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國家
《直到教室只剩下一個人》 · 淺倉秋成 · 2.3萬 字

5
「昨天對不起……妳說的我全都相信,所以請再跟我說一次吧。從頭開始,全部。」
我在玄關門外這麼說,美月又花了十幾分鍾準備之後,請我進入客廳。白瀨家的景象和昨天毫無二致,讓人懷疑這裏的時間是不是凍結了?就和美月的表情一樣,室內今天依舊陰暗。和我的房間不同,沒有多餘的雜音。
美月一樣又準備了兩杯麥茶,在和昨天一樣的位置坐下來,然後手在膝上握成拳狀。
「……我已經全部告訴你了,你想知道什麼?」
「說得更詳細一點,任何一點細節都好,像是死神的特徵那些。」
美月似乎察覺我聆聽的態度比昨天更真誠,但結果未能提供比昨天更多的資訊。她掌握到的事實追根究柢就只有四點:死神的聲音是女的、死神是參加派對的A班或B班學生、死神利用特殊能力以自殺的方式殺害了三人、死神的下一個目標是山霧梢繪。
「我看過合照了,裏面沒有學生扮成死神。」
「……可是我看到了,那個人真的就是打扮成死神的樣子。」
那麼,就是隻有和美月說話的時候,穿上長袍戴上面具。長袍也就罷了,鎌刀感覺有點佔空間,到底是藏在哪裏?不過只要有長袍和麪具,就可以完全蓋住原本的穿着打扮。死神的扮裝或許不只是爲了嚇唬美月,還具有某些功能方面的考量。
對於得到識破謊言能力的我來說,找出歹徒,或許不是太困難的工作。只要詢問A、B班每一個學生「是你殺了那三個人嗎?」就行了,早晚一定能揪出兇手──死神。
但我不認爲這個方法現實,而且也不理想,因爲對方好歹也是具備「殺人能力」的人。一旦被對方悟出我在懷疑三人的自殺其實是他殺,死神的下一個目標就會轉向我。
因此如果要阻止死神繼續行兇,該做的事大致上就只有兩件。首先是揪出死神是誰,再來是揭露死神能力的細節。
3. 若是被他人得知,或是說中能力的內容及發動條件,能力會立刻失效。因此您不能向別人透露您的能力詳情,也不建議向他人展現您的能力。
也就是反過來利用這個規則,一旦掌握對方的能力及發動條件,就能讓死神的能力失效。如此一來,就不必害怕遭到死神反將一軍,也不會再出現新的被害者了。
「你……怎麼突然願意相信我了?」
因爲也不能坦白說出信件的事,我一時詞窮,結果美月立刻搖了搖頭,彷彿害怕我改變心意。
「謝謝你。」她微微行禮說:「只有在這種時候才依靠你,真的對不起。」
「不用道歉啦……妳願意告訴我,我反而要感謝妳。我也不覺得可以放任那個死神繼續囂張下去。」
這不是謊言,但我還是必須承認,我無論如何都想揪出死神的真面目,理由並不全是出於正義感。如果有人殺害了小早川燈花、村嶋龍也、高井健友這三人,並打算接着害死山霧梢繪,我必須會會那傢伙,然後非阻止他不可。
無論如何,絕對非這麼做不可。
山霧梢繪筆直地看着我的眼睛說:
「……太扯了。」
我原本預期當時的狀況更加離奇到不容忽視,有許多顯然奇妙且異常之處,像是有什麼東西不見了、某人的態度不對勁、有學生做出奇怪的發言,可是完全沒有這類要素。她所描述的故事徹底缺乏戲劇性,卻又莫名地逼真,是一個人尋短的全貌。
我利用隔天午休,前往打聽第二個自殺的村嶋龍也跳樓時的狀況。關於他的死亡,我決定詢問聽說在近處目擊到他跳樓瞬間的C班籃球隊員。我和C班沒有任何直接的關係,但善於社交的學生行動範圍很廣,就算沒說過話,也經常看到,並記住他們的名字。目擊者學生之前也常來我們班上露臉,應該是因爲以前都是籃球隊的,是來找村嶋龍也的吧。
「我當下心想他是來真的……所以我立刻衝去職員室拿鑰匙。我真的是不要命地狂奔。」
「……啊,抱歉,臉我大概記得,但名字有點想不起來。我第一次看到那個學生,只記得是打綠色的領帶。」
「你說在你到場之前就已經在視聽教室前面的那個學生,你知道叫什麼名字嗎?」只要去問那個人,或許可以得到更詳細的資訊。
我搬出對山霧梢繪說的那套說詞,拜託他告訴我村嶋龍也過世時的狀況。結果他禁不住露出遲疑的複雜表情,但應該是感受到我的嚴肅,回絕了邀他去福利社的朋友,一起到中庭長椅坐着回答我的問題。
我也跟着回以溫柔的笑。
山霧梢繪紅了眼眶說。
這千真萬確是一起自殺。他殺當然不用說,也完全不可能是不幸的意外──至少
在常識範圍內
是這樣的。
我強自切換思考回應,「……是啊,應該會繼續。」
不過比任何情報都更讓我驚訝的,是遺書的內容。我一直相信自殺的三人留下的遺書內容都一樣,這只是學生捏造出來的流言,因此不由得感受到強烈的衝擊。因爲這件事不只是補強了同學的自殺是死神所爲的事實,更是讓人強烈地嗅到存在於其中的怪奇、詭譎,或者說惡意。
「我跟大家都是一樣的想法。」她盯着自己的鞋尖,接着說下去,「大家都覺得燈花絕對不可能自殺,拚命努力調查,也想過各種可能性,可是……」
「明明她……每天看起來都那麼開心。」
『我在教室裏太大聲了。我需要接受調律。再見。』
「是怎樣?難道是美月跟你說了什麼嗎?美月也跟我說了一樣的話,爲什麼非要我荒廢學業不可?」
山霧梢繪重重地嘆了一大口氣,就像要封住一不小心就會浮現腦海的殘酷景象。
可能是認爲該說的都說完了,齋藤直樹說到這裏交抱起手臂,重重地吁了一口氣。嘴角朝左右兩邊撇了撇,就像在尋找讓無處排遣的情緒發泄之處。
「我不是懷疑,只是想確定一下……妳剛纔說的,我可以完全相信吧?」我在口袋裏小心地握住安全別針,用它往大腿刺進去。
山霧梢繪一副「跟我沒什麼好說」的態度,就要離開。我看見她的書包上彆着一個色彩繽紛的鑰匙圈,上面以俏皮的字體印着「kozu-jin0427」。不勞說明,我可以輕易推測出那串字母代表山霧梢繪的名字和她男友的名字(她的男朋友是B班的森內仁)
②
,再加上交往紀念日。我忽然想到或許可以請森內仁說服她不要來上學,但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我不認識森內仁,而且也想避免更招搖地行動,引起死神的注意。
「娛樂企劃也是,她真的很樂在其中,大家一起那麼熱烈參與……真的、真的好快樂……」
齋藤直樹問怎麼樣了,那個朋友只是搖頭。沒趕上嗎?齋藤直樹懷着最糟糕的預感,從門上的小窗窺看視聽教室裏面。沒看到村嶋龍也,取而代之,敞開的窗戶吹進來的風拂動着窗簾,清爽得近乎突兀。齋藤直樹打開門鎖,喊着村嶋龍也的名字走進去,幾乎不抱希望地探頭看窗外。
