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子，騙了兄長的未婚妻

羅丹歷一百二十九年七月十九日，羅丹國第三土子斐茲拉爾德從賽德立克口中獲得情報。

「好的好的。您確實讓克斯泰亞的富商垮臺了呢。不愧是王子，我佩服得五體投地吶。」

賽德立克搖晃着自己巨大的身軀，喜孜孜地注視着寫在粗糙劣質紙張上的名單。他似乎相當感動。在他的對側，一名坐在賓客用的特製座椅上的金髮少年對他投以無奈的視線。

「你也真是個骯髒的傢伙呢。」

這名少年——喬裝成平民，還成功到跟一般平民毫無不同——羅丹國第二王子斐茲拉爾德，隨意捻起桌上華麗盤裏的點心。面對如此不符王族身分的行爲，賽德立克並不在意，接着說：

「生意上的競爭對手消失是好事啊。這樣一來，客戶就會轉而投向我了。尤其克斯泰亞的富商布斯納，真的非常非常礙眼……或許就像一顆毒瘤那樣吧。更何況，您有資格這樣說我嗎？這就是所謂的眼屎笑鼻屎，五十步笑百步吶。」

斐茲拉爾德以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再次捻起一塊點心，他這次選擇了綠色的。不同顏色的點心口味各有不同，綠色的似乎用了水果來調味。

雖然這些點心看似稀鬆平常地放在桌上，但這種表面覆着砂糖的甜點，其實來自於相當遙遠的國度，連王族都難有機會喫到。

光是一塊點心，便足以買一匹上好的馬。因爲這不是揮霍自身財產買來的，所以斐茲拉爾德毫不客氣地一塊接一塊放進嘴裏。

吞下這一塊後，胃裏等於已經容納十匹馬了。斐茲拉爾德中意綠色口味，口中留下的微苦滋味相當不錯。

「別東一句屎、西一句糞便的——你真的很喜歡用糞便來比喻耶。我記得你之前說過，如果背叛我：心痛的程度大概就像螞蟻糞便那樣，是嗎？」

約莫兩個月前發生的這件事，他還記憶猶新。結果賽德立克撫着鬆垮垮的下巴說道：

「倘若我沒記錯……要是殺了我，您心痛的程度也只會像跳蚤糞便那麼大而已吧，王子？」

「因爲這是事實啊。我可是個實話實說的男人呢。」

「螞蟻和跳蚤可是有着天壤之別呢。」

「別在意這點小事，這才真的是五十步笑百步啊——回到正題吧。正因爲我還揹負着要償還給你的債務，所以纔會設法替你爭取利益。反正這麼做最終也會爲我帶來好處。我的父王原本似乎打算和克斯泰亞的高利貸商人交易呢。」

「是因爲您出面遊說，所以他才放棄。」

於是，斐茲拉爾德帶着一臉「你欠我一次」的表情點了點頭。

「要不是這樣，事情怎麼可能一如你的計劃發展啊。你可得感謝我呢。再說，我還這樣親自把文件送到你的店裏來。」

「我當然相當感謝您……就算您是有其他盤算才這麼做，但我因而獲利也是不爭的事實。」

斐茲拉爾德在盤子裏頭翻攪了幾下，然後看似不滿地板起臉孔。綠色點心沒有了。發現這點的賽德立克笑着問道：

這座庭園就是那個呆頭鵝浪費行爲的集大成。斐茲拉爾德很希望這些花乾脆全都枯死，但如果真的發生這種事，呆頭鵝王兄想必會再去購買新的幼苗回來吧。

斐茲拉爾德帶着那與平凡長相不相稱的自信笑容回答：

「……一部分是嗎？」

「究竟是爲什麼呢？」

「王子……雖然這的確不太適合您就是了。」

馬車伕聳了聳肩。

「如果有想問的事情，就直接問我本人吧。如同我親自過來跟你打聽一樣。要是你帶過來的禮物令人滿意，我說不定也會好好回答喔。」

「我想，必定是國王極力避免這件事傳入您的耳裏吧？」

斐茲拉爾德準備起身時，似乎又想起什麼而繼續問道：

假扮成平民的斐茲拉爾德露出了一臉不像平民的惡人笑容。

現今，不分男女都流行在領口飾上一圈誇張的蕾絲，但斐茲拉爾德可是打從內心痛恨創造出這股風潮的服裝設計師。換成自己，絕對會解僱讓這個設計流行起來的設計師。

「我下次會聽從您的忠告——希望您的計劃一切順利，王子。倘若第一王子和傑斯塔的公主成婚，您的立場就會變得相當不利呢。」

也就是說，自己被刻意排除在外。

「您太謙虛了。那麼，王子，這個傳聞有什麼讓您在意的地方嗎？」

「您打算怎麼做？」

「呆頭鵝真的就是呆頭鵝。」

「這些點心我就收下了。我挺喜歡的。」

以往，只會戲稱其兄爲「傻瓜」的斐茲拉爾德，最近又開始替他加上「呆頭鵝」這樣的稱號。跟傻瓜一詞相較之下，呆頭鵝聽起來似乎更加響亮。

「這點我十分明白，也受到教訓了。就算想利用誘餌，從您的部下那裏探聽出什麼有趣的消息，也只是白費力氣……真是的，您纔是滿嘴謊言的人吶。」

這兩個詞彙加在一起，感覺更是一針見血。

「你在傑斯塔還有可靠的消息來源吧？」

「雖然我也覺得自己似乎又被您巧妙地釣了上來……」

「您這麼做，是否有什麼深遠的理由……」

「我想打造一個軍用馬匹的馬場，馬廄已經蓋好了。跑得愈快的馬愈好。跟克斯泰亞簽定協約之後，正好從他們那裏獲得了五百匹嚴選的優秀馬匹。我打算繼續讓它們繁殖，不消幾年，我會讓世人說出『羅丹盛產駿馬』的評價。」

「我在逆境中的表現，可是優異到連自己都無話可說啊。」

「在選擇金援您之後，現在失去了幾個就是了。再說，比起向我這種人打聽，詢問您以前買來的傑斯塔人奴隸，應該更有幫助不是？」

「因爲我的周遭有很多老鼠蠢動着呢。」

「八成是待在王兄的離宮裏頭吧。因爲我就算踏入王城，也沒見到那張蠢臉。而父王好像也格外不希望我有什麼大動作……這樣就說得通了。」

「應該是十一匹吧？」

賽德立克拍了自己的膝蓋一下說道：

「是第一王子。」

「因爲主人不在啊。到底要不要讓我進來，負責看家的那些人應該傷透了腦筋吧？」

「您這樣會被公主殿下瞧不起喔。不管國勢再怎麼衰敗，傑斯塔仍是個歷史悠久的大國，對於美的意識也相當敏銳。順帶一提，公主本人的美貌可是遠超過肖像畫啊。」

「請您隨意。我下次會多準備一些綠色口味。」

「把這塊也算進去的話，您現在已經喫下五匹半羅丹的馬了。」

「因爲傑斯塔的路威斯王子，就像是羅丹的您一般呢。這或許是源自人民希望他還活着的心願吧。話說回來，像這種幽靈出沒的傳聞，在羅丹的王城裏頭應該也多到不像話吧？」

「你的誠信大概跟跳蚤一般大小吧。」

「……我聽說傑斯塔第三王女的出嫁準備似乎正暗中進行，和她締結婚約的國家是羅丹。」

「羅丹王城裏的那些傳聞都是虛構的。因爲我從不曾看過。」

「……我記得那次的交易並非跟你進行的吧？」

儘管諾斯特丘陵一戰結束，斐茲拉爾德遇襲的次數卻增加了，要說是家常便飯也不爲過。然而，他不認爲這些刺客全都是王兄派遣來的。他們的手法比以往更爲巧妙。不過，關於誰會企圖在這個時期殺了自己，斐茲拉爾德卻毫無概念。

「這是用計讓雷米爾德大人外出的人應該說的話嗎？」

「跟不如肖像畫的我大大不同呢。我看到自己的肖像畫之後，就變得無法信任肖像畫了。當然也包括了用來散佈於民間的畫像……門終於打開了啊。」

「要是派遣部下過來，我可以想見他被你巧妙欺騙的下場。因爲你的個性簡直扭曲到不像話嘛，天知道你會用什麼樣的謊言唬弄他。我還帶了禮物過來呢，禮數夠周到了吧？」

賽德立克刻意重重嘆了一口氣。

「那個傳聞開始流傳的時間點，跟我的周遭開始變得殺機四伏的時間點一致。」

斐茲拉爾德無可奈何地捻起一塊藍色的放入口中。味道還過得去。

「……我沒聽說呢。」

「卡傑爾，你是刻意要惹惱我嗎？」

花團錦簇的庭園，想必是園丁揮汗照料出來的吧？國家的財產就這樣蒸發了。再加上王兄中意的花卉偏偏和羅丹的氣候不合，所以馬上就會枯萎。然後他又會採購一堆新的花苗，還是跟趁機賺取暴利的商人採買。

