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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ZOO老師

《死印》 · 雨宮ひとみ · 1.7萬 字

距離『怪食新娘』的調查已過去三天。這段時間,我一直在『印人』們都離去後變得異常清靜的洋房內,尋找從梅莉那裏打聽來的「某樣東西」的下落。那就是『九條館』的主鑰匙。

至今爲止我調查過了館內的許多地方,但始終沒有找到跟怪異有關的情報。因此,剩下的希望只能寄託在那些被上鎖的房間。

然而幾小時後。

「……呼。」

我拖着疲憊的身軀在大廳的椅子坐下。結果今天也沒找到主鑰匙。看見我嘆氣的模樣,坐在對面的梅莉低頭說了聲「非常對不起」。

「……若鑰匙真在館內,我想應該會放在沙耶大人的房間。」

在女性的閨房東翻西找是非常失禮的行爲。可我找了半天,最後也只找到靈學治療法相關的資料。其他的房間也一樣,雖然傢俱齊備,但櫃子和抽屜幾乎都空空如也,跟飯店的客房差不多。

「……原來如此。」

由於九條沙耶的身體狀態不佳,因此梅莉不想叨擾到她,近來就較少主動與她攀談。

「克莉絲蒂大人提到的、可能有其他人進出『九條館』的事,我也未曾聽沙耶大人提過隻字片語……」

對於館內的資料曾被九條沙耶以外的人碰過這件事,梅莉似乎全無所知。

「早知如此,當初就應該多跟沙耶大人聊聊纔對……」

大概是想起了亡故的主人,梅莉的聲音聽來有些悲傷。她看起來幾乎就跟人類的少女別無二致。

「——……」

一直以來由於面對「死亡」的威脅,從來沒有時間好好思考過……不過梅莉果然是很不可思議的存在。她到底是怎麼誕生的呢?

「……八敷大人?您怎麼了嗎?」

梅莉發現我在盯着她看。

「不,只是有點好奇而已。」

梅莉稱九條沙耶爲主人,也就是說,製造了梅莉的人,就是九條沙耶?

我詢問後,那頭浸染着夕陽餘暉的長髮左右晃了晃。

『呃呃……我記得第一站好像是O市的舊隧道……然後是T市一個發生過很多次交通意外的平交道。最後一站是H市內的某條小巷……』

我也不知道——梅莉再度搖頭。她似乎從有記憶的時候開始,就已經坐在那張沙發上,一直看着大廳高挑的天花板了。

就在這時,放在大廳角落的電話滴哩哩哩地響起。住進『九條館』以來,那支近乎骨董的老電話只響過三次。不過,每一次都是打錯號碼。

『……抱歉,後來我也在網路上查了很多資料。但不管是怪異還是「H神社」,都沒有找到有用的新情報。』

「喂,你好……」

「榮太,你說的最後一站,是不是一條有很多人孔蓋的小路?」

這幾天來,我都待在館內調查資料;但這看情形,最好儘快前往『人孔蓋小巷』一探究竟。

儘管不太想下去,可現在也沒有其他可以探索的地方,我只好踩着眼前的豎梯慢慢往下爬。

「看來,您已經決定下一個目的地了呢。」

「怎麼了,梅莉。」

因爲是人偶,那對眼珠不可能像人眼一樣溼潤。但玻璃眼珠的光澤,此刻卻有種好像比平常多了點水氣的錯覺。

「啊啊,有這個可能。」

『聽、聽我說!小愛她!小愛她!!』

『那個佛像,該不會就是「H神社」的……!? 』

這時,我發現有個人孔蓋的形狀跟其他都不一樣。看上去似乎是最古老的類型。蓋子上附有握把,感覺不需要特別的工具就可以拉起來。

聽筒內先是響起硬幣掉落的喀鏘聲響,然後一個熟悉的嗓音嘈雜地傳來。

那又是什麼玩意兒啊……正納悶時,我突然想起放在車庫裏的檔案中,有收錄一則提到可疑人物出沒的新聞。總而言之,這地方似乎會吸引各種古怪的事物。

而掩蓋着月光的雲層,更助長了詭譎的氣氛。

小愛?榮太除了小鈴之外,還認識其他小學生嗎?

然後榮太表示要跟我一起在K宮町北路會合。

九條沙耶的名片上幾乎沒有任何有用的情報,可能她原本就不喜歡把自己的聯絡方式告訴別人吧。所以,我抱着這次八成也是打錯號碼的想法,隨手拿起話筒。

然後,一個沒有起伏的聲音說了聲「八敷大人」。我轉向聲音的主人,只見那過於工整的美麗面龐正看着自己。

【愛】 【染】 【修】 【羅】 【大】 【人】

榮太的描述,聽起來的確很像印記的症狀。

隨後,陷入昏迷的柏木愛立刻被抬上擔架,送去醫院。

「那麼,到底是誰,在什麼時候把你製造出來的呢?」

每踩一步,豎梯便發出令人不安的悲鳴。這下面到底有什麼在等着我呢……。

雖然只是跟小萌和小鈴相處時得來的印象,但感覺這世上似乎有不少女性喜歡超自然和靈異現象,甚至會主動去接觸它們。

咦?我反射性地握緊手上的話筒。

「目前,我並未感覺到任何怪異的氣息……但那附近也許還殘留着怪異的痕跡……」

「你還記不記得那時去的是哪裏?」

但我嚴正拒絕了他的提議。萬一害榮太又被刻上印記就得不償失了。

我再次說了聲「就拜託你了」後,掛斷了電話。接着,恨恨地低頭望向如今依然在自己身上隱隱作痛的印記。絕對不能再讓更多人被這個愚蠢的斑紋玩弄了。

一瞬間還以爲他是在自言自語,但仔細一看才發現不是如此。看來他是用最近正快速普及的手機在講電話。

「不是的。我早在沙耶大人出生以前,便一直侍奉着『九條家』。」

「多虧了您,衆多的『印人』才能獲救。相信沙耶大人若還在世,一定也非常感謝八敷大人。當然,梅莉我也同樣感謝您。」

「……抱歉,榮太。那個,能不能先告訴我誰是小愛啊?」

「啊啊。偶像的調查工作,除了你之外找不到更好的人選。」

那時,她穿着的短夾克剛好滑下肩膀,露出了紅腫的印記。

啊嗚嗚——榮太在聽筒的另一頭啜泣。

保險起見,我先確認附近沒有人後,才伸手拉起蓋子。

這時,一名三十歲前後的上班族一邊大聲嚷嚷,一邊從前方的馬路穿過。

『靈異話題……這個嘛……至少,小愛的官方部落格上沒有提過……啊!我記得不久之前,她有參加過在靈異地點探險的活動。』

『……是這樣嗎……?』

「嗯嗯,我懂了。所以,她發生了什麼事?」

那就是梅莉的「氣」產生動搖的證據。

『哎!? 八敷先生居然不認識嗎!? 就是現在人氣很高的在地偶像團體「Love & Hero」的【柏木愛】啊!唱歌演戲主持樣樣精通,還會彈鋼琴的奇蹟美少女,從小孩到大人,甚至在女高中生之間也大受歡迎的那個柏木愛呀!』