可能是我這話讓她有些意外,她在樓梯前停下了腳步。我儘可能表達誠懇與急迫地說明狀況:我懷疑連續死亡的三人並非自殺,而是他殺。也就是說,校園裏有殺人犯潛伏,而我和白瀨擔心殺人犯的下一個目標可能是山霧同學,所以剛纔纔會說得那麼含糊不清。我明白詢問妳發現遺體時的狀況,對妳是很痛苦的事,真的很差勁。可是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小早川同學遺體的狀況,還有當時的情況,或許我可以在其中找到揪出兇手的線索。
「總之,拜託你保護梢繪。」
「幫我們跟梢繪還是委員提一聲吧,拜託囉。」
「理由我沒辦法跟妳解釋,可是請妳相信我,白瀨和我都是真心在擔心妳。」
「A、B班的聯合娛樂企劃還會繼續辦下去吧?」齋藤直樹面帶柔和的微笑問。
不出所料。我因爲不好意思在山霧梢繪跟朋友聊天時叫她,一直在等待她落單的時機,結果一轉眼就等到放學了。我無可奈何,叫住拎著書包正要走出教室的她。
「……我也這麼覺得。」
「……不曉得耶。」
「我當時也有點陷入恐慌,以爲阿龍是被人威脅,被逼着簽下可怕的合約。因爲狀況太莫名其妙了,我拜託在場的阿龍的朋友說明狀況,但那人也搞不清楚。那個學生說午休的時候,阿龍突然說要死,就這樣跑進視聽教室,鎖在裏面不出來,說他要跳樓,叫朋友不要阻止,然後就變成現在這樣。」
「大家一起。」
「其實剛纔我是隨便找理由的,對不起。我會告訴妳實話,請妳不要跟別人說。」
他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
我努力試着說些像樣的理由,但結果沒一個奏效。
「不好意思突然這樣說,可是,其實學校不太安全……」
摔在地上的村嶋龍也的身體,以及溢出四周圍的血泊實在太悽慘了。
「爲什麼我會是下一個目標?」
「找我有事嗎?」
他試着轉動門把,但門果然鎖上了,打不開。很快地,村嶋龍也就像用完最後的晚餐,放下筷子般(齋藤直樹如此形容),無聲無息地把筆輕輕放到桌上,安靜地站了起來。村嶋龍也露出的眼神散發出強烈的悲壯感,接着以近乎悲切的優美動作行了個禮,這讓齋藤直樹確信他尋死的覺悟是真的。
相較於小早川燈花死亡時的狀況,村嶋龍也自殺當時,有許多非預期的狀況。他在跳樓前一刻與跳樓後,都有學生目擊,而且墜樓當時應該也有學生看到。但視聽教室外面沒有陽臺,因此無法沿着陽臺從外面侵入教室裏面。唯一的出入口,由齋藤直樹確定上了鎖,因此現場實質上是一間密室。換句話說,目擊者的存在,只有爲村嶋龍也真的是自殺這件事背書的功能。
「跟燈花的遺書內容一模一樣。」
「……可是?」
「請你說服她不要再去上學了。我一開始也好幾次用LINE請她不要再去學校了,可是她完全不聽……只要不去學校,就不會遇到死神,應該就安全了……請你也幫忙說服她吧!」
我無奈地放棄請山霧梢繪不來上學,認爲應該把精力用在查出潛伏在A班或B班的死神的身分和能力。只要儘快查出死神是誰,就能從根本解決問題。爲了這個目的,我必須知道三人遇害──儘管衆人認爲是自殺──時的詳細情況。其中很有可能隱藏着查出死神的身分,或死神擁有的「繼承人」能力的證據。
去職員室一把抄起視聽教室的鑰匙趕回來,中間連兩分鐘都不到。可是等待着拿鑰匙回來的齋藤直樹的,卻是跪倒在地的村嶋龍也的朋友的身影。
6
我想避免在有人的地方說話,勉強山霧梢繪一起下去人少的二樓,在走廊的長椅坐下來。關於小早川燈花的自殺,山霧梢繪作了以下的說明。
聲音沒有顫動。
向幾乎是初次見面的人攀談,坦白說我很不擅長,也不樂意。而且對方是身形高䠷的籃球隊員,讓我情不自禁感到畏縮。但我還是向從廁所出來的對方開口:「你是齋藤對吧?」齋藤直樹露出親切的笑,就像要解除我的緊張。
「……那……」
「我也這麼想。」
村嶋龍也是在小早川燈花自殺後過了一星期又幾天的六月六日星期四,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當時齋藤直樹經過新大樓四樓的走廊,正要前往職員室詢問顧問當天的練習內容。這是他在隊上的工作,也是每天一定要做的例行公事。結果他聽到視廳教室那裏傳來學生的叫聲。
我想不到該說什麼,只是默默地輕點了一下頭。
「哪時候……或者說,下次企劃也可以,找我們C班一起辦吧。我們班都很羨慕呢,大家都說『好想加入喔』、『只有A、B班自己玩得那麼爽,真奸詐』,哈哈。」
齋藤直樹渾身虛脫,彷彿全身的肌肉都死光了,拉過附近的椅子坐倒下去。這時,他才注意到剛纔村嶋龍也在寫的是遺書。
「所以垣內同學,你也要幫忙喔。大家齊心協力,慢慢地讓我們班再次變得完美。」
「……嗯。」
『我在教室裏太大聲了。我需要接受調律。再見。』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這還用說嗎……很多事我也不願意相信,可是我說的當然全都是真的。」
「可是……」說到這裏,聲音就快走調,她調整了一下聲音,接着說:「可是你也知道,不能一直萎靡不振下去吧?往後大家還是要一起慢慢打造出最棒的班級。」
這突來的狀況讓齋藤直樹慌了手腳,但他還是從門上的小窗窺看室內。結果他看見村嶋龍也在裏面,臉色是前所未見的灰白。村嶋龍也坐在椅子上,用緩慢得可怕的速度正在寫着什麼,運筆小心到了病態的程度,彷彿一筆一劃都在削去他的生命。
「阿龍真的是個超厲害的選手,他受傷實在太可惜了。他練習很認真,也很積極活潑,每個人都喜歡他,是個很有領袖魅力的人。我想這世上應該沒有人會討厭阿龍,你說對吧?」
「我可以跟妳說一下娛樂企劃的事嗎?」
美月潸然淚下地懇求說。
「還有,你記得村嶋的遺書寫了什麼嗎?」
「你在做什麼!出來啊,阿龍!」
「那應該是阿龍的朋友。那個學生用拳頭敲打視聽教室的門,所以我問『你在做什麼』,那人說『阿龍想要尋死』、『跟我一起阻止他』。」
齋藤直樹就像村嶋的朋友先前做的那樣,用拳頭敲門大聲叫喊。
男學生幾乎都打綠色或紅色領帶,因此這個線索毫無參考價值。我思考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查出那個人,同時提出最在乎的問題。
「什麼?」
「膝蓋受傷這件事,似乎帶給他很大的打擊。」
連好姐妹拜託都沒用了,我真的能有什麼貢獻嗎?
