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雨绸缪的兽道
《愿你的地球是平坦的》 · 斜线堂有纪 · 4.3万 字
用折纸做成的链条装饰着房间。全长足有数十米的这东西,做起来一定很费功夫吧。看着在房间里绕了好几圈的这玩意儿,我估摸着大概花了八个小时。
我完全不知道虎在做这个。他肯定是在我不在或者睡觉的时候,悄悄赶工做的。
爱情用时间衡量比用金钱衡量更好。当然,对社会人来说,八小时比一万日元更贵重。更何况,花在装饰房间、之后多半会成为可燃垃圾的折纸链条上的时间,说实话大概值五万日元左右吧。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声音发颤地问道,难掩喜悦。这种时候,我的声音会比平时更高。心里有个苦笑的自己在说:声音,好高啊……。但虎看到我这副样子,眼睛更加闪闪发亮。
「小月你喜欢这种的吧?所以就努力做了。」
虎的话不准确。我喜欢的不是折纸链条的花哨,而是喜欢像折纸链条这样,凝结了虎心血和时间的东西。是用钱不太容易买到的、倾注了心意的时光结晶。
但是,我不去详细解释。虎肯定不太明白这部分。虎只是觉得,用折纸做成的、偶尔混着金色的彩色链条很可爱。
「太努力了啦……这有多少米啊?」
「本来想在小月生日前能接多长就接多长,所以不知道!长度和我的爱意一样哦。大概装了五个垃圾袋那么多。」
「用垃圾袋保管的!? 而且,那么多的话,虎的房间不都塞满了吗?」
「最后都堆在床上了。一动就哗啦哗啦响。」 最近虎不让我进他房间,似乎就是这个原因。真是惹人怜爱得不行。
「今天我要让小月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之前小月说好吃的千层面和炖汉堡肉饼我都做了。可能味道会有点重,但今天应该没关系吧?」
「整体味道是有点浓呢。不过,我很开心。」
「啊,对了。趁还没忘,这个,礼物。」
会为我做折纸链条的虎,正式的礼物也从不落下。今年虎送我的生日礼物,是一瓶我自己会犹豫要不要买的昂贵香水。是和特别设计的喷雾器配套的、在SNS上很热门的那款。我两个月前说过想要的东西,虎都好好地记住了。
「我觉得这香味很小月,自己也喜欢上了。」
「谢谢。我喷上哦。」
「喷吧喷吧!对了!还有蛋糕!」
虎啪嗒啪嗒地跑向冰箱。明明饭还没吃,却迫不及待地想先让我看蛋糕。
内脏仿佛错位般滑动了一下,我敷衍地回了句「是啊」。
虎为什么选择了我,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硬要说的话,大概是时机正好,加上我刚入部不认识虎算是走运吧。虽然酒会时我就已被虎吸引,但虎没有察觉到。
虎提出这个建议时,我反而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没想到会在有前社团成员的地方,宣示我们仍是恩爱的一对。
「将来……」
我像观看屏幕般,凝视着虎的样子。虎的周围人来人往,大家轮流和虎说话。我朦胧地想,自己独占着这样一个需要排队等候的男人。
「不过啊,没想到月子和虎能持续这么久呢。」
在恭喜之后立刻提起虎的母亲,是少数会用本名称呼虎的人。虎只去过我家一次,那也是五年前的事了。然而,母亲至今仍非常中意虎。她把只见过一次的虎,说得像每周都见面的女婿一样。但是,这并非母亲的错,是虎的本事。
「敏惠啊……吓我一跳。」
「不,完全没关系啦?只是,到这份上真厉害啊。去年部员还只有十二个人左右,现在都有八十人了。到这地步简直是泡沫了。虎泡沫。」
「哟——月子,好久不见。还好吗?」
「我完全不知道这位导演,但超级棒。谢谢你策划。」
马什菲尔德导演在日本的知名度不算高。是那种所谓的、会放在迷你影院或租碟店冷门角落的导演类型。但我非常喜欢马什菲尔德的作品。色彩鲜艳,看着开心,台词也很时髦。虽然现在被归为稍显小众的导演,但我总觉得只要改变宣传方式,完全可能在日本一举成名。上映会就是怀着这种心情策划的。
「你也是冲虎来的?」
刚加入映研,就赶上了每月一次的例行酒会。近四十人参加的酒会,我只是一味地诚惶诚恐。在场的每个人都发自内心地开心,很喧闹。感觉就像是成功酒会的样本,甚至有点电影感。
对我的回答,会长瞬间投来了轻蔑的目光。那眼神仿佛在说「明明就是『那样』还装蒜」。但见我继续困惑,会长的表情渐渐缓和,变成了淡淡的微笑。
对映研活动本身热心的会员不多,我按自己的喜好策划活动,用社团预算将其实现。
「跟虎打过招呼了,就想也来这边一下。怎么样?还好吗?」
我的容貌并非特别出众。内在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是个极其普通、随处可见的大学生。
「要哭的嘛……谢谢。每年每年,都这样为我庆祝……」
「啊,抱歉。真的不知道?不知道吗?啊——,我这边也有点不对劲了吧。哇——,对不起!别在意!一想到你是不知道虎的稀有物种,不知怎的觉得可爱起来了。呃——」
「谢谢你,虎。我,真的……真的好开心……」
着急的我,在下学期开始匆忙寻找社团。但社团也不是无限存在的。我这个迷上了昆汀·塔伦蒂诺的土气女大学生,能落脚的地方就只有映研了。
我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蛋糕。缠绕着藤蔓的蜡烛,只有七根。
虎端来的蛋糕,是个像小型婚礼蛋糕一样的双层蛋糕。盛开得绚烂的糖霜玫瑰,华丽得仿佛在梦中扎了根。点缀的蜡烛上缠绕着金色的藤蔓。
面对会长的话,我拼命点头。虽然不太明白,但似乎因为自己「不是冲虎来的」而受到了些许尊重。那么,不沉溺于虎那种东西,而是宣传自己喜欢电影,才是融入这里的必要之事吧。这么做的过程中,会长对我露出了越来越温和的笑容——最后,浮现出某种略显寂寞的笑容。
被毫不拘束笑着的虎吸引,目光无法移开。我正要把赢得会长好感的唯一要素,早早地丢弃。原来如此,这就是虎。无数人为了寻求他而来到这里。如同为沙漠量身定做的、过于完美的绿洲。
「会长你老是跟月子说这个呢!不过,我也是虎的『跟班』之一,能理解你想说啦!」 敏惠不着痕迹地打圆场,想岔开话题,但会长的目光抓住我不放。被咬住了。被咬住了喉咙。
『泰隆君真是个好孩子。真的,我觉得三十……三十岁交往的对象,他最合适。考虑将来吧?』
母亲喋喋不休地说着。虎到底在我老家被传成什么样子了?光是想象,我就想挂电话了。
快乐的空气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从外面看,这是奇妙的景象。即使从远处看,也能知道他在哪里。就像即使远远望去,也能知道阳光照在哪里。
「不知怎的,不知不觉间虎就成了月子的东西了呢。那个有点谜啊……。虎是喜欢上月子哪点了?」 会长准确地戳中了我的痛处。那句话,笔直地贯穿了我的脊梁。
虎的本名是虎鶫泰隆,但几乎没人那样叫他。从在电影制作研究会相遇时起,他就是「虎」。一头华丽金发配上端正容貌的虎,俨然是掌控全场的王者。
大家围着虎叽叽喳喳,汲取着久违的虎的气息。虎怜爱地迎接他们,轻轻戳了戳新郎的头。
映研时代的同期要结婚了,我和虎理所当然地两人一同出席。
虎一出现在会场,所有人的表情都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比起主角新郎新娘,大家更期待虎的登场,站在旁边的我完全被掩盖了。
「是啊。还没结婚不是很稀奇吗?交往好几年还能关系这么好,挺少见的吧。」
而最重要的是,虎很高兴。
「月子这样的孩子能来,我很开心。但是,就算之后也迷上虎了,我也不会说什么的。因为是虎嘛。」
「诶,诶,不,因为是我自己想做的嘛!虽然超级开心,但别哭啦~」 虎一边说着,一边抱住了我。虎的力度控制得真的很温柔、很轻,在虎的臂弯里时,我感觉自己成了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嘛,下次来这边的时候,就得定下各种事情了呢。』
「进婚宴会场的时候,挽着手臂对吧?那个也很厉害呢。感情还这么好啊——」
『那,泰隆君下次什么时候来?』
「嗯嗯。月子是吧。呜哇,让你看到难堪的一面了,真的对不起哦。」
母亲像是打包票般说道,我又用「是啊」掐断了对话。为了避免话题继续,把它沉入泥沼。
虎绝对不会做在这可爱的蛋糕上插三十根蜡烛那种煞风景的事。
只要回到家,虎就是我的。在心中如此默念,便能平静下来。只要回到家,虎就是我的。
即使彻底被虎迷住后,我依然只是细水长流地继续着映研的活动。也没有特意去接近虎。一方面觉得凑到总是被人群包围的虎身边有所顾忌,另一方面单纯觉得虎对我而言太过耀眼。我甚至无法想象自己会和虎产生关联。
事先声明,我倒不是因为喜欢虎才进映研的。因为大一上学期没参加社团,我在大学里轻易就孤立了。一年级时系里的公共课还少,容易变成这样。
会长夸张地捂住脸,然后噗嗤一笑。现在想想,她不是坏人。她一定也是虎的受害者之一。
那移动酒会座位、如同日照点般的人,正逐渐靠近这边。当他来到距离我只有十几米的地方时,我才意识到自己也成了注视他的人之一。我旁边的座位空了,虎坐了下来。
不敢相信这是属于我的东西。但是,巧克力牌上确实刻着「生日快乐 小月」的字样。
另外,马什菲尔德导演的电影起了作用。
「安土桃山时代的——不,是平安的安,土地的土……」
「我是安土月子。安土桃山时代的安土。」
大部分会员虽然不知道马什菲尔德导演的作品,但反响不差。会长也很高兴,立刻就讨论起举办第二场也不错。
会长带着一丝讽刺,歪了歪头。我本想回答「确实很开心哦」。他会为我用折纸做链条,休息日会再现电影里出现的食谱做给我吃。但是,连这些事我也不想告诉眼前的女人。我反而回了句不痛不痒的话:「虎的优点大概就是随时随地都心情很好吧。」
『生日快乐,月子。和泰隆君处得好吗?』
「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这边也忙,虎也……有各种交际。」
马什菲尔德导演作品的上映会也是其中之一。
「喜欢电影?」
有那种感觉,我敷衍地回了句「是啊」。
我没参观就提交入部申请时,那位女会长带着半是讪笑的语气问道。
开朗、对谁都温和友善,但绝不让人看轻,无论男女都很仰慕他。社团里有趣的事总是虎在主导,大家甚至像是为了待在虎身边才加入映研的。
「和虎住在一起不可能普通吧。每天都很开心吧?呐?」
于是,我很快就明白了会长那番话的含义。
「这次简直就像是为了见虎才来的!虎现在在干嘛?」
虎的话让周围沸腾起来。明明不是什么绝妙的笑话,虎的话语却像施了魔法。和学生时代毫无二致,大家都沉醉于虎。
我喜欢虎这一点,也憎恨这一点。
「感情好什么的……只是虎觉得那样会更热闹而已。想着在婚礼上,比新郎新娘更恩爱地入场,会不会有效果。」
虽然立刻就和虎分开了,但「安土月子仍是虎的女友」这一点,应该已经给人留下了印象。
「对吧。我也这么觉得。因为是抽选的,能不能抽到担心得不得了,第三次招募才终于抽到。好开心啊……」
「诶?」
他们一边幸福地喝着酒,一边不时地让视线游移。然后找到某一个人,便浮现出柔和的笑容。
「说起来大学时虎和你交往我也吓了一跳呢。还以为来了个难得的不是冲虎来的孩子,结果还是这样啊。」
『考虑将来,泰隆君是最好的了。』
敏惠两年前和公司前辈结婚了。或许正因如此,她对虎的引力似乎已经有了耐性。我至今也没能问出口,大学时敏惠是否喜欢过虎。
但是,和虎鶫泰隆在一起时的自己,不知为何觉得像是这个世界的主角。虎,是最擅长让人产生这种错觉的人。
「哎,哎,小月哭了?」
「我,我是……安土月子。」
「就是个微不足道的上班族啦。做电影预告片的!」
「没想到正冈和米山要结婚了啊——」
「你男友还是这么受欢迎啊。哎呀——,真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好的男人,那家伙。厉害啊。连我都被那气场压倒了。」 敏惠眯起眼睛,像是觉得耀眼般看向虎。
「用『没想到』和『正冈』玩谐音梗是吧!」
「诶,虎前辈在做电影相关的工作?太厉害了!」
「初次见面!我是映研的干事兼外联担当的一年级生,名字是虎。嗯——这是外号,真名是虎鶫泰隆,不过,叫我虎就好!顺便说一下我是文学部创意文化专业的!你呢?」
「那——,就是小月了。小月!」 被这个从未有人叫过的外号称呼,心情就像在新雪上留下了足迹。但是,一点也不讨厌。「小月」这个新名字,在心里咕噜咕噜地打转。
『泰隆君,不想要车吗?我认识的人……你看,叔叔的熟人不是有个经销商吗。那人可中意泰隆君了,啊,虽然我只是提了提泰隆君的事,他说真是个好孩子。有辆从倒闭的租车行收来的车,说可以便宜卖。可好了。说只开过两三次,看里程表几乎跟新车一样。』
「虎——!好想见你啊虎!」
「诶,那个……是吗?」
「啊,给月子介绍一下,这是敏惠。辛苦啦——」 这样说着走近的,是前映研的会长。虽然现在已不是会长,但她仍被这样称呼。
明明交往了八年,有时却不敢相信虎是爱着我的。毕竟虎实在太完美了。无论何时,虎都那么惹人怜爱。我沉醉于「虎属于我」这个事实。一直,想从今往后也一直,和虎在一起。
「……这个,好厉害,好漂亮……」
会长的语气过于寂寥,我更加说不出话了。怕一反驳,就会显得太过拼命。
会长提高声调笑了。我暧昧地笑着,想着这个话题能不能快点结束。
「还算健康。没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事就是了……」
「小月(Aduchi)?怎么写?」
「处得好。没事的。」
「万万没想到米山会和正冈结婚啊——」
「那个,虎是什么?」
正想着这些,背后突然被拍了一下。是前映研同辈、为数不多的朋友敏惠。
「没,没什么……只是想介绍自己喜欢的电影而已。」
「小月你真有品味啊。感觉有自己的世界,真的很厉害。」
虎的眼睛在发光。他的赞赏没有虚假。那让我高兴幸福得不得了,我不由得说道:
「那下次,有马什菲尔德导演的新作上映,要一起去看吗?」