「喔，您是說那個傳聞啊。據說路威斯王子的幽靈出現在傑斯塔的王城裏頭呢。」

「據說，那位公主已經以長期滯留爲前提進入羅丹了。」

「哼。老鼠是有害的動物，得好好驅除纔行。」

語畢，斐茲拉爾德起身。他拿起盤子，然後在沒有經過賽德立克同意的情況下，嘩啦嘩啦地將點心倒進原本裝着給後者的文件的麻布袋裏頭。

那位王兄想必是處於心情極爲愉悅的狀態之中吧。所以，就連對弟弟的殺意都拋諸腦後了。

語畢，賽德立克用力拍了一下手，而且帶着笑容。他以戴滿戒指的手指同樣捻起一塊藍色的點心，然後回答「我明白了」。

離宮的大門敞開後，內部的景觀跟着映入眼簾。首先迎接馬車的景象是一座非常符合王兄作風的庭園——耗費鉅資打造，充滿不必要的華麗設計，完全不具實用性。卡傑爾揮鞭之後，馬車開始前進。從馬車內部的小窗戶窺見的庭園景緻，讓斐茲拉爾德心生厭煩。

「哎呀，這樣嗎？總覺得讓人有些遺憾呢。不過的確，如果真的有幽靈存在，我和您或許早就被衆多的怨念糾纏而喪命了吧。」

「對你而言，這一部分就足夠了吧？」

斐茲拉爾德意有所指地這麼說道。結果賽德立克沉思了。

斐茲拉爾德翹起腿，用手託着自己的下巴。發現了手指上還粘着糖粉後，他舔了舔指頭。舌尖上殘留着苦味，因爲他剛纔喫了很多綠色點心。

「……話雖如此，但我聽過那個犯下重罪的人其實是被冤枉的傳聞喔？」

「有沒有什麼關於傑斯塔的其他情報？」

「沒有。真要說的話，或許算是我的興趣吧？倘若我不是生爲王族，當馴馬師的兒子也挺不賴呢。賽德立克，馬兒是一種很棒的生物喔。或許因爲我平常總是得接觸一堆俗人，所以看到它們清澈的眼睛，感覺心靈彷彿都被洗滌了。」

「所以我都不在自國補充馬匹呢……目前是這樣。」

體態臃腫的高利貸業者以肥短的手指墊着下巴喃喃說道。

斐茲拉爾德身穿讓人百般不自在的正裝，於離宮的外頭等着。儘管品質不佳，但論及穿着的方便性，還是平民的裝扮最理想。斐茲拉爾德坐在馬車裏頭，鬆開這件貴族日常穿着的服裝衣領。這打扮實在不合他的性情。

「您的意思是？」

「你之前提過路威斯的守城戰吧？我聽說，最近出現了關於那個路威斯的有趣情報呢。」

斐茲拉爾德舉起手搖了搖。

盤子裏頭剩最多的也是紅色點心。而且，與其他圓形的點心不同，唯有它是星形的。應該是用模具做出來的吧。

「我敬愛的王兄可是因緊急要事，纔不得不到擁戴他的貴族那裏去呢。爲何要牽扯到我？」

「紅色的太甜了，不是我喜歡的味道。雖然我很喜歡甜點，但糖果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明明就貴得要命，但因爲主要原料是砂糖，所以也只會在口中留下甜膩的味道。我不中意。」

「你這個馬車伕的態度也太狂妄了吧？」

「您現在告訴我這件事，就是要我散佈這個情報，然後再自由運用是嗎？」

「如果在這座庭園裏頭睡午覺，一定很舒服吧。等了那麼久，我差點就想小憩一下了呢。」

賽德立克看着斐茲拉爾德帶過來的那份文件，然後露出笑容。他小心翼翼地將這張自己幾乎不會選擇使用的劣質紙折成小片，放進懷中。

「是相信了我的你不好。」

「說到遭人怨恨的程度，我可比不上你喔。」

「爲了恭賀敬愛的兄長訂婚而造訪離宮，是弟弟應有的行爲吧？話說回來，你究竟是從哪裏打聽來這些有趣的情報？」

絕對馬上就會退流行了。聽到侍奉的君主如此咒罵，一旁的馬車伕開口勸諫他：

斐茲拉爾德伸手指着那張劣質紙，這是賽德立克當下最想要的東西之一。

「真受不了。什麼流行啊，反正也只是照着從西邊的魯那斯傳進來的東西依樣畫葫蘆吧。」

「如同您瞞着父親，在暗中進行這張紙上所寫的內容一樣。」

「你就等着看吧。」

「基於商業原則，這無可奉告呢。因爲我可是仰賴誠信爲生。」

「哎呀呀，原來這就是您的目的嗎？爲此還勞駕您親自跑這一趟啊。」

斐茲拉爾德在馬車裏頭翹起腿，靠在稱不上柔軟的椅背上如此反問道。雖然乘坐的感覺不太舒適，但在過襲時，這輛馬車能夠防止刀槍輕易剌入。

聽到賽德立克的指摘，斐茲拉爾德挑起單邊眉毛問道：

「——你有接獲什麼有趣的消息嗎？身爲高利貸業者，又掌握了各方情報的賽德立克。我看你這裏到處都有老鷹飛來飛去，倒是挺熱鬧的嘛。」

「說實話，我還可以再追加其他禮物給你。諸如克斯泰亞的高利貸業者所持有的契約書之類的。經過我的衡量後，可以把特定的一部分外流給你。至於要怎麼使用，則是你個人的自由。」

「我聽說傳聞變成『路威斯還活着』了呢。」

「就算您這麼問……」

「看來就是這樣了。因爲我最近都沒遇到毒箭的暗殺攻擊……所以也正感到納悶呢。」

「嫁給我？還是那個呆頭鵝傻瓜王兄？」

「大概是跟某人有點像吧，因爲我侍奉的主人可是個乖僻的人啊。畢竟，他可是讓犯下重罪而淪爲奴隸的人成爲自己心腹，還給了對方全新的名字和身分。」

「因爲羅丹的馬市價比他國來得要高，而且最近還飆漲到將近兩倍呢。」

這名男子有着不同於一般馬車伕的健壯體格。經過再三鍛練的肌肉，即便包覆在外衣之下，仍然相當明顯。

想不深切感受到這個事實都很難。

「…………」

羅丹歷一百二十九年七月二十二日，羅丹國第二王子斐茲拉爾德造訪王兄的離宮。

賽德立克露出獰笑。

「您也喜歡綠色的口味嗎？我們還真是意氣相投呢。不過，我周遭的人對於綠色口味的評價都不太好。一般來說，是那邊的……紅色的口味比較受歡迎。」

「聽來不錯，那就拜託你了。下午，我會讓往常那名部下送契約書過來——別想做些什麼喔，否則喫虧的會是你。」

「沒有人會相信的。因爲那名奴隸就是這樣輾轉被賣到羅丹這窮鄉僻壤來。」

「是嗎？那麼，買下那名奴隸的人想必是個相當特立獨行的人羅。」

聽到君主率直又好像有些樂在其中的感想，控制着繮繩的卡傑爾深深點了點頭。他的視線筆直地望向正前方。

「是的。他非常特立獨行。」

「順帶一提，如果那位奴隸有更好的表現，那個特立獨行的人好像有意繼續拔擢他喔。」

「這真是令人心存感激呀。在馬車伕之後不知是什麼呢？」

「精銳騎馬部隊的統率之類的吧？那名奴隸似乎很擅長駕馬，在騎馬戰的表現似乎也很優秀。雖說原本是奴隸，但就這麼埋沒他的才能，實在太可惜了。那個特立獨行的人這麼想呢。」

語畢，君主和馬車伕之間出現了數秒的沉默。

「……這挺有趣的呢。」

「然後呢，那個特立獨行的人疑似還打算併吞那名奴隸原本的國家，讓該國徹徹底底成爲自國的附屬國。」

「——愈來愈有趣了。」

卡傑爾愉快地附和道，然後「啪」的一聲揮下繮繩。

「那名奴隸聽說來自傑斯塔。是在戰爭中輸給邊境的某國，而開始失去威望的大國。爲此，他們不得不和原本鄙視的邊境國家締結婚姻關係。這正是過於傲慢終將招致腐敗的好例子呢。」