「我真的無法相信……阿龍居然會尋死。」
繩結用的是絞刑結──hangman9;s knot,十分牢固。顧名思義,那是絞刑繩索使用的打結法(爲了調查正式名稱,山霧梢繪還特地幫我用手機查了一下)。繩索是棉製的,後來在小早川燈花家找到了收據,證明是她自己去居家賣場買的(聽說是跟山霧梢繪她們要好的老師告訴她的)。
「這樣啊,那就好。我聽說那是阿龍發起的企劃……但果然還是沒辦法像籃球那樣讓他着迷嗎?」
「真的……太讓人難過了。」
我跟着山霧梢繪的背影再次往前走,好不容易叫住皺眉表示困擾的她。第一個發現小早川燈花遺體的不是別人,就是山霧梢繪,沒道理不向她打聽詳情。
佈滿痘疤的臉頰上冒出大大的酒窩。
嘴上說得傻眼,但表情並沒有那麼強烈的不悅。她再次深深嘆了一口氣。
村嶋龍也以前是籃球隊的,而齋藤直樹現在還是籃球隊的成員。因爲原本就認識,他的口吻流露出悲痛之情。
經過警方調查,確定小早川燈花是在前一天──五月二十八日星期二下午五點左右上吊的(這也是老師告訴山霧梢繪的)。繩索上除了小早川燈花的指紋以外,沒有其他明顯的指紋。現場一看就知道沒有犯罪嫌疑,因此沒有特地對遺書鑑定筆跡。不過不管是閨蜜山霧梢繪還是領取遺書的家屬,都認爲那毫無疑問是小早川燈花的筆跡。字跡渾圓,特徵十足,不是可以輕易模仿的。遺書確實是本人寫的。
距今一個月前,五月二十九日星期三上課前的時間,山霧梢繪在新大樓四樓的廁所(離我們二年級教室最近的廁所)發現了上吊自殺的小早川燈花的遺體。小早川燈花用繩子套在天花板附近的儲水箱延伸而出的鐵管上,上吊身亡,腳下有踢倒的腳凳和親筆遺書。山霧梢繪說得很含蓄,但暗示遺體已經發臭,腳下也積了一灘體液。小早川燈花的面容嚴重扭曲,如果不是胸口彆着她喜愛的粉紅色蝴蝶結,她一時間還真認不出那具遺體就是小早川燈花。
「燈花千真萬確是自殺的。」
我編了個正經理由把她從朋友身邊帶開,遞出隨便寫了兩、三個點子的問卷,同時切入正題。因爲實在不能說什麼死神想要她的命,只好搬出「妳最近太拚了」這種毫無說服力的理由,勸她暫時在家休息。當然,我的話不可能打動對方,她露骨地表現出懷疑的樣子。我被迫轉換方針,說出更沒說服力的話。
「阿龍的朋友手裏捏着手帕……肩膀抽動着。」
我說「對啊」,一臉嚴肅地慢慢點頭。
聽完說明後,我的感想完全就像她一開始說的那樣。
「爲什麼我非請假不可?」
「可是那不管怎麼想都是自殺啊。」
「你不知道嗎?大家都在傳吧?」
傳聞都說,遺書上只寫了一行字,但山霧梢繪說實際上留下了幾頁信紙。至於內容,山霧梢繪沒有機會平靜地細讀,因此第二頁以後寫了什麼她不知道,但第一頁的內容,確實就如同傳聞。
若是唐突地表示我對發現小早川燈花遺體時的狀況感興趣,只會被當成沒常識也不懂客氣的愛八卦的爛人,或不尊重死者的獵奇嗜好者。山霧梢繪自己也因爲心理受創,發現遺體後,有好幾天都請假沒來上學。我必須慎選措辭。
我應說好,再次感謝齋藤直樹的協助,和他道別了。
這天放學後,我決定去找據說在高井健友跳樓時離他最近的職員。當時我並不知道那名職員叫什麼,不過她好像姓箕輪。箕輪是個瘦得像竹竿的纖細女子,嬌小白皙,看起來就像打出生以來就只喫蔬食過活。她的年紀應該接近三十歲。
行政人員上班的地點不是職員室,而是主大樓一樓東邊的行政室。基本上學生不會去那裏,但也因爲這樣,被其他學生──被死神看到的可能性應該也不大,令人放心。
根據規則,學生不能進去行政室,因此我請附近的職員幫我找那名女職員出來。箕輪小姐一臉困惑地來到我面前,我向她切入正題。
我也想過她有可能一聽到我的話,又回想起當時的情況而昏倒,但她遠比我想像的更冷靜地聽完我的話,說「等我處理完手上的工作,再來跟你談」,就回去自己的座位了。
我等了約二十分鐘左右,被帶到用來接待業者的會客區。這裏原本不是學生會進出的地點,因此有種如坐鍼氈的感覺,但總比長時間暴露在會被人看到的地方要來得好多了。
箕輪小姐以沒有抑揚頓挫的平板聲音,淡淡地告訴我高井健友跳樓時的狀況是什麼。
高井健友跳樓的六月十七日星期一,是那場扮裝派對結束後的第一個上學日。因此以娛樂委員爲主的部分學生,必須在放學後爲扮裝派對收拾善後,把暫時集中在操場角落的垃圾和合照用的臺階等物品歸還原位。箕輪小姐就是在幫忙這些工作。
「除了臺階以外,還有手機也可以用的三腳架、小型集會帳篷那些,因爲我是出借的窗口,所以必須幫忙歸還。因爲那些東西組裝和拆解都需要一些知識,我們便分成幾組工作。」
衆人收拾的時候,高井健友抱着幾樣大型物品,走向新大樓四樓的空教室。
「如果問我那個時候他是不是就已經無精打采,一副像要自殺的樣子,我實在回答不出來。因爲我也不曉得決心自殺的人會是什麼樣子……不過他看起來不太快樂是事實。當然,收拾善後的時候,沒什麼人會興高采烈吧,但感覺得出他顯然情緒低落。」
高井健友前往空教室約十分鐘左右,箕輪小姐也帶着帳篷骨架的鐵管跟上去。比起高中男生,臂力明顯更差的箕輪小姐在每一樓的階梯平臺都休息了一下,喫力地走到四樓。
然而她在敞開的門內看到的,卻是令人不敢置信的情景。
高井健友的腳踩在陽臺欄杆上。
「我還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他就跳下去了。同時對面的教室大樓傳出一片女生的尖叫聲,這些聲音在中庭迴響,然後我才發現他不是在表演魔術,也不是在嚇人,純粹就是摔下去了。」
箕輪小姐丟下鐵管,衝向打開的陽臺。往下一看,眼下是高井健友一動不動的身體。她一陣驚嚇,抬起頭來。
新大樓的校舍呈U字形,我們把U字形中間的空洞稱爲中庭(事實上儘管只是聊備一格,但中庭確實也有一些植栽),而高井健友是從新大樓左側朝中庭跳下去,因此新大樓右側的管樂隊成員都一清二楚地看到了他墜樓的瞬間。
箕輪小姐好一段時間呆若木雞,只能看着管樂隊成員尖叫吵鬧。
她說就在這時,她感到腳邊有種難以形容的古怪感覺。
「……古怪的感覺?」
「結果不出所料,你在午休溜出教室,拿起了那本書。我完全相信你就是黑幕了……抱歉。」
那本書意外地一下子就找到了。
八重樫的說法是這樣的:他從朋友村嶋龍也自殺的時候,就一直強烈地感到不對勁,接着高井健友自殺,他更加確信,這一定是和他一樣的「繼承人」導致的他殺。八重樫自行展開調查,結果他認定我──垣內友弘最爲可疑,因此決定暫時監視我的行動。
八重樫過度輕易地就要向我說明他的能力,我連忙制止他。應該用不着再次確認,但如果被別人知道詳情,能力就會失效。我提出這件事,但八重樫卻很鎮定。
不過,他們都是被死神操縱精神,進而自殺的。
雖然覺得用不着問,但我非問不可。
聽到這話,我才注意到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他們其中之一,就像現在的我一樣,隱藏着能力,過着校園生活。而他們遭到死神殺害,所以能力落到我頭上來了。誰是上代「繼承人」?雖然如今已無從確認,也沒必要確認了。