「诶,可以吗?太好了——,能有这样的契机真好。请多关照,小月。」
基本上虎不会拒绝邀请。即使是其他不是我的人邀请,他大概也会一起去看电影,实际上只要被邀请,他哪里都会去。即便如此,我还是高兴得不得了。
「和小月还没怎么说过话,能借此机会变亲近就好了。」
虎毫不犹豫地向我伸出手。我努力冷静地握住那只手。
「嗯,是啊。……请多关照。」
我当时就是这样一个,连和虎说话都感到怯场的女人。
如果说那吸引了虎的注意,总觉得太像套路了。和少女漫画里女主角被看上的情节一样。要是知道这个攻略方法,大家肯定都会做同样的事吧。
那之后我和虎去看过几次电影。看完通宵场后两人一起吃味噌拉面,也一起去过电影取景地的咖啡馆。
从两人一起看马什菲尔德导演的作品开始,我就已经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虎。
「和小月在一起很治愈啊——」
像往常一样聊着无关紧要的话时,虎忽然说道。
那时,映研正处在混乱中。和虎一起担任外联工作的女孩被发现在背后遭受欺凌,在大学里成了问题。学务科介入调查,发现竟有九人参与了欺凌。
而虎,对此完全不知情。
「为什么我没能注意到呢。」
虎虽然这样叹息,但不可能注意到。虎总是很忙,而且那时的映研已蜕变成为拥有一百三十名成员的巨型社团。因为人一多的社团,就会出现那种「总之先加入再说」的人。在那之中,要关注每个人的动向是很困难的。
「小月你也不怎么和其他人混在一起,我喜欢你那种孤高的感觉。我说过什么话,在一部分人之间很快就会传开吧。偶尔会觉得那样很累……」
「……谢谢,敏惠。会说这种话的,只有敏惠了。」
虎的语气虽然轻松,但我能感受到他是真心这么想的。
「我讨厌被套进结婚这个框框,也不觉得是什么好东西。以前也说过的吧?我,非常喜欢小月。绝对不会离开的,相信我。」
「小月,这花束怎么办?有花瓶吗?」
「我,最近一直在想。我,果然还是想结婚。大家不也都说,月子和虎什么时候结婚吗?」
但是,无论等多久,虎都没有提过结婚的事。被太过自然地排除在外,以至于我曾怀疑他是否不知道这个制度。
无名指戴着戒指的敏惠,用认真的眼神说道。那里充满了对朋友的、百分百的好意。我深深感受到,敏惠是希望我幸福的。
「不结婚也能交往八年,不是更厉害吗?」
「这叫什么话。小月你不是喜欢我吗?」
「不是那样……但是,我们都交往八年了哦?米山和正冈两年半就结婚了。」
至今仍在承受那一时敷衍的报应的,是我。
「我也不想被社会强迫。」
「我,想和小月今后也好好相处……而且,总觉得再这样下去不行。」
「我觉得正因为类型不同才能好好相处下去呢。」
「有那么夸张!? 我觉得我平时挺黏小月的啊。小月也这么觉得吧?」
「确实,我也想过,这个时代还执着于那种形式反而奇怪吧?」
「我,喜欢小月哦。」
「什么?」
说着,我使出了最初也是最后的一搏。
虎笑了。并非如此。不只是我。虎和谁都很亲近,我并非特别。
「抱歉。说了奇怪的话。有点怪吧。」
「可以吗?」
在「抱歉」的气氛升起之前,我连珠炮似的说道:
虎一边说着,一边把拿铁咖啡杯贴在额头上。总是一脸开朗的虎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看不见了。
「什么什么?在欺负我的小月吗——?不行哦。会长稍微手下留情嘛!」
「月子,现在说点认真的话。」
「诶?」
有人打趣地说道。那句话在我的鼓膜中回响。
「下一个新娘是虎啦!」
「小月和我,其实相似的地方也挺多的哦。」 虎一边说,一边引导着会长,将她与我隔开。那份利落让我着迷。完美的应对。过了一会儿,旁边的敏惠感慨地说道:
「虽然没跟小月说过,我父母关系很不好。对结婚这种事没什么好印象。感觉就像无法挣脱的锁链一样。觉得因为那锁链而变得不幸,真是愚蠢透了。」
短暂的沉默。虎凝视着我。前前后后,再没有比那更痛苦的时刻了。
「虎不想结婚吗?」 我挤出毕生的勇气说道。瞬间,虎的表情凝固了。
「真是场不错的婚礼呢。」
「啊——,真的呢。我,差点都要哭出来了。怎么说,好厉害啊——」
其实希望虎能提起这个话题。希望他能像纪念日惊喜那样,拿出结婚戒指。
我和虎比其他人都合得来,也能理解他的价值观。而且,我绝对不和虎分开。因为即使现在的虎被过去的锁链束缚,总有一天会改变的。一直在一起却不结婚,会有这种事吗?
这时,虎在最巧妙的时机插了进来。不是偶然。他肯定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虎,我……喜欢虎。希望你能和我交往。」
「嗯。好好面对虎哦?」
「我,不想结婚。」
「月子虽然坚韧但收尾不够利落,关键时候又有点自虐,但能和虎在一起这么久,我觉得你还是个好女孩。我呢,也希望虎幸福。不想他被奇怪的女人缠上。那样的话,月子比较好。」
那时虎正脆弱着。他正因「正因自己谁都没选才发生那种事」而懊悔不已。所以,暂且选了个不会惹麻烦的对象,制造了特殊。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为了守护大家而被选中的、只是临时的替代品。
半年前也有映研的前辈结婚,同样地虎拿到了捧花。我家的花瓶总是在别人的婚礼时被拿出来,捧花枯萎后再收起来。
「如果不能交往,那我想在这里结束。联系也好,一起看电影也好,都想停止。真的对不起。没能和虎好好做朋友。」
「嗯——……怎么说呢,因为被人那么说就结婚,不觉得有点不对吗?好像是为了让大家信服才结婚似的。」
虎这样笑着说。我握着虎牵着的手,手心冒出讨厌的汗,说出了最不该说的话。
踌躇之后,虎说道。我不由得漏出「诶」的一声。
但是,虎是深情且有责任感的人。即使是临时选的女友,也好好地珍惜了。我本以为很快就会分手,但虎一直在我身边。不知不觉间,我开始被当作灰姑娘对待,连在映研的地位都提高了。我不再只是安土月子,而是虎鶫泰隆的女友。
「好厉害。说实话我觉得帅呆了。就是因为能做到这样,虎才那么受欢迎吧。真好啊,虎和月子一直这么恩爱。」
我没把虎的事告诉任何人。但那并非因为我不合群、孤高。只是单纯不想和任何人分享虎。顺便一提,我加入映研后,也就和敏惠比较要好。将所有事物都往好里看的虎的滤镜,给我披上了魅力的外衣。
「说这种话可能会被当成怪人,所以觉得大概只有小月能理解我。」
但是,会长确实刺痛了、也戳中了要害。虎选择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要在一起这么久,就能让他以舒适感而非爱情来持续选择我。虎真的是个好人,事到如今不会抛弃我。
若要举出胜利原因,我认为纯粹是时机。
那时,我和虎都才二十五岁,还无法想象自己三十岁时的样子。所以,为了暂时得到虎的心,我附和了他。
交往三年时,决定同居时,我都暗自期待着结婚的话题。虽然觉得虎让我成为女友是偶然的恩赐,但既然能交往这么久,我相信是有真感情的。
喉咙深处猛地一抽。
喝醉时,敏惠常说起和虎初次见面的事。因为名字「敏惠」听起来老气而不喜欢的敏惠,被虎称呼为「小惠」。因为我们不让别人用虎给的外号称呼,所以我一直叫她敏惠。
「是吧?我就觉得小月也是这种类型!我们有点像呢。」
虎毫不犹豫地到处宣扬我是女友,带着我四处走。我渐渐不再是月子,确立了作为「虎的小月」的地位。直到此时此刻。
喧闹声变大。或许是抢先一步被喜庆的气氛感染,我看见虎正被大家抬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大家带来幸福的虎。
虎带着些许自嘲说道。
「……明白了。那……交往?」
在我们八年的交往中,结婚的话题是禁忌。
会长慌忙这样回答。
八年是很长的岁月。我自己也这么想。八年没有吵架、和睦相处的我们。说「要和虎结婚的话月子比较好」的敏惠。和虎,好好面对。
虎还在试图把它当成玩笑。虽然还能挽回,但若就此打住,一切就会恢复原样。
这是以我自己为人质的交涉。是践踏了善待我的虎的好意的方法。我觉得在那里拒绝我,几乎等同于绝交。
像是下定了决心,虎说道。
「我不是不相信虎……。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
说完,虎像回过神来般猛地抬起头。出现在那里的,是平时的虎。
「真的可以吗?」
「那倒可能有……」
「我没怎么考虑过结婚。」
「有哦。半年前用过的那个。」
「……但是,我觉得那就结婚不就好了。因为,既然一直都能相处下来,结了婚也能好好过下去吧?」
「差不多该和虎结婚了哦。」
「不怪。你能依靠我,我很开心。因为我想帮上虎的忙。」
「光是拥有那种恋人,就真的没什么可怕的了呢。因为,大家不都想和虎交往嘛。」
「……呐,虎。」
「突然说什么呢?吓我一跳。」
和虎的对话完全对不上。我用近乎恳求的语气继续说着。但是,我也不认为这样能改变状况。我在打一场必输的仗,从这里开始无计可施。
「我也没说很唐突的话吧?只是觉得婚礼真好啊才说的。」 我努力用尽可能平静的语调说,但心脏跳得太厉害,几乎作痛。
「嗯?怎么了小月?」
「刚才确实很感谢……」
但是,我清楚地知道,不是我也可以。
抛捧花时,花束理所当然地传到了虎手里。虎抱着插有向日葵的、与虎很相称的大花束,笑着。
见虎真的有点要哭出来的样子,我胸口一紧。
于是,在参加映研后辈的婚礼归途,我委婉地提起了结婚的话题。尽量装得像闲聊,不显得太严肃。
有种话语只是表面滑过的感觉。在虎看来,那句话是魔法咒语。喜欢到可以结婚的程度,那就不需要结婚。我被这如同悖论的话语困住了。
虎大概被说过无数次同样的话了吧。而且每次都为了不制造特殊,持续拒绝着。虎的表情僵硬,为难地游移着视线。即使重复过无数次,拒绝某人对虎而言也是异常沉重的劳动。
「所以,好像可以把有点消沉的我也给小月看。在其他孩子面前,总觉得会让他们费心……」
「不,不是欺负啦!只是,觉得虎和月子类型不同嘛。能那么合得来真厉害啊——」
但是,虎干脆地说道:
像是要给出最后一击,虎说道。被「喜欢」这个词的爪子撕裂,我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是啊。」
「也许月子你觉得和虎结婚这件事不现实、无法想象,但我觉得还是认真考虑一下比较好。虎如果委婉提起这个话题的时候,认真地回应他怎么样?」
「结婚啊——。要是改了姓,就不能叫小月『小月』了!? 我不要那样啦——」
「嗯。喜欢哦,非常喜欢……不过,说起来,能和虎不分开……让我……好安心……」
是正论。无法反驳。但是,我正是为此才想结婚的。房间角落里还放着装在垃圾袋里的折纸链条。但是,那折纸链条并非外在可见的圆满结局。我挤出话语:
楠木穗希是我和虎大学四年级时加入映研的后辈。
临近毕业的虎几乎不再在映研露面,但正因如此,穗希仿佛想在几个月内补回三年份似的,我记得她总是缠着虎。
即使被周围人用白眼看待,穗希也毫不在意。那份厚脸皮,让我感到可怕。
『不好意思,月子前辈。我是穗希。有事想和您谈,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那时的厚脸皮,穗希至今仍保留着。
指定见面的开放式咖啡馆,是多次用于电影拍摄的地方。为了配得上这雅致的地方,穗希穿着露出肩膀的、华丽的黑色荷叶边连衣裙来了。表情仿佛自己就是女主角。
「占用您的时间,不好意思。月子前辈。」
穗希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扫视了我的全身。然后,露出了些许胜券在握的表情。我穿得虽不算糟糕,但和像是来参加派对的穗希相比,就显得逊色了。
「没关系。不用在意。」
「说起来,月子前辈前几天生日了吧?从虎前辈的SNS知道的,恭喜——。您多少岁来着?」
「三十。和虎同岁。」
「啊——,是吗——。嘿——,原来如此——」
穗希笑了。从年级推算,穗希现在二十六岁……今年该二十七了。这三年多的差距,对她来说肯定让她高兴得不行吧。但是,这种程度还不能让我胆怯。
价格远超我内心标准的一杯咖啡欧蕾端上来后,穗希开口了。
「拜托了。请给我机会。」
「……机会?」
「我,一直喜欢虎前辈。……一直珍视着前辈。……所以,至少给我一个传达心意的机会。」
也就是说,她是在向身为女友的我,请求告白的许可。想到这里,差点为穗希的厚颜无耻失笑。如果打算向明知对方有恋人的对象告白,自己随便去碰壁、去失败不就好了。特意来找我谈话的企图昭然若揭。
这女人,在轻视我。
「我和虎前辈虽然年级完全没重叠,但有私交。」
「辛苦了,小月。休息日还上班,没事吧?」 虎天真地问道。我没告诉虎我和穗希见面的事。因为不想给虎一个想起穗希这个存在的契机。
「…………为什么,不和她结婚呢……」 穗希这样低语,终于开始真正流泪。大概是那种设定好的、混杂着「本应放弃的恋情」、「终究无法放弃的悲伤心情」、「忘不掉那天朝霞的怜爱」的独白吧。很完美。在自我陶醉方面,穗希过于完美了。和我,非常相似。
穗希的脸涨得通红。但是,我不放松攻击。
就这样,我踏入了兽道。
我决定开始用「Cookers9; Knock」。
「要是小月不喜欢我就不去了哦。」
穗希怀念地眯起眼睛,把手放在大概有虎牙的位置。
我悄悄打了个寒颤。
我像挑选菜单一样,翻看着对我感兴趣的他们的照片。其中,一个对象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没有自信。每天我都觉得,虎对我的爱,不足以超越他不想结婚的念头。
「我抱着虎前辈的背,坐在摩托后座去了江之岛。我那时真心觉得,就这样死掉也可以。被朝霞迎接,到达海边时,我哭了呢。虎前辈有点慌张地说『要是挂了,我也去上同样的课好了』……明明不是那样的。」
这有点像叙述性诡计,我想。既无伤大雅,又不至于暴露赤裸裸寻找下一任的意图。明明背后有虎在,还做这种近乎欺诈的事,这种在底线上游走的卑劣让我感到羞愧。
那,就是我和虎的巨大差异。
然后,如果虎向她表明不想结婚,穗希会作何反应呢?大概能像我一样忍耐几年吧。但,之后呢?穗希能断言只要能和虎在一起,结不结婚都无所谓,并一直过下去吗?
