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一章 告白

《直到教室只剩下一個人》 · 淺倉秋成 · 1.9萬 字

《直到教室只剩下一個人》全一冊 第一章 告白插圖(1)
《直到教室只剩下一個人》 · 全一冊 · 第一章 告白 · 第1張插圖

1

「這真的太令人難過了,短短一個月內,竟有多達三名學生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可能是因爲說出口來,再次爲這異常的狀況感到崩潰,校長說到這裏,好半晌再也無法作聲。他毫無意義地重新拿好稿紙,但每次捏緊,紙張搖晃的悲切沙沙聲便透過麥克風傳遞出來。預期之外的沉默,讓體育館裏的空氣也變得更加滯塞。

被牽動一般,我的周圍再次響起原已一度平息的嗚咽聲。哭得最大聲的是和尋短的高井健友交往的林,她連站都站不住,整個人蜷蹲在地上,山霧和佐伯撫摸着她的背安慰,但自己也一樣抽噎不止。男生也是,和村嶋龍也感情特別好的八重樫還有郡山,都是一副無法承受的模樣。

「有時候……」

聲音有些走了調,校長掩飾地摸了摸鼻頭。

「有時候也是會遇到艱難的事,會想要拋下一切。或許……也會有想要一了百了的時候。而真正痛苦難過的時候,或許我們教職員無法成爲同學們的依靠。」

說到這裏,校長將目光從稿紙上抬起,正面注視着學生們。

「可是,各位同學還有無可取代的朋友。現在你們身邊的每一個人,就是你們最大的支柱。只要牽起彼此的手,有些高牆是能夠一起跨過的,牽起彼此的手,就能看到某些光明。各位同學,難過的時候,請一定要跟身邊的人談一談,每個人一定都願意伸出援手。當然,我們教職員也會竭盡全力。請不要一個人煩惱,向身邊的人……」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我用不引人注目的最細微的動作查看熒幕。是打工地點的LINE羣組,店長髮訊息了。

『店裏臨時缺一個人手,今(四)明(五)晚上六點的班,有人可以支援嗎?』

我立刻簡單地回覆『我是垣內,我今天可以。我也會再看一下明天能不能去』,再將手機滑進口袋藏起來。接着小心地挺直背脊,好再次融入體育館的氣氛裏。

比起嗚咽,更接近哭號的聲音再度響起。我慢慢地閉上雙眼,深深吐氣,就像要把體內的空氣全部擠出去。

「垣內,過來一下。」

班會結束,我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教室時,班導向我招手。我們班導河村才三十出頭,跟其他教師比起來,算是年輕的。他是體育老師,據說學生時期是長跑選手,因此體型與其說是魁梧,更接近精實柔韌。他完全沒有那種體育人常見的空泛熱情或盛氣凌人,反而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懦弱與纖細氣質。

「我記得你跟白瀨住同一個社區吧?」

「……對。」

「不好意思,你可以去看一下她嗎?」

「……我嗎?」

「嗯。」班導低嘆回應,閉上眼睛片刻,說道:「山霧去聯絡她,最近好像也都完全沒消息。可是你也知道,不能丟下她不管吧?同學們突然發生那種事,她的心理一定受到很大的創傷,得有人去關心她一下。」

「這……是這樣沒錯,可是應該還有比我更適合的人選。喏,白瀨應該也有男朋友……」

死神看着司令臺的方向說道。視線前方,是還在嬉鬧着彼此拍照的學生,但死神似乎不是在看他們。死神看着的,是掛在臺上的兩人的遺照。

山霧梢繪就在高井旁邊。美月咬住下脣。

我在總是刻意快步經過的五○一號前停步,搶在軟弱的自己奪走主導權之前按下門鈴。在鈴聲逐漸融入沉默的過程中,我沒來由地把信封從右手交到左手,再從左手移到右手,交換了三次。門鈴沒有回應。

「沒有阻止這件事……我差不多是同罪。一想到自己可能被殺,我就怕得不敢去學校……可是我絕對不希望梢繪死掉。我知道應該告訴大家這一切,可是要是知道阿健那時候我見死不救,大家一定會怪我……我厭惡害怕這種小事的自己,一直關在房間裏,只是任由一天天這樣過去……對不起,我說得雜亂無章……」

「只有……你一個人?」

「……回答我,妳是誰?」

「美月真的拜託你了,垣內。這種時候,我們更應該要團結纔行。」

「學校有殺人兇手。」

「下一個要殺的人也已經決定好了。先是高井健友。」

她的喉嚨顫抖着。

「妳覺得挑誰比較好?這個問題有點壞呢。如果妳沒有意見,我就選擇山霧梢繪,可以吧?」

「幫幫我。」

可是這一天,如同死神的預告,高井健友從空教室窗戶一躍而下,自殺身亡,狀況徹底翻轉了。

「突然有人從後面拍我的肩膀。」美月回顧當時說道:「然後在我的耳邊細語:『欸,白瀨。』我以爲周圍沒有人,所以嚇了一大跳。」

「白瀨。」

「……妳身體還好嗎?」

晚上七點,扮裝派對風平浪靜地結束了。與死神的對話,當下那一刻在美月內心留下了巨大的不安,但回家泡完澡鑽進被窩時,已經成了瑣碎的回憶之一了,就像卡在胸口隙縫間小不溜丟、像碎石子般的異物感。隔了一個週末,星期一去上學時,和高井健友及山霧梢繪道早安時,雖然稍微想到了一下,但也幾乎沒有恐怖的感覺,或是不祥的預感。

美月不得不這麼相信。就像死神說的,高井健友死了,那麼下一個要死的……

我正考慮是不是應該再補個一句,卻聽到微弱的聲音:「我身體……沒怎樣……」

沒有回應。我擔心美月是不是已經離開門前了,謹慎地問出口。

猝不及防的美月連忙回頭,結果更是嚇破膽了,因爲她發現站在她身後的……

死神笑了。當然,骷髏面具不會笑,只是面具深處透出聽起來有些愉快的吁氣聲,但她一定是在笑。死神離開了。美月一再對着走向無人教室大樓後方的背影問:「妳是誰?」但死神沒有回應,也沒有回頭。

其實從小學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踏進美月家了。

美月收斂笑意提醒,而這也是當然的反應。這場扮裝派對一星期前,A班的村嶋龍也自殺,然後兩個星期前,B班的小早川燈花自殺了。纔剛死了兩個同學,卻舉辦扮裝派對,不會太不莊重嗎?……雖然有部分批判聲浪,但最後認爲過世的兩位同學應該也不希望活動中止,因此還是強勢舉辦了。因爲過世的兩人是率先構思扮裝派對企劃的班上中心人物。

「……欸,很不吉利耶。」

「……不要再說了。」

原來死神說的都是真的。

「你跟美月說,這次的

娛樂活動

,要是少了她就不辦了。我們絕對會等她回來。」

「第一個候選人是山霧梢繪,第二個候選人……是妳,白瀨美月。」

如果美月家的狀況都和以前一樣,那麼她爸媽都在上班。所以如果家裏有人,應該就只有美月一個人。我不知道她是憂鬱到甚至無法應門,還是出門去超商之類的地方,只是如果她不應門,我也無計可施。爲了給自己藉口,我決定再按一次門鈴,然後放棄跟她見面。我有些如釋重負。