設想一切可能性之後,雖然目前還有一個能夠執行的下一步手段,但我不覺得這能帶來多管用的資訊。想想我們家哪裏可以獨處思考,結果只有廁所而已,因此我坐在馬桶上,打開之前收到的那封信。
「只說內容的話,應該沒問題。」
由於我毫無期待,因此說期待落空是有語病,事實上收穫也確實太少了。我輕嘆了一口氣,這時毫無預警地傳來一道聲音,嚇得我全身一震。
我詛咒自己的大意。冷靜想想,我不該堂而皇之地拿起這本書的。剛剛我自己不是也纔想到了嗎?除非是「繼承人」,否則根本不會拿起這種書。
3. 若是被他人得知,或是說中能力的內容及發動條件,能力會立刻失效。
「哪件事?」
午休時間的圖書室比想像中的還要清閒,除了顧櫃檯的人以外,學生連十個都不到。幾乎都是喫完便當來睡午覺的人,有幾個認真的學生在自習,沒有半個是純粹來看書的。
可能是我沉思的表情過於凝重,箕輪小姐以抱歉的語氣又補充了她的看法。
「……你不知道其他的『繼承人』是誰嗎?」
「……這表示燈花、阿龍和健友三人之一是『繼承人』嗎?」
即使找到和齋藤直樹一起目擊村嶋龍也死亡的綠領帶男學生問話,感覺也只能補強前面的假說而已。就算向管樂隊的學生詢問高井健友跳樓時的詳情,感覺也是一樣。只是再次確認自殺就是自殺而已。
「謝謝妳。最後請容我問個失禮的問題……妳說的這些,我可以相信全都是事實嗎?」疼痛一閃而過,大腿滲出血來。
「連發動條件都曝光的話,能力就無法使用。不過只知道內容的話,能力應該不會消失。」
「八……八重樫,」喉嚨黏在一起,聲音乾啞。我輕聲咳了一下,問道:「你是『繼承人』嗎?」
7
「對了,那件事是真的嗎?」
「我家有養貓,貓經常會用臉來磨蹭人的腳。硬要形容的話,就像是那種感覺,就好像有貓蹭過腳邊……現在回想,應該是心理作用吧。就在這時,我注意到腳邊有東西。」
「雖然連續發生了這麼多難過的事……」箕輪小姐轉爲慈祥的眼神說,就像要鼓勵我,「你們的娛樂企劃,我們這些外人看着也覺得好像很快樂,我覺得是很棒的點子。我在學校的資歷絕對不算長,不過兩個班級的學生聯合起來,主動規劃各種活動,我是第一次看到。」
「……是真的。妳認識他們兩個?」
「當然是利用能力啊,我的能力是……」
我再次催促,他總算回答了。
《岸谷亮兼自傳》。
心臟開始猛跳。指尖開始發麻。
他平日裏沉默寡言,然而有一次他說,如果你真的打算興辦學校,我可以送你一些特殊的力量。我說,這個玩笑實在不甚高明,他便向懷疑的我展現了他說的部分能力。那不可思議的力量讓我嚇破了膽,只能承認他所言不虛。據他所說,他並非人類,因此我請他製作四種能力,並讓學生世代相傳。爲了表達對他的感謝,我決定把學校興建在與他相遇的那座山丘──臍丘。由於昭和二十二年學校教育法施行,校舍轉移到現今的北楓,但現在臍丘仍屬本校校地,任何人都可以自由進出,有興趣的學生,可以前往參觀,兩地相隔亦不遠。
「去年他們擔任清潔委員,我們因爲公務經常聊天……」說到這裏,箕輪小姐似乎想像起兩人半裸跳舞的模樣,第一次笑逐顏開,輕笑出聲。「看他們玩得那麼開心,太好了。如果能不向悲傷的事低頭,繼續這樣的活動,那就太棒了。」
確實也可以解讀爲八重樫說的那樣。
我們移動到無人的新大樓後方的長椅時,八重樫男子氣概十足地爲懷疑我道歉。
「我覺得幾乎不可能有犯罪嫌疑。那個時候陽臺沒有人,他掉下去的樣子,也不像是被誰推下去的。他毫無疑問是以自己的意志跳下去的,那是自殺,警方也作出一樣的結論。」
八重樫在笑。雖然在笑,但一瞬不瞬、彷彿要射穿我的注視我的視線中,確實帶着某種陰暗。他左手搭在書架上,絕對不是在耍帥,而是要堵住我唯一的逃脫路徑。
爲何北楓高中會流傳着四種能力,此事詳載於本校創辦人岸谷亮兼先生的自傳,若您有興趣,可參考圖書室裏收藏的唯一一冊。
「看起來很內向的園川同學和張本同學,因爲太嗨了,在卡拉OK大會脫光上半身跳舞。」
我懷着這點程度的期待,前往圖書室。
緊接着,一個同樣抱着鐵管的女學生走進教室裏來了。
「調查……要怎麼查?」
雖然我們不打不相識,但得知目的相同後,聯手合作也是順理成章的發展。我把從美月那裏得到的情報,除了是從美月那裏聽說這部分以外,全部告訴八重樫。雖然就算告訴他是從美月那裏聽說的,我個人也沒有問題,但美月本人不願意被別人知道。至於理由,不言而喻。聽完後,八重樫露出有些恍然的表情。
不過即使是這樣的我,也有一件事應該是可以斷定的。
「沒錯。」
「當然都是事實,是真的。」
聲音沒有顫動。我再次嚥下唾液,謹慎地繼續提問。
「完全是盲點……這樣啊,是女生啊。」八重樫原本抱有兇手絕對是男生的成見。「以女生爲中心調查的話,或許可以揪出兇手。」
「……回答我。」
把證明真的有超能力的書,擺在任何人都看得到的地方,這不會有問題嗎?但這本書輕易地驅散了這個疑問,或者說憂心。首先,除非是「繼承人」,否則應該不會拿起這種書,就算真的拿來讀了,內容也過於荒誕無稽,不會有人相信。
「什麼?」
「我怎麼可能殺他們?殺了他們的人是
你
吧?」
我當場再次確定信件內容。
這本書隱密地藏身在圖書室最深處的「校史相關書籍」區,除非遇到像我這樣的事,否則應該不會對這一區的書感興趣。我抽出那本勉強要形容算是淡綠色的精裝書籍,隨手翻了翻。紙張邊緣完全褪成了赤褐色,每當書頁翻動,就散發出一種好幾年沒打開過的壁櫥灰塵飛揚的氣味,還有部分縫線鬆脫了。
猝聞三郎死去的噩耗,我震驚萬分,甚至三日食不下咽。就連喪父當時,我都未曾如此悲痛。我耽溺於後悔,自責爲何未能對三郎伸出援手。倘若執起他的手,或許我能爲他帶來一縷光明。每回問他還好嗎?他總是回答沒事,我爲何未能從他的逞強中洞悉他的內心?後來,我看見柴倉家的美智在三郎的墓前合掌膜拜,細問之下,才知她也爲自己的無能爲力感到後悔。我問她是否愛慕三郎,她點頭承認。三郎時常怨嘆,沒有人會欣賞他這種人。如果美智能在三郎還在世的時候向他表達愛意,對他會是多麼巨大的救贖啊!一思及此,淚水再次泉湧而出,我知道自己本可以在三郎還活着的時候,平撫他的心靈傷痛。
安全別針扎得太深,大腿發出抗議,我差點忍不住叫痛,這時八重樫以滿懷敵意的聲音說道:
雖然不能說全無閱讀價值,但我的感想頂多就是「古人在自說自話」。如果容許我說得更直接一點,就是比較文雅一點的普通人的推特內容。雖然也不是讀不下去,但也不特別引人入勝。我不知道當時有沒有自費出版這種方式,但這應該是以極爲近似的形式出版或印刷的書籍吧。是隻爲了供學校收藏而製作的、名符其實的創辦人自傳。我感覺不到更多的意義。
在尋常小學校
③
認識的兩人,就像兄弟一樣親密,但鹽谷三郎內心似乎隱藏着某些黑暗面。終於,他在剛滿十八歲的那一天夜裏自殺了。
這個推論或許窩囊到家,從某個意義來說,也是形同認輸。但我覺得事實就是如此,所以不得不這麼斷定,也就是……
死神是不是利用她的能力,把他們三人誘導至想要自殺的「心理狀態」?評估自殺當時的狀況,看起來實在沒有物理詭計介入的餘地,那麼認爲是把他們逼迫到真的自殺的地步,應該比較妥當。
讀了總比沒讀好嗎?
