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潘塔索斯之剑

第三章 各自的抉择

《梦神的教室》 · 三上延 · 2.6万 字

1

正宗作了一个以前的梦。

他蹲在鸟居旁边,心不在焉地眺望着自己家。

当时房子尚未起火燃烧,鸫也还没遭受红色眼珠的侵袭——不过正宗的双亲已经过世,就只剩下鸫与正宗两人住在这栋房子里。

由于岸杜孝臣前来拜访的缘故,正宗今天的心情很不好。他一如往常地跑来找鸫交谈。你们究竟在聊些什么啊——就算事后自己这么询问鸫,她也只是笑而不答。总觉得自己好像被当成小孩子般看待,让他感到相当不愉快。

玄关的门扉径自开启,身穿一袭整齐西装的孝臣出现在他面前。那个人彷佛事先用直尺测量过一般,笔直地朝着鸟居定了过来,没有丝毫偏差。他总是面无表情,令人觉得很诡异。虽然在父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孝臣就时常到家里来拜访,但他几乎不记得自己跟孝臣讲过什么话。

这一天之所以在自己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方面除了是他最后一次到访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午安,正宗。」

那就是他居然很难得地停下脚步,主动找自己聊天。

「……你好。」

正宗无可奈何地低头致意。原本他以为孝臣会立刻迈步离去,不料对方却没有这么做。

「……听说你好像不太想去学校上学是吧?」

孝臣突然毫无预警地抛出这个话题。他心想,一定是又是鸫姊说了什么多余的话,暗自咂了下舌头。

「我基本上还是会去上学啦。」

正宗不太能够适应刚开学不久的高中生活。其实说穿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每次一到学校,他就会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总觉得好像还有其它非做不可的事情在等着自己。虽然无法用言语解释清楚——

「你是不是觉得在学校之外还有自己应该完成的使命呢?」

正宗不由自主地瞪大双眼。他怎么会知道啊?自己明明从来不曾对鸫提过这件事情啊!

「在我们之中,偶尔会出现像你这样的人物。」

孝臣无视正宗的反应,径自说了下去。

「我虽然也有一个跟你同年的儿子,不过他就不具备像你一样敏锐的感受力。他是个有点迷迷糊糊的傻小子,只是这其实也算是好事一桩就是了。」

当时的他虽然还不晓得『守门之民』这个名字,不过却隐约知道自己身上流着不同于一般人的血统,同时也约略了解孝臣以及他的孩子似乎也跟自己一样。

「日后要是你有机会遇见我儿子的话,希望你能跟他好好相处……只不过我个人比较冀望你们两人最好没有机会认识彼此就是了……」

「我也不晓得……总而言之,那家伙渴望得到狂暴化的梦神。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现场笼罩着一股凝重的沉默气氛。直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原本他打算要帮助鸫的,谁知到头来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当然啦,这并不代表他已经放弃希望。他相信一定有什么方法能够让她恢复原状。

枣说到一半,低头看着眼前的病床。

不知道是作了什么样的梦,只见沉睡中的正宗皱着眉头。两个小时前,他差点被遭到「红色眼珠」逼疯的鸫夺走性命,在千钧一发之际被绫乃救回一条命。鸫对于绫乃的呼唤毫无反应,径自离开了火势蔓延的麟堂家,就此失去了踪影。

「嗯,只是缝了几针,输了点血……就这样。」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正宗好不容易才把这句到口的话给吞回去,但孝臣却出奇不意地隔着眼镜直视着他的双眼,正宗根本无法移开视线。

「她的目的就是害鸫小姐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吗?」

孝臣面露严肃神情开口说道。

枣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明明是昨天晚上绑架她的凶手,她还是很关心对方的安危。

「嗯……那真是太好了。」

他以严肃的口吻继续说道。

正宗忍不住脱口说出内心的想法,但孝臣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在生气的样子——嘴角反而还浮现一抹笑意。这是正宗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不禁愣了一下。

枣开口询问。

「……仓野呢?」

「你能否完成自己应尽的使命与义务,关键就掌握在她的手中。」

直人的脑海里再度浮现那个先前在神社地下交过手、外貌如同野兽般的梦神。两个月前,由学校一路赶往天堂乐园的YOMIZI当时若顺利与「红色眼珠」会合的话,如今大概也早巳变成跟那个梦神一样的怪物了吧。

「我希望哪个假设成立呢?这个问题还真难回答……因为你们日后若有机会碰面的话,就代表届时一定是发生了某种不祥的意外。以我的立场,自然是由衷希望你们能够过着平凡的生活就好。」

将自己的部分组织送入鸫体内,好藉此威胁正宗袭击直人他们——他们不过是被她用来拖延时间,好让鸫完全进入「疯狂」状态的工具罢了。

枣轻声嘟哝着。

「……这个人要不要紧啊?」

「虽然不知道今后会发生什么事,但你很有可能被迫做出相当为难的选择。」

「你头上的伤口已经没事了吗?」

「听说没有生命危险。医生说他只是身上的烧伤面积大了些,程度并没有想象中严重。」

房门悄声开启,枣走进病房。她放轻脚步绕过病床,坐到直人身旁的椅子上,并将脸凑了过来。一头秀发夹带的清香触动了直人的嗅觉。

病房里鸦雀无声,只见一名身上包着纱布与绷带的少年横躺在眼前的病床上。直人目前位于正宗的病房里面。

「岸杜同学,因为不晓得你究竟跑哪去了,害我找你找了好久耶。」

枣小声说道。

「绫乃现在在做什么?」

「喔……」

「我刚刚已经办完出院手续啰。毕竟我本来就没受什么伤,只是因为接受检查才一直拖到现在。我爸妈再过不久就会开车来接我回家,不过……」

庭院那边传来了一阵声响。两人同时回过头去,发现鸫已经由走廊踏进草皮,正在院子里洒水。那副身影彷佛一幅画,令他不由自主看到入迷。

他无法将遭到流放的鸫送回,因为她八成也只会再度被遣返回现实世界罢了。但话说回来,自己也不可能只因为这样就依照她最初的心愿「杀害」她。

「……你到底希望哪个假设成立啊?」

「……是吗?」

只是,假设无法助她复原的话——届时自己究竟该如何是好呢?

「……到时候,那件事情八成会成为你的试炼吧。」

医生其实还说要为他进行脑部断层扫瞄检查,但他却溜出自己的病房,跑到正宗的病房来。

「她目前正在跟警方交谈……毕竟她曾经进入过火灾现场,所以警方大概会询问她是否知道起火原因这一类的问题吧。我想她也应该差不多快回来了吧。」

「『红色眼珠』到底想做什么呢?」

她之所以能够踏出结界,八成是拜「红色眼珠」大幅提升了她的存在能力所赐吧。现在她肯定潜藏于这座镇上的某个角落。

直人坐在昏暗的病房椅子上。医生已经为他处理好伤口,他的头上缠着绷带。或许是由于先前失血过多,以致于他现在整个人仍然觉得有点晕眩。

对这个「红色眼珠」而言,人类与梦神不过是她的利用对象罢了。孝臣或许就是为了阻止她继续作恶,才会不幸遭到杀害。

(……老爸。)

直人在心中呼唤着父亲。

孝臣生前必定比自己更为接近「红色眼珠」的谜底。包括为什么「红色眼珠」拥有将其它梦神打造成另一种模样的能力,以及像她这样力量强大的梦神为何会丧失自己的肉体——

「……绫乃不要紧吧?」

「咦?」

「绫乃难道不担心自己可能会遭到『红色眼珠』感染吗?」

这一点确实令人十分挂意。既然「红色眼珠」持续徘徊在众人的周遭,就代表危险随时都有可能会降临在他们身上。

「……这番话毕竟是出自『红色眼珠』之口,因此我也不晓得可信度到底有多高。」

直人开口说道。

「她提到说只要拥有秘密或欲望,心灵就会产生裂缝……而裂缝不够大的梦神,便不会遭到『红色眼珠』所感染。」

「……裂缝?」

枣微微侧着头。

「该怎么解释才好呢……」

直人一时间哑口无言。由于当时是在意识朦胧的状态下听见这段话,因此他自己也不太能够理解个中的涵义。

「我猜大概是指感到非常烦恼或是心情苦闷之类的吧?她说绫乃心灵的裂缝目前还不足以允许她入侵。所以就现阶段而言,绫乃应该还不会有什么危险才对。」

「意思是说绫乃一点烦恼都没有啰?」

「嗯~~感觉上似乎又不太一样……该怎么说呢?我想应该是指绫乃的心灵尚未失去平衡吧。她并没有非常渴望得到某些东西,或者是极力想要隐藏住什么事情……」

绫乃经常都不肯说出自己的真心话。她明明爱逞强又很任性,但在某些奇怪的点上面又会展现出强烈的责任感。她只是有时候会胡乱改变自己所订定的规则,不过这并不代表她的心灵也会跟着变得十分不稳定。因此直人认为绫乃的表现跟「红色眼珠」所提到的「裂缝」有点不一样。

(……如此说来,是否表示鸫小姐的心灵早已变得很不稳定了呢?)

