到OK繃，傷透腦筋啊。逼不得已只好拿手帕包着止血……」

「糟糕。」多喜枝伸出滿是皺紋的手遮着嘴角。裝修業者似乎已經來到這裏。

之後都築送了一個真正的藥商販賣的藥箱給二階堂家。那家藥商是都築以前往來的可以信賴的廠商。藥商會定期派人上門拜訪並補充藥箱裏的藥品。這麼一來，多少也能夠消除多喜枝獨居的寂寞。

「你……你……你是誰啊！」

真白的眼眸流下斗大的淚珠。

「你住在這間房子？」

「屋主常常出門嗎？」

難怪他會被嚇到。畢竟都築一頭白髮，膚色白皙、一身白色的衣服，加上高挑的身材營造出的壓迫感非比尋常。男人背後還有一個抱着工具箱的年輕工人，跟男人一樣因都築的出現而受到驚嚇。

自稱爲裝修業者的男人伸手打算攻擊都築。說時遲那時快，男人的身體立刻旋轉一圈，一屁股坐在地上，身體傳出「喀喀」的可怕聲響。

「而且……」

「……那個神龕是？」

「必須防止……？」

男人露出令人作嘔的笑容，都築「哈」地冷哼一聲。

「啊、啊啊！」

「不常出門。多喜枝的腳跟眼睛都不好，之前撐柺杖還能走路，後來不小心跌倒受傷後就不太敢出門了。」

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都築轉身一看，真白就站在後面。

「不想當我的病人嗎？」

玄關正面的牆上放着維護得十分乾淨的神龕，可能每天都有打掃。

「這位太太，仔細聽好了。現在這狀況可不是改善通風就能解決，這個家必須防止某個東西纔行。」

女孩皺着臉說。

「不。這隻能算是事前準備而已。」

「這麼誇張？」

「想假扮成裝修業者，起碼也得學一下基本的風水常識。」

「雖然名爲惡靈，不過它並不具有神祕不可思議的力量，它所帶來的不好的影響就是讓周遭產生壓迫感，或是因爲家門前太多人走動而帶來的精神壓力。還有，丁字路口的盡頭也是風集中之處。舉個例子來說，如果前面的哪戶人家失火了，你們家可能會因爲風勢帶來火苗而遭到波及。」

「藥箱？」

「叫我都築。」

多喜枝露出不安的神情，都築說到這裏則笑了笑。

「房子的玄關正對着一條筆直延伸的馬路，會引來殺氣並呼喚惡靈，這樣的狀況稱爲兇相。人家說丁字路口算是建築物之間通風的途徑，非常危險。爲了阻擋危險才裝上大門或建立圍牆，種下樹木。」

「殺氣堆積在你腰上的腫瘤裏，不割掉腫瘤就無法消除疼痛。」

「那是我們家的神明住的地方喔，祭祀的對象好像是蛇神。」

如果這個女孩是人，可能得了惡性的皮膚病。但是都築並沒有說出自己的意見，而是這麼詢問女孩：

「嗯……到今年爲止，住了一百零二年。」

「難道……大門沒有門板、還有庭院裏剛被砍下的松樹也是整修業者的建議？」

藥商的業務員。這是都築捏造出來的職稱。

「整修？」

「你保護了多喜枝跟這個家的財產！我該怎麼謝謝你纔好——」

「二階堂太太，你好啊。新的報價單終於……嗚哇！」

「沒錯，以這個家而言，消失的應該就是蛇神。」

「最好別打掉圍牆。」

「我是二階堂多喜枝的外甥，負責這個家的財務管理。原本從事法律相關工作。」

所有環境造成的有害物質統稱爲殺氣。都築補充說道。

「嗯。多虧蛇神庇佑，我們家確實不愁喫穿。所以啊，最近我想要好好整修一下家裏。」

「外面不是有圍牆嗎？我想打掉圍牆。有個很親切的裝修業者跟我說，如果家裏有圍牆，人容易變成繭居族——」

沒什麼。都築別過了頭。

「多喜枝？」

「你膽子真大，竟然用這麼粗糙的手法詐騙別人。」

「白色的哥哥。」

都築誇張地嘆息。

兩個男人啞口無言，都築對他們冷冷地說：

「憑什麼？你以爲你隨口說說我就要乖乖聽話嗎！」

「你、你要替我治療……？」

一名長相兇惡，態度卻異常親切的男人出現，但是一看見站在玄關的都築時，他立刻發出驚呼。

「求求你……幫幫她……」

「盡頭不就是我家嗎？如果有門或者圍牆就能保護建築物了。」

「都築先生。你可不可以幫幫多喜枝？」

「一直窩在家裏的人受到的外部刺激減少，容易導致思考能力減退。人一旦孤單，就會想要有人陪着說話，讓詐騙的人有機可趁。」

都築立刻這麼回答。

「就是啊。很奇怪對不對？可是多喜枝卻信以爲真，付給那些人改建的費用，然後我的身體開始痛起來……」

她說自己名叫真白，躲在門柱後方，有些羞怯地解下腰帶，讓都築檢查她的腰。她的腰骨上方長了一顆表面潮溼的大瘤。

「好痛啊！」

「風、風水？不用吧，風水這種東西聽起來像是什麼魔法類的東西，很可疑。」

一位看起來文靜且和善的婆婆自屋子裏走出來。但是她身體瘦小，柱着柺杖的手不停地顫抖着。

「殺氣已經進入這間房子，如果你繼續整修，會引入更多殺氣。」

都築露出溫和的微笑，請多喜枝先避到屋內。

穿着工人服的年輕男人攙扶着肩膀脫臼的大哥，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同時撂下極爲普通的狠話：「這種鬼地方我們也不想再來！」