我絕對不是個愛書人,所以不想裝什麼內行人,不過以前的書實在很難讀。問題不光是文體,裝幀還有那圓滾滾的獨特字形也是原因之一。但我還是努力啃下去,發現自傳花了相當多的篇幅描述本校創辦人岸谷亮兼和他的朋友鹽谷三郎的往來。
我勉力想出能夠作出的最好選擇,把幾乎失去感覺的右手偷偷伸進口袋裏。
聲音沒有顫動,這讓我安心到差點當場癱坐下去。
『我在教室裏太大聲了。我需要接受調律。再見。』
往腳邊一瞄,那裏放着高井健友擺得整整齊齊的室內鞋。可能是爲了避免被風吹走,室內鞋底下壓着一張遺書。
我盡力不讓表情變得陰暗,回應說:「是啊。」
「……回答我。」
八重樫比我還要高,雖然不到熊腰虎背,但肩膀很寬,因爲是足球隊的,因此大腿和小腿肌肉都很結實。頭髮用髮膠抓得很帥氣,皮膚因爲大量日曬,十分黝黑,相貌也很精悍。襯衫前面第一、二顆釦子都解開來,褲管卷得恰到好處,露出腳踝。也不是說這些細節怎麼樣,但這些種種事實,都化成了眼前的威脅與恐懼,阻擋在前方。
我用安全別針刺大腿。八重樫沉默着,直盯着我看。
「垣內,你怎麼在看那種東西?」
我們耗掉整個午休,才終於完全解開誤會。
美月說,死神的聲音是女生,因此我一直認定死神就是女的。但仔細想想,這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微不足道的資訊。
「妳還記得內容嗎?」
是同班同學八重樫卓。不要嚇我啦,我只是好奇,拿起來翻一下而已──我立刻理解這不是能用這種話混過去的場面。
那麼,現在這所學校的「繼承人」,是那個叫佐古的學長、八重樫、我還有死神四個人了。
「……什麼意思?」
我拿出幾天前收到的信,八重樫眼神中的懷疑總算徹底消失了。當然,我沒有把記載能力詳情的部分交給他,只讓他看了上代「繼承人」死亡,能力由我繼承的部分。理所當然,這證明了在三人遇害時,我尚未擁有能力。
聲音沒有顫動。
我差點把書掉到地上,回頭望向聲音的方向。出聲的人就站在我旁邊。
如果是名偵探的話,或許可以憑着更細膩,或是神來一筆的推理,一口氣揭發真相。但理所當然,我沒這種本事。不管是去打工,還是在家聽着妹妹的吵鬧聲,或聽着上鋪傳來的哥哥刺耳的打鼾聲,不斷地在腦中打轉的也只有一句話:「完全不懂」──就只有這句話而已。
「還是我就挑明瞭說,你是在打探三人的自殺吧?啊?」
小早川燈花自己買了自殺用的繩索,留下親筆遺書。村嶋龍也處在怎麼看都不正常的精神狀態下,在目擊者面前寫下遺書。至於高井健友,包括管樂隊在內,有超過十人目擊到他自行跳樓的瞬間。三人毫無疑問是主動尋死。
看似矛盾,但我並非否定死神的存在。確實有死神這個人,她和我一樣是「繼承人」,利用她的能力,謀害了三個人。否則實在無法解釋爲何三人都選擇在校園裏尋死,並準備了內容一字不差的遺書。不過,這並非兇手殺害三人,並僞裝成自殺──換個說法,也就是並非利用物理詭計僞裝成自殺。
他們三人應該
真的就是自殺
的吧。
「那個女生叫檀優裏,跟我同一組收東西。她也聽到管樂隊的尖叫聲,好像嚇了一跳。我告訴她發生了什麼事,她跑去陽臺往底下看,又立刻抬起頭來,像是後悔了。然後……應該是噁心想吐吧……她蹲了下去,捂住嘴巴,接着堅強地掏出手機說要叫救護車……後來我們就一起離開教室了,所以沒有更多細節可以告訴你了。後來的事都交給警方處理了。」
「那……是你殺了他們三個嗎?」
鹽谷三郎的事又講了幾十頁,總算結束,終於提到私立北楓高中的創設,以及我們「繼承人」擁有的特殊能力的起源。賦予這些能力的,是個長得和鹽谷三郎極爲相似的神祕男子。當時岸谷亮兼已年過四十。當然,與他同齡的鹽谷三郎如果還在世,應該也四十多歲了,而這名神祕男子的模樣氣質,完全就是四十多歲的鹽谷三郎。岸谷亮兼與他邂逅,大受感動。
不管怎麼樣,我的極限也就到這裏了。
「當然。不過內容不是手寫的,應該是用WORD還是什麼打出來的。是直書,大大的字體填滿了整張紙……」
「回答我啊。難不成你在打探些什麼?」
「我怎麼可能知道?不過懷疑的對象是有,就是棒球隊隊長,三年級的佐古學長。當然我沒有直接問過他……一開始我也懷疑過他,不過絕對不是他下的手,因爲他明顯就不是那樣的人……我猜想足球隊跟棒球隊,各別代代繼承了一種能力,我的能力也是今年畢業的足球隊學長傳給我的。」
兇手是誰,目前毫無頭緒,但關於死神擁有的「繼承人」的能力,我有了一定程度的推測。她的能力是精神誘導系,而且是能讓別人放棄自己的生命、甚至讓遺書內容完全統一的,兇惡到殘忍,強大到非比尋常的能力。
「……謝謝妳。」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是見人就說。不過實際上我在收到學長的信以前,他就口頭告訴過我能力的內容,但學長的能力還是可以使用,所以沒問題的。」
八重樫說完,告訴我他的能力是「知道對方好惡的能力」。當然,發動條件是祕密。
「我可以知道一個人喜歡誰、討厭誰。如果是喜歡,喜歡到什麼程度,討厭的話,討厭到什麼程度,連好惡的程度都可以約略掌握。要我試一下給你看嗎?比方說,你喜歡和討厭的人是……」
「不,不用了。」
「……是啊,我想也是。」八重樫不必要地連連點頭,說「那就算了」。「不管怎麼樣,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能力,我也不想被捲進麻煩,所以難得使用。而且用錯方式,會變成偷窺別人人際關係的低劣人渣。」
這話很容易聽起來虛僞,但從八重樫口中說出來,具有十足的說服力。八重樫應該是真心不想濫用能力吧,這並不是說他是一個情操多高尚的人,而是因爲他是個極端厭惡他本身認定的「遜咖」、「丑角」的人。我和他打交道的次數並不多,但光是透過在同一間教室相處的認識,就完全明白他這樣的個性。
「不過,這個能力有個問題,就是必須以一個人作爲基準點。比方說,我決定垣內你是基準點,就可以確認你喜歡和討厭的人。可是這個時候,我並不知道反過來的情形,也就是誰喜歡你,誰討厭你。決定基準點後,若要把基準點轉換到下一個人身上,需要一點時間,所以意外地並非萬能……唔,可是總之兇手是女生,然後這個女生討厭燈花、阿龍、健友,還有梢繪。只要知道這些,或許得花點時間,但可以利用我的能力,大幅縮小嫌疑範圍。如此一來……或許可以揪出兇手。」
連對死人也能發揮效力嗎?雖然我很驚訝,但覺得不管怎麼包裝,這話都會讓他聽了不舒服,所以沒有說出口。
「但問題是,就算我知道哪些人可疑,也無法完全確定,很有可能撲空……」
「只要縮小嫌疑範圍就能知道了。」
「……知道什麼?」
「只要你能縮小範圍,我就有辦法確定那個人是不是兇手。」
「你這話是認真的?」
我點點頭,和他一樣,隱去發動條件(也就是必須讓肉體感到疼痛),說明自己的能力。八重樫握拳開心了一陣,說這樣就能揪出兇手了,接着突然回神似地,露出落寞的神情:
「……這樣啊,那一定是阿龍了。」
「你說村嶋龍也怎麼樣?」
「你的上一任啊。我猜阿龍應該就是『繼承人』……他很擅長識破別人的謊言,而且非常善體人意,貼心得過分。原來他全都看在眼裏啊……」
無意間脫口而出的已故朋友的往事,悲傷而寂靜地震動了八重樫的心絃。他低下頭,就像要遮掩溼潤起來的眼眶,吸了一下鼻子。確定淚水收起之後,他沉聲說道:
「……真的不可原諒。」
我想不到該說什麼。八重樫用一種揉去眼中灰塵的動作抹去淚水。
「其實我今天本來想幹脆請假的說,可是德國蟑螂很囉唆。唔,應該很快就會結束了,你也加油啊。」
包括我沒有特別重視箕輪小姐告訴我的女生的名字在內,我爲自己的漏洞百出感到羞恥。可是現在我應該面對的,不是自己的沒用,也不是反省或往後的抱負,而是檀優裏這個女生身在兩個自殺現場這個不可動搖、絕對不容忽視、無法以巧合帶過的事實。
娛樂委員站上司令臺,揮舞着手中的板夾。他是B班的男生,姓竹,留着兩側推高的髮型。可能是覺得音量不夠,他敲打了麥克風片刻,接着對音響人員打出某些手勢。調整到滿意之後,他裝模作樣地說了些像這裏是校內不要太吵鬧、不可以一個人把肉獨吞,也要感謝一起參加的老師這類說詞。山霧梢繪提醒他適可而止,那名姓竹的學生才總算進入開場致詞。