雖然不覺得在附近隨便亂逛就能遇到那白衣女人,但也只能先在附近繞繞看。

可能是因爲已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換氣,底下沉澱着污濁的空氣,讓人有點難以呼吸。

「說的也是。以前我隨沙耶大人經過K宮町附近時,沙耶也曾說過雖然很微弱,但的確感應到了不好的東西……還請您務必小心行事。」

從最常見的咖啡色人孔蓋,到感覺已經有幾十年歷史的種類,各種大中小不等的人孔蓋不規則地散落在路上。如果還有什麼地方沒找過的話,大概只剩人孔蓋的下面了。於是我打開手電筒,一個一個檢查人孔蓋的溝槽。

「不,不是那樣的……『九條館』的車庫不是放了很多檔案嗎?」

H市的小巷——數天前的記憶倏地浮現。該不會是那個吧?

「紙尿布和……奶粉?瞭解。……哎,現在?呃——我在哪裏?我在上次傳出鬧鬼的那條路附近。就是不久之前那個啊。說是有個白色的女幽靈出沒的……對對對,那條怪噁心的路。哎?最近還多了一個『老爺爺的幽靈』?……那你們以後最好連白天也少走這條路。我想那個大概是比幽靈更糟糕的東西。」

打開蓋子後,底下出現一個深不見底的漆黑豎井。豎井的牆面上裝有一條生鏽的豎梯,似乎可以通往底下。

嘰……嘰……。

然後就在柏木愛剛彈完第三小節時,放在琴鍵上的手指忽然停止,中斷了旋律。

怎麼看都不像普通的下水道,更像是爲了某種目的而建造的地下設施。

『她在戶外演唱會上突然暈倒,被送去醫院了啦!』

「換言之……就像是『九條家』的守護神囉?」

繼續往前走了一陣子,眼前出現一間大概已經沒在營業的香菸鋪,還有年代古老的販賣機。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特別引人注目的東西,只剩下柏油路上到處可見的人孔蓋。因爲都市計畫的疏漏,才使這條路上冒出這麼多人孔蓋,資料上是這麼寫的……這幅怪異的景象大概就是那個結果吧。

『啊、唔嗯。我在現場看到了啊……!小愛昏倒的時候,左肩上竟然出現了印記!』

我告訴榮太,在那些檔案中,有一則關於在『人孔蓋小巷』目擊到一名抱着『無頭佛像』的白衣女子的新聞。

「啊啊,我想起來了。的確是有這麼一位偶像。」

因爲是免費觀賞的演唱會,所以觀衆席上除了成人粉絲外,也吸引了很多小孩子。因此表演的曲目,是小孩子們也都很熟悉的童謠『鯉魚旗』。

觀衆席立刻一片譁然,納悶發生了什麼事。結果下一秒,柏木愛竟然——。

不,那個時候『怪食新娘』的氣息確實完全消失了,所以應該不會再出現相同的症狀。

即使不報姓名也能馬上認出來。那個獨具特色的聲音和說話方式,一聽就知道是榮太。

一行用油性筆寫成的文字。

可是,若榮太看到的印記是真貨,那麼那位叫柏木愛的偶像,很可能是被『怪食新娘』以外的怪異給詛咒了。

『而且啊,今天的小愛表現得也有點奇怪……她平常明明是個非常穩重可靠的女孩,但今天卻在演唱自己的招牌名曲時忘詞,更連團員的名字、甚至自己的名字都突然想不起來……』

根據榮太的說法,身爲『Love & Hero』成員的柏木愛,今天原本預定要在戶外演唱會上表演鋼琴自彈自唱。

「榮太,麻煩你幫我繼續追蹤柏木愛的情報。也許能從她之後的變化,得知怪異的動向也說不定。」

「啊啊……是K宮町北的『人孔蓋小巷』。」

『可是隻有八敷先生你一個人……』

◆◆◆

『Love & Hero』,這名字似乎在哪裏聽過。可是除此之外就……這大概跟印記的影響無關,而是我真的不認識的演藝團體吧。不過,爲了讓榮太冷靜下來,我決定先假裝敷衍一下。

『你想起來就好了!要是長這麼大了還不認識小愛,在我看來簡直就是白活了。』

往下爬了一會兒後,眼前出現了一條水泥造的通道。

聽到我這麼說,梅莉似乎感到很驚訝。燭臺的火焰瞬間晃了一下。

我立刻打開手電筒照了照四周。緊接着,我馬上發現牆壁上寫着某種文字。那不是指引用的標示,而是直接用人手寫上去的巨大文字。我順着文字一個一個往下照,只見牆上寫原來是——。

『唉,八敷先生。她會不會也跟小鈴上次一樣,出現眼睛發痛的症狀啊……』

抵達K宮町北後,我把休旅車停在附近的馬路旁,迅速前往『人孔蓋小巷』。這條小路位在閒靜的住宅區,儘管時間還不算太晚,卻看不到什麼行人。

「這種說法有點太誇大了……但若有天真能成爲那樣的存在,將是我最大的榮幸。」

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上班族一邊講着電話,一邊向前走。看樣子,這一帶的確有『白衣女人』的幽靈出沒的傳聞。

「八敷大人。」

她的聲音跟平常一樣毫無起伏。可是,總覺得今天的梅莉給人的印象要柔和許多。難道說,儘管無法用表情和動作表達情感,但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向我表達感謝之意嗎……?

而另一個令人在意的情報,則是「老爺爺的幽靈」。

榮太說,『Love & Hero』的成員,曾受邀上過一個專門到都市傳說中有幽靈出沒的靈異地點大冒險的綜藝節目。

那個傳說中的『白衣女人』,有沒有可能就是從這個豎井離開的呢?