我想起初次见到虎的时候。在虎面前,谁都是主角。穗希是那种无法放弃初恋、沉迷于纯爱的女主角。她一定真心相信着接下来的逆转剧和幸福结局。
在名字栏输入「月」时,我顿住了。过了一会儿,我改成了「露娜」。只有虎能叫我「小月」。
「没事,你去吧。想和虎一起玩的人很多吧,而且我也相信虎。」
我把虎给我拍的照片设作头像,开始构思个人简介。推敲了一阵,最后写了这个:
如今我后悔当初为了逞强而轻易应允。虎绝不会出轨。我曾喜欢那个能相信这一点的自己。实际上,虎应该也从未和其他女孩发生过什么。
「小月做的东西什么都好吃!我也试试『Cookers』 Knock9;吧。」
或许是因为我沉默着,穗希继续说道。
做了在「Cookers9; Knock」上看到的棒棒鸡,虎天真地高兴起来。「能轻松再现专业级美味」这个标题下,似乎是外行用户上传的食谱,没想到意外地优秀。
「虎不用了吧,你不是本来就很会做菜吗。不用变得更厉害啦。」
「……说这种话,我知道是错的。但是,我,只有虎前辈了。」
他们就像是随处可见的普通男人。和在路上遇到的没什么两样。我想要的,就这么轻易到手了吗?
「……小月你怎么了?当然最喜欢了啊。」 虎笑了。那笑容背后藏着细微的紧张。他一定是想起了前几天的事。别那么害怕嘛,我心想。搞得好像我要做什么过分的事似的。
虎大概不会选择穗希吧。因为,他和我交往着。虎不会背叛我。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不会动摇。
「虎前辈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呢。」
但当我再次打开APP时,已经有近二十条消息发来。口味相似、相对合得来的男人们主动找我聊天了。
「最近觉得有点吃腻了,就注册了那个。你知道吗?『Cookers』 Knock9;。」
明白了一件事。
「这样勇于尝试新事物挺好的。」
「我不会和虎分手的。」
所以,我也很清楚如何击溃她。轻轻吐了口气,我用冰冷的声音说道。
安土月子很土气。是那种优点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只有这种程度的女人。所以,没想到会被这样的女人回嘴吧。穗希明显表情扭曲了。
「哈啊,江之岛。」
虎即使到了三十五、四十岁,恐怕五十多岁了也照样受欢迎吧。虎的魅力在于他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郁的豁达。只要内在不变,这份引力就会持续。
穗希停顿片刻,说道。
刚注册「Cookers9; Knock」时,我并没有抱太大期望。在这种匹配APP上,很难遇到理想的对象。说到底,能主动给我发信息的人,本来就没多少。我告诫自己不要期望太高。
一种阴暗的喜悦涌上心头。会接受穗希的邀请,是因为我很烦躁。我想给这个为虎疯狂的女人浇盆冷水。这份心情,让我来到这里。
虎仅仅是活着,就能不断获得新的连接。那么,我应该也可以被允许做一些尝试吧。
虎的厨艺很好,充满了爱意。无论我回家多晚,虎都不厌其烦地帮我热菜。
「啊,知道。我周围也有不少人在用。据说,质量和用户都不错。」
「虎,你喜欢我的对吧?」
除了结婚之外什么都给我,却唯独不给结婚,所以才会被那种女人轻视。如果不在意穗希说的话就好了,我却因为在意别人的眼光而焦虑。我们两个都一样可悲,不,说不定我更卑劣些。
「月子前辈,你一直在骗人吗。连虎前辈也骗?」
「我,不会放弃的。」
「虎前辈在我不安的时候总是在我身边,一直听我说话。也找他商量了很多事。」
「想向虎告白的话去告就好了。虽然不知道会不会被甩,试试看?那就是机会吧。」
但在我和虎之间,这句玩笑话的分量实在太过沉重了。
「明明是想堂堂正正抢走别人的恋人,还能自认为是悲剧女主角,真是厉害。吓到我了。我猜大概是虎的事,但没想到是这么敷衍的故事。」
但是,「Cookers9; Knock」还有另一个用途。那就是用户之间的匹配功能。
「接下来我会尝试做各种菜,不介意的话尝尝看?」
这个「敲门功能」,就是我选择这个SNS的原因。虽然不那么喜欢做饭,但我喜欢吃。用这个功能,也能成为去感兴趣餐厅的契机。
但,不是这样的。问题在于,分手后虎有「下一个」等着。该害怕的不是现在,而是未来的可能性。
而且,用这个的话,负罪感也会少一些。说到底,我只是在参照食谱的同时,顺便也找找缘分。我并非那么渴望新的邂逅,但和饮食喜好相似的人一起吃饭似乎挺有趣。可以这样找借口。
「我没骗人,而且,你也没和我接触到你足以判断我是怎样的人吧?不只是穗希你。反正觉得是土气、看起来没什么优点的女人,性格大概还不错吧?」
穗希暂时不会忘记虎吧。她会不放弃地继续追求幸福结局。我轻易就能想象出,在我分手后,穗希会意气风发地向虎告白的情景。只要时机合适,虎就会接受穗希的心意,开始交往。
大颗的泪珠从穗希的大眼睛里滚落。
「在正冈前辈的婚礼上见到虎前辈,我就觉得非他不可。要是这里放弃的话,会后悔一辈子的。」
「小月已经很厉害了嘛。不过,这个棒棒鸡真的好吃。小月是——」
穗希突然露出了獠牙。但脑子太笨,方法太拙劣。
「没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觉得我也好喜欢虎啊。看到塔可饭就这么觉得了而已。」
仿佛能想象出闪闪发光的回忆。为了安慰伤心的后辈,能做到这种事,这就是虎。我很清楚。我的回忆,也和穗希的一样珍贵,和穗希的一样微不足道。
「那天的回忆,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
……这种借口,在感情状态栏留白的那一刻就失效了。既然留空使用敲门功能,这就是相应的背叛。
明明没有和虎分开的觉悟,我却这样试图寻找「下一个」。胸口憋闷。真是最差劲的人。我只能通过这样责备自己,才能在这条兽道上继续前行。
「我,一直很在意这颗虎牙。但是,虎前辈说它很可爱。如果没有虎前辈,我,大概会一直……在意着它活着吧。」
「我说,差不多可以了吧?」
但如果虎和我分手了,穗希有充分的机会。一定能轻松交往吧。穗希没必要摆出那种表情。如果没有交往这个前提,我和穗希是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的。
万一,被虎周围的女生们发现了,也许可以让她们认为我只是为了食谱才注册的。如果仔细看个人资料,就会发现我用了敲门功能。但那些粗心的女孩子们,恐怕根本想不到正在和虎交往的我,会去寻觅其他对象吧。不会想象我脱下穿着的玻璃鞋,去选择雨靴这种事。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说道:
说到底,通过朋友的朋友认识的虎的女性朋友,和通过匹配APP认识的男性朋友,区别到底在哪里?如果我是路上撞到谁,然后变得要好,就能被允许吗?
在和我同居之后,虎也常和同事前辈后辈们一起出去玩。虽然避免了和异性单独相处,但「两位女前辈加上虎一人」的情况却时有发生。考虑周全的虎,会事先和我确认。
「小组发表一塌糊涂、可能挂科的时候,虎前辈听我说了好几个小时的话,明明大半夜的却说『骑摩托去江之岛吧』。说一直在这里哭也没用。」
我仅仅为了刺痛穗希的心这样说。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不过,我是一边想着小月一边做的,所以感受到爱意也是对的啦。」
说到这里,虎的话停住了。他大概是想像往常开玩笑那样,说出「会是个好妻子」吧。
但是,不通过这种APP,我就没有「下一个」了。
「Cookers9; Knock」是一个用户可以自由发布食谱的SNS。其他用户可以参照发布的食谱并留下反应,受欢迎的食谱会被显示在搜索结果前列。说白了,就是个常见的料理系SNS。
看到虎露出打心底松了口气的表情,我的心仿佛被手指戳进了裂缝。在裂痕变得更大之前,我必须做点什么。
穗希只说了这一句,便起身离席。穗希二十六岁。还可以不放弃。可以虎视眈眈地等待虎分手的那天。虽然不知道她是否能不看其他对象,一直等下去。徒劳的排队。但是,看看我和虎现在的状况,也并非没有回报的队列。
虎有无数的下家,而我没有。
见过穗希回到家,虎已经做好了晚饭。虎喜欢做稍微费点功夫的菜,今天准备了塔可饭。大概是前几天我们俩一起去进口食品店,买到了辣椒酱的缘故。
我无法像交往时那样说出「不结婚就分手」,是因为心底某个角落明白,那样说虎大概不会选我。
「对对。所以,想试试看。」
最差劲也无所谓。与其在失去虎后手忙脚乱地陷入绝望,哪怕只是可能性也好。我想要一个觉得「还有下一个」的状况。
穗希哧哧地笑了。那是种仿佛把自己独有的宝物,稍稍炫耀给我看的语气。
「商量了什么?」
「你这种人,配不上虎前辈。」
并非有什么特别目的。只是,必须告诉虎我开始用「Cookers9; Knock」这件事。
「怎么回事?这不是小月你的拿手风格嘛。好厉害!」
穗希懊悔地扭曲了脸。我不会特意告诉她,她是有可能赢的。
听我这么说,虎便会开心地抱住我。就这样,虎像学生时代一样,自由自在地和其他女生见面。
基于「饮食喜好相通的人合得来」这个前提,「Cookers9; Knock」能将收藏食谱倾向相似的异性连接起来。而通过这种方式连接起来的异性,可以在运营方主办的美食教室或饭局上见面。
「我还以为要说什么呢,结果就这点程度的回忆就自以为特别了?那可是虎哦?对映研的女生,他对谁都做同样的事。而且,除此之外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功绩吧?明明那么拼命地缠着人家。」
『希望能认识可以作为朋友相处的人。如果能从那里开始考虑未来的事就更好了。』
『我也喜欢《海边的曼彻斯特》。如果可以的话,请和我做朋友。啊,我也喜欢味噌拉面那家!』
发来这条信息的是一个叫「龙」的用户。头像像是在下班后的酒会上拍的,他穿着剪裁合身的西装,一手拿着啤酒在笑。
长相有些凶悍,加上晒黑的皮肤,是我会退缩的类型。时髦的圆框眼镜也总觉得吓人。就算映研里有长得一样的人,我肯定也不敢搭话。
总的来说,第一印象是「和虎不一样」。和虎大概不是一种类型。这个人肯定不会折纸链条。
正因为如此,我选择了他。和虎完全不同,却又在个人简介里提到喜欢看电影的人。是我世界里不存在的对象。
甚至连他名字叫「龙」,对我而言都像是命运。虎和龙。龙与虎。相对的名字,仿佛能成为我的支撑。
于是,我开始构思发给龙的消息。
「到了吗?」
「我已经到了。龙先生也到了吗?」
「我在狮子像前面!」
在狮子像前等着的龙,很容易就找到了。龙和头像里的样子几乎没变。
龙穿着非常合身的衬衫和西服外套,是典型的办公室休闲风。是为了和头像一致吗,那副时髦的圆框眼镜也还在。胡子比照片里长了一点,但也不显邋遢。老实说,看起来比想象中要帅多了。
这样的龙,对我露出了笑容。
「那个……我是龙。呃……是露娜小姐吗?」
「啊,是的……我是露娜。请多关照。」
「我不太习惯这种场合……虽说露娜小姐是我见的第三位了……。不,不好意思!虽然本来没想说这个的。」
「没关系。龙先生是我第一次见的人……」
这显得有些刻意的「普通」,此刻却深深打动了我。和总是开朗地说话、生怕让我感到拘谨的虎完全不同,这是一种笨拙的口拙。我和龙一起,走向一家再普通不过的和风居酒屋。龙像要和头像保持一致似的点了啤酒,我点了乌龙茶兑烧酒。
和龙的对话还算投机。考虑到彼此都在试探对方的那种微妙距离感,我觉得甚至可以说聊得不错。而且,和龙也能聊电影。
「还有其他喜欢的电影导演吗?」
周围全是情侣,每对都看起来幸福地依偎着。能不在意他们是否戴着戒指,也多亏了和龙久关系变好。
「倒也不算稀奇古怪……只是随口提一下。」
「虎不想结婚,是因为虎的父母关系不好吧?」
「……你会告诉虎的吧?还没到去哭着求饶的地步,对吧?」
「骗子。」
「吃那种东西,感觉不像人,更像动物,我不喜欢。」
知道自己被人喜欢着,是件开心的事。说不定,虎也一直品尝着同样的幸福。
虎露出我最喜欢的、恶作剧孩子般的笑容说道。
「要是指出这一点,就得面对我的问题了。」
「我一个月前就告诉虎前辈了。也给他看了个人资料页。虎前辈对我说,谢谢你告诉我。他是这么说的。」
以虎的性格,加上好奇心旺盛,是不会对我提议的地方挑三拣四的。他会和我一起享受初次尝试的乐趣。如果和龙久结婚,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去那种「稀奇古怪」的店了吧。
我工作的公司,因为虎到处提起,所以穗希知道。即便如此,我也没想到会被这样堵截的日子。穗希目光炯炯,带着捕食者的表情。她是来报复上次在我这里吃了瘪的。这一点,清清楚楚。
我转身想逃,但穗希自然不会放过我。她抓住我的手臂,将手机屏幕直直地怼到我面前。
虎的话里没有谎言。虎确实有无法相信婚姻是件好事的缘由。
穗希的眼中闪着近乎疯狂的光芒。食谱的点赞栏,往回翻找想必很麻烦吧。那个食谱有上千个赞……但穗希翻遍了。怀着哪怕一丝能找到我弱点的期待。真是厉害,我由衷地想。她就是这么喜欢虎。
虎说了句「没能好好解释,对不起」,但对我来说,这已是再完美不过的解释了。
「花钱在外面吃,就该吃正经东西啊。」
「我用了匹配APP的事,你发现了却没阻止我?」
「我果然还是不能和小月结婚。我没有生气的资格吧。小月一直都想结婚的。明明全都无视了,还说『不许去找别人』这种话,我做不到。」
酒会结束时,龙说道。
「『Cookers』 Knock『的敲门功能基本只显示异性,但食谱的点赞栏是显示用户名的。之前虎前辈在SNS上发的棒棒鸡照片,怎么看都和』Cookers『 Knock』排行榜上高位的食谱一模一样。我想,月子前辈该不会也开始用了吧?……就找到了。而且看了个人资料,敲门功能是开启的,感情状态是空白的。」
「嗯,是的。我叫安土月子。」
喝得脸颊微红的龙这样问道。
或许是我的沉默惹恼了她,穗希愈发吊起眼角,朝我逼近。
然后,缓缓开口。
明白我有多么渴望。一直渴望着结婚这个,不过是形式的制度。明白一直被当作「不被求婚的女人」对待,不断受伤的我。
龙久对手工制品也莫名有抵触,似乎也不太喜欢我戴的手工编织手链。这是我和虎一起去伊豆旅行时做的,银色链子上搭配了绿松石。龙久是对手工毫无兴趣的类型,谈到手链时明显一脸为难。
账号名是「明石龙久」。Akashi Tatsuhisa,所以是「龙」。
一个月前。也就是说,在我和虎两个人去看那个「天体投影剧场」之前。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问出了我一直很在意的事。
之后,我也一直和龙久保持联系。虽然不至于聊得热火朝天,但兴趣爱好也并非完全不合。
穗希用通红的眼睛瞪着我。那表情仿佛在说,如果能杀了我,她绝对会动手。过了一会儿,我平静地问道:
「那也是真的。」
「我和下一个交往的人,是考虑到结婚的。」
听我这么说,穗希更加一脸困惑地扭曲了脸。然后,唾弃般地说道:
「……结了婚,不就变了吗。我就很难再是我自己了。」
「嗯,是这样。」
「啊,好啊。没问题。」
但,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知道了用他拍的照片做头像、等待邂逅的我。
这份快乐麻痹了我的感官,让我忘记了自己为何想要离开虎。「为什么不能就这样,一直和虎过下去呢?」心中萌生了这样的疑问。每次,我都必须将记忆的楔子狠狠钉入自己心中。那些为我们至今不结婚而担忧的人们面孔、在家乡对虎的事情津津乐道的母亲的声音、穗希的脸、声音、面孔。
即便如此,我和龙久在其他方面还算合得来。电影品味相投,都是休息日想睡懒觉的类型,聊天不觉得痛苦,也不会冷场。
「为什么你还在用这种交友APP?明明有虎前辈了,为什么?还是说你们分手了?我来就是想问清楚是哪一种。」 我小声嘟囔了句「为什么」,穗希便得意洋洋地说:
「啊,那可以叫你月子小姐吗?」
倒不如说,自从开始和龙久联系后,和虎的生活也稳定了。不再为结婚的事莫名焦虑,虎出去玩我也不再在意。虎摆弄手机时,也不再纠结他在和谁联系。
现在的状态对我而言是幸福的。我甚至希望,一切就这样无限期地拖延下去。
「我不喜欢那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当我们聊起过去播放的广告,兴致勃勃地聊了好几个小时时,我隐约觉得,和这个人也能一起生活。和虎开始同居时,我紧张得不知所措。想起刚搬家时,虎的朋友和映研的人轮流来家里玩,每天就像在开派对。
想象这些,我的身体就忍不住颤抖,而后脑勺却异常发热。虎会如何发怒,又会如何失望呢?对此,我又该如何反驳?能将一直积压的郁闷愤懑,全部倾吐出来吗?