「你要去哪裏?」八重樫問。我說:「體育館。有件事我得確定一下。」直接跑掉了。
「不是,垣內,你忘記重點了。」
「抱歉,那麼活動終於要正式開始了。好,大家一起說『Let9;s happy』展開今天的活動,好嗎?可以嗎?好,那麼大家一起來,Let9;s……happy!」
「原來是這樣。」八重樫說道,點了點頭。「垣內,你這人感覺有點難以捉摸,所以看起來更可疑吧。」
我看着發下來的單子,說是第三組。園川努力把睡得亂翹的粗硬頭髮理平,嘴巴撇成八字形。
八重樫的表情緊迫萬分。他的肩膀上下搖晃,額頭冒汗,彷彿剛短跑衝刺完。同時儘管身在夏季戶外,他的嘴脣卻彷彿凍寒般微微顫抖。
我假裝伸展脖子,點了點頭。我不想直接回去自己的座位,穿過司令臺附近煙霧濛濛的空氣,前往新大樓一樓的廁所。雖然沒有便意,但還是躲進隔間裏消磨了一下時間,然後洗手返回操場。這時,突然爆出一陣歡呼。
我瞥着拍肩打鬧的兩人,白目地起身說要去廁所。濱屋不安地看了我一眼,我在內心向他道歉。娛樂委員以交流爲名目,精確地將不是很熟的人規劃在同一組,同時對於木村這樣的部分學生,則作出了丘比特式的安排。只要稍微看看整體分組,其中的用心一目瞭然。
「是啊。」我說道,微微點頭,園川則誇張地嘆了口氣。
「那個,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根本是瘋了……他們三個都是超棒的人,而且我們大家一起推動娛樂企劃,明明和樂融融……兇手做出這種事,到底是有什麼目的?」
烤好的肉,由各桌代表前往領取。代表領到的肉,真的會送到我或我正面低着頭如坐鍼氈的B班同學濱屋(活動佩戴的名牌上這麼寫,我跟他是第一次見面)手上嗎?我覺得有些可疑。
「垣內,你是哪一組?」
8
「……到底是誰?」
「……那個時候我第一次發現能力是真的,同時也醒悟到三人的自殺其實是他殺,所以大受震驚而已。」
我不知道園川到底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認爲「很快就會結束了」,但我也懶得特地去他的座位問個清楚。
我點點頭,八重樫說,要徹底有效利用他的能力,最好是A、B班所有的學生齊聚一堂的場合。那麼最適合的狀況就只有一個,也就是預定在這個星期五舉辦的A、B班聯合娛樂企劃,操場烤肉大會。
桌子總共準備了十二張,依委員決定的次序,每張桌子坐了五、六名學生。當然,烤肉用的爐子不可能準備十二個那麼多,實際上在烤肉的只有設在司令臺旁邊的一塊鐵板而已。在那裏,娛樂委員當中比較內向的學生們拚命地爲大家烤肉。
「欸……各位同學,我想大家都迫不及待想要快點開始,不過開始前請聽我說明幾點注意事項。」
籃球隊就像平常一樣,在體育館練習。鞋底摩擦聲、籃球反彈像打鼓般的低音營造出獨特的氣氛。平常的話,這空間會讓我裹足不前,但現在容不得客氣了。我找到在舞臺前穿着球衣吆喝的齋藤直樹,他的臉上雖然掠過一絲被打擾的表情,但看出我神色有異,立刻轉爲驚訝的表情。
望過去一看,兩個男生脫光了上身,正在跳舞。是園川和張本。有人拍手喝采,有女生背過臉卻笑出來,也有些學生笑到連站都站不起來。兩人在這樣的衆人圍繞下,高舉雙手,笨拙地舞蹈着。不是傳統的盆舞或阿波舞,更不是爵士舞或嘻哈舞。完全不懂舞蹈的他們硬是要跳,註定要上演扭曲滑稽的舞姿。
學校校規規定,男生基本上要佩戴學校指定的紅色或綠色領帶。紅色領帶稍微受歡迎一些,但仍有三到四成的男生會打綠色領帶。因此先前我一直認定,就算知道領帶的顏色,也不是什麼有用的線索。同時,只要是這個年級的學生,幾乎都知道村嶋龍也的女朋友是B班的女生,所以齋藤直樹完全不會誤會在外面叫門的女生可能是村嶋龍也的「女友」,所以才用「朋友」來代稱她。那個時候,齋藤直樹爲什麼會特地提到領帶還有區分顏色?我應該更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的。
「……藍色?」
我倒抽了一口氣。原來是這麼回事?
「今天的MVP又是園川跟張本了。」
「……她叫什麼?」
「應該不用擔心跟她對上眼,不過等下探頭看的時候,記得慢慢來。是坐在七組桌子的女生。」
我之所以離開,不是因爲不想自我介紹,而是因爲有必要確定一下八重樫的狀況。我刻意經過四組附近,看看八重樫的樣子。
剛纔書本縫隙間露出了她一部分的胸口。
如果是園川來叫我也就罷了,但來找我的人是八重樫,因此沒有人敢制止。我跳起來似地起身,但立刻反省不該做出張揚的舉動。我不自然地縮小動作幅度,八重樫說道:
「饒了我們吧,真的會被你們笑死,你們兩個真的很天才耶。」
是烤肉大會因爲某些因素突然中止了嗎?我連忙望向操場,但烤肉大會當然沒有結束。司令臺旁邊,一盤盤待烤的保麗龍包裝生肉堆積如山。山霧梢繪表情嚴肅地指揮其他委員,儼然像個首相蒞臨的遊行活動上的警備工作負責人。除了檀優裏離開以外,沒有任何變化。
「就是……你怎麼會以爲我是兇手?」
「被發現啦?抱歉抱歉。」
「沒有,我也沒去查……」
檀優裏收拾東西,正要走出校外。
我不想在教室裏做出太招搖的行動,只用蚊子叫般的音量回了聲「早」。
「我是第七組,阿張說他是第二組……果然大家都被拆散了。」
我拿出第一節的課本,叫自己不要胡思亂想。
「難以捉摸?」
「也沒有啦……其實就很簡單,這幾天你不是心慌意亂,坐立難安得很誇張嗎?尤其是之前的娛樂企劃會議,還突然一副快吐出來的樣子……所以我覺得你一定有什麼鬼。只是這樣而已,所以我才決定盯着你。」
「有什麼關係嘛,來,萌香第一個。」
籃球隊的赤西和足球隊的郡山大聲說着話走進教室,園川頓時像個怕挨主人吼的僕人,收起表情回去自己的座位了。
「不要鬧人家啦~」
「來一下。」
「……啊,就是這個名字,沒錯。」
這個名字我聽過。是在哪裏聽到的?我立刻想起來了,是行政人員箕輪小姐目擊高井健友跳樓之後,緊接着進入教室的女生。因爲她是在跳樓「後」才進入教室的,所以我沒怎麼留心,但這或許是過於疏忽了。對方可是「繼承人」,不應該用常識來進行各種推論的。
「檀優裏。」
「我拚死也要揪出那個天殺的兇手。」
「也不是難以捉摸,怎麼說呢,我不太會形容。唔,總之……真的抱歉啦,以後多多指教囉。」
「嘿。」
雖然是用安全別針扎出來的小傷,但紮上太多次,出血也頗爲可觀。傷口結痂,制服內側也沾上了一點血。制服褲子只有一件,也不能拿去送洗,所以我趁着昨晚簡單手洗了一下。如果預先在大腿貼上OK繃,隔着OK繃用安全別針刺大腿,血應該就不會沾到制服了吧?我靈機一動,今早匆匆從急救箱裏拿了一片。
「什麼啦~」仁科萌香也不是真心排斥地說。
那個女生留了一頭黑色鮑伯頭,髮絲乖順齊整得幾乎不真實。即使坐着,也看得出她個子很高,體型清瘦。臉被手中的口袋書擋到,看不清楚長相,但從指尖就看得出膚色白皙。
在八重樫的指示下,我們移動到體育大樓後方。確定從操場完全看不到我們後,八重樫發出呻吟般的嘆息,接下來仍好一陣子無法掩飾驚慌,抹了抹臉,各種動作,但最後似乎立下決心說出口。
「……啊。」
我小心地從校舍後方伸出頭,總算了解八重樫所說的意思了。七組──被分到和園川同組的那個女生,儘管身在熱鬧的學生當中,卻一個人沉迷於閱讀。別說在意周圍了,她甚至連頭也不抬,旁邊的學生們也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的樣子。可能是覺得就算跟她說話也會遭到拒絕,又或者實際向她攀談過,卻碰了一鼻子灰。
八重樫和同組的學生們談笑風生,卻也有些魂不守舍的樣子,躁動不安。或許只是點出來纔會發現的細微變化,但至少我看得出來。他見我站在附近,向組員說了一聲,起身離開,以還算自然的動作走向我這裏。我們維持着適當的距離,就像只是剛好要朝同一個方向走,同時開口。