「红色眼珠」确实有提到鸫的心中藏有秘密。但是,她在那个家似乎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看起来也不像是会为了生活而感到烦恼的样子。直人实在想象不到有什么事情会让她当成秘密,埋藏在心灵深处。

绫乃点了点头。在她冲进麟堂家之际,鸫刚好准备离开现场。她那全身绽放出橘色光芒、沿着火势凶猛的走廊缓步离开的身影,让绫乃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虽然她很想随后追上去,却不得不先救身陷火场的正宗脱困。

三人一离开病房,随即停下脚步。除了偶尔行经病房门口的护士之外,整条走廊上几乎看不到任何人影。

接着,她突然伸出了纤细的小指头。

她露出了难为情的笑容。明明只是打勾勾,却让直人也跟着感到很不好意思。要是被人看到,可就糗大了——他心里才刚这么想着——

「哪有人这样的啦!」

枣露出份外飘渺的眼神说道。她给直人一种除此之外,似乎还同时思考着其它事情的感觉。

「妳不晓得鸫小姐究竟跑哪去了,对吧?」

直人虽然感到困惑,但还是点头认同了枣的说法。他记得「红色眼珠」似乎也讲过类似的话,说什么有人能让她轻易窥视到灵魂深渊……

「嘻嘻……」

他完全没料到枣会做出这么孩子气的举动——可是,她那竖起小指头等着自己的模样实在非常地可爱。直人情不自禁地跟着竖起小指头,她随即主动紧紧勾住了直人的小指头。

直人实在无法坦率地感到开心,总觉得自己好像被说成是个头脑简单的人一样。

枣突然开口说道。

「咦?没有啦,没什么……」

「等这次的事情全部解决,岸杜同学若还记得的话,我再好好说给你听啰。」

「嗯?……哦,或许吧。」

「当时前门停满了消防车,所以我猜她应该是经由后门离开的。之后的行踪我就不清楚了……我想她目前大概还藏匿在镇上的某处吧。」

「……咦?」

「……嗯。」

直到听见直人的声音,绫乃才回过神来。现在不是在意这种小事的时候。接下来非得赶紧设法追查出鸫的行踪不可。她之所以跑来找他们,就是为了商议出下一步的行动方针。

「嗯?这是?」

「是吗……?」

「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答案吧。」

「来打勾勾吧,因为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直人突然觉得现场气氛变得异常紧绷。不过,这种感觉也只维持了一瞬间。

「妳心中藏有什么秘密吗?」

「……嗯——这个嘛……」

枣边笑着,边开口回答。

循声回过头一看,赫然发现绫乃站在病房门口。

「岸杜同学看起来就是一副不太会产生那类情绪的样子。往好的方面解释,或许该说你表里很一致吧。」

她一定是打算装傻蒙混过去吧……直人这么想着。算了,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秘密。如果她真的不想说的话,自己也犯不着打破砂锅问到底。

「人类有时也会因为怀着不该说出口的心意,导致心灵变得不太稳定啊。」

绫乃的胸口莫名地感到闷闷不乐。话虽如此,她又不想开口追问两人刚才到底是立下了什么约定。

「类似的状况或许也会发生在人类身上呢。」

插图115

(……刚刚他们两人打勾勾的举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那仓野妳呢?」

直人差点失笑出声。

直人连忙松开指头,总觉得好像被她看见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一样。

「绫乃?」

「……你们在干嘛啊?」

咦?枣有如大梦初醒似地拾起头来。

「那个,妳说她的身体当时是处于仿佛起火燃烧般的状态对不对?」

枣在此时插嘴说道。

「那她如果藏匿在某个地方的话,岂不是会导致该处发生火灾吗?」

「……我猜她那种散发高热的状态八成无法持续太久。如果一直散发出高温的话,那她理应会如同枣所说的一样,早已被人发现行踪才对。」

「换句话说,她现在是以无异于一般人类的状态藏身在镇上某处啰?」

「而我们非得设法找出她的下落不可……」

问题是她目前究竟身在何方?假如她像先前藏身于地底的梦神一样,早已完全失去理智的话,根本无法猜测她会动身前往什么地方。

「即便仍然保有一丝理智,她对这座小镇应该几乎一无所知才对啊。」

绫乃不禁叹了口气。毕竟鸫一直在麟堂家过着足不出户的生活,因此可以大胆断定她根本不曾前往过镇上的任何地方。

三人在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虽然这是一座大到足以让一个人彻底隐藏住行踪的城镇,但这件事他们也不能就此置之不理——总而言之,还是先从麟堂家周边开始找起比较妥当吧。就在绫乃准备开口提出这项建议之时——

「对了,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直人开口说道。

「要散发出那么强大的热能,一定得动用到某种力量才行,对吧?」

「……我想应该是这样没错。」

纵使是梦神的肉体,也不代表就具有无穷无尽的力量。此时肉体应该也正一点一滴地耗损掉力量才对。

「既然力量会逐渐流失,不就代表她的存在也会变得愈来愈不安定吗?毕竟她就是因此才会一直待在结界里面生活的,不是吗?」

绫乃恍然大悟。

「……你是说她很有可能以结界为目的地吗?」

「嗯。我记得她曾说过她知道麟堂家以外的其它饭见神社分布在哪些地方……」

直人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看了枣一眼。

「啊……没错。她确实有说过『虽然没亲眼看过,但是却知道其它神社在什么地方』。」

「我们到其它的结界去看看吧。」

直人环视了神社境内一圈。

看样子对方似乎是一名年轻女性,她微微摇了摇头。然而不管虹子再怎么看,都觉得她的模样不太对劲。虽然对方说是一名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但虹子的个性并没有冷酷到可以径自丢下一名显然需要帮助的人不管。

虹子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这名女子的身体正散发出极为惊人的高热。

就在这时候,那名女子突然停下了脚步。她站在已经停止营业的花草茶专卖店前面。大概是有些晕眩吧,只见她伸手扶着店面的铁卷门。

(这种炎热天气还真是教人觉得难受呢……)

2

(对她而言,说不定无法跟来反而还比较好。)

鸫并不是透过吞噬人类灵魂的方式,打造出那具身为梦神的肉体,因此她跟绫乃一样,没有吞噬人类灵魂的习性。不过,为了继续维持住自身肉体的存在,她接下来只能选择开始吞噬人类的灵魂——因此照理来说,她应该会选择前往人潮较多的地方才对。

女子转过头面向愕然站在原地的虹子。她那消瘦苍白的脸庞看起来就跟一般人没什么两样——但身上的肌肤却浮现出无数颗闪耀着橘色光芒的斑点。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这场集会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据说是因为最近饭见町这一带陆续发生了失踪案件,所以警方提出要求,希望知道相关线索的店家能够踊跃提供情报。

「意思是说,只要前往其它结界查看,搞不好就能发现鸫小姐的行踪吗?」

直人与绫乃跨越低矮的木造栅栏,踏进位于商店街附近的「饭见神社」。石砖反射午后的阳光,营造出一股闷热的暑气。

虹子停下来询问对方。

直人侧目将目光落在绫乃身上,绫乃马上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什么。

巡视过整座神社之后,直人开口说道。不料就在下一瞬间,大马路那边响起了一阵轰隆巨响。

直人以点头响应枣的询问。

假使鸫始终处于失去理智的状态,那么缺乏防身手段的枣最有可能发生危险。

枣无法跟着他们一同前来,刚才便已经直接回家去了。好像是因为昨天才刚遭到不明人上袭击,因此她的双亲不允许她今天再随意外出。就表面上看来,警方确实并未将「犯人」逮捕到案。没能随行的枣,答应只要一获知鸫出现在哪个地方的情报,便会马上打电话通知他们。

「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开的店就在前面不远处,妳可以到我店里稍微休息一下……」

久世虹子一边看着脚下的黑影,一边在心里嘀咕着。现在是她所经营的「九识☆女士占卜馆」的休息时间。她刚参加完商店街举办的集会,正准备回到店里去。

天气明明热得要命,对方身上却穿着一件轻薄的雨衣,而且还连头套都戴上了。走起路来更是一副摇晃不稳的感觉。仔细一看,才发现她竟然连鞋子都没穿。

虹子突然倒抽一口气,顿时说不出话来。她感受到这名女子身上穿着的雨衣袖口,宛如暖炉出风口般喷出阵阵热气。触摸着铁卷门的掌心也开始绽放出光芒。一阵浓烟伴随着异样的臭味窜向天际。只见铁卷门表面的油漆开始融化,紧接着就连金属制的铁卷门也一同软化变形。

虹子摇了摇头,停止这一连串的想象。看来还是快点赶回店里比较妥当,光是在室外,就让她觉得热气似乎正逐渐加强力道紧紧勒住自己的身子一样。

(……我大概是热昏头了吧。)