「明白了。關於『H神社』的佛像,說不定也能發現什麼蛛絲馬跡。」

『對對對!就是K宮町北的「人孔道小巷」……是說,我之前就在想了。八敷先生,你對「H市」的地理怎麼這麼清楚啊……?』

「榮太,就你所知的部分,有聽過柏木愛喜歡超自然或靈異話題的傳聞嗎?」

「啊——需要我順便買什麼東西回去嗎?」

好重。不過,還不至於重到拉不起來。

『八、八敷先生!是我啦!』

咬着牙關按着自己的左肩,從椅子上跌了下來,躺在地上。

「忘記自己的名字嗎……」

「人們常說器物在經過漫長的歲月後,會被神只或靈魂寄宿……或許我也是類似的存在。」

接着,這次換成那雙蔚藍清澈的眼球盯着我瞧。

『……我三天前纔剛看過印記的紋路,那個充滿衝擊性的形狀,我絕對不會記錯的!那不是普通的刺青!一定是印記沒錯!』

『我也非常擔心小愛……』

「愛染……修羅大人……?」

腦中瞬間浮現兩段記憶。一是小鈴的母親。小鈴在離開『九條館』時,曾提到她母親皈依了某個信奉『修羅大人』的宗教。

第二個則是爲了調查『花彥君』,在『H小學』內探索的時候。

教職員辦公室的牆上,同樣用油性筆寫着【愛染修羅大人】的文字。

『修羅大人』跟『愛染修羅大人』。

兩個是同樣的存在嗎?

而這兩個語感首先讓人聯想到的,果然還是有「戰鬥之神」形象的『阿修羅』……這難道也跟『無頭佛像』有什麼關聯?

我一邊思索一邊繼續用手電筒檢查牆壁,發現有個東西掉在那塗鴉的下面。

好像是一本筆記。從紅色的封面設計來看,比較像是女性用的筆記本。我走上前去打算撿起筆記本,卻嚇了一跳。筆記本上竟有一股異樣的臭味。

那是混合着獸脂、香料、還有血,這三種氣味的強烈臭氣。

「唔……」

我在手指正好可以夠到的距離蹲下來,一面捏着鼻子,一面啪啦啪啦地翻了翻內頁。

但是,裏頭用極小的字體寫着密密麻麻的內容,在這種昏暗的環境下實在沒法閱讀。而且,感覺上頭的筆跡跟牆上的文字有些相似。

雖然感覺會讓大衣也沾上臭味,不過爲了調查,這也是必要的犧牲。於是我無奈地用指尖夾起那紅色的筆記,塞進口袋。

就在此時——。

「嗚嗡——————!」

突然間,背後傳來一陣怪異的聲響。

轉過頭去,只見一個白髮老人提着油燈,瞪着眼睛站在那裏。

缺了一個洞的門牙、茂密的鬍子,脖子上纏着一條骯髒的圍巾。

還有那身黝黑的肌膚,也不知道是天生的膚色還是污垢造成的……。

這種住宅區竟有蛇出沒……!? 我連忙用手背揮開那條蛇搖晃的頭部。接着,那條蛇迅速鬆開女性的身體,像在黑暗中融化一樣,不曉得消失到哪裏去。

「喂!你這傢伙是哪裏來的啊!在俺的地盤裏幹什麼!? 」

腦中有某種東西在隱隱作痛……這地方恐怕隱藏着什麼可怕的祕密……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麼想,但卻有種近乎確信的預感。因此決定還是先返回地面。

我連向梅莉說明情況的時間都沒有,便先把那女性搬到二樓的客房,替她穿上浴袍後,再將她放在牀上。從外觀看上去,似乎沒有明顯的外傷。在那之後,她也沒有再表現出痛苦的模樣,只是靜靜地睡着。

所幸頭頂上依舊跟來時一樣,是那片陰沉的夜空。

是印記。方纔被蛇纏住的位置,竟刻着一道像野獸咬過的齒痕……。

我中斷了調查,立刻載那名女子返回『九條館』。畢竟按照常識,總不能就這樣把她丟在那裏。

這是怎麼回事?

於是我跟平常一樣,打開『九條館』的正門走到外頭。我靠着從九條館內漏出的光線充當照明,在黑暗的庭園中前進,尋找梅莉感知到的「氣息」。

總而言之,這附近已經沒有其他值得注目的東西,還是快點離開比較好。

而且,這裏不是半吊子的傢伙可以隨便進出的地方——這種說法也很令人在意。

擠出這句話後,女性一下子倒在了我的身上,像電池用完一樣闔上了眼睛。

那個老人多半就是剛纔那名路人提到的「老爺爺的幽靈」吧。我猜他應該是利用這個人孔蓋進出地面,並用某種方法取得食物,長期居住在地底下。畢竟,那份氣概可不是蓋的。不過,老人的事先放到一旁。

