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蜉蝣
《禁忌之子》 · 山口未櫻 · 5118 字
城崎離開之後,彷彿彌補彼此兩個月的空白,我和繪里香聊到天亮。在這個驚心動魄的夜裏,讓她瞭解自己殺死的那個人一生,這對繪里香來說是否有幫助,我其實不確定,可是繪里香想知道。當我講到自己前往中川信也的老家時,她露出受到衝擊的神情。然而在聽完我轉述中川敬子描述的經歷時,她彷彿祈禱一般,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繪里香長長的黑髮掛在耳後,低垂的側臉美到令人窒息,這幅模樣一如我遇到她、一見鍾情的日子,絲毫未變。察覺的瞬間,我不禁頭昏目眩。該不會中川信也恨我、侵犯繪里香的最大原因,其實是他……
「怎麼了?」
「沒什麼。」
這都是想像。我含糊帶過,繪里香還是微笑了。
百分之五十的機率,如果是我經歷中川信也的人生,會成爲什麼樣的人呢?我有能力不去憎恨另一個自己嗎?我無從想像。
「等整理好心情,要不要一起掃墓?」
聽我這麼說,繪里香靜靜點頭。我讀過一本書,上頭寫着憑弔死者,其實是撫慰生者。那是讓人整理心緒,得以懺悔的行爲。
九泉之下,中川信也若知道我們去掃墓,肯定不會高興。
我們只能用一輩子憑弔他,同時贖罪。爲了他、爲了中川敬子,也爲了生島京子。爲了完成約定。
繪里香轉述了自己與生島京子的談話,她是最後一個見到京子的人。
大致上都如同城崎的推論。生島京子向繪里香致歉,因爲她將我們的名字告訴中川信也。
「請和阿航幸福過活。」
這是生島京子的遺言。
繪里香離開理事長室的時候,她這樣說着,微笑着揮手道別。啪嗒一聲,門就關上了。當時的她是在跟現世的人們告別吧。
「這下就有我們共享的祕密了。」
告一段落,繪里香突然迸出這句話。
「可是城崎也知道啊。」
我一邊想着,這個祕密實在太沉重了,死守祕密也是贖罪的一部分吧。守護即將出生的孩子,保護孩子幸福的未來。但總有一天,會不會需要將我們的關係告訴孩子呢?我不知道。只能誠實思考下去,自己找出答案。
「對不起。」
隨着一句「要全部出來囉」,嬰兒便在黏滑的嘶溜嘩啦聲中被拉出來了。
少年時代就讀的國中,外觀已經改建過,變得非常漂亮。一邊回憶着十九年前跟着班上同學一起供花的路線,同時留意繪里香的身體狀況,我牽着她悠閒慢行。
蒼平打開一頁,上頭有用黃色熒光筆標示的文字。
我身在坂神中央醫院的婦產科大樓,繪里香一臉痛苦坐在輪椅上。我握着妻子的手,等待她從陣痛室送去分娩室。疫情的警戒程度降低,丈夫終於可以陪同分娩。
那天晚上很幸福。這麼說來,那天晚上爲什麼繪里香會接受我?
就像我至今依舊深愛着與我沒有血緣關係的雙親,就像我得知真相之後對繪里香的情感沒有絲毫動搖。
胎兒在子宮內繞着圈圈,本能尋找出口,踏上離開安全子宮的最後一段旅程。走向外界。走上自己的人生。
敞開的分娩服下可以看見幾乎要撐破的肚子和新雪般的肌膚。
「書裏清楚甚至殘酷地寫出非配偶者間人工受孕出生的孩子們的困惑與痛苦。得知自己和父母之間沒有血緣時的衝擊、不知道自己生物學上的源頭將帶來多深的焦慮;以及……害怕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愛上自己從未得知的兄弟姐妹。實際上已有案例,事後發現是兄妹結婚,也懷了小孩。」
春天很快就過了,夏日來臨。
我們的脣瓣貼合。
嗯。我模棱兩可地答腔,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
「請在此稍候,等分娩室準備好。」
蒼平嘆氣。他的側臉不像日本人,但隱隱約約找得到生島京子的影子。中川信也來到此處,對於生島京子來說是一個巨大的衝擊……卻也化作契機,讓她坦然面對過去的自己與她信奉的醫療倫理。
抵達十九年前曾立着獻花臺的十字路口時,轉角的民宅早已不在,一座計時收費的停車場取而代之,獻花臺也隨歲月一併消失無蹤。
「嗯。」
未來有一天,你會知道真相嗎?