然後就這樣直到今天。

「我會盡量努力。白瀨一定也會明白妳們的心意的。」

『第一個候選人是山霧梢繪,第二個候選人……是妳。』

「……當然了。」

2

我一時無法理解她說了什麼,但我完全錯失了反問的時機,兩人之間冒出了明顯不自然且詭異的空白。我連呼吸都忘了,等待門縫間傳出下一句話。短短數秒,但感覺長達數十分鐘之久的沉默之後,美月終於開口了。

相對於那兇悍無比的外貌,聲音卻是女的,這中間的落差實在過於滑稽、詭異,也因此讓美月莫名地懼怕。

「……這樣啊,那……」

「我明白了。謝謝。」

「妳不敢說『不要殺山霧梢繪,殺我』,這就是妳的答案吧?」

「現在班上的氣氛確實不是很好,可是我們班一定可以重新振作起來的。交給你了,拜託。」

「……妳是誰?」

美月端了加冰塊的麥茶給我。她在我的正對面坐下來,又是一段沉默。無可奈何,我主動開啓對話。

「真的、真的拜託你囉!」

美月點了一下頭開口,卻又立刻語塞,低下頭去。她雙手抹了一下臉,做了個深呼吸,眼眶泛淚,小心地字斟句酌。

確實漫無章法,但美月想要表達的內容,我大致上都掌握了。我告訴美月這樣就夠了,心裏卻想着無關緊要的事──她說的「我知道應該告訴大家這一切」、「大家一定會怪我」的「大家」裏面,並不包括我。

「不是。」

美月先是這麼自責,接着娓娓道來。

班導舉起右手打斷我的話,微微點了幾下頭,就像在說「你想說什麼我都明白」。接着說明不管感情再怎麼好,都不能未經本人同意告知他人住址(和白瀨要好的朋友們不知道她家住哪裏),雖然老師可以直接拜訪,但他不認爲教師突然出面會是好主意,請同學去關心比較自然,白瀨應該也比較容易被感動,所以從國中就和白瀨同班的我是最適合的人選。

「妳剛纔說的……」

我覺得把沒有任何文字的信封袋直接丟進信箱滿沒禮貌的,想說寫幾個字也好,留個言在上面,便從書包掏出筆來,結果這時傳來了開鎖聲。我嚇到連自己都覺得丟臉,弄掉了正要掏出來的筆。門打開了少許幾公分,大約是門鏈的寬度。

「妳有沒有想殺的人?」

「……妳夠了沒!」

「他們三個不是自殺的。燈花、龍也還有阿健,都是

被殺死

的。這樣下去,梢繪也會被殺掉。」

她說要準備一下,又關進家裏約十分鐘後,領着杵在五○一號前的我進入客廳。總算現身的美月衣着樸素,穿着黑色T恤配水藍色五分褲。一頭黑髮在後腦勺紮成一束,和學校看到的髮型不一樣。

「村嶋龍也和小早川燈花,他們兩個不是自殺的。」

「……咦?」

「不要說了。」美月皺起眉頭,露骨地表達不悅。「這真的不好笑。」

我覺得好像應該說點什麼,卻終究沒想到合適的話。我放棄地點點頭,「……我會轉告大家。勉強自己也不好,而且發生了那麼可怕的事,還是需要一些時間調適心理……」

時隔約一星期見到的她,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雖然沒有顯而易見的變化,像是臉頰凹陷、冒出黑眼圈,但她整個人確實有了某種缺損和消退。渾圓大眼似乎變小了一些,原本白皙有光澤的肌膚好像掉了兩個色階。美月不是那種會化濃妝上學的女生,所以顯然不是素顏的問題。我覺得仔細打量狀況不佳的她似乎也很失禮,環顧了客廳一圈,尋找目光的着落點。室內很陰暗,在沒有開燈的空間裏,從窗簾縫間射入的細微陽光,是唯一的光源。

「對不起。」美月打斷我說:「我……不能去學校。」

原以爲久違的白瀨家會更加勾起我懷念的記憶,卻沒有預期中的感動。只有微微撩撥鼻腔、若有似無的柔軟劑般的香味,稍微觸動了一下記憶的塞子。也是有那麼一點懷念的感覺。

因此不勞刻意冷靜思考,也知道不僅是發言,扮裝成死神本身,在這個場合是極爲不恰當的。美月表面上努力不讓氣氛過度尷尬,但內心湧出一股難以言喻的不舒服。

「其實……」

「嚇我一跳……不要嚇人啦。這衣服做得好棒。」

事情發生在前些日子所舉行的A、B班聯合娛樂企劃活動上。我們二年A班和隔壁B班會定期共同舉辦娛樂企劃,兩星期前的六月十四日,是在操場進行扮裝派對。說是派對,也只是學生主辦的小活動,因此單純就只是換上自己喜歡的扮裝(我覺得說是cosplay還比較符合實際情形),喫喫喝喝一起玩鬧的活動而已。

「那個死神真的用了某種特殊能力,用自殺的方式殺死了阿健……一定就是這樣。」

被帶進客廳以後,已經過了半小時以上。只有兩人的室內,壁鐘秒針的聲音聽起來不必要地刺耳。比起滴答聲,更接近咚咚聲。聲音有些慵懶地刻畫着時間,就像在計數沉默。麥茶很早就喝光了。

美月忍不住尋找高井的身影。高井打扮成超級瑪利歐,就像平常那樣開心地拍着手,和朋友們哈哈大笑。

這若無其事拋出來的殘酷話語,讓美月一時說不出話來。

許多學生享受着扮演的樂趣,美月和朋友相約打扮成某個偶像團體。派對開始幾小時,已經拍了數不清的照片的她,拿着礦泉水獨自坐在操場角落的長椅上。當時是傍晚六點多,太陽開始緩慢西斜的時刻。

美月遍體生寒,哆嗦起來。死神再次轉向吵鬧的學生那裏,說道。

美月──白瀨美月確實跟我住同一棟社區大樓,更正確地說,她家就在我們家隔壁戶。班導說我們「從國中就同班」,不過同樣講求精確來說,我們從小學二年級就認識了,我們小時候經常玩在一起。小學生只要住得近,不管對方是什麼性別或個性,都能玩在一起。我們一起在大樓停車場跑來跑去,或是拉着爸媽一起去有運動遊樂器材的公園和遊樂園……兩人的回憶,兩隻手都數不清。但現在我們幾乎不再交談了,不過也不是發生過什麼讓我們翻臉的決定性事件,或父母彼此交惡。