「不過，畢竟沒有不會腐敗的東西存在啊。」

「……你憎恨他們嗎？俾斯泰·雷恩菲爾德將軍。憎恨陷害自己、背叛自己的國家嗎？憎恨和傑斯塔王有關的人嗎？」

「…………」

從卡傑爾的肩膀聳起的反應，斐茲拉爾德明白那雙握着繮繩的手變得更加用力了，但他仍像閒聊似地以同樣的口氣繼續說道：

「雖然我知道你想必也對傑斯塔的公主殿下有諸多不滿，但可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緒喔。忘卻心中的怒意來對待她吧。」

「倘若莉茲公主死了，那個愚蠢的國王應該也會悲痛不已吧？因爲第三王女莉茲公主可是他疼愛有加的掌上明珠呢。」

「——這是命令。不準殺了她。」

「您不就是爲了給我一個讓莉茲公主成爲刀下亡魂的機會，纔要我陪同前來這裏嗎？」

「和歷史悠久的大國傑斯塔交戰，最後透過卑劣的手段獲勝的羅丹王——您想說我和這樣的人十分相似嗎？公主殿下。這樣的羅丹王，甚至還厚臉皮地提出締結婚姻關係的要求。然而——接受了這個要求的是傑斯塔。儘管會以敗戰的結果告終，但仍決定讓戰爭提早結束。您的王兄真的相當聰穎，他預見了羅丹的未來。」

不過，像這樣徹底瞭解自己的美，並工於心計加以發揮的人，斐茲拉爾德並不討厭。

斐茲拉爾德毫不客氣地將莉茲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了一番。她的打扮完全符合大國出身的身分那般奢華。繡上蕾絲的絲綢禮服，當然，胸口也妝點着蕾絲。這件禮服的裙襬異常地長，看起來非常不便於行走，但這是目前女性間正流行的款式。

斬首。

「我的父王還真是會說出讓人愉快的發言呢。」

「王兄會死都是因爲——！」

「——不。」

「這個嘛，我想我只是運氣好罷了。」

「我好高興呢。能夠和斐茲拉爾德大人聊天，想必是一件非常開心的事情。」

「王兄和您都有着出衆的外貌，他應該是認爲您們很相稱，而看着兩位出神了吧？」

「他是我最先會面的人。」

「只有我讓他看得出神。」

直到方纔，都還默默守候在一旁的離宮專屬的侍從長，現在一邊拭去額頭上滲出的冷汗，一邊接入兩人的對話。斐茲拉爾德在這座離宮的主人外出之時來訪，還與莉茲見面。站在侍從長的立場，這件事要是讓離宮之主——雷米爾德得知了，後果恐怕不堪設想。不，就算這件事不可能瞞住雷米爾德，他也希望能馬上把斐茲拉爾德趕出離宮。

「只因爲這樣，就露出那種表情嗎？應該是不覺得我們不相配，所以纔會感到疑惑吧？」

然而，斐茲拉爾德同樣貴爲王子。不僅無法對其無禮，也無法大聲喝叱叫他離開。

羅丹在短期間內發生的戰爭中，接連戰勝了傑斯塔和克斯泰亞兩國。這個邊境國家的名字一瞬間廣爲流傳，連他國的平民階層都家喻戶曉。倘若國家也像服飾那樣有流行趨勢的話，目前流行的絕對就是羅丹了。現在羅丹的聲勢可說是如日中天。

斐茲拉爾德將視線移往右方，對上了莉茲的雙眸。深邃的藍，被譽爲沉靜穩重的一雙眸子。不過，這樣的說法究竟有幾分真實性？儘管外貌一如傳聞的美麗，但她的內在又如何呢？

莉茲優雅地回應斐茲拉爾德的問候。她的一舉一動都相當得宜，不論他的王姐，或是國內貴族出身的女孩子，就算接受了相同的禮儀教養課程，都無法如此完美。不過，也很制式。

「怎麼會呢。我受人稱讚之處，大概只有這頭金髮而已。我是個極其不起眼的男人呢。」

「聽說您是常勝將領，只要出陣，軍隊必能凱旋歸國——因爲我難得能在羅丹逗留，所以真的很想和您見上一面呢。我相當好奇您是一位什麼樣的人。」

不過，對王族來說，「戀愛結婚」這種看似奇蹟的事情，其實也並非那麼罕見。就算看似奇蹟，背後也可能存在着推手。斐茲拉爾德王姐的婚姻便是如此。

莉茲也不例外。待在自國的時候，她或許還能讓那些提裙襬的隨從好好工作，但在造訪羅丹的這段期間，莉茲恐怕就無法過着如此隨心所欲的生活了。她的裙襬上現在確實染着污痕。

「謝謝您。只不過，正因爲他們是我的雙親，所以就被傑斯塔國王斬首了。」

「真是不錯的雙親呢。」

比起一味甜膩的紅色點心，他更喜歡帶點苦澀的綠色口味。

「我這麼說，希望不會讓您覺得我是個討厭的女人。不過，美貌其實只是一種麻煩，因爲有時還必須爲此而做出自己不情願的打扮。」

斐茲拉爾德懂了。看來，莉茲似乎並不喜歡這件裙襬過長的禮服。八成因爲是王兄送的禮物，所以纔不得不穿上吧。

「斐茲拉爾德大人。雷米爾德大人現在外出了，今天您還是先請回吧。」

馬車緩緩地放慢速度。他們終於通過冗長的庭園，抵達了進入離宮的第二座大門前。

斐茲拉爾德帶着滿臉的笑容扯謊，然後對莉茲伸出自己的右手臂。後者以相當熟練的動作將自己的左手勾了上去。

十雖說這樣的評價過於誇大了，但能夠讓像您這麼美麗的公主產生興趣，我感到光榮無比。也十分感謝您想要和我見面的這份心意。」

「那又如何？大國的矜持派不上任何用場。」

莉茲優雅地露出笑容，那是個彷彿帶點冷意的笑。

「得配合對方的水準，不能讓自己的美過於搶眼，以襯托身旁的男伴。就算被人稱讚很美，但要是女方過於引人注目，也只會讓男方感到不堪而已。讓自己的美收放自如相當重要呢。」

「不過……傑斯塔的現任國王，看來是個跟我的呆頭鵝王兄不相上下的呆頭鵝啊。他弄錯了自己應該割捨的對象——如果路威斯當上了國王，是否會有所不同呢？」

兩人將面色蒼白的侍從長留在原地，然後直接朝通往庭園的小徑走去。

這麼做實在不太恰當——在侍從長還想繼續反對時，莉茲本人也開口了。

「幸會，莉茲公主。」

現在，相貌平凡的斐茲拉爾德和外貌出衆的莉茲公主並肩走在一起。每天都忙着照料這座庭園的年長園丁目擊到這樣的光景之後，不禁疑惑地歪過頭。

「我怎麼會覺得您是個討厭的女人呢？我想，無論您做什麼樣的打扮，都不會有男人對您抱持這種負面的感想吧。」

莉茲略爲用力地摟住斐茲拉爾德的手臂，兩人一下子拉近了距離。

「將傑斯塔的第二王子，同時也是極爲優秀的國家繼承人處死的，不是羅丹，而是您的父王，也就是現任國王吧。若想要求我國負起責任，我們也很困擾啊。」

「意思是，他適合做爲一名丈夫，卻不足以當上一名國王嗎？」

她的美貌宛如在黑夜中閃耀着光芒的月亮。白皙的肌膚、沉靜穩重的藍色雙眸，以及看起來柔軟無比的栗子色捲髮。讓傑斯塔國民們仰慕、深愛的公主殿下。

「斐茲拉爾德大人——您是個十分具有存在感的人呢。讓人無法相信您的年齡比我還小。」

「或許有些失禮，但我不懂您的意思呢。」

「……一切遵照您的吩咐。」

如同莉茲方纔所做的一般，斐茲拉爾德也做出傑斯塔式的寒暄問候。

「——我也這麼認爲呢。王兄會成爲一位優秀的『丈夫』。」

「既然只提及雷米爾德大人做爲『丈夫』的優點，就等於已經如此明言了吧？您也是如此，斐茲拉爾德大人。您的想法，真的和羅丹王相似到令人恐懼呢。」

「那麼先到庭園中散步如何？這是王兄引以爲豪的庭園。還是您已經看膩這片景象了呢？」

「大家都異口同聲地稱讚『您的一頭金髮真美』。」

「而且，還得時時留意自己的男伴。」

「男伴……是嗎？」

斐茲拉爾德露出微笑說道：

「尊爲貴客」這樣的名號聽起來或許很響亮，但依斐茲拉爾德的解釋，那幾乎跟入監沒兩樣，因爲無論做什麼都會大受限制。

「哎呀，父王這麼說嗎？」

「那位年長者爲什麼會露出那般不解的表情呢？」

似乎能代替掃帚呢。即便某些女性擁有負責在一旁提高裙襬的隨從，但畢竟不是任何場合都能帶着他們一起行動。只要過着實際的日常起居，裙襬便逃脫不了染上髒污的命運。

斐茲拉爾德彷彿想起了什麼，淡淡地吐露出這句感慨萬千的回應。不過，和這句臺詞相符的表情，只在他的臉上一閃即逝。

「怎麼會過於誇大呢？前陣子和克斯泰亞國的那場戰役，聽說也是您立下的功勞呀。」

斐茲拉爾德並沒有見過路威斯本人，只有從肖像畫中看過他的長相。就算看到那顆已經風乾的頭顱，心中也未曾湧現任何感慨。然而，愈是熟知路威斯生前模樣並景仰他的人，愈會覺得這般光景簡直是奇恥大辱吧。對莉茲而言亦是如此。