「……被頭川那傢伙……給……擺了……一道。」

「咦……!? 」

於是我就這樣一口氣爬上去,然後兩隻手趴在柏油路上,在馬路中央大口喘氣。

「我說你,是『九條館』的人嗎?」

話說回來,那個「氣息」到底在哪裏呀?記得梅莉剛剛說是好幾股「氣」混雜在一起……。

怪異的調查又走入死胡衕的現在,當務之急是檢查唯一收穫的那本手記。於是我關上了人孔蓋、移動到路燈下,開始閱讀手記的內容。

不過,她的嘴裏時不時會發出「頭、頭……」的夢話。

萬一人孔蓋被人蓋起來的話就完了。我懷着這股不安,急忙趕回原本的入口,然後再次沿着那搖搖欲墜的豎梯,全速返回地表。

「有很多股『氣』混雜在一起……雖然感覺不像是邪惡之物……八敷大人,不好意思,可以麻煩您去查看一下嗎?」

「哎呀,原來你已經知道了?既然這樣說明起來就簡單得多。總之在那天的錄影結束後,我們兩個都變成了『印人』。」

「……來、來人……」

嘎沙、嘎沙。

而老人的身後,則可以看見一扇微微打開的鐵門。他大概就是從那扇門裏出現的吧。

這位女性,究竟是何方神聖?儘管不知道她的來歷,但至少完全感覺不到威脅。反而還有種友好的氣氛。於是我決定先招待她進門,並報上自己暫時取的假名後,陪她走向玄關。

嘎沙沙沙,草木猛烈地搖晃。被我從草叢裏拖出來的,是一具近乎全裸狀態的柔軟軀體。

修羅大人,修羅大人,修羅大人,修羅大人,修羅大人。修羅大人,修羅大人,修羅大人。修羅大人,修羅大人,修羅大人,修羅大人,修羅大人,修羅大人,修羅大人,修

若沒猜錯的話,這片寬闊的庭園原本應該是九條沙耶在打理的。

女人的年齡大約是二十來半,頭髮綁成一束,有着一身剛泡完澡似的水嫩膚質。暴露在晚風中的大腿上,纏着一條螺旋狀的蛇。

然後我把在草叢附近撿到,應該是屬於這名女性的包包放在牀邊,關燈離開了房間。

我追問她是不是怪異,不過她卻表示無法精確地感測。

「真是想不到。居然還特地出來迎接我。」

另外,他的額頭上甚至長着一顆宛如印度高僧般的大黑痣。從他的外觀看來,怎麼看都不像普通的老人。

之所以這麼判斷,除了老人之外還有一個原因。

ZOO……動物園老師……八成是因爲我在理科教室養了很多實驗動物的緣故吧。

「……!? 」

就在這時,不知從哪裏——。

孩子們總是叫我『ZOO老師』。

這位女性原來知道『印記』的存在。

我瞬間繃緊神經。但仔細觀察,那動作並不像怪異那類超越常人的存在。

見到那出乎意料的景象,我先是愣了一秒,然後趕緊接住倒向這裏的身體。

「八敷大人……我在外面感知到了某種強烈的氣息。」

明天,我就會死。

「住嘴!這個『地下壕』哇,不是你這種半吊子的傢伙可以隨便進出的地方!知道的話,就快點滾出去!」

以可愛的蛇寶貝們爲首,每天被我最喜歡的動物們包圍的日子……。

這時,我隱約看見門的另一邊,似乎有什麼人正緩緩接近。

她是一位在銀座擁有自己店鋪的占卜師,偶爾還會受邀上電視。

還有便條紙上工整的文字。以及有關靈學治療的一絲不苟的筆記。

「從你身上的『氣』就知道了。你啊……是被刻了印記的人對不對?」

「……頭、……頭、川。」

總而言之,不能讓女性的身體就這樣裸露在外。我脫下大衣,裹住那街燈下彷佛在微微發光的身體。然而,就在那瞬間,我注意到了。

說出這句話的,是個面帶微笑,一身奇妙打扮的女性。那服裝該說是魔女?一看就不像是尋常的職業。

「您認識九條沙耶嗎?」

「那位藝人柏木愛也是『印人』呢……雖然不清楚她的印記目前是什麼狀況。還有……恐怕沙耶小姐,也是因爲印記纔去世的……?」

但話說回來,『ZOO老師』到底是什麼?

大概就是榮太提到的綜藝節目吧。然後,安岡說自己和柏木愛就是在那時被刻上了『印記』。

眼看命運之日已近在眼前,我忍不住回想起在『H小學』任教的那段時光。

◆◆◆

看樣子,這老人似乎是住在這通道內的遊民。

我尋思應該怎麼回答這問題。我現在的確住在『九條館』內,但跟九條家並沒有什麼關聯。接着那女性突然一副「原來如此」的眼神,仔細打量着我。

然後在『修羅大人』的慈悲下,我將重生成爲『ZOO老師』。一切都按照『修羅大人』的引導。啊啊,修羅大人。

「……哎?」

可是,都是因爲那個愚蠢的校長,『H小學』遭到廢校。我的樂園被奪走了。

從手記裏的內容,可以感受到女人濃濃的邪念和陰暗的思緒。

這篇手記的書寫者是『H小學』的前教師,而且曾經做過動物實驗。後來,她加入某間製藥公司的研究所,爲了打造自己的樂園,變成了被她自己稱爲『ZOO老師』的存在?

「……幫……幫我……。拜託……救救……我。」

肺部總算吸到新鮮空氣。結果,我在地下雖然沒找到『無頭佛像』和『白衣女人』的相關情報,卻發現了【愛染修羅大人】的塗鴉,以及一本滿是惡臭的紅色手記,並遇見了一位神祕的老人。

之後,兩人便一直保持着聯繫,也曾打算一同到『九條館』尋求協助。但兩邊都因爲行程太忙碌,始終找不到機會過來。

那聲音彷佛隨時會昏過去,努力伸出手尋求幫助。我急忙跑到草叢邊,拉住那隻痛苦的手。

藏在草叢裏的那東西,似乎正朝道路的方向靠近,草叢的摩擦聲愈來愈響。

剩下的頁數全部被『修羅大人』四個字給填滿。然後不知是不是寫到一半太過激動,甚至還有親吻書頁的痕跡。令人忍不住反胃的刺鼻香水和可怕的脣印。滿布紙上的紅點,也不知道是口紅,還是幹掉的血跡……。

雖然不清楚,但總之先把剛剛帶回來的『印人』告訴她再說。於是我筆直走向紅色的沙發。只見梅莉似乎已經在等候我,倏地睜開藍色的眼眸。

一眼望去,庭院比起第一天來的時候變得雜亂了些。原本修剪整齊的草皮,如今到處都可見參差不齊的雜草。而且還多了很多類似蜜蜂的昆蟲。

正想下樓返回大廳時,我發現位於樓梯兩側的燭臺火焰正猛烈地搖曳。是梅莉正在使用靈視嗎?

比起在製藥公司的無聊研究,那段歲月遠遠充實得多。

我必須取回那片樂園纔行。爲了這目的,我請求『修羅大人』賜予我需要的智慧。

女性的姓名是【安岡都和子】。

「不、不是。我不是來跟你搶地盤的……」

「是『人孔蓋小巷』嗎?」

聽見了一道微弱的人聲。緊接着從草叢裏冒出來的,是女人纖細的手指。

從留在洋房內的各種物品,可以窺見她生前的個性。她以前應該是個認真又耿直,對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很細心打理的人物。

老人用尖銳的語調大吼完後,又回到那扇鐵門內。然後喀擦!小心翼翼地鎖上了門。

「以前,我曾受邀擔任某個靈異節目的來賓。當時柏木愛小姐也有出演。」

「已經二十年沒來過了吧……?」

那扇鐵門原本就是關閉的。若是聽到外面有動靜,根本不需要特地跑出來露臉,直接把門鎖起來不就好了?