「嗯——,这种时候就是想不起来……啊,不过……我也喜欢马什菲尔德导演的电影。」
如果龙久向我告白,我就真的无法再搪塞了。虽然现在已经是出轨,但情况会变得比那更无法挽回。龙久也会生气吧。这绝对是绝不能暴露的事情。
「不是不行……怎么了?」
「绝对不会折纸链条的类型」,我的这个预想是没错的。
「不是那个意思……」
我用近乎小孩撒娇的语气对虎说。于是,虎露出了困扰的笑容。
那并非普通的天文馆。座位是可平躺的,并且会随着星象缓缓转动。是个浪漫到会让人有点吃惊的地方。普通人会稍加犹豫,龙久绝对不会选择的那种地方。
索性,要是能下定决心全部放弃,选择继续和虎生活下去就好了。只是,此刻能享受这份快乐,也全是因为有龙久这个对象存在。
虎只说了这些。
而最重要的是,龙久并不排斥结婚。
某天公司下班后,我被穗希堵住了。
龙久用无奈的语气说着,预约了电视上介绍过的寿司店。
差异点有很多。比如,龙久非常讨厌吃稀奇古怪的东西。在约会过几次后,我像向虎提议时那样,提议去一家能吃深海鱼的日料店。结果,龙久露出一副仿佛受了侮辱的表情,说道:「为什么要特意提议那种地方?」
「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说?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说的吧?因为穗希是这么说的。」
即便如此,我的心情比之前平静了许多。我知道自己很卑劣。但是,光是想象和虎的生活何时结束、自己变得一无所有的样子,我就动弹不得。既然如此,还是确定了「下一个」比较好。
「……那是真的吗?」
但是,不止如此。
被人叫「月子」真是久违了。虎总是装作不知道我的本名。
出乎意料,穗希很快就放开了我。或许她原本期待着接下来上演一出激烈的修罗场。当我回到家,虎一如往常快活地说「欢迎回来」时,我终于无法忍受。连外套都没脱,我就开口问道:
出轨的是我,背叛的也是我。但为什么,现在却好像变成了我在责问虎?我本不想这样的。我本打算沉浸在虎的愤怒中,请求他原谅。不知不觉间,我成了拿天平的人。明明不该是这样的,我心中低语。
我莫名有种在重复使用那个曾经将我和虎连接起来的电影导演的感觉。我还没有厚脸皮到可以称之为命运的地步。只是,我已经完全不觉得龙可怕了。
龙久口中的「稀奇古怪」,还包括不常见的外国菜和野味,我对龙久这种一概排斥的态度不太喜欢。
我曾无数次想象这件事被虎发现的场景。如果在龙久向我告白之前,被虎发现了,我打算这么说:「那些和虎要好的女生,和龙久有什么不同?」 那样的话,虎会怎么回答呢?「用『Cookers』 Knock9;认识的人和原本认识的人不同」?「朋友介绍和敲门功能不同」?他会这么说吗?
虎是明白的。
果然,屏幕上显示的是「露娜」。
从那时起,虎就已经知道了「露娜」的事。
于是,虎带我去了一个最近新开的、有点特别的「天体投影剧场」。
「交换一下LINE可以吗?」
看到我心情好,虎看起来也挺开心的。虎用那种筹划有趣事情时的表情,抱住了我。
这句若在以前我能轻易回击的话,此刻却只能刺痛我。腿开始发抖。穗希十有八九会向虎报告这件事吧。那样就结束了。结束?我和虎之间所谓的结束,到底是什么?
「等等。为什么……为什么觉得我会去哭着求饶?」
那个逗我笑的、开心的虎。笑着说「给你看个有意思的东西」的虎。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当然是希望被原谅才去求饶吧?你是绝对不会分手的吧?」
「为什么还没分手?是哭着求虎前辈原谅了吗?那种事,我绝对无法原谅!」
与恐惧相反,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
「给你看个有意思的东西。」
「月子前辈。」
「喂,你们没分手吗?为什么?开什么玩笑!说到底你根本没把虎前辈当回事吧!对你来说,虎前辈只是个用来炫耀的配饰吧!」
「你的问题?」
虎露出了打心底困扰的表情,凝视着我。
「月子……这是你的本名吗?」
「哇——,说到点子上了。我也喜欢。喜欢那种氛围。」
龙久已经不再使用「敲门」功能了。他还没正式告白。但龙久的态度,几乎已经把我当作交往对象了。我和龙久已经到了最后阶段。互相试探着,确认是否真的能走下去,是否真的没问题。
虎的语气听起来充满歉意,我屏住了呼吸。
「……知道的时候说实话吓了一跳。没想到会有这种事。说实话,我一直以为能和小月一直这样下去。」
「小月,这周五能请半天假吗?」
我非常自然地享受着星空,和虎一起咯咯地笑。说实话,不停旋转的座位晃动得很厉害,并非能让人平静下来的地方。龙久肯定完全不会喜欢。虎好几次装作要吐的样子,逗得我不合时宜地笑了。和虎在一起,果然很开心。
脑袋晕晕沉沉地摇晃。我的意识也在旋转。
龙久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穗希有些得意地说。就像成功叼回球的狗。
「……所以,这一步我无法退让。我今后也会珍惜小月的。绝对不会背叛。这样,不行吗?」
不会出轨。那种事绝对不做。但是,虎仍然想继续做「大家的虎」。结婚虽然只是个形式,但这形式本身也有分量。如果和我结婚,就不能再和大家通宵玩了。因为周围人的态度会改变。
虎能意识到这一点,我想是因为看到了我的处境。直到现在,我也只是「女朋友」而已。所以,大家就用相应的态度对待我。
如果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说不定虎意外地很快就会和我结婚。如果没有我这个「明明没结婚却……」被人指指点点的女人存在,或许就不会让他察觉到「结婚后就必须负起责任」这个事实。
「我就是明白虎的这种想法,所以才讨厌。」
「但是啊,为什么这样就不行呢?学生时代,不就很平常吗。有女朋友,和别的女生划线交往。那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就不行了呢?我只是想保持原来的我,一直和小月开心地交往下去而已。」
「……为什么呢。说实话我也不太明白。但果然,我还是想成为『妻子』啊。」
真是的,我想。到头来,我们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什么呢?我们的确彼此喜欢。每天都很快乐。但只是在这温水里互相牵制罢了。
「喂,有件事想最后问你。」
「怎么了?」
「……我和别的男人见面,你不受打击吗?」
虎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反而说:
「我只想着,直到小月向我提出分手的那天为止,能开心地一起度过就好了。现在也只想着这个。」
虎悲伤地说。那一瞬间,我把肩上挎着的包,狠狠摔在了地上。
「你倒是生气啊!至少对我发火啊!不然的话,我根本就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了!是我出轨了啊?虎你明明知道了吧?倒是多责备我一些啊!」
连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我却这样责备着虎。这肯定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能对虎发火了吧。我们已经彻底结束了。根本就没有「防患于未然」这回事,我一直只是跌倒后,拼命抓着虎不放而已。
「如果你现在不对我发火,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对我说『要去告诉那个男的』,或者『要把一切都毁掉』,难道你就没有这样想过吗……」
虎还是挂着那副惯有的、困扰般的笑容,我连这都无法忍受。我想告诉虎,这不是用那种笑容就能打发的事。过了一会儿,虎说道:
「负不起责任,对不起。」
确实是这么回事,我想。
就这样时光流逝,最后只有我收拾行李,离开了那个家。
「没错。初回虽然没花太多钱,但今后要想和龙弥一起喝酒,就得开相应价位的高价酒才行。尤其是『同担』——就是有其他同样指名龙弥的客人在场的时候。不然的话,男公关就得去陪那些开了更贵酒水的女人。」(注:被り(かぶり):在男公关俱乐部的语境中,此词是一个特定行话,指同时点了同一位男公关(担当)的其他客人。这些客人之间互为「被り」关系,形成一种非正式的竞争关系。)
一边当场揉掉不需要的直邮广告一边查看,我发现了一个没有寄件人名字的厚信封。
这是很常见的套路。不出名的男公关拓展客源,无非两种途径:SNS或者交友网站。后者是最近突然流行起来的方法,虽不上台面,但很有效。既然要搞让对象陷入恋情再榨取钱财的「色恋营业」,不如一开始就找能干脆利落掏钱的对象。
津羽丹的脸色唰地变了。脸上仿佛写着「你们不是已经在交往了吗?」这几个字。
听龙久这么说,我想男人是不是都有这种特质。龙久做的菜都是经典菜式,就连无水咖喱也算一次小小的冒险了。
「还没谈,但好像有在考虑。你看,那边是有的。」
「如果月消费不到一百万,基本上『事后约会』和『店外约会』都不会轮到你的。……不过,如果是初期培养阶段,或许开一瓶香槟就能约出去。」
「就是这股劲儿,津羽丹。」
「Thank you~」
这不是刚搬家的人该说的话题。我今后要和龙久结婚的,更不该提。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说了。
「那个人完全没有结婚的意愿,这也是分手的原因。」
但是,没能负起责任的,我也一样。
「怎么了?在发呆。」
我模仿昨天津羽丹的语气,问诗良。诗良露出珍藏般的笑容,在我耳边低语:
第二天,我向刚在卡座坐下的诗良问道。诗良故作娇嗔地撅起嘴,朝我凑过来。
说到底,能寄来这种照片的,只有虎。
「那个,尼娅姐和诗良先生是在交往吗?」
新家的地址,我只告诉了有限的几个人。
「……嗯。喜欢。我想支持龙弥君。因为……他依赖着我。」
「……说得也是呢。」
「书(注:指代某种高价酒水,如香槟)可以吗?」
虎,我喃喃道。虎的心中,是否也有那么一丝,对共同度过的八年时光的惋惜?是否也有那么强烈的念头,想把我现在的一切都毁掉?