「嗯……?」

她瞇起隐藏于太阳眼镜后面的双眼,因为定在她前面的女子令她颇为在意。

年轻女子面露痛苦神情,以挣扎的口吻对怔然呆立在眼前的虹子说道。

午后时分,商店街的道路上开始冒出阵阵游丝。只见一个身穿橘色连身洋装、撑着一把同样花色阳伞的庞大身躯,在人潮较少的步道上缓缓走向前。

「我帮妳叫辆救护车好不好?」

「……首先,就前往位于车站旁边的那座神社看看好了。一方面是因为那边距离麟堂家比较近,再加上……」

绫乃将正宗先前使用的日本刀收纳袋挂在肩膀上。为了能够尽快取出日本刀,她甚至还刻意稍微将拉链拉开来。

一定是鳞堂家的人事先告诉她的吧。若她因为遭遇到某些因素,而不得不离开麟堂家所设结界,她也只能前往其它结界,才有办法保住性命。

「她还没有抵达这里吗?」

「……应该是吧。」

的确,近来在虹子身边也有好几个人接连失踪。像是半个月前,她高中时代的同班同学,还有在这条商店街经营花草茶专卖店的店长就同时宣告失踪。

「妳身体不舒服吗?」

别说是鸫了,境内各个角落都没看到人的影子。

这个地方正是枣先前遭到绑架的案发现场,平常根本就毫无人烟。

「……请妳快逃。」

虽然连她自己也觉得这种想法十分可笑,但总觉得似乎有一只操纵着一切的幕后黑手躲在某个角落。此外,这只黑手还不是一般人类,而是更令人摸不着头绪的诡异存在。感觉这玩意儿彷佛随时游走于四面八方,定睛窥视着包括自己在内的人类是否有机可趁一般——

两人清楚看见公寓与杂居大楼之间不断冒出阵阵黑烟。

「直人,快点走!」

两人急忙由境内返回马路旁,还差点撞上从马路另一侧窜逃过来的大批人群。他们只得逆着人潮往前推进。

他们在马路转角处停下脚步。鸫应该就位于转角后面。绫乃背部紧紧靠着杂居大楼的外墙,探头窥视着大马路的状况。

「你有想过在遇到鸫之后,该如何对付她吗?」

她压低音量询问直人。

「我打算先拿莫斐斯刺她看看。或许莫斐斯能够使她恢复理智也说不定。」

「……可是之前我们在地底下对付那个梦神的时候,就连莫斐斯也没办法让它恢复理智耶!」

直人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红色眼珠」的影响并不会这么轻易就消失。

「假设鸫还是无法恢复正常的话……」

绫乃从收纳袋里面取出正宗惯用的日本刀。直人这时总算理解她为何要将这把刀带在身上。看来她打算以这把日本刀砍下鸫的首级。

不要。直人心里这么想着。

「难道真的没有其它的方法了吗……?」

「如果还有其它方法的话,我也很想知道啊。」

她的意思是要直人做好心理准备。他们两人确实已经束手无策了。

(可是……打死我都不干!)

光是想象就令他全身汗毛直竖。直人内心深处极端排斥动用到这个下下策。

耳边听见一阵烈焰喷泄而出的轰然巨响。一股浓浓的黑烟瞬间窜入直人与绫乃藏身的巷道内。

两人以这股浓烟为信号,一起快步冲向道路上。

「啊……」

首先映入两人眼帘的,是一辆遭烈火吞噬的大卡车。它仿佛堵住道路似的横倒于路中央。路面上不仅到处都是坑洞,还不断地冒出浓烟,火舌更是早已蔓延至道路两旁的商店。

老实说,她也很希望自己手中有块「盾牌」可以使用,但是她根本没空在现场寻找能够用来充当盾牌的物品。若不立刻了结这场战斗的话,将会引发爆炸的危险。

绫乃丢下这句话之后,不等直人做出响应便快步冲出去。她以握住刀柄的双手护住脸部。

「绫乃,妳没事吧!」

绫乃回头看了直人一眼。

直人不禁大叫一声。因为这团火球锁定的目标,正是位于虹子身旁的直人。

绫乃抽出日本刀,她知道此时绝不能轻易靠近鸫身边。一旦不小心刺激到她,这整个区域搞不好很有可能会因为瓦斯爆炸而化为废墟。为了先确认一下周遭的环境,她沿着步道前进,接着从起火燃烧的大卡车旁边通过。

「妳刚刚是不是……」

直人轻轻叫出声。她对直人的声音产生反应,缓缓转过头来看着他。

「直人……」

鸫目不转睛地观察着绫乃的模样,看来她似乎已经认不出绫乃了。

「妈!」

(……是瓦斯的味道!)

直人默默点头,看样子他已经下定决心了。

一旦推开他,火球将会顺势击中倒在地上的虹子。于是绫乃几乎出于本能地伸长左手,挡下这团黑色的块状物。

「鸫小姐……」

伫立在黑烟另一侧的鸫,整个人摇摇晃晃地往背后倾倒。从刚才开始,鸫的脚步就显得十分蹒跚。现在的她似乎无法再随心所欲地运用下半身了。

直人顿时背脊一凉。这附近的某栋建筑物当中发生了瓦斯外漏的现象。也难怪刚才那一大群人要急忙逃离商店街了。他们八成是被可能发生气爆的危险事态给吓得慌了手脚。

「我没什么!我会设法逼她露出空隙,你只管攻击就好!」

这时,某种发光物体突然由鸫所站的地方朝绫乃眉间直射而来。绫乃以右手挡下了这个物体——原来是一块玻璃碎片。虽然这玩意儿差点逼得绫乃停下脚步,但她马上拔出玻璃碎片,再度加快脚步往前冲。

「……我不要紧。」

倒卧在马路对面的某个身形映入了绫乃的眼帘。一看见那副身穿亮色洋装的庞大身躯,她瞬间浑身为之一震。绫乃只消一眼便认出那个人来——平常这个时间,对方应该是窝在店里面才对,今天怎么会……

「……咦!」

她如此回答,但额头上却不断冒出冷汗。这种程度的小伤没什么好担心的。转眼间,由左手传来的痛楚瞬间消退,被烫熟的手掌也恢复了原状。

(这……)

她回过头往鸫所站的位置看过去——发现她伸出绽放着橘色光芒的右手插向路面,仿佛刨挖黏土似地挖起一团呈现半熔解状态的沥青。等她再度起身时,她手中那团沥青已经开始释放出湛蓝色的火光了。

绫乃忍不住瞪大双眼。这是她第一次目睹沥青起火燃烧的场面。

就在下一个瞬间,鸫竞毫不犹豫地对准他们丢出手中那团火球。

很显然的,现在的鸫已经彻底丧失理智——再不设法阻止她,只会酿成更大的灾害。

紧接着,她张口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一阵冲击夹带着剧痛,由掌心一路直窜至肩头,绫乃忍不住脱口发出了惨叫。她清楚感受到自己的手腕骨头已进现裂痕。沥青块掉落至脚边,她随即紧紧抱住自己的左手。

一个具备人类外形的明亮物体,伫立在从四面八方喷泄而出的烈焰与浓烟当中。直人瞇起眼睛,总算得以勉强分辨出该物体的长相。

直人的声音由背后逼近,看样子似乎是想阻止绫乃这么做。

唔。直人突然察觉到现场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臭味。

「跟在我背后……由我来充当盾牌。」

「这样妳会有危险的!」

绫乃急忙横越马路,跑向虹子。接着,她伸手将虹子的身子翻成仰躺的姿势,随后赶上来的直人也出手帮忙。虽然没看到平常总是戴在她脸上的那副太阳眼镜,不过虹子身上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伤口,只是昏迷过去罢了。

(不妙!)

他将莫斐斯刺入地面,召唤出「非存之门」。其目的并不是为了将鸫送进,而是要提高自己的身体能力。在打开门扉的瞬间,一股跟充斥于现场的浓烟截然不同的黑色气体立即自门内倾泄而出。

「乖乖跟在我背后就对了,这是最可靠的……」

「现在也只能与她一战了。」

呼。就在绫乃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听见背后传来一阵微弱的刨土声。

随着鸫的身形愈来愈大,掠过脸颊的热气也跟着愈来愈强。只要绫乃再往前推进一小段距离,她便会进入手上刀刃的攻击范围中……就在她心里这么想的同时,鸫突然有如弹簧般快速地挺直上半身。只见她的双手紧紧握着一根看似道路标志的金属管。

(啊……)

原来她并不是身形不稳才往后倾倒,只不过是利用后仰姿势来加强出手力道罢了。她将金属管当成长枪,猛然往前刺出。

(我不能避开。)

直人就紧跟在她的背后。他跟自己不同,一旦被刺中绝对必死无疑。

绫乃一边注视着迎面急刺而来的金属管,一边停下脚步,双脚紧踩住地面。金属管发出刺耳声响,刺入了绫乃的腹部。内脏遭到重创的剧痛,逼得绫乃忍不住跪倒在地。鸫却继续施加力道,企图将金属管塞进绫乃体内。绫乃的喉咙深处立即涌出了一大团血块。

「住手!」

直人由背后越过绫乃,纵身向鸫扑去。他将莫斐斯刺入鸫握着金属管的左手,并且快速地转动了一圈。就在一瞬间,维持前倾姿势的鸫便如同雕像一般,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笨蛋,妳到底在想什么啊!」