「我會代替王兄，儘自己最大的努力來接待您。」

「這我有聽說……無論在哪個國家，善良的人總是不長命啊。」

斐茲拉爾德離開原本倚靠着的椅背。

發現只有裙襬被塵埃和泥沙弄髒之後，斐茲拉爾德不禁在內心笑了出來。

「您已經和父王見過面了嗎？」

「無論身於何種處境下，都必須盡力將一切做到盡善盡美——這是我雙親的教誨。」

「是的，我們感情非常好。雷米爾德是我最敬愛的兄長，我總是將他視爲導師不斷努力。」

說到兩人的身高，莉茲公主約莫略高過斐茲拉爾德。差距大概是小指指甲的長度。

「尊敬？這我倒是初次耳聞啊……那麼，我的職責是？」

莉茲的王兄——傑斯塔第二王子路威斯。

「只有今天，你就變回昔日的俾斯泰·雷恩菲爾德吧，將軍。面對莉茲公主的時候，你昔日的身分可以派上用場。」

路威斯的頭顱現在被置於羅丹和傑斯塔的國境交界處。斐茲拉爾德也曾目睹，不，應該說他是前去確認對方已死的事實吧。因爲對斐茲拉爾德而言，想要攻略傑斯塔，路威斯是個絕對必須置於死地的敵人。

倘若是兩年前的他，現在或許已不知所措地漲紅了臉吧。宮中師長能傳授戰爭技巧和學問，但要習慣和女性相處，只能靠自己累積經驗。培育此種經驗的過程，讓他着實喫了不少苦頭。

莉茲原本端莊的「公主殿下」形象開始出現裂痕。在異國——尤其滯留羅丹的期間，身爲傑斯塔的一分子，就算只是表面上的敷衍，也必須維持謙卑。然而，這位公主殿下仍堅持以傑斯塔式的寒暄語問候斐茲拉爾德。此刻正是這樣的她應有的表情。

「您太自謙了……您真是個謙虛的人呢。」

「我可是爲了壓過您的存在感，纔會站在您的身旁唷。但那個園丁剛纔是盯着我和您兩個人瞧呢。至於他會露出一臉不解……應該是認爲我們很相配的緣故吧。當雷米爾德大人和我一起在這座庭園中散步時，您知道那個園丁做何反應嗎？斐茲拉爾德大人。」

「應該是因爲——認爲我們不相配吧？王兄的外貌俊秀，但很不巧的是，我卻生得這一張極其普通的臉蛋。」

「別這麼說嘛。難得我前來拜訪王兄，想增進一下兄弟之間的情誼呢。雖然適逢王兄外出，讓人深感遺憾，不過——我應該能在這裏等他回來吧？更何況，離宮裏還有莉茲公主。面對這位國家級的貴賓，身爲王子的我，豈能不盛情款待呢？就讓我暫時爲王兄代勞吧。她將來或許會成爲我的嫂子呢。」

「要我別想做些愚蠢的行爲。」

這些傳聞的可信度究竟有多高？大概有八成都是加油添醋的吧——原本這麼想的斐茲拉爾德，這時修正了自己的想法，開始覺得肖像畫和風評有時也會傳達直一實。

「父王對您說了什麼？」

「是嗎？這還是我第一次被人稱讚謙虛呢。」

「……您似乎對自己的美貌相當有自信呢。」

「可是——」

傑斯塔國的第三王女，莉茲·菲茵菲塔。

在戰後，具備了最理想的王位繼承人資質的路威斯，被現任傑斯塔王處刑，罪名是叛變。傑斯塔王將戰敗的責任全都歸咎於路威斯的身上，並執拗地迫害他。忍無可忍的路威斯於是擁兵叛亂，但連串的行動以失敗告終。其後，儘管身爲王族，路威斯仍被迫面對公開處刑的結局——

「——或許吧？因爲我以前是第一王子的部下，所以和路威斯王子並不熟識就是了。」

聽到自己的新任君主道出和個性不太相符的感傷低喃，卡傑爾回過頭去。但此時，斐茲拉爾德臉上的黯淡神情早已消失。

不愧是讓世人讚譽有加的外貌。現年十七歲的莉茲公主相當美麗，她應該很受人民的歡迎吧。當她露臉時，衆人必定會產生正面的第一印象。「美」就是這樣的武器。不過，倘若發現她其實有着和美麗外表不相稱的低俗內在，因理想破滅而產生的反彈也會格外激烈。儘管這只是旁人擅自在她身上加諸自己的期待，而又擅自失望的行爲。

「不會，我很樂意。不管逛過幾次，觀賞各種花卉都讓人心曠神怡呢。」

「您們兄弟倆的感情真好。」

「哎呀。那麼，其他人都是怎麼形容您的呢？」

「——您的大名我早有耳聞了，斐茲拉爾德大人。能見到您是我的榮幸。」

對於路威斯如此迅速地從人生舞臺上退場一事，斐茲拉爾德其實也有些難以置信。或許也是基於這個原因，路威斯的幽靈出沒的傳聞，纔會讓他更加在意吧。

「在話題結束時，剛好也來到離宮門口了嗎？你同時也是個一流的馬車伕呢，卡傑爾。」

「還有，雷米爾德大人相比會是一名好丈夫。」

「傑斯塔因此被冠上了『敗給邊境國家』的污名。」

「真的很遺憾。」

「您和羅丹國國王十分相似呢，斐茲拉爾德大人。」

雖然臉上帶着微笑，但莉茲明確地搖頭否認。一頭捲髮在耳畔搖曳。

「不，我是爲了讓她知道『你是我的部下』這個事實。因爲我聽說莉茲公主其實很尊敬你呢。或許到現在仍是如此。」

語畢，莉茲輕快地抽開自己的手臂。

「父王不容許戰敗的結果，但王兄並不理解這一點。」

不過，她對父親的袒護之情感覺卻相當薄弱。

「父王和王兄兩人，原本便因爲俾斯泰的事情而加深嫌隙……」

聽到莉茲宛如自言自語一般的輕聲呢喃，斐茲拉爾德一瞬間露出了皺眉沉思的表情，但他的臉上隨即又改變爲另一種表情。

「在傷害擴大之前，以敗戰的形式劃下休止符。沒想到這位賢明王兄的用心，竟然連身爲王妹的您都未能理解……路威斯殿下想必會死不瞑目吧？雖然傑斯塔目前還保有着大國的威信，但過了幾年後又是如何呢？會由誰來繼承王位？就算王位順利傳了下去，想要重建這個被昏君糟蹋過的國家，可說是極其困難。會被迫投靠邊境國，我想傑斯塔的情況恐怕已經十萬火急了吧？做爲和您締結婚約的交換條件，我的父王會贈予傑斯塔什麼東西呢？金錢？土地？權利？還是永久休戰的保證？這可是不知道何時會出爾反爾的約定啊。我就這麼對您斷言吧，公主。」

「——斷言什麼？」

莉茲縮起雙肩。不過儘管靠近了她，斐茲拉爾德並沒有碰觸莉茲，只是彬彬有禮地繼續說：

「父王會在不久的將來出兵攻打傑斯塔。上次是傑斯塔主動攻打我國，這次輪到我們了。這跟您是否嫁給我的王兄無關。父王想要的，只是在攻打傑斯塔之後能派上用場的人質。路威斯死後，在不受自國人民愛戴的王族裏頭，您是唯一還保有着正面形象之人。爲此，父王纔會企圖先將您納入自己的掌心，以便隨心所欲地利用。」