名單底下,藏着以前製作紀念文集時拍攝的照片的黑白影本,過世的三人的照片,也各別用別針別起來。或許要把能力運用在故人身上,需要生前的照片──我如此猜測,但自我約束,沒有更進一步深入考察。因爲一旦知道詳情,有可能害八重樫的能力失效。
終於從郡山手中拿回上衣的兩人,靦腆地笑着回應掌聲,匆匆返回自己的座位了。我也趁這時回去自己的位置。
「我一定會找到嫌犯的,再等我一下……等我找到以後,其他真的就靠你了。」
她的胸口上……掛着綠色的領帶。
「……嗯。」
教室後方又傳出大笑聲,但那聲音卻顯得有些疲軟。以前的話,笑聲應該會再延續個幾十秒,現在卻彷彿汽油耗盡般,笑到一半就被沉默給吞沒了。至於原因,班上每個人都心知肚明。
「來自我介紹吧。」坐在我對角的B班男生(名牌上寫着「木村」)開口。「不過普通的自我介紹沒意思,就說一下自己的名字、參加的社團,還有喜歡的異性類型好了。好,就這麼辦吧。」
「我剛確認完四分之一左右,還沒有找到可疑人物。」
「
我找到了。
」
「對啊。」齋藤直樹沒什麼地說:「我沒說嗎?」
「什麼?」
八重樫勉力壓抑感傷,對我說。
我考慮先回去八重樫那裏,向他說明從齋藤直樹還有箕輪小姐那裏聽到的內容,然而當我走出體育館時,卻目擊了意想不到的情景。
「幾乎錯不了。整個藍色。我第一次看到藍成那樣的。」
八重樫聲音沙啞,但斬釘截鐵地說。
「沒事……她沒在看這裏。」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她變換姿勢的時候,口袋書的角度改變,露出了一點胸口的部分。我在腦中描繪出一個可能性,這時八重樫總算說出了她的名字。
我尋思片刻該怎麼回答,木村臉上的笑意突然消失了。怎麼了?我循着他的視線回頭一望,發現背後站着大塊頭足球隊員。
還有一件事應該確認一下。
「下回阿濱是不是也應該一起跳?」
「是我自己搞錯了。你想起她叫什麼了嗎?」
在我們學校,女生不是打領帶,而是別紅色或綠色蝴蝶結。因此,如果有哪個女生打綠色領帶,確實是個無法忽略的重大特徵。
「她是B班的檀──檀優裏。」
八重樫說完這些,靜靜地邁開步伐。
「說真的,娛樂企劃的目的就是看他們兩個耍寶吧。」
跟在赤西和郡山後面,大塊頭的八重樫也進來了。經過我旁邊時,他稍微放慢了腳步,就像被風吹動的柳枝般,若有似無地點了個頭。
「……垣內。」
來到學校時,每個人的桌上都已經發了一張烤肉分組表,我重新端詳這張表。八重樫是我隔壁的第四組。如果同一組,應該更容易行動,但隔壁組的話,應該也可以順利行事,不至於有問題。
八重樫再次加快腳步,就這樣和朋友們會合,大聲聊天起來。幾個女生被吸引過去,教室後方開始鬧烘烘起來。今天烤肉我們做那個吧做這個吧你是哪一組的真假跟你同一組喔還有那個別忘囉怎麼可能忘記啦白癡──我聽着背後這些熱鬧愉快的談笑聲,隔着制服褲子撫摸事先貼上OK繃的大腿。幸好只是摸,並不覺得痛。
「今天真的拜託囉。」
八重樫回頭看了我片刻,很快地又轉回正面,有些尷尬地搔了搔頭。
「抱歉,是在說我的能力。總之,A、B班全部的女生裏面,那個人最討厭梢繪──不只是這樣,那個人恨死在場的每一個人了。近乎病態地厭惡,應該
恨到想殺了所有的人
。我本來想要挑幾個可疑人選,可是都發現藍成那樣的人了,已經夠了……完全是另一個次元了。」
八重樫打開似乎是他用來確認的名單,上面列出了A、B班女生的姓名。就像他說的,有四分之一都用粉紅色熒光筆劃掉了,應該是刪去了判定清白的學生吧。
『我在教室裏太大聲了。我需要接受調律。再見。』
八重樫說他一定會在那裏揪出兇手,從長椅上站了起來。這時我小聲問道:
濱屋發現「阿濱」是在說他,一臉困惑地看着木村。「太難了啦!」仁科萌香拍手大笑。見我回到座位,木村催說:「對了,只剩下你了,快點自我介紹啦!」我不想讓氣氛變得更尷尬,說出自己的名字,以及自己沒參加社團。
「不好意思突然找你,上次你告訴我村嶋的事,他關在視聽教室裏面的時候,在門口敲門的他的朋友,是女生嗎?」
少了村嶋龍也。少了高井健友。白瀨美月此刻也不在。可是,不光是這樣而已。
我目送八重樫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校舍後方後,才安靜地站起來。
一眨眼之間,檀優裏不斷地朝後門走去。
該怎麼做?我根本無法冷靜下來思考最妥當的行動,糊里糊塗就追了上去。不能讓她跑了。只要冷靜下來,就知道沒必要焦急,但一股難以言喻的強迫觀念卻催促我行動。
「等一下!」
她從容不迫地停下腳步,彷彿早已決定要在那裏停下來,接着以慵懶萬分、惹人心急的徐緩動作,回頭看向了我。
「幹嘛?」
和她對上眼的瞬間,我失去了一切語言能力。
第一次在近處看到的檀優裏,美得令人無法想像。她有着一雙冰冷得不可思議的眼睛。如同預想,身形高䠷,眼睛高度和一六六公分的我幾乎齊平。除了胸前不是指定的蝴蝶結,而是綠色領帶以外,她身穿的制服中規中矩,沒有任何擅作主張的部分。裙子的長度很標準,或是還略長一些,白襯衫是校規規定的款式。沒有花俏的髮飾、沒有耳環,也沒有塗指甲油。然而她卻光彩動人,彷彿隨時都有聚光燈打在她身上,並散發出一種犀利,彷彿一旦露出破綻,就會被她趁機殺掉。
我以爲她的眼梢畫了飛揚的濃眼線,但她凌厲的眼神似乎是天生的。臉上脂粉不施,一雙冰冷大眼無比深邃漆黑,彷彿扔進小石子,數十分鐘都等不到迴音。那雙眼睛注視着我,就只是這樣而已,卻不知爲何讓我有種心臟被一把揪住的感受。
「幹嘛?」
她再問了一次,我總算恢復神智。我不顧前後脈絡,連忙把右手插進口袋裏,掏出安全別針,這時才發現我無法使用能力質問她。
因爲她已經走出校門外了。
4. 所有的能力,只能在私立北楓高中的校地內發動。
「……啊,抱歉,突然叫住妳。」
我拚命回想能力的規則,同時挖空心思尋找串場的話。行使能力的一方留在校內的話,能力可以發動嗎?或者當對方離開校園時,一切就都失效了?總之,有沒有辦法把她叫回這裏?不,要是勉強這麼做,有極高的風險會被她發現我是「繼承人」。那麼,直接使用能力試試嗎?但如果聲音沒有顫動,我要如何判斷……
我被自己的心聲吵得心煩意亂。
「那個……烤肉會……」我放棄思考,就像從沙子裏隨手抓出一塊尺寸合適的石頭丟出去一樣,倉促地開口說道:「還在繼續,我想說……妳怎麼已經要走了。」
她眯起眼睛,就像在品味我的話,接着朝地面看了一眼,又抬頭看我。
「我倒是想問,你還不走?」
「……咦?」
「你是垣內友弘吧?」
非追上她不可。她知道我的名字,這確實讓我感到驚懼、詭異。但不光是這樣而已,我覺得如果不在這時候追上她,我會一輩子擺脫不掉某種詛咒。
「什麼?」她傻眼地笑,注視着我的眼睛。
「不是,就算你追上她,又能怎麼樣?」
3譯註:尋常小學校是日本明治維新後至二次大戰期間的初等義務教育機關,修業年限爲四年。
眼前陷入一片空白。
「我還沒使用能力,她就先走出學校了。我要去追她。」
或許她不是死神。這個預感,給了我提出最後一個問題的勇氣。
「這……」我決定如實回答,「我不知道。」
「以爲可以用一句話來說明一切,這實在很羞恥,不過勉強要說的話……社會制度一旦建立,就必然會出現不平等,除非採取某些補救措施,否則不平等只會不斷地擴大。最後會形成一個金字塔結構,『君王』就是它至高無上的頂點……在講這些。」
她默默地等我說下去。
原來這裏算是公園嗎?這個不重要的感想浮現心頭,接着我在意起來: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裏聽過?花不了多久的時間,回溯記憶的小旅程,便成長爲驚人的假說。我想起的是岸谷亮兼的自傳。
我差點有些鬆懈下來了。她的態度過於從容,還有那滿不在乎地宣告殺人是邪惡的口氣,以及斷定超能力是童話的冷靜。不管是任何一點,都讓人覺得她是清白的。
「……呃、蛤?」
4. 所有的能力,只能在私立北楓高中的校地內發動。
2譯註:梢繪的日文發音爲KOZUE,仁的日文發音爲JIN。
「也就是怎樣?你是想說……有人殺了他們三個人,僞裝成自殺?」
得到了「繼承人」這種特殊能力,就可以殺害同學嗎?