我擠出笑容說:「好,我會轉告她。」把她們給我的信放進班導給我的信封裏。

「妳纔是,別再這樣了。我沒有在跟妳開玩笑,只是陳述事實。嚴肅一點聽進去,纔是爲了妳好。」

「我不是在說笑。」死神再次轉向美月,骷髏面具上那兩個黑色的窟窿注視着美月,彷彿要把她吸進去。「我有一點特殊能力,我利用那種能力殺了他們,再僞裝成自殺。」

用不着說,正確地說,是打扮成死神的學生。可是美月說,看在當時的她眼裏,那完全就是如假包換的死神。對方穿着一看就知道布料很昂貴的光澤黑長袍,臉上戴着精巧的骷髏面具,手上也拿着鎌刀。刀刃銳利得令人膽寒,感覺瞥上一眼,眼珠就會被割破。美月好不容易想起現在正在舉辦扮裝派對,總算擠出僵硬的笑。

「……不是什麼?」

社團活動開始前,足球隊和籃球隊的人在走廊打發時間,我穿過他們之間,好不容易來到樓梯口,吐出一直憋在胸口的嘆息。

這時候,美月並不知道死神是誰扮的。臉被面具遮住了,聲音是女生,但聽不出是誰的聲音。她回想:那個女生扮成護士,所以不是;那個女生扮魔女,所以也不是;那個女生……不管怎麼猜都猜不出來。可是她覺得「妳是誰?」這個冷淡的問句,會讓特地來向她攀談的對方掃興,便不敢問出口。

「是我殺了他們的。」

班導離開後,哭得雙眼紅腫的山霧梢繪和佐伯茉凜過來了。她們兩個向我遞出一隻粉藍色信封,請我一起送去給白瀨。

就像從某個時間點開始,自然就對兒童教育節目失去興趣那樣,一股無以名狀的斥力拉開了我倆。上了國中以後,我們就幾乎不再交談了,因此升上高二,久違地又變成同班同學時,那種感受實在很複雜。比起「再次指教囉」,感覺更接近「不曉得該怎麼相處纔好」。

我面露些許難色,但班導不予理會。應該是絕招的「我今天要打工」這句話,因爲沒有向校方申請,無法搬出來當擋箭牌。不知不覺間,班導已經把裝了講義的大信封遞給我,說「去看一下她就好了」,敲定了這件事。「老師真的很以我們班爲榮。大家感情都這麼好、這麼團結,沒有霸凌,也沒有歧視。這可不是客套話,這麼棒的班級,老師真的是第一次遇到。我絕對不希望再看到班上少了任何一個同學。垣內,你也是吧?」

「沒有別人?」

「……沒有。」說到這裏,我總算想起預先準備好的說詞。「不好意思突然跑來找妳。班導叫我來看看妳,所以我纔過來的。大家都希望妳快點回來學校。這些是妳請假期間的講義,還有山霧和佐伯給妳的信。」

雖然沒看到人影,不過是美月的聲音。事發突然,我停頓了好久,纔對着窺孔另一頭的美月說:「只有我。」

「我知道……其實我應該去學校,好好負起責任面對這件事。因爲……都是我的錯,可是我實在太害怕了,不敢跟任何人說。」

「再下一個人選令人猶豫……」死神搭在美月肩上的手微微使勁。「有兩個候選人。其中一個必須要死,不過,大概不需要兩個都死。」

「……就算是玩笑,這也太不應該了。」

「選山霧梢繪就行了,對吧?」

「沒錯。我是死神,可以殺人,我可以輕易殺死任何人。」

「是死神。」

「……什麼跟什麼?妳是死神,所以可以殺人嗎?」

隔天開始,美月就不敢去上學了。

完全就只是自然而然。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可是垣內,拜託你,請你保護梢繪。」

聽到最後,充塞我整個心胸的並非驚訝或恐懼,更不是賭一口氣也非要保護山霧梢繪不可的青澀美麗使命感,而是無從言說的虛無。

爲了避免表現在臉上,我在眉心使勁,近乎假惺惺地皺起眉頭。

用不着抱胸重新思量,A班和B班裏面,一個月之間連續有三個人自殺,這個狀況異常到家。雖然並未登上新聞節目成爲話題,但前些日子,班上的園川告訴我它已經成爲一小則網路新聞了。許多人想要針對此事說嘴議論,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但聽到死神用特殊能力殺害這些學生這種話,實在教人啞口無言。美月不是那種思考無法理解的電波女,也不是會以誇張的言論譁衆取寵的人。她是真的打從心底大受驚嚇,陷入錯亂而已吧。

死去的小早川燈花、村嶋龍也、高井健友──比起我,他們每一個都和美月更要親近許多,所以我也無法嚴厲地對美月說什麼。要是她反駁「你又懂什麼」,我無話可說,但搬出這種都市傳說般的陰謀論,從任何意義上來說,應該都不是值得稱讚的行爲。當時,也有學生不幸目擊跳樓的瞬間。他們三人都留下了遺書,而且一發現自殺,警方立刻到場,花了好幾天深入調查,最後做出沒有犯罪嫌疑的結論。

他們三人毫無疑問是自殺的。

但是對於失去三個朋友、陷入混亂的人,這確鑿的事實實在過於殘酷。請假超過一星期的美月,顯然失去了冷靜的思考能力。我留下儘可能無傷大雅的安慰言詞,離開了五○一號。

我會跟着山霧,注意她的安全,儘量不讓她遇到危險。妳說妳遇到的那個死神,雖然很耐人尋味,不過應該跟這次的事無關。妳沒有錯,妳不需要感到自責。養好身體,覺得可以了就來上學吧。大家都在等妳。

大家

美月低着頭,什麼也沒說。

3

我家非常狹小,小到讓人懷疑真的和白瀨家是一樣的格局嗎?

總之東西太多了。原本就不寬敞的三房兩廳加廚房的格局,卻塞了六個人,根本就是個錯誤。

我幾乎是自言自語地囁嚅着「我回來了」,隨即把玄關滿出來的鞋子硬挪到旁邊,騰出空間擠進自己的學生鞋。爲了避開已經化爲障礙物的縱長形收納架,我彎下上半身穿過走廊,把自己的書包放在客廳堆積成山的衣物旁。轉身的時候因爲不小心踢到正在滑手機的弟弟的背,向他道歉,然後搶在母親跟妹妹埋怨我擋到電視前迅速前往兒童房。打開衣櫃,從雜亂疊放的衣物中挑出便服換上。正在用電腦處理大學要用的資料的哥哥稍嫌礙眼地偷瞄我,我用動作表示我立刻就會出去。

我在美月家待了比預定更久的時間,眼看快趕不上打工時間了。離家的時候,弟弟向我遞來一隻白色信封說:「這是寄給你的。」我看也沒看就收下,道謝後塞進包包裏。

乘上電車,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確定應該不會遲到後,忽然想到什麼,我打開LINE,點開A、B班羣組的相簿,馬上出現大量扮裝派對時的照片,一下子就找到要找的合照了。縮圖看上去就像一團複雜糾結的五顏六色毛線,點開擴大,仔細觀察A、B班合計多達七十人的學生,每個人的扮裝。裏面也有人穿着似乎是借來的別校制服,或幾乎會惹來老師罵人的暴露服裝,也有人像我這樣,只穿了條圍裙就說自己是在扮咖啡店店員,或是不說就根本看不出是在扮什麼的,各式各樣扮裝齊聚一堂,個性又豐富。可是,我還是沒能找到扮成死神的學生。

我把耳機塞進耳朵裏聽音樂。我喜愛的齋藤和義的曲子開始播放,口中吐出的卻是嘆息。

美月說的,有多少是真的?