爲了因應將來可能發生的各種情況，保險這種東西總是愈多愈好。

「羅丹王答應過我，他表示不會攻打我國。在迎娶我之後，羅丹等於和傑斯塔結爲同盟。當傑斯塔有難時，他也會派兵前往支援。」

聽到莉茲宛如祈求一般的反駁，斐茲拉爾德以嘲笑的語氣回應：

「要相信父王的說法也是您的自由。不過——聰慧如您，當真打從心裏這麼想嗎？」

倘若真是如此，那麼，莉茲便可說是單純到無知了。跟那個呆頭鵝王兄一樣。而這樣一來，傷腦筋的就是斐茲拉爾德了。

「…………」

「今晚我會在離宮裏過夜。王兄今天不會回來喔，公主殿下。無論是基於什麼理由，想要到我的寢室夜襲，我都會舉雙手歡迎。」

莉茲白皙的臉頰染上了憤怒和羞赧之色。她緊緊揪住禮服的布料。

「您應該已經逛夠庭園了。我們返回離宮吧，公主殿下？」

面對斐茲拉爾德伸出的手，這次她拒絕了。

「——不勞您費心了。」

不愧是榮耀萬千的大國公主殿下。爲了更方便行走，莉茲用雙手自行提起禮服的裙襬，然後快步走回離宮。斐茲拉爾德遠眺着莉茲的背影和被弄髒的裙襬，將手放在自己的一頭金髮上。

這樣一來，灑餌的動作就完成了。接下來只要靜待獵物咬住餌食即可。

「現在這個模樣，纔是真正的您嗎？」

「……殺害您什麼的，我並不是會如此衝動行事的人。我只是想和您冷靜地談一談。那把短劍是自衛用的。」

「沒錯。把潛入我寢室的美麗公主騙得團團轉。」

「不用了。」

莉茲緊咬住下脣，但仍然抬起臉迎上斐茲拉爾德的目光。

在斐茲拉爾德坐下之後，牀墊受到震動，些許的羽毛從破裂處飄散了出來，在空中漫舞着。倘若無視造成這種光景的前後因果，倒是十分具有非現實的美感。

斐茲拉爾德站在莉茲的前方端詳她的表情。後者的臉色相當蒼白。

「我陳述了事實喔。我說當自己幾乎要慘死在路邊時，是您將我買回來一事。」

「你是笨蛋嗎？」

從實用性來看，這也是相當不錯的一把武器。想必相當適合用於在寢室裏頭遂行某種任務。

「跟還是一名將軍的時候比起來，他現在的樣貌應該也大有不同了吧？畢竟我買下卡傑爾時，他可是完全符合『皮包骨』這幾個字啊。我也沒想到他能蛻變成現在的模樣呢。」

「——您以爲這是誰造成的……」

——但最近逐漸增加的「其他人物」就不得而知了，直到目前，斐茲拉爾德都無從掌握他們的動向，對他來說，那纔是最難纏的對象。

「他不叫卡傑爾——」

「萬一我背叛了您呢？」

「這樣讓我比較輕鬆。」

莉茲像是在擁護已故兄長似地加強語氣。儘管路威斯到頭來還是沒做出任何行動，但他渴望卡傑爾變成自己的部下應該是不爭的事實。因爲莉茲沒必要在這種事情上說謊。既然如此——當自己渴求的人才陷入困境時，路威斯爲何沒有試圖出面協助？這點讓斐茲拉爾德相當不解。

身爲國王，但羅丹王同時也是一名父親。對自己親生的長男疼愛有加，或許是理所當然的。

現在，優先任務應該是和莉茲對話。和這名能替自己帶來利益的公主對話。

——一陣摩擦聲傳入耳裏。斐茲拉爾德望向聲音發出的方向，剛好看到卡傑爾走出來。

「路威斯王兄。您應該已經聽卡傑爾說過了吧？」

獵物已經上鉤了，接下來僅需耐心等待。

「……看吧。」

被修剪成優美曲線的樹籬喀沙喀沙地搖晃發出聲響。隨後，是一陣慢半拍而慌慌張張離去的腳步聲。斐茲拉爾德聳了聳肩。

「嗯，您要那麼說也無妨，我瞭解了。先不論您的真正想法究竟爲何，總之，您是帶着冷靜的態度過來和我談判的——是嗎？」

不，他沒聽說。斐茲拉爾德不禁在內心狠狠咂嘴。他以爲卡傑爾是第一王子的部下，那是傑斯塔王室無意間泄漏出來的情報。他認爲卡傑爾和路威斯甚少接觸。然而，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那種事情——就是指讓卡傑爾淪爲奴隸的原因吧。

如果王兄今晚也在，或許還另當別論。但當他外出時，負責看家的那羣侍者裏頭，並沒有會密謀暗殺自己的人。更別提現在還是大國的公主殿下低調來訪的期間，應該沒有人會偏偏挑這個時機上演流血事件。

「我會銘記在心。」

「這樣我會很困擾呢。」

「進行得如何？」

斐茲拉爾德在牀上坐下。雖說這間客房已經算得上比較樸素了，但牀鋪仍有着從上方垂掛下來的牀幔設計，上頭裝飾的蕾絲以東方的織法制成。牀上有些凌亂。原本鋪在上頭的牀單被掀開，牀墊上還有着利刃劃破的痕跡。

「而且什麼？」

最重要的是，在馬車裏頭聊到這個話題時，爲何卡傑爾表示自己和路威斯王子並不熟識？

「不。該說是我養成的習慣吧……」

這次，斐茲拉爾德伸手打開了客房大門。不需四處張望，站在客房正中央的莉茲的背影便映入眼簾。她身穿着方便行動的家居洋裝——說得好聽點是如此，但其實是一件不應該出現在公主殿下身上的下人用洋裝。一把短劍的劍鞘躺在地上，看起來是傑斯塔的傳統工藝品。

斐茲拉爾德將手從門把上移開。他轉身和部下面對面，然後定睛望着他。

儘管父王努力避免王兄的揮霍成性成爲他的致命傷，但父王偏愛王兄的行爲，其實也稱得上病入膏盲了。

斐茲拉爾德拾起劍鞘把玩。上頭鑲嵌着寶石，還印有紋章。不愧是傑斯塔王族持有之物，不同於自己手上的三連戒，光是這個劍鞘，便是相當有價值的寶物。

「俾斯泰是因父王的命令，纔會歸於第一王子艾德蒙德王兄的麾下。不過，路威斯王兄其實相當希望將軍能效忠自己，他也曾和將軍交涉過好幾次，但沒想到之後就發生了那種事情……」

「——您是指哪位王兄？」

斐茲拉爾德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於是莉茲以警戒的眼神望向他。

斐茲拉爾德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繼續說：

當初，俾斯泰·雷恩菲爾德是因猜疑心不夠纔會失勢。那是的他和現在相反，太過從容了。

斐茲拉爾德朝莉茲走近，然後將落在她腳邊的短劍撿了起來。

「是他希望我這麼稱呼的。俾斯泰……雷恩菲爾德將軍表示，這是他宣誓效忠的君主賜予他之名。將軍他——原本是有朝一日會繼承王位的王兄的臣子。不，應該是可能成爲他的臣子。」

「怎麼，有可疑分子出現嗎？」

「完全照您的吩咐。接下來就看您自己的本領了。」

「——我會救卡傑爾，是因爲需要他的能力。倘若他是個無能的傢伙，我早就不管他的死活了，就算他吸入式一名將軍也一樣。而且……

難纏的敵人相當不好應付。直到成功殺害目標之前，他們都不會停止行動，所以很難處理。想要和平解決事態時尤其令人頭痛。因此，斐茲拉爾德很討厭這樣的敵人。

「那就好好看守吧。」

「看守的工作就交給你了，我可不容許有人打擾接下來的時光。雖然應該也不會有。」

「不過，路威斯都沒打算出面拯救他嗎？」

「王兄他……有打算採取行動，也很想幫助將軍。」

斐茲拉爾德做出聳肩又搖頭的反應。隨後，他將手搭在卡傑爾方纔走出來的大門門把上，同時給了他另一個指示。

分配讓斐茲拉爾德使用的，是一間在王兄的離宮裏頭算是比較樸素的客房。他雙手環胸，倚靠在客房外頭的牆壁上，眺望着天花板上頭以一定間隔裝設的飾品。那是一種來自異國的玻璃垂吊燈飾，上頭還有着點燃的蠟燭。待在呆頭鵝王兄的領地裏頭，會讓他產生一種「其實羅丹應該相當富裕吧」的錯覺。每次造訪都會發現新的奢侈品，根本就是浪費國帑。對於王兄這種毫無節制的揮霍，斐茲拉爾德甚至感到有點佩服。