那就是自從進入這座地下壕後,就一直有種非比尋常的窒息感。起初我以爲只是長年不通風的緣故。可是,現在卻開始覺得沒有那麼單純。

起初因爲那抹濃妝而沒有發現,不過從她沙啞的聲線聽來,應該已有相當的年紀了。

「……嗚、……嗚嗚。」

「沒錯。在自我介紹前先澄清一下吧。我本身直到不久前也跟你一樣是個『印人』。但不曉得爲什麼,印記突然就自己消失了。」

整理得有條不紊的書房。打掃得一乾二淨的客房。

這時女性緩緩睜開眼皮,抬頭用朦朧的視線望向這裏。

「你等着,我馬上就幫你。」

剪影看起來好像是一名女性。但她穿着古怪的服裝,每走一步,袖子和裙子便輕飄飄地搖曳。接着那人影終於察覺到了我,「啊呀」地輕聲驚呼,在門前停下腳步。

「我記得,沙耶小姐是用『印人』稱呼這類人的。」

「呼……」

還有,手記中提到的『修羅大人』也很讓人在意。從內容來看,手記的主人似乎是個瘋狂的教徒……但『ZOO老師』和『修羅大人』,這難道會是怪異的名字嗎……。

我屏住氣息,鞋底幾乎貼着路面滑行,朝聲音的方向靠近……然後——。

嗯嗯?老人睜着一隻眼,威嚇似地迫近。而他每往前走一步,便飄過一股奇怪的氣味。

我一方面嚇得目瞪口呆,一方面又感到有些耿耿於懷。剛纔的對話,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自然。爲什麼這老人要特地跑來警告我呢?

嘎沙、嘎沙,傳來草叢被撥開的聲音。如果是野貓的話,這聲音也太大了。我看了看周圍,唯一有草叢的地方,就只有不遠處那貌似公園的場所。

「頭川」。她想說的,應該是剛纔昏過去前,曾經提到的這個詞。乍聽之下像是某人的姓氏,但具體到底指的是什麼,目前還不清楚。總而言之,在她自己醒過來前,就先讓她慢慢休息吧。

「因爲我這輩子已經活得夠久了,所以對人世間沒有什麼留戀。不過小愛小姐還很年輕。」

雖然不知道柏木愛的確切年齡,但既然是偶像的話,應該還只有十幾二十多歲。

「可是今天,小愛小姐卻突然失去了聯繫……」

在那之後,安岡便一直查不到她的下落。於是在營業時間結束後,安岡心想自己必須做點什麼纔行,火速趕來『九條館』。

至於九條沙耶的「死」,則是從這幾天突然斷絕音訊,今天前往『九條館』的路途上才發現的。

「因爲我完全感覺不到沙耶小姐的『氣』……大約是十天前,沙耶小姐在電話中曾對我說過。說她因爲『印記』的影響,身體狀況一直不太好……」

因此,我纔想說她該不會已經——安岡說。於是爲了確認九條沙耶的「死」,她決定親自過來看看。

「啊啊……她已經不在『九條館』了……」

安剛聽了閉上眼,一語不發地點點頭。

「果然沙耶小姐,始終流着九條家的血嗎……」

九條家的血——真是耐人尋味的說法。

「……話說回來,好久沒有踏入這院子了。記得上次來的時候,前前代的族長身子還很硬朗,這麼算來應該有二十年了吧。」

「還真是老交情呢。」

我不經意地脫口而出。聽到這句話,安岡自嘲似地笑了一聲。

「也不能這麼說。畢竟,我是在跟前前代的村雨先生大吵一架後,跟九條家斷絕往來的。村雨先生的葬禮,也沒有邀請我參加。前代的正宗先生,還有沙耶小姐,我都只在他們還小的時候見過一次而已。」

前代的正宗先生……?

「所以大約一個月前,沙耶小姐突然打來的時候,我着實嚇了一跳呢。」

「等等……您的意思是,九條家前前代的族長是九條村雨,而前代是九條正宗,這一代纔是九條沙耶,是這個意思?」

「是啊。」

「那麼九條家在這二十年間,就換了兩任族長嗎?」

是那位從『人孔蓋小巷』帶回來的女性。她的頭髮跟先前一樣綁成一束,但臉上多了一副細框眼鏡。身上的白袍也是,應該都是裝在她包包裏的東西吧。

換言之,九條沙耶也沒能逃過那個宿命……。

梅莉不見了。

聽到我不經意脫口的疑問,廣尾突然一臉詫異地抬頭看着我。

我戰戰兢兢地將目光移向地板……。

「總而言之,謝謝你幫了我。」

「……那傢伙……你說的是那個叫『頭川』的人?」

據說是從廣尾的祖父那一代傳下的家寶。

「說起來一言難盡。但你應該看得出我們不是敵人吧?」

等自己意識到時,身體已經衝了出去,全速奔進洋房內。

噗通!我的心臟猛烈地跳了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

「那傢伙,腦袋果然是壞掉了……」

然後,在壞掉的梅莉附近,還躺着那隻黑兔子。兔子的頭扭向不自然的方位,四散的鮮血正緩緩地向外蔓延。

儘管臉色看起來還不太好,但她的情緒似乎沒怎麼受到影響,逕自拉了張椅子坐下。然後,她抬頭看着天花板,自言自語似地碎碎唸了起來。

「對。但純粹是因爲那單位的女性很少,所以纔跟她往來而已。」

只見梅莉以悽慘的模樣倒在那裏。

「順便問一下,你跟那位『頭川』是什麼關係?」

「……那傢伙纔不是人。」

「喂……梅莉……」

「你在『人孔蓋小巷』暈過去前說過這名字。還有,說夢話時也是。」

紅色的沙發上,沒有梅莉的蹤影。

「喂,你是哪裏有毛病啊?……話說回來,你們這些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

「等等……」

安岡的敘述夾雜着神祕學的術語,有點讓人聽不懂。可總而言之,那個靈跟那些在人們身上留下『印記』的怪異不一樣。應該是這個意思。

那隻黑兔可能曾被某個靈附身過,安岡說。

「的確是這樣。我剛剛也稍微提到了,九條家是一支代代都逃不過早夭宿命的家系。或是遇到意外、或是心臟麻痹,幾乎沒有一個人能壽終正寢……因此,也有人揶揄九條家是『被詛咒的一族』。」