她遇到死神,這根本就是瞎扯嗎?或者真的有人扮成死神,但她把記憶中的對話內容扭曲了?不管怎麼樣,美月的心理狀態瀕臨失常,這一點無庸置疑。我漫不經心地看着窗外的景色,微微蹙眉。

就像校長在全校集會上說的,我們學校相繼有三名學生自殺。

第一個自殺的小早川燈花,是隔壁班B班的女生。我應該在聯合娛樂企劃看過她好幾次,但對我來說,她並沒有什麼記憶點,我們甚至沒有交談過。看到遺照,才心想「這麼說來,好像有這個女生」。

8. 被說中能力等導致能力失效的情況,下一名「繼承人」會從三年後的一年級新生當中亂數選出……

「二、二十萬?我們大學加入樂團社的朋友說他買了一萬多的,原來電吉他以外的吉他這麼貴嗎?」

這種東西,一定是美月寫的。

我說不是,把信收進包包裏。「一封怪信。」

石水空着的右手觸摸了耳垂一會兒,然後用彈額頭的動作彈了一下。這是他常做的動作之一,看起來就好像隨時都在打節拍,我很喜歡,但也承認有「他是音樂家」的先入爲主觀念作祟。

我不想賣弄什麼豁達的言論,擺出超然物外的樣子,但我們正值青春期,更容易受到同儕影響吧。我們的每一天,就像是緊緊地抓住木筏,在驚濤駭浪的大海中遇難一般。就連過度展現絕望,都是一種希望。遺書內容都一樣的傳聞,我早在內心認定應該純屬流言。再怎麼說,都不可能相似到這種地步,而且又沒有人公開朗讀,有那麼多人知道遺書內容,讓我覺得很不自然。這一切一定都是愛八卦的學生們點滴累積出來的虛構內容。

「那我覺得經典的D-28就行了……再來就是看到實品的感覺,和實際摸到的感覺吧。最好去樂器行多看幾次,可以漸漸瞭解看起來半斤八兩的樂器不同的個性。」

言歸正傳。就讀北楓高中時的我,擁有頗爲特殊的能力。不是聽力或視力優於常人,或舌頭可以舔到鼻子這種常識範疇內的特殊,而是更超自然的特別力量。擁有這種能力的學生,我們依傳統稱爲「繼承人」。慣例上,能力會在畢業的同時,傳承給在校生,因此取繼承能力之意,讓「繼承人」這個稱呼固定下來。這是正式名稱,或只是俗稱,我並不清楚。總而言之,北楓高中隨時都有四名「繼承人」,各別具備不同的能力。

我因爲諸般理由,無法表明姓名,但我是您目前就讀的私立北楓高中的畢業生。高中時代的種種回憶,從開心到悲傷,不勝枚舉,實在不可能在此逐一列出。對於您正值這樣的高中時期,我一方面羨慕,另一方面也感到同情,同時又想鼓勵,因此提筆寫了這封信。漫長的開場白或許令您感到不耐,但希望您能把這慢條斯理迂迴曲折的開場解讀爲一種鋪陳,是爲了傳達接下來我所要告訴您的事實有多麼重大、多麼超現實。

「OK,可是先去喫飯吧。我請客。」

您在畢業的時候,一樣有必要選出本能力的第三十四代「繼承人」,因此我強烈建議您在平時便嚴格物色足堪承擔「繼承人」重任的人物。挑選時的程序、書信格式、調閱名單的方法等等,於他文另述之,敬請參考。

美月想要相信有死神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即使如此,比起嚴肅思考真的有特殊能力,懷疑這是一種「維特效應」──自殺模仿,顯然更有建設性吧。一個人自殺,引發另一個人自殺,又導致另一個人自殺。憂鬱會輕易傳播開來。

果然與衆不同。

「也是有便宜的原聲吉他,可是既然要買,我想買好一點的。」

5. 畢業時,您必須從包括新生在內的在校生當中選出下一名「繼承人」。

高井健友在星期一放學後,從空教室的陽臺跳下了中庭。當時還不到下午五點,因此對面的音樂教室裏,管樂社正在練習。不幸的是,有多名學生目擊墜樓的瞬間,其中好像更有數名學生因爲心理受創,沒辦法來上學了。當時在現場的職員看到他跳樓的陽臺上整齊地擺放着室內鞋,一樣也有一封遺書。

工作了兩個半小時,進入短暫的休息時間。解開噴滿了麪湯和調味料的圍裙,前往後場和其他店鋪共用的休息室。NHK頻道不吸引我,因此我遠離電視,也儘量遠離大嗓門的熟食店雙人組。我坐下之後,正想拿出從樂器行要來的馬丁吉他目錄,結果伸進包包裏的指頭碰到陌生的觸感。裏面有一隻細長但有厚度的白色信封。

和唱歌的嗓音截然不同,石水說話時的聲音出奇地清澄,而且溫柔。我覺得這之間的落差,就是他超羣不凡的證據,我更加感動了。我急着請他幫我挑選該買哪把吉他,準備取出目錄,石水察覺到後,制止了我。

6. 若未選出就畢業,將會從一年級新生當中亂數選出新的「繼承人」。

剛開始進來打工不久,我就認識了比一般說的健康體型更豐腴一號半左右的典子。一樣是在這裏休息的時候她找我聊天,態度親暱到我懷疑她是不是認錯人了。她從來沒有自我介紹過「我叫典子」,我只是從她身上的圍裙名牌看到用色彩繽紛的渾圓字體寫的「典子」二字,知道她叫什麼而已,所以從來沒有用名字叫過她。那應該不會是假名或花名,但考慮到萬一搞錯的可能性,我提不起勇氣叫她的名字。而我應該是在某次報出自己的名字了,不知不覺間,她給我取了暱稱。

我打工的地點是購物中心美食區的蕎麥麪店,工作內容就是專心一意不停地煮蕎麥麪。接到幾碗面的單,就把多少麪糰丟進大鍋裏,用長長的調理筷攪散,讓面體在鍋中浮動。煮的時間只有短短的一分半,但晚餐時段,點單數量還是多得嚇死人,感覺就好像在玩最難的節奏遊戲,煮到天昏地暗,什麼都搞不清楚了。生意好的理由不是我們家的蕎麥麪特別好喫,而是因爲除了這家店以外,也沒什麼其他像樣的餐廳了。前一天在工廠打好,慢悠悠地送到店裏的面,再由打工的高中生隨便煮一煮端出來,這樣的料理不可能贏得什麼好口碑。