我表示想前往生島京子的墓前致意時,蒼平雖然有些疑惑,但在道謝之後,把京子夫婦長眠的墓地位置告訴了我。
老實說,有一瞬間差點尖叫呢,繪里香半開玩笑說着。
至於另一束——我知道是誰放了一小束白色康乃馨。繪里香應該也明白。
不只我們。那對兄妹後來如何了?是否攜手活下去?就像我們一樣。
繪里香指向路邊。兩束花擺在柏油路上。一束應該來自那位母親。
剛學會英語的少年,看着路上走過的孕婦,馳騁着思緒。
「母親想將過去的病歷和捐贈者資訊整理成資料庫。爲了有一天孩子們回到這裏,可以好好回應他們。這就是母親的決斷方法吧。」
「怎麼了?」
「久等了,請過來這邊。」
兩次、三次、四次、五次。
各種事務告一段落,我去見了蒼平。我認爲要讓他知道城崎推理出來的真相。然而,蒼平、我、繪里香、中川信也——以上四名共享基因者的真正關係,我們決定不告知。
對不起。但我會用全力守護你——來,過來吧。
「好棒,好棒!看,頭出來了。」
繪里香收緊放在我腰上的手。她抬起臉,我們互相凝視好一陣子,繪里香閉上了眼睛。
「再一下。」
「好痛、好痛、好痛……」
繪里香……繪里香。我忍不住伸手到她的背後,將她整個人抱過來。白皙的頸項,那膨脹的乳房下傳來心跳。摸摸凸出的腹部,體溫好溫暖。
蒼平在診間聽完,重重嘆氣,向我道謝。他很敏銳,應該注意到我們避而不談的事項,但不過問。
聽見少年這番話的父親,對他說起一件事,關於羽化不久便會死去的蜉蝣一生,以及牠們腹中滿滿的卵。
「在社羣媒體上交易精子是極度危險的。有遭受性暴力的風險,也無從得知捐贈者到底將精子提供給多少人;更是不曉得有沒有遺傳性疾病或傳染病的風險。當然,孩子想進一步瞭解自己的生物學來源也無從得知,就算哪天不幸和親生兄弟姐妹相愛也不可能發現。在國外進行的卵子移植也是如此,想查清楚在國外購買的卵子究竟源自誰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我實在不認爲如今的狀況對於孩童來說是好的。」
「孩子們所求不多。捐贈者就算只提供姓名縮寫、是否有遺傳性疾病、以及留給孩子幾句話就足夠了。但日本這裏,保護捐贈者和孩子的相關法規幾乎完全沒有進展,結果就是:安全性相對高的精子銀行被迫關門,於是人們透過社羣軟體交易精子,甚至有人到國外購買胚胎,這樣的情況愈演愈烈。
不知何時,我滿臉淚水。
或許是助產士的話語給了她勇氣,繪里香再次深呼吸。用力擠了一下。
「阿航你那時候剛值班回來吧,一回來就心事重重吻了我。」
「……妳不害怕嗎?」
這一瞬間,彷彿跑馬燈,在長良川的蜉蝣景象閃過眼前。
「可是啊,阿航你居然問我『沒事吧?』,那時候我就想,這就是我喜歡的阿航啊。管你是哥哥還是丈夫。反正我就是想跟這個人在一起。」
讀到強調出來的鉛字,我說不出半個字,沉默着。
這或許會讓清白無罪的你萬分痛苦。這麼想的我應該有點自私,但我仍然希望,有一天你會覺得能出生在我們身邊是值得慶幸的機緣。
「很可愛的女孩子唷。來,媽媽妳看,辛苦了。」
三十六週又三天。