「我很中意他對『活下去』的執著。儘管虛弱成皮包骨仍不放棄，甚至帶着一心想要往上爬，總有一天要報仇雪恨的強烈意念。我很喜歡難纏的傢伙呢——雖然僅限於我方的人。」

「是您救了卡傑爾嗎？」

「就算公主的懷裏藏着短劍，也別殺掉她喔。」

「讓他逃掉沒關係嗎？」

「你有好好吹捧我一番吧？」

「我怎麼可能坐在您的旁邊！——您做出這種行爲，究竟有何企圖？」

接下他筆直視線的卡傑爾搖了搖頭。

然而，卡傑爾的表情相當嚴肅，看起來一副馬上會拔劍追過去的模樣。倘若斐茲拉爾德這麼下令，卡傑爾想必能夠完美地處理掉對方吧！

「是的，一如您事前的命令。雖然我並不喜歡偷聽他人的交談內容就是了。」

隨後，斐茲拉爾德「對了」一聲，又開口吩咐道：

「——方纔，我沒能馬上發現他就是雷恩菲爾德將軍。」

「有的人倒是很喜歡呢。例如那個在強烈好奇心驅使下，假裝在整理庭園，實際上卻豎着耳傾聽的園丁。不過，這反而讓他得知了不該得知的事，恐怕還連帶縮減了壽命。真是可憐。」

「那就不會背叛我了吧。如果你老是說些蠢話增加我的疲勞，我可真的會開除你喔，俾斯泰·雷恩菲爾德。」

「您覺得這場感動的重逢如何啊，公主殿下？」

「卡傑爾。」

「你不坐下來嗎？這可能會是一場很漫長的交涉喔。」

馬車伕因他的呼喚而轉過身，同時將原本拔出的短劍收進懷裏。

「我可是出自一番好意呢。」

聽到斐茲拉爾德出聲確認，莉茲一臉理所當然地答道：

「我就當作你是在誇獎我吧。」

「只有這樣？你真是個無趣的傢伙。」

他以手指輕撫短劍的刀刃。稍微使力之後，指腹滲出了鮮紅的血。確認過這把短劍的鋒利度，斐茲拉爾德便將其納入刀鞘。

莉茲所在的方向傳來一陣「喀啷」的清脆聲響，是短劍本體掉落地面的聲音。

卡傑爾開口這麼問道。

「他是您父王造就出來的犧牲者中，少數的倖存者。」

「不過，今晚你就變回從前那個自己吧，雷恩菲爾德。」

隨後，斐茲拉爾德貼近莉茲的臉龐輕聲說道：

「誠實可是一種美德呢。」

「您是陷入苦思——不對，應該說是自暴自棄了吧？爲了自己的國家，原本打算成爲悲劇故事中的王女，佯裝要獻身給厭惡的異國王子，但其實是企圖趁隙奪取對方的性命。然而，來到這裏之後，看到的卻是一個亡魂。」

「…………」

「……您這句話還真是中肯到刺耳呢。」

語畢，他翹起腳，換了個坐姿。

「這倒無妨。不過，可別把這東西朝向我，還有和我的利益有關的人喔。」

卡傑爾深深嘆了一口氣。對他來說，那段過往仍歷歷在目。

「今晚？」

「是是是。」

「——不。」

「察覺君主的用意，然後加以誇大地稱讚，也是部下的職責所在吧？」

「果然還是自己的親生兒子最可愛吧……」

或許是因爲情緒激動，莉茲以單手做出像是揮開什麼東西的動作，吶喊道：

「很好。那麼……你應該已經聽到我跟那名美麗的公主殿下的對話了吧？」

「請您誠實地告訴我，您是因爲得知他是我國的將軍，所以才救他的嗎？」

「真是適合您呢。」

「因爲我們還沒進入正題嘛。那個園丁只是喜歡聽八卦而已。他的女兒好像預計會在春天產下一名男嬰呢。他只是個期待抱抱長孫，人畜無害的男人。別把神經繃得這麼緊，猜疑心雖能成爲推動自身的力量，但過分猜忌只會讓自己無法從容應對。」

深呼吸之後，莉茲將自己快要失常的說話語氣，調整回和對方保持着一段距離的禮貌口吻。

「您看起來氣色不太好呢，莉茲公主。」

斐茲拉爾德並未朝離宮所在之處前進，而是熟門熟路地從庭園左方繞出去。他已經事先取得王兄領地和建築物的平面構造圖，並將其熟記於腦海之中。當然也包括這個光看就令人厭煩的華美庭園，以及可能會配置駐守在隱藏通道里頭的人員。雖然不要這麼做是最理想的，不過，將來若展開奇襲時，這樣也比較有備無患。

他們倆應該有一定程度的交流。讓路威斯想將卡傑爾攬爲部下的交流。然而，現在——

坐在牀上的斐茲拉爾德以右手撐着牀面，懶洋洋地搖了搖頭。

「這種行爲？我什麼都沒做吧？真要說的話，打算殺了我的人是你纔對呢。儘管如此，我不但沒有追究你企圖謀殺王族的行爲，還在這個房間裏鄭重款待你。我倒希望你表現出心懷感激的態度啊，莉茲公主。照理說，就算你在這裏被我抽刀殺害，恐怕也沒有資格抱怨喔。」

「您要是殺了我，就會引發外交問題。」

「就立場而言，我國在傑斯塔之上。就算我國將引發流血事件的你殺害，讓兩國因而掀起戰爭，這點也不會有所改變。」

斐茲拉爾德用左手將莉茲的短劍拋向空中，然後再用左手接住。就這樣重複了幾次。

「最後，曾繁榮一世的大國傑斯塔，就會悽慘地走向衰敗。」

這次，斐茲拉爾德沒有伸出手接住拋向半空中的短劍，而是讓它直接掉到自己的腿上，然後在短劍從腿上滑落地面的前一刻將它撿起。

儘管牆壁上點着蠟燭，室內仍相當昏暗。莉茲原本便很蒼白的臉龐，再次瞬間失去血色。

「要補充說明的話，就像我白天說過的，無論你做了什麼，傑斯塔仍擺脫不了風中殘燭的命運。更不用提你真的順利殺死我的後果了。」

莉茲握緊雙拳，近乎崩潰似地吶喊道：

「……不然！不然您要我怎麼做呢！」

斐茲拉爾德的嘴角揚起笑意。

就是這個。他想聽的就是這句話。

「不要嫁給王兄，和我締結婚約就行了。」

斐茲拉爾德理所當然地說出他爲莉茲準備好的答案。

「你應該十分憎恨羅丹吧，莉茲公主？」

莉茲扭曲的表情緊繃了起來。

「…………」

「你那顆聰明的腦袋，足以讓自己明辨是非善惡。然而，畢竟人的情感和世間的道理無法混爲一談，所以你還是忍不住會這麼想——如果戰敗的是羅丹就好了。全都是名爲羅丹的這個國家不好。沒錯吧？你很痛恨羅丹吧？」

莉茲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凝視着斐茲拉爾德。

「就算這樣也無所謂。你就盡情地憎恨羅丹，憎恨身爲罪魁禍首的我的父王吧。」

在走廊上前進的主從兩人維持了片刻的沉默。

「看來，莉茲公主已經放棄殺害我了呢……這是明智之舉。那我也差不多該失陪了。你就選一個自己喜歡的房間就寢吧。」

不，雖說是相對其他國家，不過基本上，不重視血統的王國根本不存在。

「畢竟那些傢伙的繁殖速度很驚人啊。」

「我很期待。」

「我有提高警覺啊。但這陣子實在發生太多次了嘛——卡傑爾，我呢，在確定對方是敵人後，倘若沒有繼續利用的理由，我就會殺了那傢伙。但在還沒分清是敵是友前，我不會下手。」

莉茲一語不發地凝視着他，又望向手中的短劍。最後，她以雙手將短劍攬入懷中。

「儘管明白自己的兒子是個呆頭鵝，也明白由我來繼承王位才能確保國泰民安，但有血統這個要素在，父王想必還是打算讓呆頭鵝王兄成爲下一任國王。同時，他打算將能幹的部下們集結在呆頭鵝王兄身邊，以便讓那個呆頭鵝的表現能達到一般水平。在父王心目中，我便是頭號的部下候選人，因爲我是最優秀的人才。我可沒有誇大其辭喔。然而，王兄本人卻開始認爲屢屢建功的我很礙眼，同時也感受到父王將自己晾在一旁，只重用弟弟的事實。父王和王兄真正的想法漸行漸遠，你不覺得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嗎？」