恕我冒昧,其實我只是翻開在校生名冊,隨意再度指名,因此我並不清楚您是個怎樣的人。我祈禱您具備健全的心智,能夠將能力運用在謀求校園和平及學生幸福上。

「小心別搞壞身體啊。」

到底是什麼讓她如此執着於死神陰謀論?想到美月竟如此迷失了現實,我幾乎眼眶泛淚,連忙搖了搖頭。

值此初夏之際,欣聞垣內先生文武雙全,才藝出衆,無任欣賀。

雖然並非第一次,但也不是常有的事,因此我發自真心高興極了。只要不是煮到不想再煮的蕎麥麪,不管是吉野家還是麥當勞,我都欣然接受,因此當石水問我「去日高屋喫中華料理可以嗎?」我沒有理由搖頭。他叫我不用客氣,因此我點了拉麪配炒飯。石水應該才二十出頭,但是晚上和家人以外的大人一起喫飯,有種難以言喻的驕傲與幸福。

「對了,阿垣你是讀北楓的吧?那裏現在是不是很恐怖啊?」

村嶋龍也原本在籃球隊似乎很活躍,但後來不知道是髖關節還是膝蓋或腳踝──總之應該是下半身──受傷,升上二年級時,在一片惋惜聲中退社了,後來沒有再加入任何社團。他在其他班級也有許多朋友,每節下課都有許多學生來找他(雖然應該也不是隻找他一個人),應該也相當受到女生青睞。他跟B班的女生交往,至少在我的認知裏,兩人的關係,正是A、B班聯合娛樂企劃誕生的契機。

村嶋龍也在小早川燈花上吊的隔週,從視聽教室窗戶跳樓自殺了。視聽教室在四樓,他整個人摔在柏油路上,據說當場死亡。有傳聞說,籃球隊的C班學生目擊到他墜樓的瞬間,但我不清楚詳情。我聽到幾個可疑的傳聞,認定絕對是胡說八道,對幾個煞有介事的消息也投以懷疑的眼神。結果除了好像有親筆遺書,以及遺書內容之外,我不知道更多的資訊了。

「天哪,你真是太自律了。你這高中生也太厲害了吧。」

遺書內容相同。

應該是看到我的包包露出來的馬丁吉他目錄了。典子喜歡話題隨興亂跳,又露出燦爛的笑容。

連續兩星期有學生自殺,校園陷入動盪。受到小早川燈花死亡的影響,追隨她自殺,這種可能性是最容易理解的,但與他們要好的學生都一致認爲,兩人的關係實在沒那麼密切。兩人表面關係普普通通,也難以想像他們瞞着衆人,巧妙地在私底下交往。

「你已經確定要買馬丁了?」

『我在教室裏太大聲了。我需要接受調律

。再見。』

走筆至此,或許您已經察覺了,這次您被選任爲本能力的第三十三代「繼承人」,故致函告知。如同前述,基本上能力是在畢業的同時進行交接,但這次我指名的第三十二代「繼承人」不幸離世,因此已畢業的我被迫再次指名新的「繼承人」。

雖然覺得筆跡有點過於龍飛鳳舞,但實際上美月的字長什麼樣,我也不知道。八成是爲了讓我相信她剛纔的死神的說法,特地偷偷塞進我家信箱的吧。除此之外別無可能。在她的預期中,我讀完信之後會激動得雙手發抖,確信「原來美月說的都是真的。校園裏有四名超能力者,其中一個就是死神。」

是出門前弟弟交給我的信封。正面確實寫着「垣內友弘先生收」,但背面沒有寄件人的姓名。總覺得有點毛毛的,我把信封翻來覆去,發現除了拆開以外沒有別的選擇,便拆了信。裏面是折得整整齊齊的七張信紙。

「對。」

人潮開始散去時,我上前致意。石水停下把獨立製作的CD收進盒子的手,稍微抬起麥稈帽,向我回禮。

我不知道這個傳聞有多少真實性,但許多學生都相信她的遺書就是這樣的內容。

店長說:「謝謝你今天願意臨時出勤,明天已經找到替代人手了,你可以繼續休假沒關係。」所以我結束工作下班了。我在更衣室換衣服,滑着推特,看到石水正在附近的圓環自彈自唱的消息。我把脫下來的上衣匆匆投籃,扔進要送去洗衣店的籃子。

4. 假設發言爲假,您會覺得聽到的話在顫動。這「顫動」非常難以用文字具體描述,但我想只要實際聽到,您立刻就能領會。是一種聲音膨脹、扭曲般的感覺。

『我在教室裏太大聲了。我需要接受調律。再見。』

■關於「繼承人」

空間不大的休息室冒出「自殺」這種驚悚的詞,自然引來了周圍的注目禮。我放低音調。

這些內容沒有明確的結尾,沒有重要的意義,也沒有刻骨銘心的教訓,但每次都讓我感到救贖。因爲她所說的內容,主導權總是明確地掌握在她手中,這種地方讓我感到奇妙的溫度與樂趣。

2. 他們各別擁有不同的能力,發動條件也不同。

從照片上來看,她長得很漂亮,頭髮染成深棕色,髮梢微微燙卷。胸口的蝴蝶結不是學校指定款,而是比規定的更大一號的粉紅色蝴蝶結,應該是特地自己去買的吧。愛漂亮的女生,大多數都會這麼做。聽說她積極參與娛樂企劃,應該是個活潑外向的女生,但看起來不像會大聲說話、幹蠢事胡鬧的類型,應該是那種會配合現場氣氛,提供恰到好處笑容的大小姐類型吧。只看過幾張照片的我任意推測出來的形象大致如此。

5. 但是對於同一個人,能力只能使用三次。建議在使用能力時詳加計劃,謹慎爲之。

『我在教室裏太大聲了。我需要接受調律。再見。』

「不幸連鎖信?」

「又是打工下班?」

爲何北楓高中會流傳着四種能力,此事詳載於本校創辦人岸谷亮兼先生的自傳,若您有興趣,可參考圖書室裏收藏的唯一一冊。以下將說明本能力,並列出基本規則。有些內容與前述文章重複,但我建議詳加熟讀。

■關於您的能力

2. 發動條件爲對身體施加瞬間的強烈疼痛。

「……妳是說自殺的事嗎?」

喫完拉麪的石水咬着牙籤,翻閱了目錄片刻。

敬啓者

1. 你被賦予的能力是「識破謊言的能力」。

捺撇飛揚的藍色墨字應該是以鋼筆寫成的,但纔剛開始讀信,我就啞然失聲了。

3. 感到痛楚之後聽到的別人的話,您可以聽出是真實或謊言。

「或許類似吧。」

「咦?什麼什麼?很可怕耶。」典子說着,哈哈笑着拍手。

我靜靜地折起信紙。

3. 若是被他人得知,或是說中能力的內容及發動條件,能力會立刻失效。因此您不能向別人透露您的能力詳情,也不建議向他人展現您的能力。

接着她毫無脈絡地提供了各種話題,像是大學無聊的課她決定自行全部蹺掉、最近訂了網飛,整天都在追美劇、最近迷上馬格利酒,在一個人的住處喝到斷片。

「唔,在實體店面買的話,維修那些會比較方便,實體買比較好吧。對了……」

「你真的對電吉他那些沒興趣?」

正當我要把信丟回包包的時候,我發現郵票上蓋了郵戳,日期是昨天。這就有點妙了。理所當然,如此一來,這表示美月是在昨天的時候寫好這封信丟進郵筒的。也就是說,不管我今天會不會去找她,她都打算把我叫去她家,告訴我那番死神陰謀論嗎?不,是打算等我收到信以後,再重新向我說明嗎?我正開始尋思各個細節的整合性,這時頭頂傳來聲音。