直人紧紧握住了刺穿绫乃身体的金属管。

「……我可以拔出这根金属管了吗?」

伤口深入至脊椎附近。只见绫乃默默地点了点头,直人一鼓作气地将那根金属管抽出来。面对这阵与刚才被刺中时一样的剧痛,绫乃咬紧了牙根,才忍住到口的惨叫声。

直人将金属管丢到一旁,跪在绫乃的面前。只见他的双手微微颤抖着。

「……我没事的。」

绫乃开口说道,希望藉此让他放心。

「像这么深的伤口,虽然得多花一点时间才能愈合……但终究还是可以完全复原……」

「这种话我一点都不想听。」

不仅身体,就连声音也微微颤抖着。

「笨蛋。我一定会完全康复的啦,我可是梦神耶。」

绫乃转过头看着鸫。她的身体依然持续发出橘色光芒。看样子,莫斐斯果然无法遏止「红色眼珠」感染的功效。

由此看来,眼前能做的也只有一件事了。

「你、你这是在做……」

鸫轻声叫出这个名字。直人与绫乃同时回过头望向背后。

鸫的红色双眼流下了一滴泪珠。泪水一落到下巴附近,随即发出嘶的一声,被高温蒸发成气体。

她轻轻摇了摇头。

「请两位仔细听我说……」

「办不到。」

「你休想动鸫姊一根汗毛。」

突然,直人颓然放下了双手。

「……没有的事。」

「我们明明什么忙都没能帮上啊……」

「我实在办不到,唯有这件事我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啊!」

「……咦?」

(……奇怪?)

鸫开口说道。

他摆出高举刀刃的姿势后停下了动作。绫乃屏息以待——

「闭嘴。」

「时间不多了,你非得快点动手不可,否则这一带很有可能会发生大爆炸……就由你……亲自给她一个痛快吧。」

他边说边将直人与绫乃煞费苦心才刺中鸫的莫斐斯,由她手臂上拔了出来。直人顿时瞠目结舌,他知道他们现在究竟面临着何种状况吗?

3

正宗声音沙哑地警告直人。透过T恤的袖口以及衣襟,可以清楚看见缠在正宗身上的白色纱布。他八成是偷偷溜出医院赶到这里来的吧。

「妳为什么要向我们道歉呢?」

「咦?」

突然传来这声虚弱的叫声,两人同时抬起头来。原来在不知不觉中,鸫的头部已经不复先前那阵异样的光采。不过也只有头部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直人以沙哑的声音反问。他内心感到悔恨不已。结果自己只是被「红色眼珠」玩弄于股掌之间罢了。

「可是,一想到如果今天换成是妳变成这副模样,我就……」

直人低头放声大吼着。

接下来的话他没有说出口。绫乃的心紧紧揪成了一团——为什么他会突然在这个节骨眼说出这种话来呢?

「……两位。」

这时候,直人只觉得拿在手上的刀突然变得十分沉重。颓然下滑的刀尖还差点刺中自己的脚背。

「怎么了……?」

「真的……很对不起……我只会……一再给两位……添麻烦……」

直人眉头深锁。他站起身来拔出刺在柏油路面的日本刀,接着一步一步缓缓走近丝毫动弹不得的鸫。

下一秒,直人手中的刀刃被一把抢走,双脚也同时被正宗一拐而跪倒在地。等他急忙要站起身时,刀刃已经冷然抵住了喉头。

「直人……鸫就交给你处理了。」

「阿……阿正。」

身上穿着T恤与病患专用垮裤搭配而成的奇装异服的正宗,此时已经逼近到直人与绫乃背后。直人先前所打开的「非存之门」也在不知不觉中被阿正关上了。而准备采取应对行动的绫乃,则是遭半透明的黑色钥匙——潘塔索斯刺中肩头。

「……我很清楚你并不想这么做。可是,你是『守护者』对吧?既然如此……」

「我没时间了,也不晓得自己还能压制住这副肉体到几时……」

直人低头看着手中的日本刀。在「非存之门」处于开启状态时,照理说自己应该能够轻松运用这种程度的武器才对。

「『守护者』,不要再轻举妄动。」

「整件事情都是因为我让对方有机可趁所引起的……要是我没被『红色眼珠』入侵体内的话……」

「这个道理我清楚得很啦!」

刀尖微微陷入喉头的肌肉中,导致直人被迫停止发言。正宗则是转过头望着鸫。

「鸫姊,我来救妳了。」

「阿正……放下你手中的刀。」

「但是,这两个混蛋可是企图要杀死鸫姊耶!我对绝不会让他们得逞的……而且我保证一定会想办法让妳的身体恢复原状。」

「他们两位并不是敌人喔。」

「可是……」

「拜托你。别做……这种事。」

正宗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刀尖放回地表。他似乎无法违抗鸫的吩咐。

「阿正……我有话要对你说。」

「等事后再讲也没关系吧?现在还是先赶紧逃离此地比较要紧。」

「我只剩现在有时间能够告诉你了……好好地听我说!」

听到鸫以强硬的语调这么说,正宗彷佛很惊讶似的挺直了背杆。

「……妳到底想告诉我什么事啊?」

「我啊……总算知道了。有关于你……所背负的使命,以及……」

「使命……?」

「……你知道自己的使命了吗?」

「呃——没有,当我没说。然后咧?」

「我……对你隐藏了一个秘密。长久以来,一直瞒着你的……一个秘密。」

直人想起「红色眼珠」在神社说过的话。鸫心中藏有秘密——而那个秘密则是让她受到了「红色眼珠」的感染。

「秘密……没想到鸫姊心中真的藏有秘密……」

正宗看起来一副很不满的样子。对于「红色眼珠」所言属实一事,他只觉得一时之间无法接受。

耳边响起了绫乃的声音。

「你砍啊,我一点都不介意。不过,你只会砍中鸫的身体罢了。」

「我得向你们说声谢谢。」

「妳为了创造出可以代替自身肉体的躯壳,而到处寻找梦神,并将『红色眼珠』殖入它们体内。我说的没错吧?」

正宗呆立在原地不动,手上的刀刃此时也已不再抵着直人的喉头。直人立刻霍然起身,从正宗手上抢回莫斐斯,试图对鸫发动突击。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正是「红色眼珠」。

梦神吃吃地笑了起来。一股令人作呕的怒火猛然冲上直人心头。这家伙搞不好也是这样一边讪笑着,一边下手杀害了自己的父亲,直人忍不住紧握双拳。但他实在不晓得究竟该如何与这种敌人交锋——现在的他甚至没办法靠近这波骇人的热浪。

就在这时候,直人察觉到绫乃似乎正以眼神对他示意,好像是要他仔细看着鸫的模样。

绫乃出声回应。

「原来妳有能力操纵遭到『红色眼珠』侵袭的梦神。」

「麟堂!快点将莫斐斯刺回鸫小姐的身上!」

鸫看着自信满满夸下海口的正宗,脸上浮现一抹悲伤的笑容。

「立刻给我滚出鸫姊体外!」

(温度上升了。)

「阿正,我啊……」

「我们赶紧扶起我妈逃离现场吧。」

「你错了……对我而言,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直人。」

「就挑选你们几个,作为我得到这副肉体之后的头号牺牲者吧!你们将活生生被自己设法营救的鸫给烧成焦炭。听起来是不是很迷人啊?」

置身于光芒中的「红色眼珠」开口说道。

直人见状猛然起身。

耳边传来逐渐接近现场的消防车警笛声。

「要是你们一开始就遵照这个梦神的意思,下手收拾掉她本人的话,我根本就不可能获得这具肉体。」

「……终于到手了。」

经过瞬间的沉默之后,她的嘴角浮现一抹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冰冷微笑。

「红色眼珠」说出了这句话。

插图126

吹袭而来的热风威力继续增强,灼热的空气导致众人的视野逐渐扭曲,就连只是站在原地都变得愈来愈吃力。

经她这么一提示,直人才察觉到,从刚刚开始,鸫身边好像就笼罩着一股夹带一丝血红色的黑色烟雾。如今烟雾当中的血红色彩此时已经变得愈来愈浓厚——不对,那并不是单纯的烟雾而已。只见一团宛如红色雾霭的气体在鸫头上浓缩汇聚,幻化成一具眼熟的少女身形。

直人转而改变行进方向,快步跑到绫乃的身边。接着拔出插在她肩上的潘塔索斯,绫乃这才总算得以重获自由。

不知不觉中,一团绽放出橘色光芒的物体,开始在鸫的双颊内侧蠢动起来。正如她刚才所说的一般,她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了。

「这个梦神的心灵已经死了,今后她的身体将正式归我所有……你能办到的事情已经一件都不剩啰……啊,对了、对了。」

「不过,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我跟鸫姊之间,根本就不可能存在什么天大的秘密嘛。」

「再不滚出去的话……」

正宗的肩头顿时为之一震。

「啥?」

突然之间,只见由鸫身上散发出来的光芒变得比之前还要强烈,颜色也由橘色转变为雪白——看起来简直就跟太阳没两样。直人被迎面而来的热风刮得倒退数步,连双脚都呈现轻微的腾空现象。