我用暧昧的笑容敷衍过去,大口喝光了没气的可乐。然后,说出了最重要的事。
津羽丹说着,大眼睛湿润了。那双眼中,闪烁着沉溺于男公关的女人才有的独特光芒。从今往后,津羽丹大概会燃烧生命,去进贡高级香槟了吧。不知她何时会燃尽,又能否迎来大团圆?但我喜欢这种下定决心踏出第一步的女人的眼神。我会回应津羽丹在SNS上发的「第一次去男公关俱乐部,求带带。歌舞伎町的『综合征』俱乐部,指名龙弥」的邀请,也是想品味这份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纯真。
今天,场内确定没有诗良的「同担」。也就是说,机会来了。大部分男公关都会和当天花钱的女人共度下班后的时间。吃饭、去酒店,或者去女人家。这美味的诱饵,被称为「事后约会」。
「三百……当然是三百万日元吧……哇啊,无法想象。」
「和那个新男友还没谈到同居之类的事吧?」
诗良是我的担当男公关的名字。他和龙弥同属「综合征」这家男公关俱乐部,地位排名第三,是上位男公关。明明津羽丹和我不存在「同担」关系,但从别的女人嘴里听到诗良的名字,我还是会感到一阵刺痛。
「…………我、我有点没信心了。」
「说白了,就是谁在现场花钱最多谁就赢,对吧?」
「没人的时候,就算不开酒他有时也会来坐坐,但基本上,不开个五、六万日元的话,就会被当成『纤维客』……也就是没有油水可榨的客人,待遇会越来越差。还有,月底结算日一定要开香槟。男公关是按月销售额排名的。所以月底是冲业绩的关键时期,这天不能做出贡献的公主,就没有价值。得拼了命地花钱。」
大团圆前死去
「对。」
「对啊。和男公关『交往』就是这么回事。就算是正牌女友,也绝对、绝对要花钱。」
「我是想和月子结婚的。」
「她说她在和龙弥交往呢。」
「但是呢,与其说是因为结不了婚,不如说是受到打击,发现自己并没有特别到能改变那个人的信念。」 我既无法改变虎的心意,甚至无法惹他生气。这件事,至今仍是我的心结。
里面出来的,是许多我和虎亲密合影的照片。在那个我们一同生活的房间里,我们笑着。这些,是我和龙久开始交往后拍的。因为连日期都清清楚楚地印着,如果被龙久看到,我无法辩解。
在仍留着崭新气息的厨房里,龙久正在做咖喱。已经完全远离厨房的我不太懂,但似乎是不用水的咖喱。他解释说只用蔬菜里渗出的水分来煮,但我还是不太明白。
所以,邮件大部分是寄给「明石龙久」的,或者是直邮广告。知道这一点,平时都是龙久去拿。
「嗯……不是头号女王的人,妄想成为太太,本身就是厚脸皮吧。我想支持龙弥君,会努力的。绝不会输给『同担』……那些人。」
诗良在我脸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向服务生点了一本价值二十万日元的、「书」形状的香槟。第一次点的时候我还紧张得发抖,但现在,这只不过是共度一夜的代价罢了。
「所以呢?我们是在交往吗?」
「我懂你的心情。虽然会有各种辛酸,但有什么事,别一个人闷着,随时找我商量。钻牛角尖最要命了。」
「对了诗良,今天来我家吗?」
刚结束「初回」的津羽丹,一语道破了歌舞伎町的真理。我们是在一家过了午夜仍提供芭菲的、颇具歌舞伎町特色的咖啡馆里聊着天。
「没什么?就是,顺口被人问到了。现在这个时代,居然还有天真地以为公主和男公关是在『交往』的新人会来歌舞伎町呢。」
龙久说了句有点跑偏的话。这是让人开心的话,但那并非我此刻想要的东西。为了逃离龙久的视线,我说了句「我去拿邮件」便离开了厨房。
「那、那个……没有『同担』的时候呢?」
被龙久这么一说,我才回过神来。在那间屋子里和虎度过的日子,已经没有了。
虎理所当然地这样说,我点了点头。这是明知我们已经不再是恋人的共同生活。
「只要龙弥君心里喜欢的是我,我觉得无论等多久我都能坚持下去。」
我想要的只是「我们在交往啊」这句话,但诗良却顽固地避而不谈,只给我描绘梦想。吊着我的大团圆结局。即便如此,光是「想结婚」这个词,就让我心头一紧,仿佛在尚未见到的未来里看到了诗良。我完全没资格嘲笑津羽丹。
上了这种常见套路的津羽丹,腼腆地说道。我心里想着「这分明就是色恋营业吧」,却没有说出口,因为这话也刺中了我。
虎一边吃着自己做的浇汁炒面,一边不知为何点了点头。
「那,在那之前我们还是一起住吧。」
没能迎来大团圆的那九十九人,是败犬。是没能成为真正公主的冒牌货。我不想变成那样。所以,我绝对不能输。绝对。无论对手是谁,我都要一直赢下去。不输。要赢。绝对。
这是不熟悉男公关俱乐部的女人特有的疑问。
「想结婚的对象只有尼娅,尼娅是最重要的,希望留在未来里的也只有尼娅哦。」
「想起了以前交往的人。我,曾经非常喜欢那个人。」
我只把新地址告诉了有限的人。
「超想去的,不过,有『酒水』吗?」诗良抬眼看着我问道。过了一会儿,我说:
据说津羽丹和龙弥是在交友网站上认识的。聊着聊着觉得投缘,才发现龙弥居然是男公关。龙弥说爱着津羽丹,但又觉得自己男公关的身份配不上她,想要抽身。即便如此,深爱龙弥的津羽丹还是几经周折,决定作为客人去支持他。
「我们这算是在交往吗?」
即使对手是六年音信全无的姐姐。
那之后,我和虎又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具体来说,直到和龙久一起生活的事定下来之前,我都和虎住在一起。龙久向我告白、我告诉他决定交往的那个晚上,虎也一如往常地为我做了饭。
身后,传来龙久呼唤我的声音。「月子」这个词,听起来宛如异国的语言。
「龙弥那小子,应付这种场面还挺在行的嘛~」
「但这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那个……问这个可能有点失礼……您每个月大概花多少?」
*
「卡缪之书(注:可能指某特定品牌或系列的香槟),承蒙惠顾~!」
「差不多三百万吧。」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要是『同担』抢走了『最终陪伴』,我会懊悔得睡不着觉的。」
又或者,只是服务精神旺盛、温柔体贴的虎,记住了我在最后争吵时说的话,向我展现了他最后的温柔?
或者说,若不是这么想,也不会在风俗行业打工赚钱、只为给他们开香槟。我们是为了迎来结婚这个圆满结局,才先给自己送上贺礼。我们对着自己的担当,默念着:我都做到这个份上了,都这么努力了,得到回报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但是,你喜欢龙弥,对吧?」
「谢谢你。尼娅姐你是诗良先生手下雷打不动的头号女王吧。真让人羡慕。」
「该不会是那个指名龙弥的黑长直女孩?昨天你帮她开了酒吧。」
「还有,要找『星探』的话,我可以介绍。」
「结婚的意愿?」
「我啊,喜欢做这种稍微花点时间的料理。」
是虎,我直觉地想。用颤抖的手打开。
诗良事不关己地说道,懒洋洋地瞥了一眼闲着的龙弥。龙弥这种时候总是发呆,作为男公关真是不行啊,我有点这么觉得。
「怎么了,尼娅?发生什么事了?尼娅你会这么问,可不多见啊?」
据说能与男公关结婚的女人百里挑一,但歌舞伎町的公主们几乎都认为自己就是那百分之一。
环顾四周,尽是些神情慵懒——或是目光炯炯、明显嗑嗨了的女人。她们在心爱的男人面前豪饮之后,仿佛要驱散残留的酒气般,大口喝着奶昔或奶油苏打。好几个女孩化着极具「地雷系」风格的、眼周红艳艳的妆容,都哭花了,像淤青一样。这种氛围,我并不讨厌。
「意思是,不花上一百万,连约会都不行吗?」
「嗯,月子你这个年纪,会这样想也正常。」
「你看,和担当结婚的蜜柑小姐,直到最后都是头号女王呢。」
诗良大声喊道,场内顿时沸腾起香槟呼号。店里的男公关们都聚集到我和诗良周围,用掌声炒热气氛。
「喝吧喝吧香槟!嘿咻嘿咻!今夜与公主!狂欢派对!来啊来啊更多!我们也来更多!举起来穿过去嘿咻嘿咻!」
这香槟呼号冷静听来根本不知所谓,我面无表情地接受着。诗良搂住我的肩膀,把麦克风递给我。
「我今天也要继续做诗良的绝对头号女王~!击溃所有『同担』,目标结婚大团圆,好——耶——!」
这是深爱诗良的女人会说的、彻头彻尾的痛楚发言。反正匿名版上肯定又会写「尼娅又说了好痛的话」之类的坏话吧,但我无所谓。因为我花钱了。因为我比任何客人都对诗良更有用。诗良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几乎从不抱怨我。
我流连于这家店,转眼已三年。凭着冲动、好奇心,以及相当程度的自暴自弃,我敲开了「综合征」的门,在那里遇到了诗良。
「初次见面,我是诗良。第一次来『综合征』?要是你能爽快地指名我,我会很开心的,你觉得我怎么样?」
诗良,是我想象中典型的男公关样子。头发染成金色带红色挑染,一看就不像正经人,鬓角留长,剪裁合身的西装上散发着象征非日常的香水味。
脸倒不是我的菜。肤色过白,线条太细。有点下垂的眼角,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是,我喜欢诗良的声音。略带沙哑,与他那熟练男公关的外表不相称,带着点少年感。
我点着便宜的发泡酒让诗良坐台,和他聊着无关紧要的话。谈话并不有趣。诗良说着熊本老家的、只有老乡才觉得有意思的事。我并不怎么笑,只是附和着诗良的话。之后虽然有其他男公关轮流递来名片,但不知为何,我脑子里只记得诗良。
我选择了诗良作为「送别指名」。我和诗良一起离开店,在街上牵着手。
「机会难得,我送你到车站吧。」
「这种事很平常吗?」
一无所知的我,眯起眼睛问道,仿佛在提防被骗。果然,诗良回答:
「不平常哦。因为我对尼娅你很有好感,就想捞点好处嘛。顺便去下吸烟角可以吗?我想抽根烟再回店里。」
不等我回答,诗良就把我拉进了吸烟角。我本来不抽烟,却无法拒绝诗良递过来的「议会」牌香烟。
在就着诗良的烟直接点着火的瞬间,我心中有什么东西终结了。
从那以后,我每周去诗良的店两三次。
要说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大概就是在那吸烟角吧。初次送别指名就喜欢上,也太容易上钩了。这我自己也明白。但是,那时悄然喜欢上的诗良,在我心中扎下了根,每开一次香槟,他的存在就变大一分。
和诗良交换了LINE,反复联系。这真是大错特错。
「但我开过三次啊?凭什么就因为今天一天、输给一个初回花钱的女人,就得听你说这种话?我至今总共花了多少钱你不记得了吗?」
将几乎被思考漩涡吞噬的我拉回现实的,是那个初回开理查的女人的声音。
又喝了一口香槟。视野开始旋转。诗良正在调侃服务生,炒热气氛。
这段对话让我真的做起了梦。
诗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开了超过二十万的香槟怎么可能开心。这个月已经砸下去两百万了哦,我一边想着,一边回答「还行吧」。我就勉强享受一下这地狱吧。花钱最多,买下诗良的夜晚。对着「同担」们充满憎恨的眼神竖起中指,让其他女人们度过不眠之夜。
「诗良先生,承蒙惠顾理查(注:可能指某顶级香槟,如黑桃A白金版)一瓶——!」
就被这种话拴住了。
最初是这样。
这是黑暗期。
『小仁爱能来谢谢你』
诶?
『我,可能真的喜欢上尼娅了』
『不开香槟就连纪念日都不能在一起,这我受不了』
『在尼娅心里,我就只是个男公关吗?』
『被客人治愈的男公关可以吗?』
但最近我开始觉得,这或许也只是权宜之计。那不过是为了让公主与自己并肩奔跑的胡萝卜,他们可能只是想作为男公关能赚多少赚多少罢了。这样一来,我们的目标「结婚」就变得遥遥无期了。
「尼娅的家让人心情平静呢。没有比这更心安的事了。」
香槟呼号比我那时热闹了数倍。男公关俱乐部里花钱多的一方就是赢家,下面的人没有说三道四的权利。我紧握拳头,在卡座发抖。是真有钱人来了?钱多得没处花,一时兴起开的?还是真的要当诗良的担当?一天能花两百万的女人,我今后还能赢过吗?
喝了一口刚倒上的香槟,脑袋舒服地晕乎起来。就算泡男公关俱乐部这么久,我还是酒量很浅。
那不是初回客人会对初次见面的男公关开的酒。是积攒已久的公主,只在关键时刻才开的酒。我明白刚才为什么哗然了。初回就开口要开理查的女人出现,连店里的人也会拦着的。
「那不错啊。有种大团圆的感觉。」
『是说代替利沙吗笑笑笑』
『对啊。你讨厌我吧?』
『啊,好——耶——』
「喝吧喝吧!!!香槟!!!嘿咻嘿咻!今夜与公主!狂欢派对!来啊来啊更多!我们也来更多!举起来穿过去嘿咻嘿咻!」
『我是这样的男人对不起。但是喜欢你』
在完全不懂「努力」二字含义的情况下,我点了点头。因为那时我还什么都不明白。就像现在的津羽丹一样。
「为了这个,愿意和我一起努力吗?」
『因为那边闹情绪了得安抚一下嘛。尼娅你我是信得过的』
喧闹声变大,我瞥见了诗良的侧脸。诗良虽然一脸困扰的笑容,但看得出他兴奋得快要冒泡了。兴奋?对什么?我的心跳声变大。过了一会儿,服务生喊道:
紫乃姐姐,就是那个初回就开了两百万理查的超级蠢女人。
『你这么说我很困扰』
服务生慌忙离开,朝初回女生的卡座走去。场内其他的公主们也似乎动摇了。能随手拿出两百万的女人出现在「同担」中,任谁都无法保持平静。她们也在可怜着作为诗良担当的我。
「大团圆」这个词最初是诗良用的,不过这家伙大概早忘了吧。从那以后过了三年,我也二十八岁了,却仍未迎来大团圆。
因为「同担」的事后约会而发疯也是常态。
一阵恶心。我对未来感到恐惧。不是头号女王了,我就不能和诗良结婚。做不了头号女王的女人没有价值。好可怕。
『我这边才要谢谢,很开心』
『什么啊这真的什么啊』
「尼、尼娅亲。我、我去去香槟那边。」
「不、不是这个意思。而且尼娅你也对那个神秘人物很在意吧?我去事后约会时帮你打探一下。」
「哈?什么?」
「尼娅,开心吗?」
「不是吧,初回开理查?真有这种事?」
「那干脆住下来好了,就这样。」
『别开玩笑』
『我不想勉强尼娅,但正因为是纪念日才希望你努力一下』
「没办法嘛。你懂的呀。是理查哦,理查。尼娅你也不是经常开得起吧。」
『我喜欢尼娅啊』
『要是没沉迷上男公关这种家伙就好了』
真的吗?可以相信吗?诗良总有一天,真的会选择我吗?——我把这些无聊透顶的恳求与理性,全都捏碎。
诗良之后也一直待在紫乃姐的卡座,偶尔来我这边一下,露出尴尬与兴奋各半的恶心笑容。明明是个男公关,却连扑克脸都打不好,真让人火大。倒是给我掩饰一下啊。
月贡六位数(百万日元)给担当的人,八成以上都以和从良的担当结婚为目标。没说出口的恐怕超过九成五。而「同担」少说也有十人左右,所以至少有九个人得不到回报就消失。
『才没有。在尼娅心里我的喜欢就这么轻浮?不轻浮哦,我』
到这里还是固定流程。
「事后约会今天可能不行了。好像得去紫乃小姐那边。」
『啊……那……那个,诗良君?非常……帅呢。聊得很开心。开这么贵的酒我很紧张,但味道说实话和普通白兰地差不多……』
因为开了两百万的理查,最终的陪伴权自然是紫乃姐和诗良的。这是赋予当天创下最高销售额的男公关和公主的最高荣誉。在紫乃姐身边,诗良唱着几年前流行的抒情歌。大概紫乃姐连最近流行的歌和固定的最终陪伴流程都不知道吧。
『为什么昨天和『同担』去事后约会了』
『想和尼娅结婚』
虽然被这补刀般的话激怒,但这就是男公关俱乐部的规则。事后约会和店外约会,都属于花钱多的人。
诗良爱好飞镖,据说最终的梦想是开一家飞镖吧。等攒够了开店资金,他就从良和我结婚。顺便说一句,这也是男公关的惯用套路之一,大家都倾向于宣称会做男公关直到达成某个目标。目标可能是开飞镖吧、还助学贷款、拥有自己的男公关俱乐部,或者创业资金。
比我大六岁的姐姐。东谷紫乃。
但是,明明是对谁都会说的「那种话」,却忍不住想去相信,这就是歌舞伎町的公主。想从众人之一变成特别的存在。想把他对谁都会说的「喜欢」变成真的。第一次开香槟把诗良叫到家里来时,我在那里看到了幸福。
『下次一起去看你说的电影吧。我店休』
『那和我组建美好的家庭吧』
「好——耶——!」周围的男公关们齐声应和。掌声充满了场内,让人错觉发生了小地震。平时绝不会这样的我,却从卡座站了起来,看到了那个初回开理查的、男公关俱乐部新手蠢女人的样子。她也看向我。她的嘴型在叫「仁爱」,我的名字。明明不可能听到声音,却传到了。
诗良这么说着,离开我的卡座去陪那个初回客人。大约二十分钟后,发生了这样的事。
根本没什么好打探的。那是我姐姐,关系并不亲密、断绝来往的姐姐,是世上我第二讨厌的女人。但是,我不会告诉紫乃姐她是我姐姐。不想被她知道。本来,要是被拿姐姐和我的脸比较,我这三年慢慢调整过的脸的差异就会暴露无遗。
初回客人的卡座周围喧闹起来,服务生们一阵骚动。不熟悉的客人在卡座闹事很常见,我起初以为是那种情况。大概是,明明才初回却不想放诗良走之类的模式吧。区区初回的几千日元是留不住诗良的。诗良还没廉价到那种地步。
「啊,得去跟那个初回客人打个照面。等我一下。」
『我对家庭没什么憧憬。和妈妈、爸爸、姐姐,和谁都关系不好』
他肯定对谁都这么说。我知道的。对谁都这么说,这就是男公关。我不在一起的时候,诗良在和别的女人睡觉。和别的女人购物,和别的女人在游乐园玩。
那时的我还是个只做白天工作的普通OL。现在则是在风俗行业拼命工作,真是恍如隔世。所谓和男公关一起「努力」,就是指月贡三百万,给他职位,被叫到就哪怕借钱——哪怕是赊账也要去男公关那里,并且绝对要还清。
不知何时的奇迹,百里挑一的大团圆。我要得到它。
『公主,最后请说『好——耶——』』
『那个……这样说话就可以了吗?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对谁都这么说的吧』
『有小仁爱在就很治愈』
『梦到和尼娅结婚了』
时隔数年见到的姐姐,相应地苍老消瘦了,但在昏暗的俱乐部里,仍能明显看出与我有血缘关系。上挑的细长眼睛像狐狸一样。与俱乐部格格不入的西装打扮,和异常鲜艳的口红,显得十分突兀。
『说什么都可以哦,公主殿下——!想对我们男公关说的话,对你看中的诗良君想说的话,尽管说——吧!』
闹剧!回想起来全是闹剧!