4. 所有的能力,只能在私立北楓高中的校地內發動。

「是喔?可是好可怕呢……啊,終於可以買吉他了?」

然而朋友們的疑問尚未得到釐清,就有第三個人自殺了。

遺書內容和小早川燈花的一模一樣。

「信沒有什麼啦,自殺應該只是剛好連續而已。」

「看到校名,我就想『是阿垣的學校!』嚇死我了。不只自殺,還有不幸連鎖信?太可怕了吧。」

「比起網購,還是去樂器行買比較好嗎?」

您收到這封信,卻完全不知道是誰寫給您的,肯定極爲困惑。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但望您能逐一理解。

明明看起來那麼正常,怎麼會?爲什麼?

連我都佩服自己居然讀了這麼多。如果對方以爲我那麼幼稚,會爲了這種內容興奮不已,實在令人極度不爽。更重要的是,想像有人振筆疾書寫下這種東西的場面,有種整個肺部都被空虛填滿的感覺。

「對對對,聽說已經死了四個還是五個,新聞被推爆,所以我看到了。」

第二個自殺的人是村嶋龍也。他跟我一樣是A班,是個極爲搶眼的學生,一方面是因爲他的身高將近一百九,加上純粹長得很帥。他的聲音比其他學生低沉一個音階,應該也是突顯他的存在感的加分項目。他一開口,就自然營造出每個人都被他吸引聆聽的氛圍。相較於沒人望的老師,他的發言權相對來說更強大許多。

但如此活潑的高井健友,似乎也深受兩名學生死亡的影響。扮裝派對時,他活力十足地到處耍寶,但每個人都看得出他在勉強自己。平時陽光開朗的人一旦陷入沮喪,之間的反差便會特別顯著。

這樣的小早川燈花在五月底左右,在新大樓四樓的女廁上吊自殺了。應該是在放學後尋短的。隔天早上,面目全非的她才被人發現,第一發現者是美月說可能會被死神殺掉的山霧梢繪。據說小早川的腳下倒着一隻腳凳,還有親筆遺書。遺書內容如下:

理由無從得知,他們有他們自己無法跨越的坎吧。就如同他們無法理解我的苦惱,我也無法理解他們的苦惱。

三名自殺的學生。久違地說上話的美月。她提到的死神的陰謀。這些林林總總模糊的事情,一眨眼便在打工忙亂的氣氛中消散無蹤了。

他們三個真的都是自殺的。

1. 包括您在內,校內隨時都有四名「繼承人」。四人都是學生。

「還差一點,我想要買二十萬以上的。」

「是三個。連妳都知道了啊。」

時間已經很晚了,我擔心可能已經結束了,但總算趕上了最後一首。周邊圍出了一道人牆,必須踮腳伸頭才能看到本人。這個圓環的行人並不多,但不愧是石水,和隨處可見的水準只比校慶表演好上一些的音樂家相比,實力是天壤之別。他的嗓音本身就宛如古董樂器,聽起來隨興、甜美、自然。像酒嗓一樣略帶沙啞,但除了刻意爲之的時候以外,絕對不會變成假音,也不會走調,精準控制,是聽過一次就永遠忘不了的音色。他同時也絕不疏忽了手上的彈奏,吉他熱烈地撥動着,一點都不像是自唱自彈,各處加入了許多爽快的刷絃動作。

是每次在休息室遇到都會向我搭話的珍奶店的典子。

7. 若「繼承人」死亡,上代「繼承人」必須再次從在校生當中選出「繼承人」。

「情書嗎?」

「對,雖然也沒有什麼理由。」我點點頭,沒有說是因爲石水就是用馬丁吉他。

村嶋龍也死後大約兩個星期,距今十天前,高井健友從空教室窗戶跳樓身亡了。如果說村嶋龍也是沉穩的領袖型人物,那麼高井健友就是嘰嘰呱呱動個不停的開心果。他總是第一個模仿流行藝人,不停地搞笑。不管對任何人,他都能大方攀談,是個社交能力超羣的學生。用髮圈綁得像髮髻的瀏海似乎是他的正字標記,曾惹來多名老師警告,但他總是用一句「又沒違反校規」擋回去,堅決不改變。

「電吉他?唔,是啊。爲什麼這麼問?」

「哦,只是覺得年輕人應該會對電吉他比較感興趣。從技術面來說,電吉他的弦比較好按,有些人說比較好入門。」

「這樣啊……可是電吉他怎麼說,不就變成樂團吉他手了嗎?」

石水用右手抽出牙籤,睜大眼睛說道:

「是啊。」

走在揹着吉他盒的石水旁邊,我看起來是不是就像他的音樂夥伴?穿過夏夜高溼的空氣走着,我想着這種事,連自己都發現變得比平常更抬頭挺胸一些。

「要練習多久,才能彈得像你這樣隨心所欲?」

「隨心所欲?這話太令人意外了,我聽起來這麼跳脫樂譜嗎?」

「啊,不是,對不起,我這話沒有貶意。只是怎麼說,你的演奏和歌聲都太巧妙了,就像不受任何事物束縛,感覺很自由……」

「我是開玩笑的。」石水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啦,只是想逗你一下而已。」

發現自己並未讓石水不開心,我因爲過度放心,一時想不到任何機靈的回應,只是露出虛軟的笑。

「唔,可是你一定很快就會彈得很棒了,畢竟你爲了買不便宜的吉他,願意工作到很晚存錢。這種金錢上的奮鬥,還有想要卻遲遲得不到的時間上的焦急,會在你實際得到的時候發揮正面作用。只要練習,練習得有多勤,就能有多少進步。如果以我的水準爲目標,真的是指日可待。」

「怎麼可能?」話一出口,我又擔心自己的話是否會被解讀爲頂撞,有點驚慌失措。正當我亂了陣腳,結巴語塞,石水柔和地笑了出來,就像要拂去我的不安。

「把靈魂賣給魔鬼,也是一個方法。」

「……魔鬼?」

「你不知道十字路口傳說?」

我搖搖頭,石水指着我們剛好停下來等紅燈的大馬路口說道。

「以前有個叫羅伯•強生的吉他手,他在克拉克斯代爾的十字路口把靈魂賣給了魔鬼,換取超羣絕倫的吉他技巧。他彈奏的吉他過於革命性,爲許多人帶來巨大的震撼。可是他因爲與魔鬼交易,年僅二十七歲就過世了。這就是十字路口傳說。」