眼睜睜看着只能喊痛的繪里香,我手足無措。
「吸氣兩次,然後呼地一邊吐氣,一邊用力。」
知道我和繪里香的關係,知道某種意義上來說,你是所謂的「禁忌之子」。
「我後來調查了關於我母親三月到四月之間的行動。」
進去之後,繪里香坐到分娩臺。檯面傾斜四十五度角,方便產婦施力,旁邊有握把,也有腳踏墊。
聽說按壓尾椎附近會比較舒服,我試了一下,卻被她罵「不是那裏!」,只好立刻把手縮回來。和平常完全不一樣,她就像一隻受傷的野生動物。
最後沒有起訴金山,她從拘留所放出來了。之後金山辭掉生島生殖醫學診所的工作……她後來如何就沒人知道了。
一讀到標題,內心更加苦澀,那是一本報導文學,主題是追蹤非配偶者間人工受精出生的孩子人生。
「謝謝妳。」
我盯着接在繪里香腹部的CTG監視器監測着胎兒心率的畫面,儘管不太懂得辨識,總之就是鼓勵她胎兒現在生龍活虎呢,安慰似地輕撫着她的背。
關於生島京子變得不對勁之後的最後時光嗎?我的心跳加快了。
一陣沉默,我低聲道歉。
「人類是被迫出生的啊。並非靠自己的意志。」
「實在悲切。」
「我也只是個普通的婦產科醫師……但我希望像母親那樣撰寫論文、累積實績,總有一天站在制定規則的那一方。這當然是很複雜的議題,也許根本沒有正確答案。但我希望可以讓這些制度,哪怕一點點都好,更貼近現實當下。我想……這或許就是繼承母親遺志的方式吧。」
我們彼此點點頭,爲了曾經在這裏死去的少女,雙手合十祈禱。
城崎前往福島署提交自己的推論作爲證言,他的證言被採用,生島京子的事件默默以自殺作結,劃下句點。
「以前不公開捐贈者資訊是理所當然,我自己也一直這麼認爲。後來聽說『孩子的知情權』開始被討論後,捐贈者大幅減少,我竟然還想過:看吧,就是說了那些麻煩的事才變成這樣,真可惜——老實說,現在想起來很羞愧。」
這個世上根本不存在絕對安全的生產。生島京子、中川敬子,她們被命運的惡作劇焚身。綿延不絕傳遞的生命接力,唯有奇蹟般的平衡才得以構成。
「母親死前很熱中閱讀這類書籍。」
說出來的同時,胸口一陣疼痛。蓄滿淚水的繪里香卻露出微笑。
助產士用毛巾將嬰兒包起來帶給繪里香看。
吉野弘寫的〈I was born〉。
晚餐途中,繪里香突然破水,我沒半點心理準備,驚慌失措,反倒是她還算鎮定。然而,那份從容只維持到抵達醫院爲止。一到醫院,陣痛間隔急速縮短,繪里香一直蜷着身子,忍耐着源源不斷襲來的疼痛。
「我啊,一直這麼想。生殖醫學,不就是爲了那些即將出生的孩子而存在的嗎?我們絕對不能逃避這些實際發生的問題。
陣痛開始已經過十小時,現在凌晨五點。窗外些許陰暗,但太陽欲升的天空泛出魚肚白,快要日出了。
我愛着繪里香,我的妹妹,與我共享祕密的最愛的妻子。她保護孩子、保護我,不得不犯下罪行,我們只能一起跨越。一起面對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一起活下去。這也許是基因造就的結果,也許是禁忌。即便如此,此時此刻懷抱着的情感是真切的……
誕生——竟是如此偉大的事啊。