正宗撂下狠话,摆出将日本刀扛在肩上的姿势。

只见具备人形的发光体,朝着直人一行人所在的位置踏出一步。

相信她一定不断地利用同样的手法来侵占其它梦神的身体。难怪她会成为那些梦神们畏惧的对象——她的本质确实与其它梦神截然不同。

无奈为时已晚。「红色眼珠」再度变回雾状,宛如被吸收一样,彻底消失在鸫半开的口中。

「……咦?」

「你仔细观察一下,看看目前这一带究竟是什么状况。」

瓦斯臭味变得比先前更加浓烈不说,到目前为止,甚至还不晓得瓦斯到底是从哪一栋建筑物溢出来的。再继续逗留在现场的话实在太危险了。再说,他们也不能丢下仍旧昏迷不醒的虹子不管。

就在直人准备点头同意之际——

「你们大可尽管逃,但我保证一定会找出你们的下落。」

「红色眼珠」彷佛早已看穿他们的企图似的开口说道。

「我的存在不会只局限在这具肉体当中。我的眼线可以延伸到任何地方。」

直人只觉得毛骨悚然。失去肉体联结的梦神将会变成目不可视的透明状态,届时必会随意入侵任何地方。如此一来,直人一行人根本无处可躲。

「……我们走吧。」

绫乃掉转方向,快步冲出。准备随后追上的直人则是回头看了依然瞪着「红色眼珠」的正宗一眼。

「麟堂,你也跟我们一起走!」

然而他却显得犹豫不决,直人只好跑回去抓住他的手。

「现在得赶紧扶阿姨离开此地才行,你也过来帮忙吧。」

正宗轮流看了虹子与鸫好几眼之后,才勉为其难地跟着直人离开。

鸫并未随后追上。其实仔细想想,在遭到「红色眼珠」夺走肉体之前,鸫就几乎没再移动过身子——搞不好她现在根本就还无法随意行动。

虹子面朝下倒卧在步道旁,绫乃虽然伸手绕过她的肩头,试图将她搀扶起来,但不管怎么看,光凭她一人之力是绝对无法完成的。直人伸手绕到虹子另一边的肩头,才总算将她那副巨大的身躯由地面上扶起来。

就在直人与绫乃陷入无防备状态的瞬间,一团烧得火红的铁块宛如火山弹一般,由「红色眼珠」所在的方向直飞而来,此刻就算想躲也躲不了。

「啧!」

正宗伴随着咂舌声纵身跃出,挥动刀鞘将那团铁块击落。仔细一看,掉落在地面上的铁块乃是遭高热熔解,如同纸张般被揉成一团的「暂时停止」道路标志。如果这团玩意儿刚才击中他们两人的话,直人或许早已经命丧黄泉了。

「……谢……」

「少在那边拖拖拉拉的,快点扶她离开啦。」

「我猜那家伙目前应该正在找寻我们的下落才对。」

部分人士开始以「红色眼珠」来称呼这个不知名的怪物,而这个名称也在知道这起事件的人们之间逐渐定型。

(啊……)

直人未能听完正宗的整句抱怨。因为在下一秒,充满整间咖啡厅的瓦斯发生了爆炸——刺眼的强光与轰隆巨响顿时笼罩住整条道路。

「不要有事没事就开口叫我,我保证一定会把飞过来的东西打掉啦!」

「如果找不到其它方法的话,我应该会这么做吧。」

呈扩散状态的「红色眼珠」飞向上空,一边随风飘扬,一边找寻着守门之民一行人的行踪——她毫不费力地就发现了那三人伫立的身影。他们此时置身在小镇郊区河川旁的一座设施当中,该处正是直人与绫乃就读的高中校园。

「我要设法将她引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去。」

「你干什么……」

绫乃的尖叫声随即响起。她试图拉着虹子的身体一同滚进旁边的小巷道里。直人被她这么一拉,身体也跟着失去了平衡。他反射性地把住了背对着自己的正宗的手腕,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他拉到自己身边来。

唔。直人突然感受到一股诡异的气息,于是回过头望向站在道路正中央的鸫。虽然浓烟让她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但她身上的光芒却比先前更加耀眼。她似乎企图要采取某种行动。

直人与绫乃扶着虹子的身体走上步道,并尽可能地沿着建筑物的外墙前进。这时,已经可以看见好几辆红色消防车停靠在横倒于路上的大卡车后面。身穿防火衣的消防队员们则是一个接一个下车走到路面上。

警方与消防单位展开了现场搜证,并一致认定引起这场重大灾害的主要原因,是由于有人携带易燃物品刻意纵火。

他还来不及开口,那团红色光芒便已疾射而出。虽然他忍不住缩起身子,但这一击却完全偏离了直人一行人所在的位置。只是打破了位于十公尺后方的咖啡厅窗户。

正宗开口询问。他隔着虹子的身体与直人四目交接。当然,直人与绫乃并不打算再继续逃避下去。

手持日本刀的守门之民开口说道。

看样子,总算是开始要进行灭火行动了。

她维持着肉眼无法发现的状态,轻飘飘地降落到地面上。随即听见他们的对话声传入耳中。

至于守门之民及出手协助他们的梦神,对她而言则会变得愈来愈棘手。因此她打算在他们力量还不够强大且缺乏相关知识的现在,趁早下手解决掉这些隐忧。

直人总算恍然大悟。

绫乃面向前方,回答正宗的询问。

直人开口叫了正以倒退方式步行的正宗一声。

「快点趴下!」

这句话代表的意义是如同字面所述一般,将「红色眼珠」赶出她体外,好让鸫恢复正常呢?还是亲手击败她,以终结她的痛苦呢?就连在一旁耳闻的直人也摸不着头绪。

「我非得从那家伙手中救回鸫姊不可!」

在鸫所绽放的白色光芒旁边,出现了另一个带着鲜红色彩的光球。看起来就跟她刚才掷过来的铁块颜色一模一样。

「麟堂……」

4

不过,面向道路的多数店家因遭到烈焰及爆炸强风侵袭而摧毁,道路则是因为液态化的缘故,持续窜出夹带着恶臭的浓烟。整条商店街被破坏到几乎看不出昔日的风貌。

「……妳要连同鸫姊一起收拾掉那个混帐东西吗?」

他正准备松一口气之际,赫然察觉到弥漫于周遭的瓦斯气味竟然变得比先前更为浓烈。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她的名字在人们的心里面埋下了恐惧以及不安的种子。这些连人们本身也无法正视的情绪,最后大概都会转化成「心灵裂缝」吧。

正宗出声打断了直人的致谢。他仍旧直盯着伫立于远方的鸫。看来他似乎已经抱定若是待会儿再有什么东西飞过来,他愿意出手化解危机的打算。

当然,警方倒不至于轻易采信这些说辞,但将麦克风对准那些目击者的媒体记者就不一样了。以携带式录像机所录下的模糊画面,搭配目击者们胆战心惊的声音,标题为「红眼怪物袭击小镇」的新闻转眼之间便透过电视以及因特网散布开来。

至于「红色眼珠」自身则是化为无形状态徘徊于镇上,到处探听关于自己的传闻。

「我也要跟你们一起去。」

直人全身开始狂冒冷汗,他的直觉告诉他有危险,而且这波攻势将完全不同于她先前所发动的攻击。

警方尚未逮捕到疑似嫌犯的「年轻女性」,于是便转而向附近的居民打听相关情报。不过,努力收集而来的证言,却呈现出令大多数搜查官都感到困惑不解的内容。那些见过嫌犯的目击者各个露出畏惧的神情,异口同声地表示是一名全身绽放刺眼强光的「红眼」女性所为。

对她而言,这是值得高兴与欢呼的状况。因为人类的「心灵裂缝」会成为促使恶梦诞生的原因,而此一事态即将让这座小镇成为新生梦神的温床。

这场发生在饭见町商店街的火灾与爆炸事件,奇迹似地在无人丧生、只有数人受到轻伤的状况下宣告落幕。

正宗压低声音说道。

「毕竟她是个可以潜入任何地方的怪物啊。」

「……说不定现在就已经来到这附近了呢。」

公主转过头瞄了头上一眼。她或许已经察觉到自己的气息了呢。只不过纵使真的被发现,他们也奈何不了她。

「红色眼珠」再度飞向上空,确认学校附近的环境。她发现四周空空如也,似乎没有什么地利之便可占。他们可能也还没有想到什么好主意,只是为了避免波及到其它无辜的民众,才会选择这个宽敞的地点吧。