「要是我成爲國王，事態又會如何發展呢？」

「這個就還給你吧。」

「我還沒有表示任何——」

斐茲拉爾德攤開雙手，毫無防備地站在莉茲的身旁，臉上還帶着淡淡的笑意。莉茲顫抖着雙脣，緊握住短劍的劍柄——但始終沒有拔劍出鞘。

父王、早已辭世的母親、自己，還有莉茲。

「您還真是有自信呢。」

「爲什麼要對我說這些？」

從建築物內部走到通往中庭的長廊時，卡傑爾有了動作。他掏出隨身攜帶的短劍，朝中庭的樹上射去。伴隨着一陣呻吟，有個人影從樹上墜落下來。

「這就隨你的自由吧。你可以選擇自己中意的復仇方式。如果要問我的意見，我認爲生下孩子是最確實的做法就是了。」

「真是這樣就好了。」

「能請你跟我結婚嗎？莉茲公主，這是爲了我們彼此好。」

斐茲拉爾德半開玩笑地揮了揮莉茲的短劍，帶着否定的意味說：

「這話說得還真好聽呢。您明明也對我國虎視眈眈吧？」

「很遺憾地，我無法成爲國王。因爲我和現任國王沒有半點血緣關係。」

「不。我想斧王必定會設法阻止吧。」

一般情況下，莉茲所說的是正確的。在羅丹，王位繼承權是以出生的先後順序來決定，和性別無關。然而，斐茲拉爾德的情況則另當別論。

丟下這句話之後，斐茲拉爾德便打算轉身離開房間，但莉茲卻開口喚住他。

聽到莉茲語帶諷刺的提問，斐茲拉爾德毫不猶豫地肯定。

「…………」

「說得也是，增加一個人了呢。這樣一來，包含我和已死之人在內，一共有四名知情者。」

斐茲拉爾德頓了頓，然後說道：

斐茲拉爾德隨即回答了這個疑問。

「我父王的弟弟，是父王的母親和其他男人一夜情所生下的孩子。他繼承了母親的貴族血統，卻並非王族血脈。不幸的是，到了第二代，王族的妻子再度重蹈覆轍。真受不了。同樣身爲男人，我覺得沒有比這更讓人抬不起頭的事了。父王的弟弟纔是和我相似的人。也就是說——」

「請您再提高警覺一些吧，王子。」

「你當然也全程聽到我和莉茲公主的對話了吧？」

「爲什麼？」

「這樣又能解決什麼？就算不選擇雷米爾德而嫁給您，結果也不會出現任何改變。」

「那也要您所說的情況真的能夠實現。從現況看來，您是無法當上國王的。」

斐茲拉爾德頓了頓，以一句「不過……」接了下去。

「我的體內完全沒有流着他的血液。嗯，也就是所謂的『不貞』吧。我是母親和家臣——亦即現任國王的弟弟之間的私生子。順帶一提，我的母親是下級貴族。」

斐茲拉爾德自信滿滿地說道：

「那當然。傑斯塔是個已經一隻腳踏入棺材，同時卻也擁有豐饒資源的大國。沒有傻瓜會放着這樣的國家不管。不過，從這方面來看，成爲我的妻子不也有諸多助益嗎？」

所以他纔要引以爲傲，併發揮其最大價值。

「您沒頭沒腦地說些什麼啊？」

斐茲拉爾德直接邁開步伐離去，卡傑爾緊跟在後。

「倘若這是有理由的呢？」

斐茲拉爾德如此斷言。

「以有憑據的事實爲傲，又有何不可？」

一如斐茲拉爾德所料，莉茲隨即反駁：

無論我多麼優秀，父王都不可能指定並非親生兒子的我來繼承王位。

踏出房間之後，他發現佇立在走廊上看守的卡傑爾。

「你爲什麼不偷聽啊？真是無趣的傢伙。」

「無所謂。我對血脈沒有執著。只要是有能力的人，不管身上流着誰的血，我都願意讓他繼承國家，只希望生下來的孩子不要是個傻瓜就好。不過，你應該很注重血統吧？畢竟你是傑斯塔的公主殿下，懂得維護自己的尊嚴地位，也有聰明才智——對於像你這種自尊心很高的公主殿下來說，這不正是最理想的復仇計劃嗎？」

「……知道這足以引發爭端的內幕的人，現在又增加了一個吧？雖然是您刻意造成的。」

「正因爲我想要得到傑斯塔，所以會保護傑斯塔不受他國侵略，包括我的父親在內。而你，只需要緊盯着我，讓我無從對傑斯塔出手即可。」

「您的說法互相矛盾。倘若您死了，孩子就——」

「當然。我爲何非得告訴他不可？儘管做法有欠思慮，但因爲想讓呆頭鵝王兄有所成長，所以父王完全沒有對他說明重用我的理由。再說，讓他出徵的話，喫敗仗也就算了，如果唯一的正統王位繼承人戰死，那可令人傷透腦筋了。因此，父王似乎完全不讓他出戰呢。至於我是私通之子這件事，也只有父王和我的母親知情。會引發不必要爭端的火種，當然還是極力隱藏起來比較好。再加上，父王還有意讓我成爲王兄的輔佐官。他很明白，要是王兄得知了我的出身，只會更加得寸進尺。他並不希望看到我們兄弟不和睦。」

斐茲拉爾德淡淡地繼續說：

「我可沒有將耳朵貼在門上偷聽的不良嗜好。這跟在庭園裏時不同——我什麼都沒聽到。」

「做爲下一任國王候選人，我的評價可是相當不錯喔。」

莉茲輕聲呢喃。看來她已經理解了。

斐茲拉爾德輕笑出聲。

斐茲拉爾德以平淡的語氣再次開口：

斐茲拉爾德舉起酒杯，將注入杯中的白葡萄酒貼近自己的臉前，仔仔細細地觀察着。儘管身爲王子，在公開場合做出這種舉動，仍會引人非議。不過，幸運的是，在今天這個場合上，沒有貴族會去注意第二王子這個小小的配角。

「…………」

「爲什麼？您是一名受到衆人讚譽的戰將，也立下了許多輝煌的功績。反而該說雷米爾德並不是擔任國王的理想人選。這點就連我都看得出來，現任國王應該沒有不明白的道理……」

語畢，斐茲拉爾德觀察着莉茲的反應。她美麗的臉龐稍微放鬆了下來，轉而浮現出困惑。

「……難道……」

「什麼事，公主殿下？」

「絕對無法坐上王座？您是擁有第三王位繼承權的人。倘若第一王子不幸因意外身故，承襲王位的應該就是您纔對。因爲第一王女已經嫁到異國去了。」

「——這樣呀。不過，這樣的結局您能接受嗎？」

「所以你才必須成爲我的妻子，反將我的父王一軍。倘若迎娶傑斯塔這個大國公主的人是我，那些不知道真相的貴族或平民百姓，便會一面倒地支持我。直到現在，王兄都還沒有立下任何功績。倘若父親執意想讓這樣的王兄當上國王，反抗他的聲浪勢必會增強。」

「思，當然。你只要憎恨羅丹——然後成爲我的妻子來遂行復仇計劃即可。」

卡傑爾臉上浮現了無言以對的表情。於是斐茲拉爾德搖了搖頭。

在現階段，這樣的交涉內容仍讓人無法理解。

「——一點也沒錯。」

「另外——爲了避免讓傑斯塔如同父王的計劃般步向毀滅，我也會協助你。這樣一來，父王的權力基礎就會動搖得更厲害。」

斐茲拉爾德讚歎道。聽到這句稱讚，卡傑爾卻只是重重嘆了一口氣，然後搔了搔後腦勺說：

「——加深他們倆之間嫌隙的人，是您。」

斐茲拉爾德起身，將原本把玩着的那把短劍放在莉茲細緻柔嫩的掌心上。

莉茲露出無話可說的表情嘆了一口氣。

兩人的眼神正面交鋒。

「那是……」

「……理由？」

「在五天後的公開場合上回答我就行了。我記得屆時預定公佈你跟呆頭鵝王兄的婚約吧？」

莉茲已經恢復了平靜。她帶着不同於前的情感凝視着斐茲拉爾德。既非厭惡，亦非憤怒，而是宛如打量對方般的冷酷視線。

不知經過了多久，莉茲將短劍收回衣服的內層，也就是她原本藏匿這把武器的地方。

「爲了告訴你成爲我的妻子所能帶來的利益。對於王室來說，我是毫不相干的外人。儘管頂着第二王子的頭銜，但實際上我跟羅丹王室沒有半點瓜葛。倘若這樣的狀況繼續下去，將來也不會萌生更深的關連性吧。如果我一如父王的計劃，成爲呆頭鵝王兄的輔佐官，這倒還無所謂，但我也有可能成爲王兄肅清的對象。」

看着儘管怒氣衝衝，但仍踏着優雅步伐走到自己跟前的莉茲，斐茲拉爾德平靜地反問：

「因爲在我身邊探頭探腦的老鼠，似乎比想像得還要多呢。」

「不，結果可會變得完全不一樣啊。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吧，莉茲公主。」

「您把別人當傻瓜看待的行爲也該收斂點——！」

「我國羅丹相當重視血統。血統便是王室的證明。」

對莉茲而言，這也不失爲一個好辦法。既然非得和羅丹的王子結婚不可，當然還是自己決定對象比較好。

「到時候，如果傑斯塔的莉茲公主以正妻的身分站在我身旁，同時還懷上孩子的話……和羅丹完全沒有血緣關係，而是繼承了傑斯塔王室正統血脈的孩子將會誕生。如果這個孩子日後又繼承了王位呢？雖然名義上是承襲了羅丹血脈的羅丹國國王，實際上，卻是個流着傑斯塔王室之血的王。從血統方面來看，羅丹將會消失，只有傑斯塔存續下來。到了那時，傑斯塔是否已然滅國，或是重新恢復了大國的繁榮氣象，現在還很難判斷……不過，傑斯塔的血脈卻還是能繼續傳承。但這僅限於我繼承了王位時的情況。」