诗良抱着我家的靠垫,像猫一样眯起眼睛。
这声音让场内一片哗然。人们面面相觑,困惑的波动笼罩了场内。我的后背也僵住了。理查。那是「综合征」店里标价两百万日元的酒。
『信得过我为什么我就要被轻视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陪我的服务生自言自语般地嘟囔着,偷偷瞥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可怜我。像是在看一条败犬,自己的担当男公关被开了难以置信的高价酒。
想对诗良发脾气抱怨,但还是算了。不知该如何是好。说起来,为什么紫乃姐会在这里?紫乃姐今后也要继续给诗良开香槟、来男公关俱乐部吗?为什么一天能花掉两百万?我什么都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简单来说就是地狱。只能是地狱。
在公主和男公关共度最后时光的喧闹中,紫乃姐瞅准这短暂的瞬间,假装去洗手间,来到了我这边。真是无聊的把戏。果然,服务生不时看向我们。笨蛋。这下不知道会被说什么了。
「干嘛?你到底想怎样,认真的?」
「在附近的雷诺阿咖啡馆等我。」
紫乃姐只说了这句,就真的径直往洗手间去了。话说,事后约会呢?好不容易到手的和诗良的时间呢?
「刚才,她跟你说什么了?怎么样?」
诗良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没什么。」我只回了一句,用手捂住了脸。
明明不去更好,我还是去了指定的咖啡馆,雷诺阿。嘴上说着让我等,紫乃姐却迟到了。看到她那有点花掉的口红,我气不打一处来。该不会在送她的电梯里接吻了吧?比起时隔数年的重逢,我更在意紫乃姐和诗良之间发生了什么。
「好久不见,仁爱。」
紫乃姐说着,露出微妙的笑容。我代替回答咂了下舌,啜饮着冰咖啡。紫乃姐也点了同样的东西。相同的杯子摆在我们之间。
「……怎么回事?解释一下。」
「你不用这么带刺……」
「少废话。为什么在『综合征』?你跟踪我?还是偶然去了男公关俱乐部?姐妹俩碰巧去同一家店?」
「算是一半一半吧。」紫乃姐为难地皱起眉头。连这表情都让我相当火大。在我开口之前,紫乃姐说道:
「我想见仁爱,前段时间开始就在找你。然后,听说你在歌舞伎町。」
「难不成,找了侦探?真恶心。你肯定擅长这种事儿吧。不是会调查罪犯什么的吗?」
紫乃姐是律师。连高中毕业的我都模糊知道,那是份高薪体面的职业。因为她每月都往家里寄钱,生活大概很宽裕。
「托了开征信所的朋友帮忙是事实……不过,调查罪犯什么的,我倒不怎么干。」
「我不是在问这个!你到底想干嘛?现在才来?」
「只是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然后就知道了你去男公关俱乐部的事。所以,我想去看看。」
「……算是吧。」
「我不是很懂这里的规矩。只是……想和诗良君多说说话而已。」
在这个单亲妈妈本就活在地狱模式的国家,再加上母亲是个打零工的神经质,家庭环境根本不可能稳定。到了中学还穿着小学运动服,就能想象出大概是什么光景了。
「现在,诗良君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
想要诗良就付钱。公主能做的事仅此而已。
「对不起,别那么大声,周围有人。」
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对男公关俱乐部感兴趣?所以顺便去了?无法理解。
「喂,香奈子(我的花名),下次要不要去箱根过夜?小费很丰厚的哦。」
『真的真的,而且我这边基本是「朋友营业」的延伸,那啥的只有尼娅你啦。』
「我会继续去『综合征』。虽然不太懂男公关俱乐部的玩法,但我会从现在开始学。因为我想见诗良君。」
「为什么非要和诗良喝不可?不是诗良也行吧?难道是因为我指名他?」
「紫乃姐你目标是什么?」
端上来的冰咖啡,紫乃姐一口也没喝。她的脸色铁青。
「……这样啊,你在做风俗娘呢。」
「哈?」
「因为不想后悔。」
「在歌舞伎町的咖啡馆这点声音谁管啊!别随便对别人的担当出手还装受害者!诗良是我的!我做了他三年头号女王了!」
「关于这个,没关系。」
就算男公关俱乐部是公主们用钞票和自尊心作为赌注的战场,也没有机会能这样当面宣告「担当是我的」。最多只能在开香槟时用麦克风讽刺几句。那样也会遭白眼,在匿名版写「同担」的坏话心情也不会多舒畅。
不过,自从紫乃姐和诗良事后约会去吃饭后,我心中那些崩溃的种子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不快点「干活」进贡香槟,就会输给那个「初恋律师、开理查的蠢女人」。
「既然知道我在歌舞伎町,在那儿堵我不就行了?在我出店的时候也行啊。」
是事后约会。我忘了看手机,我的手机里肯定堆满了诗良的道歉LINE吧。就是我每次看了都会发火的那种。
「别用沾了润滑液的手碰我头发,说了多少遍了!」
「和诗良君说话的时候,心跳得好厉害。这种事,从来没有过。」
『说实话。』
只有这一点,紫乃姐说得斩钉截铁。
用学习赚来的钱拼命购买免罪符的女人。我世上第二讨厌的女人。
「你傻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吧!普通初回根本不会开那么贵的酒!被服务生拦了吧?诗良也是!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
『怎么可能睡啊笑,就吃了顿饭。』
「不完全是。开了香槟有时能一起事后约会,有时会被『同担』抢走,平时努力的话就算没怎么喝酒有时也能玩到早上。」
「所——以——说——,那是误会!只是因为我指名他,你才在意吧。话说,你真是给我来了个不得了的恶作剧啊。怎么?你恨我吗?」
「今天我先走了,仁爱。」
但即便如此,也没必要偏偏去找诗良吧。
我不由得拍了下桌子。紫乃姐毫不慌张,笔直地看着我。
『钱我会寄。对不起。』
「我不太懂规矩,但知道在男公关俱乐部要给男公关开贵酒,就取了现金……三百万带去的。酒是税后?听说开一瓶要两百万,幸好准备了。」
「你给诗良君开了三年香槟?」
紫乃姐垂下眼睛低语:
『和那个「同担」睡了?我不生气,说实话。』
「姐姐是在努力学习要帮衬家里哦。」
「……这样啊。总之,我打算继续去店里。」
「你那什么表情?我可是遵守了风俗营业法哦?」
「这样啊。真难呢。」
「不,我会来的。」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我觉得,如果仁爱你做的是自己想做的事,那也好。人生只有一次。」
这是我最讨厌的女人,也就是我妈的说辞,中学毕业开始在家庭餐厅打工的我,一边想着「那我不打扰她好了」,一边屏息凝神。
但人的变化是不可逆的。
「不是那样的。」
留下一张不知所云的纸条,紫乃姐在二十六岁时消失了。那时我二十岁。对母亲,对我,什么都没说。家里什么也没留下……虽然想这么说,但那个家里本来就没多少姐姐的东西。
顺便,那天的LINE对话如下。
在那样的家庭里,紫乃姐似乎也拼命努力学习想摆脱困境。努力学习上公立高中,打工,还要着奖学金上国立大学。说实话,我对这些印象模糊,大概是因为我记得的紫乃姐总是在学习。
紫乃姐说着,露出宛如女主角般的表情。那张脸虽然憔悴,却莫名地闪着光——和津羽丹很像。是我喜欢的、那种踏出了第一步的沉溺于男公关的女人的眼神。
但是,当遇到尽是些「为什么做这个啊」、「你都来这么多次了,来真的嘛」、「我没爽到,半价吧」之类的垃圾客人而感到萎靡时,或者外出打工近半个月见不到诗良,诗良却只发来敷衍了事的垃圾信息时,又或者「同担」在社交媒体上晒暗示性的垃圾照片和酸诗时,就连我也会情绪崩溃。话说,最近我老想着和诗良的「大团圆」,情绪就特别容易崩溃。
这话也刺痛我自己,但我忍不住不说。二十后半、三十多岁的公主不是没有,但大多都消失了。一方面是因为很多公主做夜班工作,另一方面也单纯是到了看不到梦想的年纪了。
但是,像这样将怒火直接倾泻到眼前蠢女人身上的愤怒,是赤裸裸的。看不顺眼。无法原谅碰别人东西的女人。这是一种原始的愤怒。本该只能通过金钱来发泄的愤怒。
我在公主里也算年纪偏大的了。即便如此还不放弃,是因为以和诗良结婚这个大团圆为目标。——我是不是为了这个目标,牺牲了本该相遇的其他人?我捂住耳朵,继续奔跑。
紫乃姐真的很努力。没有闲工夫风花雪月,目不斜视地活着,所以我从没见过她有男朋友。然后,在她努力努力再努力,通过司法考试的次月,突然消失了。
「是啊。为此我甚至去做风俗。想想真是地狱呢。从那个赤贫家庭里爬出来,居然做到风俗娘就为了给男公关贡钱。」
「等等等等恶心死了」
「我对他一见钟情了。」
虽然也发生过这种愤怒的冲突事故,但我还是比平时更卖力地赚到了钱。日入超过十八万可是相当了不起的成绩。比起为诗良烦恼抑郁的时候,怀着对紫乃姐的愤怒时,效率更高。
紫乃姐开始每月寄五万日元回来,这确实帮了家计大忙,托她的福我也终于能为自己存点钱了,但是,她那仿佛用这点钱就获得了离开那个家的权利的态度让我很不爽。要离开那里的话,根本就不该寄钱。绝对。
「我有存款。我想尽可能,开给诗良君看看。」
「也有这个原因。」
「也有这个原因」这句话刺痛了我。也有——也就是说,还有别的原因。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说着,紫乃姐站了起来。
「我自己也想去男公关俱乐部看看,想着顺便见见仁爱,就去了。所以是一半一半。」
「开什么玩笑!」
之后我也在二十二岁时设法离开了家,在一家小企业找到事务员的工作,和母亲断了联系,靠着到手十六万日元的薪水勉强度日时,遇到了诗良,然后一切都毁了。尝过了在地方风俗店一天赚近三十万日元的「外出打工」的甜头,说起来我也不是没想过为什么当初会在家庭餐厅打工。
说到沉迷男公关而沦落风俗,世人大概会将其归为「可怜」一类,但包括我在内,周围的公主们大多早已跨越了那种多愁善感的阶段。为了目标而「干活」,没必要强加什么悲剧色彩。只要是在遵守风俗营业法和性病检查合格的地方,风俗工作也就是个累死人的活儿,仅此而已。为此,我们月入两百万。
「别一副很了解的样子!你算什么啊!从刚才起就尽说些垃圾话!你绝对别再来了!」
「头号女王是我。」
「那不就是误会嘛。去了男公关俱乐部一时兴奋不正常了吧?然后就觉得诗良不错,太单纯了!太单纯了!」
「然后呢?因为想去就去了,还现金开了理查?」
「……为什么,偏偏是诗良……」
被她这么一说,我无话可说了。怎么回事?突然不正常了?律师太赚钱没处花?还是说果然是为了恶心我?