因爲信用卡的帳單上有十幾筆在『H市』購物的紀錄,引起了廣尾的注意。

◆◆◆

「是嗎……」

從今以後,必須在沒有梅莉協助的情況下對抗『印記』和怪異。

「對了,廣尾小姐。你想不想喝杯茶,讓心情冷靜一下?」

這時,大廳的空氣忽地微微改變。安岡似乎也察覺到了。我們同時抬頭,只見中央樓梯上,一個身穿白袍的女性一邊打着呵欠,一邊走下臺階。

廣尾一臉疲倦的樣子,再次倒在椅背上。

大概是從廣尾發出的「氣」看出來的吧?然而,廣尾聽了安岡的發言後卻繃起臉來。

「……原來如此,我理解了。我和八敷先生身上的紋路,就是那個叫印記的東西吧……不過,相不相信你另當別論就是。」

安岡那有如能面般的蒼白臉孔忽然扭曲。

同時,咚——咚——……放在樓梯中央的大鐘剛好響起。除此之外,這個空間內便沒有其他活動的事物,偌大的門廳看上去跟以往沒有任何不同。

我一邊走近一邊再次呼喚。但她一句話也沒有回。幾可亂真的少女人偶,如今只剩下一地沒有生命的零件。

「咦……」

這時,在月光下清洗好雙手的安岡走了過來,對我說了聲「方便聊一下嗎?」。

「梅莉。」

廣尾說,那女人的全名叫「頭川學」。是個跟理科生的形象大相逕庭,每天都穿着花俏服裝來上班的傢伙。

不愧是人氣占卜師,果然很擅長與人交流。

「不過,它對好像『九條家』有着非常強烈的思念。或許正是這份思念,才令梅莉小姐得到了『說話』的力量。」

「不,我只是思考。原來你也被刻了印記呀。」

然而,我還是不自覺地不停望向那張紅色的沙發。

「是嗎?但我剛剛有看到某個東西從草皮上跑過去呢……?不,與其說是跑,不如說是在跳吧?」

梅莉死了……。

「哎呀?是這樣嗎。那就更令人好奇了。」

「動物。」

廚房剛好有一組泡茶的工具。安岡說完倏地起身,走去廚房煮水。

「……所以都是那個製藥公司的?」

女人的名字叫【廣尾圓】。是在某大型製藥公司的研究所工作的二十八歲研究員。

走下最後一階樓梯後,她毫不猶豫地走向我。然後——。

什麼幽靈啊詛咒之類的,這種不科學的東西,我要是信你才真的有鬼了——廣尾一臉荒誕,但又有點膽怯的模樣。看來她似乎是那種對超自然和靈異現象抗性很弱的類型。

廣尾談論頭川的時候,語氣總是充滿嫌惡。看樣子是真的很討厭她。我問廣尾她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過節,廣尾聽了表情立刻明顯地扭曲。

「……總之,因爲我完全想不出那傢伙最近到底跑去了哪裏,就潛進員工宿舍調查了一下,發現她原來躲在『H市』。」

九條沙耶是內臟被妖異的花草穿破而死的。從手法看來,那多半是『花彥君』的傑作。

儘管不曉得是透過何種管道,但頭川似乎從牧場和寵物店弄到了很多動物,存放在『H小學』附近的倉庫。

我抱着些微的期待,呼喚梅莉的名字。但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對了,八敷先生。這個院子裏,有放養什麼動物嗎?」

「在同一個職場工作的同事。」

但,梅莉已不在那裏。不管確認多少次,她都已經不在那張椅子上。

「呼……不過,還真是慘斃了……」

隨後,在安岡的協助下,我們清理了梅莉的殘骸和黑兔的遺體。

可話說回來,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那個慘劇,是怪異乾的嗎?

換言之,即使待在洋房內,也不能保證一定安全。

「與我存在緣分……」

雙臂從軀體脫落,白色的球體關節就像在訴說着受到衝擊時的情況,咕嚕咕嚕地滾落。這情景簡直就像殺人現場……。

我終於明白自己聯想到什麼了。是動物。我立刻跑去拿起某個放在大廳角落的東西。是那本在地下壕撿到的紅色手記。

即便安岡這麼說,但我現在連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來,更不可能知道那個人會是誰。

「意思是那不是普通的動物,而是怪異嗎……」

我真的還能像以前一樣,那麼順利地找出怪異的蹤跡嗎……恐懼與不安交互侵襲着內心。

「我的臉上有什麼嗎?」

「唔……」

在旁邊聽着這段對話的安岡,正從頭到腳仔細打量着廣尾。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她也做過同樣的舉止。發現自己正在被觀察的廣尾從眼鏡後露出不悅的眼神,問了聲「怎樣?」。

用這種說法來形容一具人偶或許有點不正確。然而,我感覺她就像是死了。無論是她的容器還是她的靈魂,都在這瞬間從世上消失了。

我們默默地動着手。除了已看不到梅莉的身影外,這座大廳就跟往常一樣美麗。

「順便問問,她都買了什麼呢?」

「動物?不,應該沒有才對……」

狗、貓、豬、猴子、牛、鹿、蛇,甚至是鴕鳥,頭川全都買了下來。

「說不定……是生前與你存在緣分的某人的靈,想要幫助你呢。」

「我呀,有很多事情想請教你呢。包括那位叫『頭川』的人物。」

跳?難道說,又是那隻黑色的兔子?但因爲院子裏太過昏暗,沒辦法確認安岡說的動物在什麼地方。於是我決定先問問她看到的那隻動物有多大。但,就在此時——。

意想不到的回答,令我和安岡都啞然失語。然後,我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想起了什麼。

「可實際上,你親眼見到頭川小姐變成了可怕的怪物不是嗎?」

聽起來像是某個東西摔到地上,是以前從來沒有聽過的衝擊聲。

不,不對。這不是我記憶中的那個空間。

「……嘛,是沒錯啦。可是,當時的環境很昏暗,我也只看到一眼……真要說的話,也不能百分之百確定那就是頭川……」

若有天真能成爲守護神一樣的存在,將是我最大的榮幸——梅莉曾經這麼說過……是這樣的意念,才讓她像人類一樣動起來的嗎……事到如今,這些問題都得不到解答了……。

「那女人,從我家裏偷了重要的東西逃走了啊……」

「哈啊?」

用平淡的語氣對我道謝,微微低下頭。看來她在暈過去前,依稀記住了我的臉。

「還有,那具叫梅莉的人偶,我感覺它似乎也跟『九條家』有着很深的因緣。不過,是因爲在這裏待了很久嗎……它身上似乎凝聚了人們的各種思念,但我還是想不通爲何它會得到說話的能力。」