真是一群愚蠢的家伙。

需要的情报已经全数到手了。因此她转身离开现场,回到新躯壳的藏身地点,目的地便是位于商店街旁边的神社。

只见身穿破烂雨衣的鸫呆坐在开始映入夕阳余晖的拜殿中。她此时的身影看起来就跟一般的人类没什么两样。

她就这么以目不可视的透明状态钻入鸫体内,随即静静睁开了「红色眼珠」。

她驱使鸫的肉体站起来,反应要比之前快上许多。她总算可以自由地操纵这具肉体了,而这同时也是原本拥有这具肉体的人格已经变得十分薄弱的最佳证据。

「红色眼珠」低头看着这具肉体。发现整体轮廓时常晃动不已,手掌与脚掌也都变成了透明状态——因为先前持续使用发出高热的能力,导致肉体的存在变得愈来愈不稳定。

不过,只要再忍耐一段时间就可以了。只要能够吞噬那两个「守护者」的灵魂,相信这具肉体一定能变成更为明确的存在才对。

她打开拜殿的拉门,举步走出户外,眩目的夕阳余晖直射双眼。这具肉体的力量十分强悍,最后残存的那几个守门之民,接下来将面对无可避免的死亡命运。

随着映照在地面上的栅栏影子缓缓拉长,阳光也变得愈来愈接近橘红色调。

正宗蹲在饭见川高中的操场中央,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校门口。

那场爆炸发生以来,已经过了快两个小时了。虽然他没有受伤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先前遭火吻的伤口却如同擦伤一般开始隐隐作痛。当然啦,他不打算表现出软弱的一面。因为直人与绫乃此时就站在他的身旁。

「……『红色眼珠』真的会过来吗?」

直人的声音由头上传来。

「那家伙肯定知道这个地方。这一点绝对不会有错。」

直到昨天为止,一直任由红色眼珠潜藏在自己体内的正宗,十分清楚「红色眼珠」的情报收集能力有多强——她本身或许连一枚硬币都移动不了,却有能力出现在镇上的任何一个角落,亲自耳闻目睹发生在镇上的任何事情。

当然,若处于正潜藏在某人体内的状态下,那就另当别论了。

「此时,她应该已经在前来这里的路上了吧。」

她的询问并未换来任何响应。只见绫乃压低身子,一鼓作气冲了过来,不过由于受到热风所阻,导致行动也变得迟钝许多。于是「红色眼珠」从容不迫地往旁边移开一步,伸手抓住了绫乃那只握着黑色钥匙的手腕。

「红色眼珠」一边走向「守护者」们所在的位置,一边提升全身散发出来的温度。塑料材质的雨衣瞬间熔化成液态状,缓缓滴落地表。

此外,孝臣还说了一句话。他记得好像是『届时的选择将会成为你的试炼』……

绫乃突然开口说道。

(你很有可能被迫做出相当为难的选择。)

他忍不住提出疑问。一想到这么问很可能被直人认为自己是在示弱,正宗的内心就不免觉得有点火大,但是除了直人之外,也没有人可以陪他聊天了。

「妳想单独做我的对手吗?」

直人谓口询问。

「来了。」

非得做好心理准备不可。

直人好不容易才吐出这句话来。

「……该怎么做才好啊?」

身穿雨衣的鸫出现在眼前,双手闪耀着雪白的光芒。

(他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了吗……?)

「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滋滋……肌肉被烧焦的声响,伴随着夹带骇人臭味的烟雾一同窜出。

正宗忍不住嘀咕着。

绫乃手上只握着一把半透明的黑色钥匙——潘塔索斯。

来到操场中央的时候,她侧头露出疑惑的神情。只见直人与正宗正准备退到位于跑道外侧的仓库旁边,只剩下公主一个人独自留在操场上。

「……我的试炼?」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耶。」

正宗忍不住嚷嚷着。自己和鸫又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他只不过是想要安安静静地住在那栋屋子里,然后永远跟鸫生活在一起罢了。

总觉得他似乎是在提醒自己——当事情发生时,唯有你能亲手为那件事划上句点。既然是试炼,那就代表自己肯定无法置身事外吧。

直人突然语带严厉地说道。那声音听起来就跟前任「守护者」孝臣一模一样。

「我若讲白一点,你真的就能接受事实了吗?」

一阵冰冷的感觉瞬间袭向正宗的胸口。就算直人讲得再怎么白,自己依然无法接受吧。除非击败「红色眼珠」,否则根本无法营救目前身陷魔掌的鸫。但是,现在的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击败「红色眼珠」。

「为什么非得烦恼这种鸟问题不可啊!」

正宗反射性地霍然站起身子——终于来了。

「你认为我们有办法让鸫姊恢复正常吗?」

不对,当时他也有提到『不知今后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可见他八成只是产生了某种不祥的预感而已。早知道那时候应该要好好问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向来就很不擅长思考,之所以会养成不管什么事情都轻易说溜嘴的习惯,或许也是由于如此一来便可省去费心思考解答的工夫吧。因为每次只要他说溜嘴,就会有人告诉他是非对错,而以往都是由鸫负责扮演这个指导角色。

他们八成是因为害怕造成更大的损害,才会选择此地做为决战舞台吧。不过,相信他们很快就会领悟到这是一个多么愚蠢的选择。因为他们非得选择发动近身肉搏战不可。如此一来,以整具肉体做为武器的自己必定能占尽上风。

她会现身于此这点已经无庸置疑。问题是在她现身之后……自己究竟该如何面对遭到「红色眼珠」附身的鸫才好呢?

「红色眼珠」出声说道。

她清楚感受到绽放着耀眼白光的身体正不断地朝四面八方送出热风——「红色眼珠」早已事先确认过这座操场,发现这里实在是个再单调不过的战斗地点。既没有可以用来当武器的物品,也找不到半件可以拿来做为盾牌的器具。「红色眼珠」微微扬起了嘴角。

「你也太不干不脆了吧?难道你就不能更斩钉截铁一点地回答我吗?」

脑中浮现最后一次交谈时,孝臣对他说过的话。

「……来一决高下吧。」

「……哎呀?」

只见铁制的校门开始绽放出红色的光芒,正中央部位则是彷佛沙土崩塌似的瘫软熔解,接着化为滚烫的火红液体,在地面上扩散开来。

正宗不耐烦地捡起地上的小石头,用力扔向远方。没想到所谓的「守护者」,竟然是个行事作风这么不干脆的货色——

绫乃的背脊猛然一震,随即甩开那只散发着高温的手掌,纵身往后跳开。只见她的手腕顿时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漆黑焦痕。可是那个伤口却在转眼之间淡化,并重新覆盖上一层完好如初的光滑肌肤。

「……原来如此。」

她总算察觉到他们的企图。若是绫乃的话,无论受到多么严重的烧伤,也会马上自动痊愈。绫乃必定是抱着身受重伤的觉悟,试图以黑色钥匙刺穿「红色眼珠」。

她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了「守护者」和正宗一眼,只见他们一脸不安地站在仓库旁边观战。若是正宗也就算了,但她怎么也没有料到「守护者」竟然会采用这种让绫乃一人独自冒险的作战方案。刚才与鸫交手时,他明明还大发雷霆骂了舍身充当盾牌的绫乃一顿,现在怎么会……

他们肯定是认为如果不做出牺牲,就绝对无法获胜吧。特别是绫乃最有可能说出这种话。一想到这里,「红色眼珠」嘴角的微笑变得更加灿烂。

「你们真以为这么做就算有所觉悟了吗?」

现任的「守护者」,你们真是太天真了——相较之下,前任守护者孝臣反而还比较难缠一些呢。

「……妳到底想说什么?」

绫乃这时总算开口反问了。

「意思就是凭这种程度的作战方案休想赢我,因为你们根本不可能用钥匙刺中这具肉体啊。」

「红色眼珠」夸下海口后便开始集中意识,再次提升全身的温度,由皮肤所绽放出来的白色光芒同时也变得更加强烈。她往绫乃所在的位置踏出一步,原本嵌埋于地表的橡胶标志只因为她的靠近,便立刻冒泡熔解了。

绫乃的脸色瞬间产生明显的变化。

「只要提高温度,我根本毋须直接触摸到妳,便可以隔空熔解掉妳的肉体……纵使拥有梦神的恢复能力,就真的能保证妳有办法接近我吗?」

绫乃低头注视着地面上的标志,周遭弥漫着一股橡胶制品特有的刺激性恶臭。她略微迟疑了一下之后,突然直接冲了过来。绫乃最后还是决定采取主动攻击,而她确实也没有其它的方案可选了。

「红色眼珠」也笑着冲向对方。随着双方的距离缩短,绫乃全身皮肤也跟着逐渐被烧成溃烂的状态。只见她身上穿的服装猛然起火燃烧,一头长发也纷纷蜷缩断裂,化为火星飘散于半空中。

到最后,即使身上所有的部位都已失去原有形状,并且只能做出相当缓慢的动作,绫乃依然高举着紧握在手中的潘塔索斯。相反的,「红色眼珠」则是一派轻松地拨开潘塔索斯,伸手探入绫乃的下巴部位。绫乃的颈部肌肉组织瞬间熔解,伴随着白烟开始飘散至空中。

绫乃张口发出了惨绝人寰的悲鸣声。只要持续让绫乃暴露在高热之中,相信就算她贵为王国公主,应该也会陷入失去身为梦神肉体的绝境才对——一想到绫乃即将品尝到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痛苦,她就再也无法忍住逐渐涌现的笑意。