「理由是,人應該要追求善的『idea』──『理型』。脫離善的『理型』的行爲,不管得到什麼樣的榮華富貴,也會污濁一個人的心靈……因此是絕對無法容許的事。所以如果……你剛說什麼去了?如果他們三個人的自殺,真的是裘格斯利用類似隱身魔戒的機關進行的隱形殺人,柏拉圖一定不會容許吧。」
「……柏拉圖怎麼回答?」
光是書名就把我嚇傻了,但我還是問:「……內容在講什麼?」
「……那妳在看什麼?」
「是柏拉圖的《理想國》裏出現的故事。有個叫裘格斯的牧羊人,某天他在洞窟裏找到了一枚奇妙的戒指。這個魔法戒指可以讓人隱形,裘格斯利用這枚戒指溜進王宮,和王妃苟合──也就是通姦。這對姦夫淫婦陰謀策劃,最後殺害了國王,裘格斯成功地篡奪了王位,這就是裘格斯的戒指。它到底想要表達什麼,或許不好理解,不過柏拉圖──嚴格地說,這個故事是格勞孔提出來的,不過講這麼細就太複雜了──柏拉圖提出來的問題很簡單:『如果身處的情況,讓人行惡卻不會曝光,那麼人可以行惡嗎?』就這樣。」
「……這麼多人連續自殺,我覺得很不尋常。」
「我們隔壁班,至少會知道名字吧?都辦了那麼多場聯合娛樂企劃了。」
「什麼看法?」
「你沒能問她?」
可是現在驅動着我的,若要形容的話,是一種無可抗拒的本能。
我想要設法將話題帶到三人的自殺,硬是選擇了「推理小說」的類別,如此而已。然而她不曉得是不是認定我沒眼光,嘆了一口氣,彷彿對我失去一切興趣,目光再次回到書本上。
「……那妳會容許嗎?」
「那,他們是怎麼被殺的?」
我躲在稍遠處的樹木後方,看着安靜地翻着口袋書頁的她的背影。
「那麼,至少妳沒有像裘格斯戒指的特殊能力,也沒有殺害任何人。」
她在山丘上的長椅坐了下來。
照邏輯來看,在這座山丘,是不是可以使用能力?這個想法掠過腦際,我的右手滑進口袋,腳開始朝檀優裏的方向走去。我沒有明確的作戰策略,也沒有必要在這裏一決勝負,但當我發現條件具全的時候,莫名的焦慮與扭曲的自信充塞了整個胸臆。這是個意料之外的千載難逢好機會。
我必須在現在、此地,問個水落石出。
「妳……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爲什麼跟上來?」
一捏住安全別針,緊張的水位便急遽上升。呼吸就要急促起來,肩膀快要跟着搖晃,視線也差點飄移起來,我無意義地用左手撫摸脖子。
她說,插進書籤,闔上書本。目光移向山丘望出去的景象,遠方是小小的我們學校。
這座小丘視野良好,但難說維護得宜。剛纔走上來的混凝土階梯出現巨大的裂痕,甚至傾斜,扶手也浮現鏽斑。如果不是爲了跟蹤,我根本不會想上來。上來之後看到的高臺,除了長椅和一塊小看板以外,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設備。通往長椅的小徑被踩平了一些,但基本上雜草恣意生長,高及膝蓋。
我對準了預先貼上OK繃的位置,用安全別針刺大腿。一陣刺痛,感覺血滴滲出,被紗布塊吸收進去。
注意到腳步聲的她,和在校門前一樣,慢條斯理地轉向我。她有些意外的樣子,但絲毫沒有害怕或不安的神色。
「『方法』?」
「你知道裘格斯的戒指嗎?」
「怎麼樣?垣內,她果然就是兇手嗎?」
「你是垣內友弘,怎麼還不走?」
我抓起書包跑下樓梯,拋下再次叫住我的八重樫。從她離開的後門出去外面,她逐漸變小的背影仍依稀可見。她不是前往最近一站北楓站所在的西北方,而是往南走。學校附近,我只走過通往車站的路,不熟悉這裏的環境。我和她維持着不會跟丟,也不會被發現跟蹤的距離。經過看上去早已經超過鼎盛時期三十年有的蕭條商店街,在勉強僅容一輛車經過的巷弄複雜蜿蜒前行。走到這裏,不靠手機地圖程式可能沒辦法自力回去了。正當我開始感到不安時,她總算停下了腳步。
「只是覺得應該也可以考慮一下這個可能性。」
「
我沒有特殊能力,當然也沒有殺人。
」
我突然深入提問,檀優裏卻不動如山。
「我不看那種無聊的東西。癖好異常、思想偏差、在不幸的際遇中成長的兇手,基於離譜的理由殺人,然後毫無利害關係的名偵探之流粉墨登場,用牽強附會的推理和膚淺的說教逐一批判。我不懂這有什麼好看的。」
她輕笑了一下。
「……『君王』是頂點……」
見我答不出話來,她留下微笑,往前邁出步子。
「當然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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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優裏一臉理所當然,用曉諭幻想少年般的口氣說道:
「……不知道。」
「應該還追得上。」
「盧梭,《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與基礎》。」
我當然不認爲她住在電閃雷鳴的斷崖絕壁上的骷髏城,但或許我是在尋找這類簡單明瞭的記號,比方說她會對路上行人亮刀子、走進霓虹燈閃爍的可疑酒吧、在藥局購買大量安眠藥。坐在無人的山丘長椅上看書──這種打發放學時間的方式,確實也難說普通。即使如此,還是讓我不禁感到落空。
「最近自殺的那三個人,妳有什麼看法?」
「臍丘公園 本座市」。
直到再次定睛細看骯髒的看板。
在這裏等她把書看完,有多大的意義?說起來,查到她的住處,我到底想做什麼?我終於有空反省自己的愚蠢行爲,決定默默地離開山丘──原本我是這麼打算的。
「抱歉,還不知道。」
「我不知道,可是譬如說,兇手有『方法』可以做到。」
「這樣啊……」說得也是,我對自己說:「妳在看什麼?推理小說?」
應該與這件事放在一起思考的,是能力的規則。
我就像被定住一般,愣在原地好半晌,忽然再也忍不住,朝教室跑了過去。是去拿自己的東西。我完全沒注意前方,幾乎撞上去前一刻,才注意到八重樫在樓梯口叫我。
我判斷談話的脈絡稱得上自然。
「我嗎?我實在不想用裘格斯戒指真實存在這種童話般的前提繼續聊下去。」
爲了表達對他的感謝,我決定把學校興建在與他相遇的那座山丘──臍丘。由於昭和二十二年學校教育法施行,校舍轉移到現今的北楓,但現在臍丘仍屬本校校地。
八重樫說得沒錯,我完全無法作出合理的反駁。離開校園,就無法使用能力質問,更進一步說,也完全不必擔心她會加害山霧梢繪了。只要等到下星期,多得是機會確定她是不是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