「是。婆婆一個人住，家裏還是要有一個放着常備藥品的藥箱比較心安。比方說感冒，或者是做家事時不小心受傷，還得去藥局買藥不是很麻煩嗎？」

「吵死了。想要我縫合你那張煩人的嘴嗎？這樣也好，縫起你的嘴，你就沒有辦法繼續從事這個缺德的『工作』了，一石二鳥——你說是不是？」

「謝謝你！」

多喜枝完全被都築流暢的話術說服了。不過，就在這個時候，屋外傳來一陣騷動。

「原來是蛇神啊，會替家裏帶來財源跟良緣。」

都築用另一個問題回答了真白的疑問，真白沒有理由拒絕。

「這……這個……」

「別哭了。我正在想要用什麼方式接近屋主。」

多喜枝該不會被黑心業者給騙了吧？

女孩蹲在地上哭泣，深深的嘆息聲自她頭上傳來。接着一隻大大的白皙手掌放在女孩頭上。

雖然都築並未報上姓名，但是男人一聽到法律相關這幾個字眼後臉色大變。

「爲什麼？」

「我不是同情你……只是詐騙集團的手法實在太亂來了，我不能容許這種蠢貨在黑社會橫行。」

「無論是從地球科學或者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風水的說法都比你們這種笨蛋胡扯的理由還要有說服力。」

「怎麼辦，該怎麼拒絕他們纔好……？」

「沒錯。那個東西就是殺氣。」

「最近多喜枝家變化很大。大家一直說什麼『要改善日曬情形就必須砍掉松樹』或者『通風很差，乾脆拆掉門板，增加開放的感覺』，不停更動家裏的裝潢。」

老婆婆滔滔不絕地說着，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都築露出笑容打斷老婆婆的話。

「正是如此。最好能夠讓家裏恢復原狀。如果無法恢復原狀，可以裝上新的門。但是，千萬別再委託現在的業者幫忙了。」

都築轉身就走，拋下垂頭喪氣的女孩。

「嗯，是啊。他們說這樣可以讓通風變好……」

「那真是傷腦筋啊。不過我們的藥箱裏有放OK繃，請放心。」

都築並不認爲自己這麼做是出於善意，他只是不想跟那些不入流的詐騙集團一樣，變成空口說白話的人罷了。

幾天後，他再次經過二階堂家時，二階堂家氣派的門柱已經裝上了簇新且看起來堅固無比的門板。

穿着白色和服的女孩站在門前。

「都築先生。」

真白跑了過來，她已經不再哭泣。

「自從你替我動手術之後，我已經不再疼痛，完全恢復了。」

真白天真地想要撩起和服讓都築看傷口。「不用給我看。」都築說。

「我很清楚，你身上幾乎看不見手術留下的傷痕，因爲是我替你開的刀。」

「哇，你好有自信。」

「既然你的傷已經恢復，不會影響你的工作就好……你不是還得守住這個家的財產，替她帶來財富嗎？」

「嘿嘿，被你發現了。」

真白吐了吐舌頭，她的舌頭細細長長，前端分叉成兩邊。

「因爲神龕就放在容易接收到殺氣的位置。」

「大門一打開，我就會被討厭的氣擊中，很痛苦。不過託都築先生的福，喜多枝似乎也清醒了。」

真白默默地遞出一個紙袋給都築。「這是什麼？」都築問。

「這是柚子羊羹。早上喜多枝放在神龕上的供品。我猜可能是她想送你喫的東西，所以就拿來給你了。柚子羊羹是喜多枝最愛喫的甜點喔。」

「柚子羊羹嗎……」

「你不喜歡喫甜食？」

「不。」都築並未推辭，直接收下了紙袋。

「我就不客氣了。這個羊羹可以送給我弟弟喫。」

「感覺還不賴。」

都築差點停下腳步。

抬頭仰望，天空湛藍而澄澈。

都築提着紙袋離去，真白對着他的背影大喊：

道路就在前方，他仍能繼續前行。

都築緩緩地往前踏出下一步。

「真的很謝謝你。都築醫生！」

他不禁看着自己的手。當他看見那個蛇神——真白的症狀時，雙手曾不自覺地隱隱作痛。或許想要拯救病人，已經成了自己的本能。

他忽然清楚地回想起那些曾經被自己醫治過的病人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