「這是真的嗎?」

「哈哈,傳說啦。」

自殺的人心裏在想些什麼,沒有人能完全理解。但實際決定要死的時候,會刻意選擇學校作爲尋死的地點嗎?既然都有勇氣上吊了,應該會選擇可以做好萬全準備的自家,如果不行,感覺也會選擇跳軌撞電車自殺。但是他們都沒有這麼做,因爲……

果然不是心理作用。驚人的現實從水平線另一邊探出頭來了,我的心臟開始怦怦亂跳。園川看着我,就像在問:「這樣就行了嗎?」我點點頭,以眼神示意他念出下一句。我再次從口袋裏用安全別針刺大腿。

那封信不是美月做的小道具,內容句句屬實。那麼就像推骨牌一樣,有幾項事實也必然隨之揭露了。骨牌倒下的速度太快、太順暢,我的思考一時追趕不上。但還是必須逐一釐清。任何一個事實,都絕對不容錯認。

2. 發動條件爲對身體施加瞬間的強烈疼痛。

好了,扮裝派對之後,下一個企劃要做什麼?

我點點頭,把問卷遞給園川。我在園川開始念之前迅速把手伸進口袋裏,不被發現地用安全別針刺大腿。針頭比想像中的還要粗,我痛到差點叫出來,但總算是把叫聲忍在喉嚨裏,張大耳朵細聽園川的聲音。

這個星期五放學後,應該要開會決定這件事。通常都是娛樂委員宣佈「請大家前往多功能教室」,衆人魚貫移動,但今天不只是我,除了我以外的許多學生,內心應該都隱隱預感到可能不會這樣做。理由很簡單,創辦這項聯合娛樂企劃的發起人學生們,都相繼自殺了。

「校方說借用游泳池很危險,被駁回了。想別的提案吧。」

「我纔不知道什麼樂器品牌哩,我只知道山葉而已。這是在幹嘛啊?」

4

————————————————

山霧梢繪那雙以眼妝強調的大眼睛,正瞪着溜出走廊的學生們。

起初我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橡皮擦屑散了一地,我反射性地按住痛到不行的腳尖。一蹲下來,立刻發現地板上掉着一本磚頭般沉甸甸的《廣辭苑》辭典,發現是它從黑板旁邊的書架上掉下來,然後砸到我的腳,便轉頭張望是誰害的,發現是從走廊折返的男同學的書包把它勾下來了。我痛到眼眶泛淚,但男同學完全沒發現,到這裏都很正常。異狀是發生在山霧梢繪對着整間教室大聲說話的時候。

「怎麼可以擅自回去?」

不小心說出口,我再次後悔莫及,總覺得一眨眼就讓我和石水交流的一切都被幼稚的陰謀論給吞沒了。

一開始是包下KTV的派對包廂,舉辦歌唱大賽。緊接着說要留下可紀念的物品,製作了兼自我介紹的文集。然後有人說動態活動也不錯,提議類似水槍射擊生存遊戲的比賽。因爲這時候向校方申請使用操場,使得這個學生企劃廣爲教師們所知悉。來上課的老師們一個接着一個提到娛樂企劃的話題,許多老師稱讚我們想出很有創意的活動。

4. 假設發言爲假,您會覺得聽到的話在顫動。

『他們三個不是自殺的。燈花、龍也還有阿健,都是

被殺死

的。』

聲音在

顫動

「喂,你還好嗎?垣內。」

想到這裏,我總算想起了昨天的信。居然認真研究起這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我覺得自己蠢得可笑,但除此之外,又想不到其他可能。我懷着心被丟進果汁機裏翻攪般的複雜思緒,偷偷打開昨天就放進書包裏的信。

「……死神。」

前面已經提到過,我們A班和隔壁B班從升上二年級的時候,便開始舉辦所謂的「聯合娛樂企劃」。A班部分學生擔任發起人,提出「每個同學都是好麻吉,最棒的班級、最棒的年級」這樣的標語,然後把B班同學也拉進來,展開企劃活動。

千真萬確,聲音在顫動。

說出來的話如果是事實,聲音就不會顫動。就像信上說的一樣。

■關於您的能力

「樂器品牌馬丁的創始人是美國人。」

「既然這樣,在操場開派對怎麼樣?雖然不能喝酒,不過可以準備一堆飲料。」

此話一出,林未來和仁科萌香立刻表示贊同,正要收東西的學生們安靜地把鉛筆盒、筆記本那些又放回桌上。山霧梢繪像尊不動明王般杵在那裏好半晌,直到出去走廊的同學們又全部回到教室裏來。

真的不能有任何人缺席

,大家要有所自覺啊!」

4. 所有的能力,只能在私立北楓高中的校地內發動。

也就是:爲什麼他們三人都要

在校園裏

尋死?

除了我以外,這所學校還有三名超能力者──「繼承人」。他們沒有對彼此透露自己的能力,屏聲斂息,潛伏在校園內。

幾輛車子開過眼前的十字路口,無數的紅色車尾燈在暗夜裏留下細長的殘影淡去,又抹上新的殘影。我試着想像在十字路口中央傳授超羣吉他技巧的魔鬼身影。但是在尋思魔鬼長什麼樣子的時候,短短几小時前聽到的陳腐形象開始在腦中自我主張起來。

號誌轉綠的時候,死神的幻影終於消失了。

這裏有的是

死神

我拚命努力驅逐站在十字路口中央的死神意象,然而他──不,從美月的話來看,是「她」嗎?──的意象意外地強大,怎麼樣都不肯從我的記憶中離開。把靈魂賣給魔鬼,年僅二十七歲就離世的羅伯•強生。那麼自殺的三個同學,也算是把靈魂賣給了死神嗎?荒謬,簡直太荒謬了。

我無聲地喃喃道,把信塞進書包深處藏起來。我還是無法相信,這不可能輕易相信。

我並不打算繼續用新的問題來實驗,因爲一方面我認爲檢驗已經足夠了,更重要的是,信上的規則我記得一清二楚,連自己都感到驚訝。

在多功能教室前方展開的雜亂對話,用不着說,對現在的我而言毫無意義。就像在影音網站中隨機插入的不感興趣的廣告,只是拂過心的淺層,然後就流過去了。

1. 你被賦予的能力是「識破謊言的能力」。

「這……也是呢。」

我叫垣內友弘。

娛樂企劃活動本身不用說,基本上從上一個階段的企劃會議開始,A、B班全部的學生都義務參加(因爲這個活動標榜所有的同學一起決定纔有意義)。規則上,企劃會議、正式活動都一定在星期五放學後舉行,要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也都會和顧問老師討論,調整爲優先參加會議。只有一次,管樂隊的學生因爲要參加比賽,從上午就請公假,因此缺席會議,除此之外,從來沒有人缺席過。這所學校的社團活動並不算嚴格,因此與社團活動之間的調整或許也比較容易。因爲我沒參加社團,當然不清楚詳情。