「很痛吧,媽媽,再一下就好囉。妳看,我們已經看見頭髮了!冷靜下來,再一次。配合陣痛時間,下一次就會成功了!」
頭頂的行道樹灑下蟬鳴,無風的路面暑熱炎炎。在光線刺眼的夏日裏,那天褪去的記憶逐步鮮明。
我和城崎的關係恢復以往,偶爾在醫院裏碰面,打聲招呼就擦身而過。唯一不同的是,以前根本不知道他是同事,應該也完全沒打過招呼。
「太好了,頭出來了!」助產士的歡呼響徹產房。
她偷傳LINE告訴我。不管她跟黑田作何打算,至少下定決心前進一步。
整個晚上,我小心翼翼替她按摩、鼓勵她,戰戰兢兢陪在旁邊,不知不覺到了清晨五點。生產居然是這麼痛苦的事嗎?我心中唯有深深的敬畏。
整團紅色的小身體。剪斷母子相連的臍帶,嬰兒被助產士抱起來,一開始發出呼嗚嗚、呼嗚嗚,有點客氣的聲音,接着就毫不在乎地放聲大哭。
你看看這個。蒼平從抽屜拿出一本書遞給我。
等孩子出生,就帶着繪里香,一家三口過去吧,讓孩子的祖父母見見他。
「怎樣,要不要喝點什麼?」「不要。」「喫冰呢?」「怎麼喫得下!」
「……我是妳的哥哥。」
「啊,這個……」
「這孩子,真可愛……」
心痛如絞,我依然維持平靜地表示認同。
綠川愛決定離婚。
準備離開時,蒼平似乎有了覺悟,他說:
記得應該是高中課本上讀過的詩。
沒錯,詩中那位少年的母親,在生下他之後馬上就過世了——
嗚嗚嗚嗚嗚,好痛、好痛、好痛……
蒼平的眼神強勁,他也要往前邁進了。
助產士指示着,繪里香含着淚遵從指示。
對了,是出自這首詩。難怪見到蜉蝣時,我會想起。
不過,總覺得還是應該去一趟,所以七月十二日我和繪里香一起坐進計程車。繪里香快要臨盆、肚子愈來愈大,原先我打算自己過去就好,但繪里香希望同行。
我兩手放在緊緊握着扶手的繪里香手上。加油、加油啊。
我們是否太關注夫妻想有孩子的願望,因而輕視藉由人工受孕出生的孩子權利和人權呢?
分娩室的大門終於敞開。
繪里香如慈母般微笑着,她如此溫柔,稍早的苦痛像是幻覺。我的眼淚靜靜流過臉頰。
「爸爸也辛苦了,要抱抱嗎?」
我按照影片上學到的方法,膽戰心驚撐着孩子的頭和屁股抱起來。
輕到嚇死人,又彷彿美夢一般隨時消失無蹤。
紅紅臉上的眼睛緊閉,頭頂已經長着許多頭髮,面容……比較像我吧?
妳好啊。一邊打招呼碰了碰她的手,她緊緊回握住我。
助產士又將嬰兒接過去,擦拭她的身體,快手快腳測量身高體重。同時間,婦產科醫師處理了一起排出的胎盤,也將母親的傷口縫合好了。
最後,房間的燈被關得稍暗,助產士將嬰兒放在繪里香胸前。
「請讓孩子喝點初乳。」
眼睛還看不清晰的嬰兒吸了吸鼻子,扭着將嘴湊向乳頭,吸起奶了。
我和繪里香凝視彼此。
生命確實已經交付給下一棒。
武田玲菜 性別:女。
懷孕期間:三十六週三日。
胎位:正常。分娩方式:自然生產。
分娩時間:十二小時二十分。出血量:三〇五毫升。輸血:無。
二〇二三年八月三十日,上午六點十分。
禁忌之子成爲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