於是我們一邊喝着安岡煮的紅茶,一邊各自分享起手邊跟印記和怪異有關的情報。

「香水的味道也薰得要死……現在想想,那傢伙從一開始就是個怪人。」

美麗的臉龐碎了一半,陶片般的碎塊,以沙發爲中心散得滿地皆是。

而那隻黑兔子,又爲何會出現在這裏呢?最後一次看到它是在『T住宅區公園』附近。開車過來的話不需要多少時間,不過對小動物來說應該是一段相當長的距離。那隻黑兔子是爲了什麼,特地從那麼遠的地方跑到『九條館』,又是怎麼會落得那副死狀……。

「如果你的意思是它是超乎常理的存在,那這麼說也沒錯。不過,寄宿在那孩子身上的靈,是清淨又溫柔,會幫助人類的靈。感覺很類似引導人的才能往好方向發展的指導靈。」

還有,聽安岡說,九條正宗其實是沙耶的兄長,據說幾年在國外遇到事故,從此下落不明。雖然也有可能只是巧合……但總覺得背後還有什麼無法形容的力量在作用。如果真的是詛咒的話,這個詛咒的真面目究竟是什麼呢……?是神佛的天譴,或是某種邪靈在作祟……。

哐啷!館內傳來一陣巨大的聲響。

「關於那隻兔子……雖然很微弱,但我從它的屍體上感覺到了靈力的殘渣。」

「真的?……啊啊,難怪我起牀時感覺一點也沒睡好。」

「你們看看這個。」

「嗚哇……好臭……」

「這味道讓人恨不得馬上拿去燒掉呢……」

兩人被強烈的臭氣薰得捂住鼻子,勉強用手指撥開書頁。然後,廣尾的表情逐漸僵硬。

「這……是頭川的字。」

「這上面說,她養了很多實驗動物……」

「而且這個『ZOO老師』,我記得是那傢伙以前還在學校教書時的綽號……」

廣尾描述的頭川的特徵,跟手記的內容完全一致。

「不會錯的……頭川學就是『ZOO老師』。」

換言之,頭川就像這本手記寫的一樣,拜託了那個叫『修羅大人』的傢伙,變身成了名爲『ZOO老師』的怪異。

『花彥君』、『森林的斑男』、『怪食新娘』,他們都不是自願成爲怪異的。而是死前殘留在人世的憾恨化成怨念,才變成了那副模樣。

可是,『ZOO老師』卻不同。她是自願成爲怪異的。

「太不科學了。這種事情,雖然很不想相信……可是,如果是那傢伙的話,確實有可能做得出來……對了,經你這麼一說。」

「怎麼了,廣尾?」

「現在冷靜下來後,我纔回想起來……」

廣尾回想起當時攻擊自己的兇手的模樣。

「那東西的臉長得像豬,雙腿像鳥……全身還纏着像蛇一樣的觸手……」

這麼說來,在『人孔蓋小巷』發現廣尾時,她的腳上也纏着一條蛇。當時我還納悶爲什麼住宅區會有蛇……看來那條蛇或許也跟『ZOO老師』有關。

廣尾說,那天她本來是爲了取回被偷走的東西,纔到『H小學』附近的倉庫埋伏頭川。那個昏暗的倉庫中,充滿了野獸的體臭,以及另一種難以形容的腥臭味。

然後廣尾用手電筒一照——。

「鋼琴……?」

「說、說什麼蠢話!那麼愚蠢的行爲,我哪可能做啊!」

藥劑並沒有濺到它。然而『ZOO老師』卻像身體着火似地,發出慘烈的尖叫。

『不可原諒……不可原諒……居然把『修拉戴忍的護身符』給……』

難道,是黑兔子拿過來的嗎?也有可能是從梅莉身上掉下來的……可是梅莉明明說過她不知道鑰匙在哪裏……。

逃離印記詛咒的人,應儘早迴歸日常。那是這間洋房的主人九條沙耶,以及梅莉的遺願。

天花板上吊着從牛和鹿身上切下的四肢,不停滴着鮮血。

「咦……!? 」

跟克莉絲蒂那時的情況一樣。廣尾的印記也不是『ZOO老師』,而是被其他怪異刻上的。

大聲抗議的廣尾全身都在顫抖,跟談論『ZOO老師』的對決時相比,很明顯有所動搖。看來她真的十分討厭超自然或靈異的話題。

「是的。是我一位年輕的友人。她也因爲『ZOO老師』刻下的印記而昏倒了……只能祈禱她現在已經不再是『印人』……」

抱着猛烈的怒火,再次撲了過來。

那景象看起來的確很像動物實驗。但恐怕,頭川不是爲了實驗,單純是出於獵奇或好奇,才肢解玩弄那些動物。

「爲什麼會這麼認爲?」

廣尾就是爲了取回這張地圖,才冒着危險跑去『ZOO老師』的根據地。

印着【Master Key】一行字。

未曾公諸於世的機密設施,對此充滿興趣的廣尾,在聊天時不小心把這張古地圖的存在,告訴了當時還算正常的頭川。

「明明是在戶外,卻有個很大聲的鋼琴聲不知道從哪傳來……」

「哎……?」

趁着這空檔,廣尾總算逃出了倉庫。然而,『ZOO老師』卻立刻追上廣尾——。

「喂,您好……」

「那傢伙本來就很喜歡超脫常理的實驗。大概是因爲那樣才產生了興趣吧……」

這時,『ZOO老師』突然大聲怪叫,伸出長長的雙臂,打算絆住廣尾。然而,那雙手臂抓住的——。

似乎某個環節出現了龜裂,開始往可疑的方向變化……。

卻是它自己的身體。

這時,我突然發現好像有什麼東西,掉在沙發底下的縫隙中。

「……那是什麼?」

「廣尾,你說的手臂……該不會其實是蛇吧……?」

「現在想想,那傢伙當時應該是在叫『修羅大人』……」

「很感謝您的心意……」

我接下安岡遞來的名片,小心收進口袋。

所以變形後的手臂,也就是蛇的部分,纔會轉去噬咬它自己的身體……。

然後在目送安岡離開後,廣尾立刻從白袍中掏出一張紙交給我。

才發現工作臺上方,一隻只從頭部被吊起來的動物,就像裝飾品排列在眼前。

『噫噫咿咿咿咿咿!修拉戴忍啊啊啊!修拉戴忍啊啊啊啊啊啊!』

「應該就是跟『人孔蓋小巷』連通的那條地下壕。它位於『H市』下方,好像建得非常廣。」

「是古地圖。頭川去過的那個地下壕的……」

爲什麼會掉在這種地方?