斐茲拉爾德一派輕鬆地答道：

「倘若父親是現任國王的弟弟，您應當也是王族成員之一纔對。」

問題就在於——這羣老鼠是誰。

「我的王兄雷米爾德能成爲國王，而在現況之下，我絕對無法坐上王座。」

斐茲拉爾德露出一個平時鮮少出現，同時也很難說是適合他的燦爛笑容，然後離開了房間。

「真厲害。不愧是前將軍。」

「能夠從公主殿下口中聽到這樣的評價，真是莫大的榮幸呢。」

「站住。」

「——你不用它刺向我嗎？這麼做也無所謂喔……如果你做得到的話。現在的我，很樂意接下你那一刀。因爲這代表我是個只有這點程度的男人。」

「——您是認真的嗎？」

「因爲會成爲國王的人不是王兄，而是我。我不打算規劃除此以外的未來。」

今天是第一王子雷米爾德，以及傑斯塔國的公主殿下莉茲的私人婚約發表會。受到邀請的，基本上都是擁戴雷米爾德的老派貴族。隸屬斐茲拉爾德派閥的貴族可以說是連半個都沒有。

而斐茲拉爾德會出現在這裏，純粹只是因爲他硬闖進來罷了。

他並不受歡迎。擁戴雷米爾德成爲國王的最大派閥裏的兩名中心人物，甚至沒有過來向他打招呼。從這點也能窺見一二。

斐茲拉爾德將視線從酒杯移往雍容華貴的人羣之中。

現在，一男一女正和雷米爾德有說有笑着。

女性是第一王妃克蕾榭，同時也是雷米爾德的親生母親。她出身於羅丹國內數一數二的大貴族，在宮中握有相當大的權力。男性則是克蕾榭的弟弟亞爾亞連。

基於姐姐第一王妃的地位以及高貴的家世，這對姐弟掌管了貴族會議的大權。

兩人都有着引人注目的華美外貌。克蕾榭的美貌和優雅氣質爲她招攬了許多支持者，到了公開場合，精心打扮過的模樣讓她更具存在感。

至於其弟——在羅丹的貴族階級中，即便是男性，也流行穿上繡有蕾絲的服裝，並以戒指或首飾妝點自己，但亞爾亞連不喜歡這類飾品，穿着打扮較爲樸素。儘管如此，他依舊是矚目的焦點。亞爾亞連和姐姐一樣容貌端整，又因劍術相當優秀，所以將勢力拓展到軍隊。他成爲軍隊的中心人物，進而讓以馬諾尼艾爾將軍爲首的雷米爾德派成形。此外，他還有收藏刀劍的嗜好。身爲大貴族，但他一反旁人的作風，腰間時常佩帶着真劍，帥氣的身姿在貴婦間頗受好評。

這兩人再加上雷米爾德，形成非常賞心悅目的畫面。

或許還是無法刻意無視自己的弟弟吧，那位王兄曾過來向他打招呼。

王兄的心情看起來相當好。杯中的白葡萄酒，也是雷米爾德親自爲斐茲拉爾德斟滿的。他的態度友好到可說前所未見。

「不過，內容物卻是這副德性啊……」

斐茲拉爾德將視線拉回酒杯上。他搖晃酒杯，觀察葡萄酒的透明度。原本沉澱在杯底的微妙色差擴散開來。這酒有毒。在這有毒液體的另一頭，出現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周遭傳來騷動聲。因爲身穿着格外閃耀動人——想當然耳，裙襬也異常地長——禮服的莉茲，靠近了宛如牆壁裝飾品的斐茲拉爾德。負責替她提裙襬的人，是隸屬於斐茲拉爾德的侍者。

她帶着優雅的笑容，攤開扇子掩住嘴，然後輕聲開口：

「日安，斐茲拉爾德大人。」

「您今天也是一樣美豔動人呢，公主殿下。」

下一瞬間，莉茲的語氣出現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我煩惱了好久呢。」

「外表愈華麗，一旦接觸到內在後，幻想破滅的程度也會愈嚴重呢。您不懂這一點嗎？」

隨後，沐浴在周遭詫異視線之下的他，輕輕舉起酒杯致意。

斐茲拉爾德道出從前疑似也曾說過的回應，啜飲了一口葡萄酒。毒藥的苦味隨即在嘴裏擴散開來。或許是因爲王兄的心情很好吧，這次摻在酒裏的毒藥毒性比較弱。

品嚐過葡萄酒的滋味之後，莉茲不解地偏過頭。

「另外……還有我個人的理由。」

斐茲拉爾德苦笑道：

「這個——應該是對老手沒什麼用的毒藥吧？」

「這杯白葡萄酒你還是別碰爲妙。很難喝。對新手來說是劇毒，會死人的。」

「我懂。希望我的幻想之後不會破滅就好。」

「我，莉茲·菲茵菲塔，今日將與羅丹國第二王子斐茲拉爾德締結婚約——」

「哦？」

然而——她無力阻止。因爲，身爲貴賓的大國公主只是在和第二王子交談罷了。無人有權出面指責這樣的行爲。

「我會讓您徹底迷戀上我。等到您的眼中再也容納不下其他人之後，再將您狠狠地拋棄，斐茲拉爾德。」

莉茲的臉上浮現了和她的美貌極爲相符的高雅笑容。

「……卡傑爾是讓我做出決定的關鍵。您也是爲此，才讓他和我見面吧？卡傑爾仍然活着，以及他變成您的部下，這兩件事確實對我造成影響。雖然理由和您預想的有所出入就是了。」

「我還以爲女人總是以外表來挑選男人呢。」

「——王兄無法好好保護卡傑爾，纔會讓他遇到那種事——然而，卡傑爾現在卻神采奕奕地活着。他的眼神不是隻把您當成救命恩人，而是……認同您是自己效忠的君主。能讓他如此判斷的男人，想必不是無能之人吧。儘管想要先發制人或許還是很困難，不過，認定自己會當上國王的自信，應該不只是隨口說說的而已。」

「我很期待。」

「可以讓我也嘗一些嗎？等會兒要向大家打招呼，需要先潤潤喉纔行。」

斐茲拉爾德亦然。

然而，正因爲周遭所有人都在注視斐茲拉爾德和莉茲，若想要靠近這兩人也會相當顯眼。貴族們也在互相牽制着。

以上，是我今日要宣佈之事。

擁有「常勝將領」之譽的自國王子和大國公主締結婚約一事，讓羅丹國內歡聲四起。人民一窩蜂地買酒慶賀，酒店的庫藏一夜之間全數售罄。

「——因爲雷米爾德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呢。不過，您也不是。既然雙方都不是自己喜歡的類型……答案就只有一個了。」

莉茲搖了搖手中的扇子。

「我洗耳恭聽。」

羅丹歷一百二十九年七月二十七日，羅丹國第二王子斐茲拉爾德和傑斯塔國第三王女莉茲·菲茵菲塔締結婚約。

周遭的人羣詫異地望向第二王子和莉茲這樣的組合。不巧的是，他們無法聽到兩人的對談內容。獨自在一段距離之外倚牆站立的斐茲拉爾德，距貴族們相當遙遠。就算再怎麼努力豎耳聆聽，倘若不更靠近一些，就不可能聽得到他們在說什麼。

將騷動聲和鼓譟當作慶祝樂曲的斐茲拉爾德，獨自露出輕鬆的表情，緩緩啜飲着王兄親自倒給他的毒葡萄酒。毒藥的滋味竟是如此甘美。

被羅丹國王點名之後，站在大廳正中央的莉茲，在貴族們的睽睽衆目之下高聲宣言。伴隨着如花朵般足以魅惑周遭人士的笑容，她說出了幾乎顛覆所有人預測的答案。

其中，視線最爲犀利的，莫過於第一王妃克蕾榭。直覺真敏銳呢——斐茲拉爾德如此想着。她或許已經察覺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了。

「我也已經習慣毒藥的味道了呢。」

然而，莉茲卻從附近的侍者手中取過空杯，從斐茲拉爾德那杯摻了毒藥的白葡萄酒倒了約莫半杯的分量，然後一口飲下。面對微微睜大雙眼望向自己的新未婚夫，她露出笑容說道：

「要是你不這麼煩惱，我可就困擾了。」

這是他發自內心對未婚妻說出的忠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