「红色眼珠」就这么扣住对方的颈项,准备弯腰大笑一番。

这时,她的双耳突然捕捉到一阵轻微的机械启动声。不知不觉中,她身旁的地面竟然浮现出好几个类似机械的圆盘状物体。

「啊……」

下一秒,大量水分便猛然喷向她全身。原来那是为了替操场洒水而设置的洒水器。只见正宗正动手转动着位于仓库前方的操作盘。

好像怪怪的——就在直人冒出这个想法的同时,刺中她右掌心的莫斐斯竟然悄然掉落至水中。

鸫维持着以右手遮脸的伫立姿势。她的手掌与脸庞同时呈现透明状态,隐约可以看见位于她背后的水洼。跟昨天在麟堂家见到她的时候相较,她的存在已经变得更加薄弱了。

「借我一下。」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鸫,而是我喔。」

或许是吧——他心里这么想。或者该说他觉得自己在面对关键场面时,总是缺乏足够的觉悟。

在洒水器停止喷水,雾气也逐渐散去之后,操场成了一座以静止不动的梦神为中心点的巨大池塘。

「……妳为什么要这样折磨鸫姊啊?」

5

「……太迟了。」

「红色眼珠」轻声讪笑着。

「你在做什么啊?」

「妳未免也太乱来了吧。」

她的肉体转眼之间遭到冷却。此时若想提升温度来抵抗水柱攻击的话,会对鸫的身体造成更大的负担。这具肉体的存在极有可能因而彻底消失。

就连冷酷无情的「红色眼珠」也不禁傻眼。接着脱口发出了窃笑声。

正宗出声呼唤直人——接着,突然扒下了直人披在身上的短袖衬衫。

她随手丢开绫乃的身体,转而改变方向。总之,得先赶紧逃离这阵雾气——

「咦?」

周遭一带被水蒸气所形成的白色烟雾笼罩着,导致她完全看不到对方的身影。不过,她本身这具肉体所绽放的光芒尚未完全消失。

对方似乎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任由一阵嘻笑声自唇缝间溢出。这阵笑声起初十分微弱,接着音量逐渐增大,最后甚至变成了近似让人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的尖叫声。

他以不带任何感情的冷淡声音说道。

他抱着衬衫转身跑到鸫的身边。失去了护身光芒的她,也跟绫乃一样呈现一丝不挂的状态。正宗将衬衫披在她裸露的肩头上。

直人走向蜷缩成一团的绫乃。她的肉体虽然逐渐恢复成原状,但身上所穿的衣服全被烧成了灰烬。直人刚好在此时从附设有体育用具仓库的体育社团办公大楼那边折回到操场上,手上拿着一套某人丢在仓库里忘记带走的运动服装。

「……直人你想太多了啦。」

突然,那双红色的眼睛转动了一下。

「不过,除此之外也没有其它办法了,不是吗?」

或许是由于喉咙一带遭受到格外激烈的烧灼,以致她的声音听起来宛如罹患重感冒般的粗糙沙哑。

的确,如果不是绫乃独自留在操场中央,「红色眼珠」根本不可能主动前往水柱集中喷洒的地点。而且即便在交手之际不慎负伤,她也能立刻恢复成原状。

虽然脑子知道这是个相当合理的判断,但直人的内心始终无法释怀。

「……妳真的不打算从鸫姊的体内滚出去吗?」

「守护者」的声音由极近的距离传来。下一秒钟,莫斐斯便深深刺入了她反射性地举起来保护脸部的右掌中。

「你、你这是……」

(啧……)

正宗露出了恍惚的目光,面无表情地呆立在原地。他既不打算砍下鸫的首级,也没有收刀入鞘的念头。

而且每个洒水器的喷嘴都已事先调整过方向,让水柱刚好可以集中喷向「红色眼珠」所在的位置附近。

听见这句话的直人也跟着凝神注视。

「鸫的力量并没有强到能在不吞噬人类灵魂的状态下,一直维持住这具因『红色眼珠』而产生变化的肉体。她只会渐渐消失不见……所以鸫早就回天乏术啰。」

他一边移开视线,一边将那套运动服递到绫乃手中,耳边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着装声音。直人虽然告诉自己不能偷看,却又很担心她全身上下遭受到的烧伤是否已经完全康复。

「喂。」

「真是个笨男人……你到现在还以为有办法从我手中抢回鸫吗?仔细看清楚她的模样吧。」

「结果说穿了,妳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正宗缓缓抽刀出鞘,以刀身抵住了她的颈项。

「……我自己也没料到会受到如此严重的烧伤啊。」

梦神根本不可能自行拔出钥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直人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只见鸫的右手已经完全消失,她变得再也无法维持住身为梦神的这具肉体。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一把钥匙可以刺中根本不存在的物体。

鸫的左手发出白色光芒,握住了抵在颈项上的刀刃。刀身瞬间熔解,如同纸张一般轻易被折弯。正宗放开日本刀,拿出了刚刚从地上捡起来的潘塔索斯。

用这玩意儿应该就能封锁住对方的行动才对——然而——

「可恶!」

钥匙却只剩下半截,前端部位已莫名消失。没想到钥匙的存在能力竟然在这种紧要关头陷入不稳定状态。

直人从正宗身旁奔过,弯腰自水洼中捡起莫斐斯。就在他准备快步冲向鸫的瞬间,鸫的左手宛如炸开似的绽放出强光,热风有如浪潮般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那是一阵蕴含着先前所有攻击都无法与之比拟的庞大热能的强光。

「呜?」

直人捂住双眼蹲下了身子。

「立刻给我住手,守门之民!」

「红色眼珠」以满含怒火的声音出声说道。站在正宗附近的她,清楚看见了把手藏在背后的直人已将手中的钥匙插入水洼之中。接着还不断地在水洼里摸索,试图打开无声无息浮现出来的非存之门——

「你真的这么想死吗?『守护者』!」

严厉的语调逼得直人顿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现在我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左手的掌心上。如果我伸出左手触碰这滩水洼的话,你认为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正宗摆出了随时准备飞扑上去的姿势。一旦让她碰到水洼,会发生什么事呢?

「……会发生大爆炸。」

已经换上运动服的绫乃自背后伸手搭住了直人的肩头。

「超高温物质一触碰到水分,就会产生氢气。一旦引火点燃氢气的话……」

「没错,你们将会被炸得粉身碎骨。当然啦,鸫的这具肉体也会跟着一起陪葬……而妳纵使贵为王国公主,也绝不可能全身而退。」

绫乃的脸颊抽动了一下。只见在「红色眼珠」心情愉悦地开口说话的这段期间,她左手所散发的光与热能又变得更加强烈了。

唔……正宗突然发现鸫的脚步呈现左右摇晃的不稳状态,就连浸在水洼当中的右脚也即将完全失去存在能力。

正宗紧握在手中的钥匙开始产生了剧烈的震动。

直人十分确信。这跟自己在两个月前,由绫乃手中取得莫斐斯时所接受的「仪式」十分类似——那是获取资格的仪式。

「你有将所有选择当成自己的责任,一肩承担下来的觉悟吗?」

在一旁聆听两人对话的直人顿时愣了一下。

「你找到可以救我的方法了吗?」

正宗一点也无法感到安心。因为他清楚看到,「红色眼珠」与鸫的意识此时正在那具即将崩坏、微微颤抖的身体内展开争斗,现在只不过是暂时由鸫抢得了主导权罢了。

「为了得到这把刀刃的必备之物又是什么?」

一阵出乎意料的怀念嗓音传人耳中。他抬起头来,只见伫立在蓝白色光芒下的鸫面露微笑地看着他。

「……有。」

最后,他一肩扛起所有感情,静静的开口说道:

她以温柔的语调对他说道。

正宗用力闭上了双眼。一旦鸫耗尽所有力量后引发了大爆炸,一切便宣告终结,届时他们绝对无法保住性命。他希望自己至少拥有能够救众人脱离这场致命危机的力量,如果现在自己还有能力完成什么事情的话,不管要他做什么,他都在所不惜。然而——

「为了救我的必备之物是什么呢?」

「你认为我会希望看见除了我之外的其它人受到伤害吗?」

「……阿正。」

鸫的视线突然落在直人身上。

手中的黑色钥匙突然震动了起来。正宗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缓缓张开眼睛。

「…………钥匙。」

「刀刃。」

正宗的嘴唇不停颤抖着。一旦回答了这个问题,就再也无法回头了——不知为何,他很清楚地理解到这一点。他凝视着鸫的双眼,而她则是仿佛要为他加油打气似地点了点头。

「阿正……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他以颤抖的声音作出响应,答案自行由嘴里冒了出来。总觉得好像潜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感情,正被鸫缓缓引导出来一样。

正宗不晓得自己跟鸫究竟互看了多久。

正宗微微点了点头。

「只要在这里杀了我,你们就能获救……若不杀了我,你们将会命丧于此。而且接下来一定还会有更多人惨遭杀害。」

「害那么多人失去性命,这样真的好吗?」

「……不好。」

他知道另一段内容相似的对话。

「鸫姊……?」

「不会。」

「刚才是怎么一回事……?」

「并非来自任何地方……既非梦境亦非现实……只是纯粹的虚无。」

「鸫姊……可恶!」

正宗开口回答鸫的询问.