紫乃姐到底有多少钱啊。我真该去考个司法考试的,我认真地想。
「……总之,想成为给诗良君花钱最多的人。现在是你吗?还是别人?」
「我喜欢诗良君。」
但是,我——这个为了诗良,为了和诗良结婚,为了做诗良的正牌女友,挥霍着巨款的我,似乎也没资格说这话。从某种意义上看,我和紫乃姐没有区别。站在同一个擂台上。
所以,那个过着学习学习考试合格然后逃亡人生的紫乃姐,就算说什么一见钟情,也并非怪事……或许。
「没那回事。对仁爱你……我没有那种想法。」
「这也是征信所查的?」
*
「哈?你说真的?你不是白天有正经工作吗?律师那么赚钱?」
没错,很难。男公关之所以进行事后约会、陪同、店外约会,归根结底是为了让我们花钱。所以,没有标准。但大多数情况下,花钱多的那个会获得这项权利。
「你去哪儿?」
「因为,说想和诗良君喝酒就必须开香槟……不然的话,初回就是其他男公关轮流来坐台。」
「那是什么?」
啊,她逃离这个家是对的。意识到这一点后,我莫名地感到愤怒。
男公关俱乐部头号女王中,实际上有八成从事风俗行业。虽然也有做女公关的,但大部分是风俗娘。通过为客人服务来赚钱。拼命出勤的话,月入两百万不成问题。想要赚得更多时,就去地方上的风俗店打工。因为那边周转率和报酬更高。
「这个,是付了钱就能约会的机制吗?」
「……我也不太明白。看到诗良君的时候,就想和他多说说话。」
我一边叫着,一边感到一种奇妙的兴奋。
「话说……紫乃姐你三十四岁了吧。不是该去男公关俱乐部的年纪了。」
东谷紫乃是个没有绯闻的人。或者说,我觉得她是没有那种闲情逸致。毕竟,我们家就是地狱。
紫乃姐给出了有些偏离的微妙回答。
『少来这套。和那个「同担」聊了什么?』
『没聊什么。』
『说结婚了吗?』
『没说啦。』
『做了吧。』
『没做。』
绝——对睡了!肯定做了!诗良那蹩脚的谎言,我绝对不信。电话轰炸大吵一架后,诗良用语音消息发来了白痴一样的模仿秀,我不知怎的就原谅他了。
紫乃姐第二次来店时,我当然也去了「综合征」。紫乃姐早已在网络上被曝光为「初回开理查的蠢富婆」,连同她那不像「男公关沉迷者」的风貌也成了话题。不做夜班的「男公关心碎者」偶尔也有,但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女人,或者是成功嫁入豪门的女人。
来店的紫乃姐,穿着与上次不同的、袖口带黑色蕾丝的流行连衣裙,头发也漂亮地卷过。妆容也和之前感觉不同,是副准备一决胜负的女人的打扮。是为了让诗良觉得她哪怕可爱一点点而做的打扮。
理所当然,紫乃姐指名了诗良。
「是指名哦。我去一下。」
「………明白了。」
我没有挽留的权利。在男公关面前,公主是平等的。能造成不平等的,只有金钱。在卡座落座的紫乃姐,立刻开了香槟。行动还是那么快。
紫乃姐这次点的是「菲利可」,一种可爱又贵得离谱的矿泉水。瓶子上有三丽鸥的角色,放在桌上能让人心情愉悦。但是,那只让肉桂狗快乐游弋的瓶子,可是单价二十万日元的玩意儿。相当于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不过,比起理查来说算是温和多了。
香槟呼号开始,诗良说『虽然才刚认识不久,谢谢你对我的期待。我在想能为紫乃你做些什么回报。今后也请多关照。好——耶——』,然后把麦克风递给紫乃姐。
『见到诗良君,就能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感情……心跳得好厉害。谢谢你让我看到了未知的世界。今后也请多多关照,我会尽我所能。……好——耶——』
我远远看着紫乃姐一边说着沉重的发言一边腼腆的样子。话说,我才是最早、最用力站起来看的那个。就算被写「没礼貌」或者「拼命」,我也无所谓。我必须看清紫乃姐的手段。
和上次一样,紫乃姐似乎基本是现金主义。把现金放在手提包里,用那些钱付款。也就是说,资金并非无穷无尽,是有预算的。而且,紫乃姐还不能赊账。那么,能靠信用赊账的我,就有优势。
我对着陪在身边的服务生说:
「上拉森。」
诗良发给「同担」美由纪的LINE,我面无表情地看着。
「别重复说两次。」
除了从男人那里拿来的钱和偶尔在小酒吧打工赚的日薪外几乎没有其他收入的贫困家庭,不在家的母亲,偶尔回家也是醉醺醺地发疯的母亲。
「诶?没有……那个人不怎么谈自己的事。不,主要是,我不知道该跟高学历的人聊什么啊。」
『尼娅又发疯了笑』
『和那个叫尼娅的痛客睡了吧』
「付得起。」
场内的另一位「同担」(不是紫乃姐)扭曲了脸。那家伙是比我和紫乃姐都不上不下的客人。开的酒也只是随便的葡萄酒。那种人肯定会在匿名版写这写那吧,但我根本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紫乃姐。
「与其在这里和紫乃小姐较劲,不如在结算日一口气用掉,我会更感激的……」
等待接客时,我一边想着诗良,一边想着紫乃姐。紫乃姐和诗良进展到哪一步了?诗良的心有哪怕一点点偏向紫乃姐吗?或者说,既然和我交往这么久,难道没从我们的样貌之类察觉到我们是姐妹吗?浮现的疑问化作愤怒,将我心中的杂念弹开。
「尼娅,你没勉强自己吧?」
平时这时是享受外出打工归来后甜腻腻的时光,但紫乃姐先来了「综合征」,她点了什么,决定了我的出手方式。或许是因为我样子太过杀气腾腾,诗良有点退缩地说:「二十万的『海豚』。」 她还是老样子,用发泡酒的节奏开香槟。
『真的去死吧混蛋 为什么我非得为你这种人努力不可 至少回个信息啊』
『笨蛋去死』
「那当然了。」
「说起来,那个人好像是律师哦。所以才那么有钱嘛。」
『为什么不回信息?』
「诶?」
『给我打电话』
『我是为了取胜才来到这里的!诗良是我的王子殿下!王子殿下是要和公主结合的,所以坏心眼的继母和姐姐们没有出场的机会!没关系的诗良,尼娅无论多少次都会坐上南瓜马车,来到「综合征」的。最喜欢你了,结婚吧?好——耶——!』
「要上拉森吗?」
「她是什么样的女人?」
我和紫乃姐的目光猛地对上,我打了个寒颤。
「除了我,没想过和别人结婚?」
但,没空在意那种事了。我不由自主地想动用外出打工赚来的所有钱,也要开理查,开始闹起来。
但即便如此,我要赢过紫乃姐,只有这条路。我不知道律师能赚多少,但我有在远离东京的长野的泡泡浴店里应付陌生男人的强悍。
然后,我突然想起了紫乃姐。
我刻意不用强烈的措辞。我要告诉她,这种事,根本不算什么。
紫乃姐,连匿名版都查啊!这点也让我很震惊。大概是现在在场的某个「同担」写的吧。看得出发抖了。
我突然想到,也有这种可能。看似一本正经的律师紫乃姐,挪用律师事务所的钱来给诗良贡金的模式。倒不如说,正因为是这种脏钱,才想痛快地在男公关俱乐部花掉?
紫乃姐这么说着,拖着疲惫的身体去打工了。去打工时,紫乃姐也带着在BOOKOFF买的参考书。
立刻,玻璃鞋排列在我面前。「灰姑娘」正如其名,是装在玻璃鞋里的香槟,形状可爱颜色也可爱。粉色、蓝色、黑色、绿色、白色,闪闪发光非常梦幻。我选这个,是为了展示我就是「灰姑娘」。这是我第一次用香槟附加意义来示威。因为之前从来没和「同担」认真竞争过。
在客厅角落拼命学习的紫乃姐,每次手机一响就露出像被征召上战场的表情,很可怜,我曾说过「不用那么拼命学习也可以吧?」。我不想她辞掉打工。那直接关系到家计。但是学习——虽说将来是为了帮助我们,但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吧,现在适当赚点钱不就好了吗?我曾这么想。
我那个典型的糟糕母亲,总之就是对我们放任不管。虽然有很多点心面包和杯面,不至于饿着,但从小学开始就常常出现连续几天只有孩子在家的情况,这家庭本身就不正常。我和紫乃姐各自在喜欢的时间吃那些东西,睡觉起床去上学。
「我哪天不在勉强?又不是只有今天。」
『突然就想喝拉森了——,好——耶——』
『开什么玩笑骗子』
「就算尼娅你不这么拼,尼娅你是我最特别的人这点也不会变哦?」
『那个,我看到了在各种匿名版上我被称作「初日理查蠢女」。还有什么结婚诈骗赚钱啊,是店里安排的托儿啊之类的。还有,单纯就是丑女之类的。这些啊,要是被要求信息披露,打官司你们可是会输的哦。我是擅长处理这种事的那种人。因为被人叫「初日理查蠢女」觉得挺有意思,所以又开了一次理查。好——耶——』
「仁爱果然是在勉强自己吧。所以才会这么焦躁。我啊,看到你这样,其实挺难受的……」
「我可是为了这个特地去长野的。快点上。」
第三次战斗,可以说是更加激烈了。
不过,不追究金钱来源,也是男公关俱乐部的好处之一。
顺便一提,这期间我没去「综合征」的理由只有一个:为了赚回上次开的那瓶「田纳西」的钱,我去打工了。去了长野二十天。平时的话,我绝对、绝对不去这么久。因为见不到诗良,而且我外出打工时诗良发的LINE简直像垃圾一样敷衍。这家伙就是没法珍惜眼前没在的女人。
紫乃姐明明那么执着于诗良,而且看起来手头宽裕,却没有每天来「综合征」,大概每周来个两三次,每次来都开香槟。即便如此,平均每次也花个三四十万,也算是大客户了。
「难受的是我这边好吧。你可是没付八十万。站在付了八十万的我的立场想想。」
我因为在意有没有收到紫乃姐的LINE,无法集中精神面对眼前的诗良。明明诗良不在这个房间时,我满脑子都是诗良,真奇怪。
「赊账,上两瓶。诗良会允许的。」
「我知道。谢谢你。」
然后几分钟后,理查开了进来,我爆发了。
在那个家里,比我有更清晰的自我意识的紫乃姐,当时到底是什么心情呢?
但是,多亏如此,我从长野带回了三百六十二万日元。哎呀,厉害。自己说有点那啥,但真厉害。管他什么活动,我早就决定在店里遇到紫乃姐时要用掉这笔钱。一在「综合征」看到紫乃姐的身影,我就进入了临战状态。
诗良说完一段还算努力的台词,我一把夺过麦克风。
「好久不见,尼娅。外出打工真的辛苦了。见不到尼娅我好寂寞。」
『抱歉在店里累瘫了』
「那个人开了什么?」
「别说这种话嘛。我又不想让仁爱你勉强……」
『我不会对美由纪撒谎的啦』
「没想过没想过。」
「真的?诗良只喜欢我一个人?」
不知为何,但紫乃姐露出了那样的眼神。
作为回答,诗良把我推倒在床上。能被八十万日元买到的「好事」烧灼着我的大脑。进房间前明明说了要调成静音的,诗良的手机却嗡嗡震动。肯定是闹情绪的「同担」吧。因为想收到诗良的一句话,怕他「不回信息是因为在见别的女人吧」……完全猜对!不回信息时的诗良正在抱我呢!
『我在外出打工很努力,结婚吧』
那天晚上,来到我家的诗良难得一脸认真地说。平时他不太会这样担心我,但看到我与紫乃姐这个明确的对手竞争,他似乎心里有点过意不去。那平时让我月花两百万的时候,倒是多有点歉意啊。不过,被担心还是开心的。
「勉强什么的,一直都有。只是不爽那个『同担』得意洋洋的样子罢了。」
这明明对男公关来说是好事,诗良却似乎有点害怕。不是该害怕的时候吧!顺便说一句,「综合征」的「灰姑娘」一瓶五万日元。消费五十万日元。
诗良像是安抚我似的说。看来这次反而是诗良在害怕。是想搬出「律师」这个词,能阻止我乱来吧。遗憾的是,我早就知道这事了。我没回应他的话,而是用挑衅的眼神说:
「付得起吗?」
在和紫乃姐重逢之前,我都完全忘了,我超级讨厌他重复说两次。
紫乃姐在关店前很早就回去了。自然也没听到我和诗良的「最终陪伴」。我还以为她是知道赢不了就早早夹着尾巴逃了,但她离开时紧紧贴着诗良,所以大概不是。可能,她明天还要上班吧。啊,可敬的律师资格。又或者,可能是喝醉了。她脸很红,也有这个可能。
『今天,我重要的公主好久没穿着这么棒的玻璃鞋回来了!就算午夜钟声响起魔法消失,我也希望尼娅能留在我身边!欢迎回来尼娅,好——耶——』
似乎也有诗良的其他「同担」去接触过紫乃姐,那时SNS和匿名版简直炸开了锅,很有意思。她不动声色地不断开香槟,然后理所当然地拿下「最终陪伴」,肯定让其他人受不了吧。明明是敌人,我却觉得有点好笑。紫乃姐会是强敌吧,我笑着想。
「诶,认真的?」
『肯定去「同担」那儿了吧 开什么玩笑 不是说最喜欢我了吗 骗子去死去死去死』
我简短地回答,看向紫乃姐那边。紫乃姐的表情与其说是不甘,不如说是感到不可思议。大概是因为,觉得我不像有那么多钱吧。紫乃姐不明白我是怀着怎样的觉悟在付钱。
我曾真心以为紫乃姐会一直待在这个家里。
『结吧~』
蛇。
「那,上十瓶『灰姑娘』。」
才不是好笑的事。
『那个「~」完全感觉不到干劲啊混蛋啊啊啊』
顺便一提,我和紫乃姐当然没有彼此的联系方式。紫乃姐一上高中就有了廉价手机,但那主要是为了接打工地方的联络而存在的地狱工具,不是用来联系妹妹或朋友的。
我曾真心以为,这个连联系方式都不知道的姐姐,是为了我们在努力。
『喜欢美由纪嘛』
不会输给紫乃姐。和诗良结婚的是我。
「比起『同担』的情报,快点把东西拿来啦。」
「她还说了别的什么吗?」
那天的「最终陪伴」权归我。诗良用地狱般的发音唱着我喜欢的《Work from Home》。
拉森是「综合征」店里一瓶四十万的酒。两瓶。八十万日元,可不是我这个级别的人一天会花的金额。但我就是要花。如果能让我拖到月底,总有办法。理解了我的决心的服务生去准备香槟呼号,诗良带着困惑回来了。
「知道的话,就快点和我结婚啊。」
香槟呼号开始。男公关们也在琢磨怎么炒热气氛,还特意调整站位好让我能从我的卡座看到紫乃姐,真让人火大。紫乃姐睁大眼睛看着我——或者说,看着我卡座上那支「灰姑娘」舰队。她是在觉得「好漂亮」吗?太蠢了!
「不太像会来男公关俱乐部的类型。不过,偶尔也会有啦。那种挪用公款也要开香槟直到毁灭的类型。」
「我只能做我该做的事。」
『来电』
诗良来到卡座,首先紧紧抱住了我。
那个所谓的恋爱脑母亲,总之就是去各种各样的男人家,但从来没带我们一起去过。我曾哭着闹着说哪怕一次也好带我去吧,她回的话是毫无诚意的「好好好」,这让我非常讨厌。
「那个『同担』。」
「谁管你感不感激!我只想赢那家伙!而且别搞赊账!我这边可是有三年的交情!给我上理查!」
因为我大吵大闹,连店长都过来打圆场。但是,我的怒火无法平息。结算日也好,为了诗良也好,都无所谓。不赢过紫乃姐就没意义了。
只是,环顾场内,表情最担心的居然是紫乃姐,这点让我也萎靡了。看到狂怒的妹妹,觉得可怜吗?