「廣尾小姐,你最近有去靈異地點探險過嗎?」

「——……」

等到廣尾察覺不對時,老家已被頭川給翻得亂七八糟,放在保險櫃裏的地圖也被偷走。

我立刻轉頭看向安岡,只見她一手拿着手機,滿臉笑容地說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連連點頭。應該是柏木愛本人打來報平安的吧。而旁邊的廣尾則像說了太多話感到口乾舌燥似的,望着天花板啜起紅茶。

「這是……」

沒過多久,『ZOO老師』的嘴裏便發出喜悅的呻吟。

她的身體被緊緊捆綁,連衣物都被扯破……以爲自己已經沒救的廣尾,想說最少要給對方一點顏色瞧瞧,便抓起手邊所有能摸到的藥劑一一扔了過去。

『唔吱咿咿咿……!? 』

廣尾的汗液跟『ZOO老師』的體液混在一起,發出咕啾咕啾的噁心聲響。

聽完,旁邊的安岡一臉豁然開朗似地點頭。

◆◆◆

「……換言之,這座設施是在戰爭時期建造的?」

地下壕。陸軍的祕密研究所。頭川的變異。

我迅速上前撿起那反射着黯淡光芒的物體。是一支扣在圓形鑰匙圈上的鑰匙。除了鑰匙外,鑰匙圈上還扣着一個塑膠牌。轉過名牌,只見上面——。

「我懂了……那,我就先回去了。不過若以後有占卜術或靈學方面的部分需要幫忙,隨時都可以聯絡我。」

似乎是一張非常有歷史的紙。四角都已泛黃,變得跟宣紙一樣薄。

「誰知道呢……?只不過它被咬的,確實是貌似人肌的部分沒錯……」

廣尾頭也不回地說完,快步走上二樓。

看見這充滿重量感的名稱,我忍不住抬頭詢問廣尾。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嗯。我想說那裏應該會有人……」

隨後,廣尾在動物的屍體間穿梭,於黑暗的倉庫內前進。最後,她終於找到被偷走的東西。可就在她伸出手的那一刻——。

之後,我在大廳的椅子坐下,一個人思索廣尾剛剛說的話。

『好 舒 服 哦 哦 哦 ~ ~ ~ ~ ~ ~ !』

「啊啊,那個紋路嗎。很遺憾,那東西在我去找頭川前就有了。」

「不、不用你說我也知道,藉由超自然的儀式變成怪物這種事,簡直是荒唐無稽……!可是從科學的角度,怎樣都無法解釋人類爲什麼會變成怪物啊!」

要是梅莉還在的話……我一面思索,視線一面不由自主地飄向沒有任何人在的紅色沙發。

「……雖然不太明白,總之我趁着那傢伙抱着自己扭來扭去的時候逃了出來。然後,我一直順着鋼琴聲的方向跑,但還沒到達琴聲的源頭,途中就昏過去了……所以在那之後,頭川……『ZOO老師』到底怎麼樣了,我也不清楚……」

「不過這個推論,好像也不太科學啊……」

然後廣尾爲了尋求協助,朝某個有高分貝音樂傳來的地方逃去。

我懷着這份異樣感,用力握住鑰匙,背向黎明的光芒,爬上中央的樓梯。

『啊、八敷先生!是我啦!小愛她、小愛她!終於恢復意識了!』

我剛進入地下壕時感覺到的那股既視感……還有,那個在鐵門後忽然消失的老人……這一切的一切,到底有什麼含意。

儘管只是我個人的推測,但大概是『ZOO老師』撲向廣尾時,接觸到廣尾的部分沾到了人類的氣味。

我打開紙,首先注意到的是「陸軍」兩個字。

「這裏寫着『第十三陸軍技術研究所』的入口……」

「如果沒猜錯的話,這個東西或許跟我的印記有些關係……」

『ZOO老師』全身唯一還是人類肌膚的部分,被它自己伸出的雙臂咕嚓咕嚓地緊緊纏住。

「雖然搞不太清楚怎麼回事,但我聽到了像啃肉一樣的怪聲……」

正是這幾天我翻遍了整座大宅,卻一直沒找到的『九條館』主鑰匙。

某人突然悄聲無息地繞到她背後,從後面用力纏住她。

藥瓶摔在地上,破裂的瓶身竟冒出白煙。

然後,就在安岡剛說完的瞬間,大廳內的電話,以及安岡身上的行動電話,幾乎都在同一秒響起。我立刻跑向電話,安岡也接起手機。

「沒錯。這張地圖描繪的,是一座距今超過五十年曆史的設施。半年前,我爺爺過世後,我在整理遺物時發現了這張地圖。」

總覺得不太對勁。

「我猜你那時聽到的鋼琴聲,是小愛小姐在戶外會場演奏時的聲音。」

在廣尾的認知中,怪異這種不科學的存在,似乎是在這種規則下誕生的。說完有點惱羞成怒的廣尾,從我手裏拿回古地圖,逕自走向大廳中央的樓梯。

「我想那瓶藥劑應該加了苛性蘇打。看到那白煙後,那傢伙突然慌了手腳。」

接着,『ZOO老師』撿起了在地板上逐漸融化的某個「小東西」,像在咒罵廣尾一樣口裏唸唸有詞地咕噥起來。

「那我先去睡了。剩下的細節等我起牀後再討論。」

「就這樣丟下你和廣尾小姐,總感覺有些過意不去……」

「嗯……話說回來,廣尾小姐,關於你的印記。」

「簡單來說,就是陸軍的祕密研究所。」

「啊啊,您是神祕學的專家,有您提供諮詢的話這邊也放心得多。」

「……!」

「所以我才懷疑,這個地方會不會跟頭川變成怪物的事存在某些關聯……」

不行。只有一堆零散的詞語在腦中旋轉。以現在疲倦的大腦,根本沒法整理出思緒。看來今天還是先休息比較好。

「那感覺真的噁心透了……因爲那傢伙全身都油膩膩的……」

「我想,『ZOO老師』大概已經消滅了吧。」

「小愛小姐……?」

「我……由於工作的關係,對於動物被肢解的畫面,已經相當習以爲常了……換成普通人看到那一幕,肯定會當場嚇昏吧……」

「我心想就算弄瞎一隻她眼睛也好……卻沒想到……」

「因爲我的印記就是在同一個時間點消失的。」

「這個,也讓八敷先生你看一下吧。畢竟我還欠你一次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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