2. 他們各別擁有不同的能力,發動條件也不同。

和美月談到三人的自殺前,我自己就一直有個疑問。我一直覺得三人應該就是自殺,貫徹漠不關心的態度,所以才能一直忽略,但現在條件如此齊全,那個疑問頓時散發出過於強烈的違和感,讓我實在無法繼續坐視不見。

我震驚到連腳痛都忘記了。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形容的方法。

起初我懷疑山霧梢繪是不是用了小型擴音器還是變聲器在說話,但完全沒看到那類裝置,而且照常理來想,這場合完全沒必要使用那類設備。山霧梢繪從剛纔就一直氣呼呼的,實在不可能會在中間穿插搞笑的氣氛。那麼,剛纔我聽到的是什麼?我想向別人尋求意見,但除了我以外,似乎沒有任何人覺得她的聲音有任何異樣,這也令人不解。

5. 但是對於同一個人,能力只能使用三次。建議在使用能力時詳加計劃,謹慎爲之。

1. 包括您在內,校內隨時都有四名「繼承人」。四人都是學生。

「不敢相信,不是說好要大家一起辦活動的嗎?」應該是悲從中來,她有些泫然欲泣,停頓了一拍,說道:「啊!真不敢相信。他們不在了,我們更應該團結起來啊!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嗎?」

聲音確實

顫動

了。

每個人都表情凍結,全身僵硬。根本不期待回答的山霧梢繪大大地嘆了一口氣,又說道:

難不成,只有我聽起來是那樣?

整間教室鬨堂大笑,我沒有出聲,在內心反駁。

「念這個?現在?」

纔沒有什麼鬼。

美月的聲音在腦中重播時,我發現我就快吐出來了。我連忙用力捂住嘴巴,掃視聚集在多功能教室的A、B班共七十名學生的背影。「垣內,你怎麼了?」我聽見園川在問,但完全沒有餘裕回應他。嬌小的女學生、魁梧的男學生。哈哈大笑的精實的籃球隊員、專心看白板的管樂隊員。坐得直挺挺的學生、盤腿而坐的學生、制服邋里邋遢的學生……愈看愈覺得每個人都可疑萬分,每個人都是危險人物。

衆人在山霧梢繪的催促下,移動到多功能教室。和一般教室比起來,多功能教室大了許多,但塞進兩班學生,還是顯得相當擁擠。教室裏沒有桌椅,而是鋪了地墊。園川說:「我跟你一起坐。」我們一起在勉強能聽到娛樂委員聲音的最後排坐下來。

「太奸詐了吧!那一定是萌香跟未來獨領風騷嘛。」

讀出最後一句時,園川的聲音沒有顫動──但這是一個錯誤的資訊。馬丁的創始人克里斯蒂安•弗雷德裏克•馬丁是德國人,不是美國人。因此客觀地來看,園川撒了謊。

「乾脆辦浴衣舞蹈比賽好了,我一定會卯足全力。」

開玩笑的吧?

我慢慢吁氣熬過痛覺,道謝之後,輕輕點頭。

因爲實在太突然了,我好半晌都無法正確理解狀況。

「死神?唔,或許差不多吧。」

我擔心如果痛得不夠徹底,能力或許就不會發動,便用安全別針刺了稍微偏離先前的部位。園川隨即讀出最後一句。

就坐在我前面的足球隊隊員八重樫,用響徹整間教室的聲音大聲問。平常都坐在更前排的他居然離我這麼近,我嚇了一跳,但衆人射向我的視線更讓我害怕。我完全出不了聲,八重樫調侃地又拉大嗓門說道:

山霧梢繪在白板上大大地寫上「七月五日(五)烤肉會+八月預定」,宣佈五號的烤肉會依照原定計劃舉行,接着說會發下問卷,請大家提出暑假期間的活動建議。從前面傳過來的問卷上印了山霧梢繪的郵件信箱,註明如果有什麼好點子,可以寄信給她,知道她的LINE的人傳LINE訊息也可以,直接跟她說也沒問題。

我微微點頭,表示同意她們的意見,但忽然在意起積在桌上的橡皮擦屑。我想要把它們掃起來丟到教室前面的垃圾桶,真的只是這個念頭閃過腦海而已。我小心地把橡皮擦屑包在手心站起來……

事發突然。

「真的假的?看煙火超棒的說~」

「我叫園川春吉。」

黑袍、骷髏面具、手中拿着銀色大鎌刀。

1編注:日本用語,意思是「調音」或 「調整音調」。它通常用於音樂領域,指的是調整樂器或聲音的音調,使其達到正確的音高或音質。

我怎麼會問這種蠢問題?我感到自慚不已。

應該不會辦了吧?可能是如此認定,幾名學生慢吞吞地收拾書包,一個接着一個低調地站起來要走。兩、三個已經準備好回家的學生經過我前面離開教室,我正想着自己是不是也應該收拾東西時,傳出一道閃電般的怒吼。

「喂,你們!」

村嶋龍也因爲沒辦法繼續打籃球了,尋找可以投入的新活動。他的女友小早川燈花在他的邀約下,一同團結B班同學。而高井健友總是率先提出點子,炒熱氣氛。要是沒有他們三個人,娛樂企劃就不會實現。上星期因爲高井纔剛過世不久,因此明確地宣佈「今天會議取消」,但關於今天的會議,目前還沒有任何消息。

3. 感到痛楚之後聽到的別人的話,您可以聽出是真實或謊言。

園川不知道馬丁的創始人是德國人的事實。換句話說,這意味着他並沒有「我撒了謊」的自覺。因此雖然園川說出了錯誤的資訊,但他並沒有撒謊。聲音沒有顫動,以判定來說,是極爲正確的。

園川滑稽地笑了起來,說這到底是什麼測驗快點告訴我啦,我制止他,要他念出最後一句。看到園川傻笑的樣子,我感到一股說不出來的不爽,儘管我明白是自己拜託人家幫忙,有這種感受實在很沒道理。但天大的事實正要揭露,纔不是笑的時候!

3. 若是被他人得知,或是說中能力的內容及發動條件,能力會立刻失效。

「你一句句念出來。唸完一句,停頓一下,再念下一句。」

「之前那個,在學校頂樓游泳池看八月二日的吉見川煙火大會的點子怎麼了?暑假的活動辦那個就好了吧?」

我發現筆盒的鑰匙環上有個安全別針,把它拆下來,暫時收進口袋裏。接着把收到的問卷翻到背面,瞪着白紙那一面,咬住筆尾。接着我絞盡腦汁,寫出三段文字,拿給小聲問「你從剛纔就在幹嘛?」的園川。

「媽啊你是怎樣啦?一臉見鬼的樣子。」

當時我正拎着自己的東西觀察身邊的人,猶豫是不是可以就這樣直接走出班導離開後的教室回家。這個行動對我──對我們來說非常重要,而且牽涉到極爲纖細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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