结果,理查也没库存了,现在也来不及准备店里需要事先准备的塔,我只好不情愿地按诗良说的,进行「积攒」。
我和「同担」们一起听紫乃姐的「最终陪伴」。这次紫乃姐大概是认真想了点什么歌。唱了首不太认识的歌手的、有点小资情调的情歌。不,这说不定是诗良提议的。诗良以前组过乐队。
明明应该获得了最后的「送别」殊荣,紫乃姐却不知为何匆匆先离开了「综合征」。虽然不太明白,但紫乃姐很奇怪。既然是最后的送别,本可以跟诗良尽情亲热一番再走,事后约会也很有可能。
我边想边走出店,走了一段路后,明白了原因。
「仁爱!」
紫乃姐扑过来似的拦住了我。在深夜的歌舞伎町来这么一出,心脏真的差点停跳。
「喂、搞什么鬼接下班啊,开什么玩笑,要是被诗良看到怎么办?」
「我也不想被诗良君看到,所以才留意的。呐,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歌舞伎町的CoCo壹番屋二十四小时营业,对「男公关心碎者」很友好。在男公关俱乐部没法好好吃饭,所以从那里出来的公主大多饥肠辘辘。我也受过这里不少关照。
「花了多少?」
「……花了多少呢。五百……六百万左右吧。」
紫乃姐若无其事地说。考虑到我不在期间的开销,加上吓人的两瓶理查,这个数字也说得通。但她说这话时,完全不显得得意,这点让我害怕。
紫乃姐是在减肥吗,点了加了菠菜的半份咖喱,小小一份。我在她后面,点了手作猪排咖喱加芝士、中辣的咖喱。咖喱很快送上来,紫乃姐开口了。「……今天好厉害啊。仁爱。」
「开什么反省会啊。正常人会说这个?」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仁爱你真厉害。」
「哪里哪里,比不上大律师您啊。我这边可是特意跑到长野去打工了呢。」
「打工?」
那是什么?我想。之后,我们默默地吃起了送来的咖喱。
别这么说。那样的话,男公关俱乐部岂不成了最优解。不该是这样的。紫乃姐肯定,应该有更合适的恋爱场所才对。
「……你这什么审问啊。我要生气了。」
「嗯,或许是吧。」
说着,紫乃姐静静地哭了起来。我也想哭。姐妹俩,被触动的地方太过相似。太容易上钩了,最糟糕了。我和紫乃姐,都真的吃这一套。
诗良居然,穿着白色燕尾服。胸前别着一朵不过分张扬的深蓝色花。生日活动时的着装,因男公关而异。有人穿和服裤裙,有人穿比平时更高档的西装,也有人搞怪穿学生服。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吧,认真的吗?」
「紫乃姐也想结婚吗?和诗良?」
不顾我的心绪,紫乃姐呵呵地笑了。我心想,她绝对和诗良做了,但老实说,现在没心思想那个了。
紫乃姐穿着和初日来时一样的衬衫配西装,打扮得像监察官一样。但她的肩上,挎着诗良给她买的、大得离谱的思琳包,我知道里面装着现金。是「塔」的钱。
于是,为了赶上诗良的生日活动,紫乃姐真的出院了。我是在「综合征」场内知道这个消息的。
「我快死了,但诗良君的酒吧活动,我会开个『塔』的。」
「开什么玩笑。别把诗良说得像工具一样。那紫乃姐你……」
是的。我喜欢诗良,同时也不想输给紫乃姐。仅此而已。
「诗良君他,作为男公关,确实能让我看到梦想呢……」
病房里,紫乃姐轻描淡写地说。语气流畅得仿佛早已练习过无数次。
「大概要花多少钱,才能结婚?」
「风俗行话,不用深究啦~」
「但是,如果是家人生病了,就该在身边陪着吧。」
「那个……听说尼娅姐你可能要丢掉头号女王的位置了……」
「仁爱是为了和诗良君结婚才这么努力的吗?」
但是,紫乃姐缓缓摇了摇头。
回过神来,我正抱着紫乃姐。脊骨深处仿佛有死亡穿过的身体,有种异常的冰冷。
紫乃姐用闹别扭似的语气说。简直像个小孩子。
说着,紫乃姐唐突地开口:
「尼娅姐你这一点,真的很耀眼。」
诗良明明不是个多会来事的男公关,为什么总能精准地说出我想听的话呢?这反而让我悲伤。会被这种话打动,不正说明我还沉溺于自己出生在无可救药的家庭这件事吗。但是,这样一个仅仅持续抽中「上上签」的诗良,我就是无可救药地喜欢。
「是啊。因为喜欢嘛。」
那大概是我开始指名诗良半年左右的时候吧。我得了场重感冒,没法去「综合征」,也没法上班。那时我是靠着「在支持诗良」这个念头支撑自己,所以自尊心像风中残烛般脆弱,很不好受。
这句话,将我拉回了过去。
「是因为自暴自弃,才把钱撒在男公关身上的?」
第四次对决,对决本身没什么特别值得说的。我已经完全精疲力尽,而紫乃姐依然是无敌的存在。曾经我为了「事后约会」而开的「书」,被紫乃姐用闪闪发光的眼神凝视着。
「…………我喜欢诗良君,但没想过交往之类的事。」
津羽丹在这方面也还不够「歌舞伎町」。
「谁知道呢。有男公关辞掉工作后结婚的,也有没辞就偷偷结婚的。」
「因为喜欢他嘛。」
「快别说了。」
或许,我们是在用透支生命、将钱砸向男公关的方式,弥补童年缺失的游戏时光?这有点,太过地狱了。
「就是好奇,男公关有没有那种『从良』的标准……」
她叫我出来时,我就猜到是这类事了。像某种定式。
「尼娅姐你没事吧?」
「嗯……」
那段时间,又有机会和津羽丹聊了聊。
其中,诗良选择了燕尾服。
听我这么说,紫乃姐明显露出了尴尬的表情。喂,会在意这个就别来歌舞伎町啊!
「听谁说的?」
「这样啊。」
我又进入了「积攒」期。那之后紫乃姐似乎也去了店里,可气的是诗良还来汇报,我也为此发过火,但日子大致平静地流逝。
但是,我们不会停。因为相信那里有爱。
紫乃姐静静地说。紫乃姐眯起了眼睛。
我这次是赊账。已经通知了「塔」的预算。诗良没告诉我紫乃姐的「塔」多少钱。同样,紫乃姐大概也不知道我的预算。
「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我这个月真没法上班,结算日什么都做不了哦。」
「这不好笑。」
「什么没事?」
「现在在『积攒』期,可能会被说三道四,但我可没萎靡。我还会去『综合征』的。」
「……不是开玩笑,如果仁爱你是这样,那仁爱你的将来——」
*
但是,那也不是一定的。担当男公关辞掉工作,和完全不认识的、真正的女朋友结婚,这种悲剧比比皆是。诗良也可能背叛我。或者说,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真实」可言。因为诗良的话,都是为了把我拉进男公关俱乐部的。
发生异常,是在「最终陪伴」即将开始之前。
「匿名版上看来的东西,最好不要跟本人说哦。」
「啊哈哈——是啊。」
我不是想问这个,但我什么也说不出来。说起来,紫乃姐之前是在找我来着。人会在什么时候,想见一个一直杳无音信的人呢?答案是这样的话,老实说,也太老套了,真是的。
从良。大团圆。公主们孜孜以求的幸福结局。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仁爱相处,在男公关俱乐部,像这样竞争,反而好像能沟通,我很开心。」
「但是,我真的很喜欢诗良君。」
「仁爱你也要开『塔』对吧?」
如果紫乃姐今后也要当诗良的担当,我岂不是要一直和她竞争下去?想到这里,胸口就一阵沉重。但同时,也有什么东西在熊熊燃烧。就像被强行拖进斗兽场的斗犬,只专注于打倒眼前的敌人。连诗良都消失,只剩下我和紫乃姐。
「那个,我想了想,还是别当龙弥君的担当了……或者说,不去男公关俱乐部了。」
「但是,和现在的男朋友交往后,我就完全想不起龙弥君的事了。这反而让我意识到,原来我对龙弥君,是真心喜欢过的啊。是恋爱过的。」
「下个月是诗良先生的生日吧。酒吧活动要努力吗?」
啊。我心中低语。
「尼娅姐你也喜欢他对吧。就算要和人竞争头号女王,也还是喜欢诗良先生,对吧?」
「在交往吗?」
「……那个,我交到男朋友了。」
我脸色大变地陪着,结果看到了插着奇怪管子的紫乃姐。刚刚还满眼憎恨盯着的「同担」,现在却要为她担心。
「诶……癌症?什么?」
「是生存本能驱使我去寻求异性。可能是这样吧。说不清呢。」
「因为没治疗,看着还挺精神的。用了抗癌剂就不会这么精神了哦。」
「我快死了。大概还有半年左右吧。癌症扩散得到处都是。」
「嘿~,萎了?」
津羽丹说出意想不到的话,让我惊讶。
「……诗良虽然有人气,但之前一直没人和我争头号女王。不如说,这样更有竞争的意思了。只能赢了呢。」
紫乃姐突然倒下了。
「只要做点什么就会爱我,这种模式很简单易懂——如果是因为这个,那真是地狱呢。」
「第一次见到诗良君的时候,只是随便聊着天,不知怎么的,诗良君突然说:『紫乃小姐看起来会是个好妻子呢。』可能是因为我来男公关俱乐部显得年纪比较大了?」
「哈?你这是在挑衅吗?」
「紫乃姐看来也大手笔开了香槟嘛,和诗良进展如何啊?」
「匿名版上……」
开什么玩笑。我很愤怒。我无法原谅想从我这里抢走诗良的紫乃姐。无法原谅轻松抛下我和妈妈、永远正确的紫乃姐。无法原谅像购买免罪符一样只持续寄钱的紫乃姐。这一切,都通过诗良联系在一起。
「听到那句话,不知怎的就飘飘然了。就凭这种话。还说什么像要给出最后一击似的『看来能组建美好的家庭呢』。啊,喜欢上了,我真的喜欢上诗良君了。」
我点点头。不再来男公关俱乐部的女孩,大约一半是因为在外面交了男朋友。津羽丹不好意思地说「其实对方是给我介绍工作的星探」,这点让我觉得有点地狱。
那段时间,诗良一直陪在我身边。甚至请了三天假,照顾我这个不习惯被人照顾的人。
「本来不打算再见妈妈的,但想知道仁爱在干什么。然后一查,发现妹妹成了『男公关心碎者』,就跑去见她,结果自己也陷进去了。」
「我追求的,不是那种东西。」
「不知道呢。可能因为知道自己要死了,才沉迷男公关的吧。男公关能提供『模拟恋爱』嘛。从头开始和谁相爱,对要死的我来说负担太重了。」
『今夜,为了庆祝我的生日,美丽的公主大人们!为我准备了「塔」!』
诗良向场内宣布,掌声雷动。然后,我的「塔」和紫乃姐的「塔」的遮盖物同时被揭开。
——同高。
不用数也知道。完全同高。大概八百万左右吧。紫乃姐也用惊讶的表情看着我。同高。并列。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对着附近的服务生说:
「在这里给我上『帝国』。」
「诶?」
「让我赊账。不然把诗良叫来。」
「等、等一下尼娅姐,你说什么呢。难道只是为了赢过紫乃小姐吗?别这样!那真的太没意义了!又没输,就这样不也挺好吗!」
「不赢不行啊!」
因为,紫乃姐没有下一次了。因为我们只有现在了。
「帝国」在「综合征」的价格是三百万。绝对是紫乃姐拿不出的金额。
大概是因为我说了不得了的话,诗良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你说真的!? 要是你为了这个燃尽或者逃单,我真的会很困扰的。我啊,就算你不这样,尼娅你也是最重要的——」
「我绝对不会逃单。绝对要和诗良结婚。」
我打断诗良的话说道。
我想和诗良迎来大团圆。想结婚。想得到这个,大概只喜欢她的声音、没有生活能力、无可救药、就算结了婚也迟早会离婚的男人。想用至今投入的金钱得到回报。
不是为了恐惧被别的女人抢走所爱的男人而付钱。
是为了赢而付钱。
诗良凝视着我。诗良可能不是真心爱我、最后会和我结婚的男人。但是,他知道我每次都好好地还清了赊账,并且信赖我这一点。
场内一阵骚动。紫乃姐的目光抓住了我。
在她还能动的时候陪她去了不少地方,也去探望过,参加了葬礼,扫了墓。就算进贡再多装饰瓶,紫乃姐赚的钱也够建一座像样的墓了。
无论那是临终的错乱,还是被「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个定语所修饰的虚假恋情,又或者只是透过我这个滤镜看到的幻象,抑或是姐妹俩都中了招的魔法咒语的效果。
但是,诗良是这世上我喜欢的男人中最喜欢的一个。我想得到他。
『东谷紫乃是——我的姐姐哦——』
诗良刚说到这里,我强行夺过麦克风。然后,对着在场的所有人——尤其是紫乃姐——说道:
那次结算日之后,紫乃姐就没再来过「综合征」,我也没在店里遇到过她。什么都不知道的诗良问「真是你姐?」时,我还饶了他,但当他问「紫乃小姐不来了?是因为你?」时,我大发雷霆暴怒。这家伙什么都不懂。
我们是在买断自己的人生。
仔细一看,紫乃姐明显是一副病人的面容。消瘦得不自然,气色差到化妆都掩盖不住。离这么远,都能看出嘴唇的干裂。
去扫墓,我把前天开的「天使」浇在墓上。一时兴起点的,结果让带回了还剩三分之一内容的瓶子。「综合征」价格,三十万日元。把价值十万日元的酒浇在紫乃姐的墓上。早已闻腻的甜腻酒气冲鼻。
我等待着。观察紫乃姐是否应战。一瞬间被无限拉长,我们在场内嗅到了永恒。
我开的「帝国」的香槟呼号开始。生日活动的狂欢,呈现出一种狂乱。
『一开始,我以为她觉得我来男公关俱乐部很可悲——是为了让我收手,才指名诗良的。但是我错了——。紫乃姐是喜欢诗良的——』
这句话,让场内一片哗然。
『「帝国」承蒙惠顾——!』
诗良转身,宣布:
如果这时紫乃姐也像我一样,赊账开个两三百万的香槟,新的胆小鬼游戏就会开始。那样的话,形势对我不利。已经有「塔」的负担,再赊两百万,我实在吃不消。
那之后大约八个月,紫乃姐去世了。虽然比医生宣告的寿命多活了不少,但还算不上奇迹。
我没有放弃,等待着大团圆。等待着有一天,能在婚礼上,把那个没能坐在亲属席、反而坐在了最糟糕的「同担」席位的姐姐,笑着迎接进来。
但是,紫乃姐只是笑了笑。
『那么,仁爱她啊——』
『所以,我绝对不会输给「同担」。从今以后,对任何人,都绝对不会输。好——耶——』
但是,那双眼睛。比我见过的任何紫乃姐都更闪亮。
「好——耶——」,男公关们,还有紫乃姐,齐声应和。紫乃姐也这么说,有点怪。虽然听起来挺爽朗,但我们做的只是把钱砸给男公关的无聊游戏,能不能结婚、能不能幸福都不知道。但是,这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