「这份力量……是从何而来的呢?」

「我……已经阻止不了……自己的身体……我没……时间了。所以,我希望由你来做出抉择……由你决定究竟该……怎么做比较好……」

「我没有找到。」

「……力量。」

「能够将我送往虚无之地的东西是什么呢?」

(难不成……这是……)

一阵战栗瞬间贯穿全身。他硬是压抑住『不想做出选择』的心情,因为鸫已经完成了她自己的选择。

「请你……打开那扇门……潘塔索斯跟莫斐斯不同,非得打开非存之门才能使用。因为……它是一支不完全的钥匙。」

「咦……」

「……请你……答应我的要求。」

手握门把的直人顿时全身僵住。虽然此时此刻非得阻止鸫不可,但是直人实在无法接受将她当成牺牲品的这种做法。

「……快点打开啦。」

正宗依旧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鸫,并且这么开口说道。

「我没资格打开非存之门……所以只能靠你了。」

「可是……」

「快点动手,否则你会害我的决心再度软化!」

他脱口发出了近似悲鸣的怒吼。直人闻言后只得将力量贯注到紧握着门把的手臂上。他们两人必然是做出了比自己更为痛苦的选择,此时的他绝不能心生犹豫。

「可恶!」

直人一鼓作气打开了门扉,红色光芒瞬间洒满周遭一带。

只见潘塔索斯逐渐膨胀变大,幻化成它真正的模样。刻有装饰花样的细长钥匙柄,附加一对工整刀刃的钥匙头部位——看起来虽然很像一把钥匙,却不能再以钥匙一次来称呼它。

那是一把巨大的黑色利斧。

「如此一来,你已经获得了资格。」

鸫对他露出了笑容。

「获得了杀死我的资格……这同时也是你应当完成的使命。」

插图140

在握住潘塔索斯的瞬间,正宗总算恍然大悟——这是使梦神的肉体回归虚无的武器。而自己则是负责监视、管理不慎误闯这个现实世界的梦神一族之后裔;是跟随在「守护者」身边,名唤「宫守」的守门之民。虽然无法开启「非存之门」,却有资格利用这把利斧屠杀梦神。

「……这就是……我的使命。」

他以自己的意志做出选择——夺取鸫的性命。

「咦?」

「……结果,我只吃了一点点而已。难得你特地做给我吃的,对不起喔。」

「……欢迎你回来,阿正。」

虽然他一直轻轻地抚摸着鸫,但她的头发却渐渐化为透明状态,就连触感也变得愈来愈不明确。

正宗目不转睛地盯着红烟的踪迹。只见「红色眼珠」在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分散开来,最后完全失去了踪影。她大概是去找寻下一个能够被她附身的被害者了吧。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亲手猎杀妳的……给我听清楚了。」

她以远眺的眼神凝视着天空,轻声说道。

「……想也知道我最大的愿望是宰了妳嘛,呆子!」

坐在水洼中的正宗,将只剩下上半身的鸫抱在怀里。

插图143

「你真以为自己杀得了我吗?那把斧头只能砍杀带有肉体的梦神而已喔!」

突然间,鸫的表情产生变化,浮现出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意识。

「我闻到了……香草的气味。」

「鸫姊……?」

「这真的是你的愿望吗?」

正宗忍不住停下了轻抚她发丝的动作。

「你当真忍心杀死鸫吗?你现在下手的话,她就再也无法回到你身边了喔?」

「……那是一句谎话。」

「我曾经说过……我会永远等着你回来……对不对?」

跟她的初次相遇,是在他五岁的时候。

与其说是憎恨之情,倒不如说那是一股纯粹的决心。

鸫的身体被砍成两截,颓然掉落至水洼中。一阵状似红色雾霭的气体则是由切断面飞窜而出,如同轻烟般飘向天空。

6

之后他们便一直住在一起,直到男孩满十六岁为止。

不知为何,他突然产生一种这里是自己家,而鸫则是来到门口迎接他的错觉。

他定睛凝视着鸫。

「鸫姊,我回来了。」

他轻声说道,接着猛然挥动利斧。斩击由鸫的左手斜劈至躯干部位。只见鸫的身体沿着斩击的轨迹消失——原本施放出高热的左手光芒也跟着同时熄灭。

「……鸫姊,妳这是在干嘛?」

始终注视着鸫的正宗开口说道。

一叫她的名字,她随即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开口说这句话的是「红色眼珠」。不过,她似乎还没有抢回自由控制身体的主导权。颤抖程度虽然愈来愈厉害,不过高高举起的左手依旧停在半空中。

我改天再做给妳吃吧——若是换作平常时候,他八成会接着这么说。

正如孝臣生前所说的,对正宗而言,这乃是守门之民必经的试炼。他举起斧头,一边忍受着迎面而来的热风,一边往前踏出一步。

「我没有闻到耶……大概是因为昨天我做了布丁的缘故吧。」

「这点小事不用放在心上啦……」

这个问题毫无回答的价值。这件事跟武器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

正宗的脚边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声响。只见掉落于水中,剩下上半身的鸫,睁开双眼仰望着他。

鸫一边说着,一边露出腼腆的笑容。正宗也忍不住以自己的鼻子嗅了嗅手指头,却只闻到一股由铁质与鲜血混合而成的气味。

但如今……这个「改天」再也没有机会来临了。

她微微转动脖子,将鼻子凑向正宗的手指头。

正宗在鸫的面前停下脚步,一手高高举起黑色利斧。右脚几乎已经快完全消失的她,只能用剩下的左脚勉强站着。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那么做……我不想只是等着你回来,我很想跟你一起出门……这就是我心中的秘密。」

直到此时,正宗才回想起鸫藏有「秘密」这件事。

「这句话是真的吗……?」

鸫点了点头。她从来不曾表现过很想跟自己一起出门的神态给他看。

「我一直……隐藏着这个秘密……可是却被『红色眼珠』给看穿了。」

「妳为什么……」

正宗拚命压抑住一股由体内窜升至喉头的激动情绪。

「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情藏在心里啊?直接告诉我不就得了吗?若是妳早点告诉我的话,我……」

正宗突然噤口不语。当时的自己又能为她做什么呢?自己根本就不具备任何能帮助她实现心愿的力量。

「我……好想随时随地……都陪伴在……你身旁……」

她仿佛在作梦般,讲的话愈来愈不清楚。耳朵几乎已经快捕捉不到她的声音了。

「我好害怕……所以不敢对你说出……自己的心意……」

鸫笔直仰望着正宗的双眼。她的脸部轮廓已经模糊走样,表情也变得很不清楚。就连此时抱着她的手臂,也几乎快感受不到从她的身体所传来的触感。

「我……喜欢你。」

正宗咬紧牙根,缓缓低下头。这句话使他为了压抑住内心那股激动情绪而付出的努力全数化为乌有。两道滚烫的热流由眼睛深处泉涌而出,沿着脸颊滑到下巴,再滴落到他的膝盖上。

他的手臂中已经不见任何人影。

「鸫姊……妳在要什么宝啊?」

连要开口对她讲出同一句话都来不及。他多么希望她可以再多等个几秒钟。

正宗面向空无一人的空间,一边啜泣,一边喃喃自语着:

「那根本是连秘密都称不上的小事而已吧……打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

「下次就算再遇上同样的状况,我还是无法痛下杀手……我会绞尽脑汁思考,努力想出其他方法。我相信一定有能够不必牺牲任何人的最佳解决方案才对。」

绫乃沉默不语。

「纵使如此,我还是无法认同。这样的结果根本就大错特错……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却被迫命丧黄泉……这种状况根本就不应该发生!」

但是,绫乃不晓得将这份感受说给他听是否妥当。

(一想到如果今天换成是妳变成这副模样……)

「我也曾经有过打败鸫小姐的机会……但是,当时的我却无法像他一样痛下决心。」

直人转过头看着绫乃。

想传达给他知道的心情明明多不胜举,却都无法化为适当的言语。犹豫许久之后,绫乃最后伸手探近直人手掌的位置,仿佛鼓励似的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直人突然开口这么说道。绫乃以一声『咦』作为响应。在昏暗的天色中,只见他露出一脸难过的苦闷神情。

两人就这么默默伫立在操场上,直到太阳完全没入地平线为止。

「……结果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直人用力咬紧牙根。

正宗坐在天色逐渐转暗的操场正中央,依旧难过地啜泣着。直人与绫乃则是默默在一旁注视着他的背影。

结果直人也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虽然感受到他的视线,绫乃却没有转头与他四目交接的打算。

「妳不是也说过吗?妳说因为我是『守护者』,所以非得下手不可……」

直人在商店街道路上嘶吼出来的那句话,至今仍然清晰地残留在她的耳朵深处。当时她完全压抑不住内心那股名为高兴的情绪。原来他真的这么重视我啊——她心里忍不住这么想着。

「……妳觉得我的想法错了吗?」

「……绫乃?」

你太天真了——她大可以用这句话来泼他冷水。既然身为「守护者」,那么总有一天必定会遇上非得当场做出决断不可的状况。可是,这种天真态度确实很像直人的本色——绫乃觉得自己很喜欢他这种想法。她相信直人一定会如同刚才所说的,十分认真地思考,试图找出其它更好的方法。

绫乃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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