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怪食新娘
《死印》 · 雨宮ひとみ · 3萬 字
距離『H城樹海』的調查已過了整整兩天。
梅雨季終於過去,『九條館』周圍的空氣感覺也總算不再那麼黏稠。但是,館內的空氣卻比以往都要來得沉重。
在樹海突然消失的真下,目前依然下落不明。
克莉絲蒂由於印記尚未消失,因此也在『九條館』暫時住了下來,可因爲心力憔悴和詛咒的推進,幾乎大部分時間都待在二樓的客房內。
儘管她展現了想協助調查怪異的意志,不過由於身心都處於十分衰弱的狀態,就算想幫也幫不上什麼忙。因此我只在遇到可於大宅內調查的情報時,纔會去拜託她協助。
至於梅莉——。
她依然像一幅美麗的風景,端坐在大廳的沙發上,用類似靈視的力量,搜索存在於『H市內』的怪異。
梅莉晝夜不分地做着搜尋的工作,都不會感到疲累嗎?我問她。然後,她用平坦的語調回答。
「因爲我是人偶。一般人看到各位進食,或許會產生想品嚐的念頭。抑或是疲累時會有想睡的欲求,但那些感覺我全都不具備。」
所以請不用顧慮我。梅莉說完,再度閉上眼睛。
同時,放在樓梯左右的燭臺火焰猛烈地搖曳起來。這似乎是梅莉發出的「氣」或「神通力」之類的東西,在空氣中傳遞時劃過火焰造成的。
在那之後,燭火依然沒有停止,就這樣持續晃動着。看到那情景,之所以會感到不忍,大概是身爲人類的傲慢在作祟吧……。
於是我一邊盯着梅莉閉着雙眼的側臉,一邊爬上樓梯。
隨後,我用了半天時間調查了大宅內的所有房間。因爲我認爲九條沙耶說不定有留下什麼跟印記有關的情報。
然而,大宅內沒有上鎖的客房都跟飯店的房間一樣,被整理得一乾二淨,只有發現九條沙耶遺體的那個房間,擺了數百本之多的專門書籍和通靈療法的相關資料,且其中完全沒有跟印記或怪異有關的情報。
這段期間,右手腕的印記好幾次像着火般發疼,隨着時間經過,那種感覺愈來愈強。而且腦中的空白部分好像又增加了點。
不知不覺,太陽已接近地平線,從窗外射入的夕陽,令人一下子失去了鬥志。
難道,我就只能束手無策,等待「死亡」降臨而已嗎?焦躁感在心中膨脹。
就在這時,我在自己倒映在走廊上的影子邊,發現了某個發光的小物。那是什麼?我走上前去,伸手撿起。
是一根小螺絲釘。而且是必須用特殊工具才能轉開,非常小巧的螺絲。
我用腳摸索着被雜草蓋住的階梯,一步一步,小心謹慎地爬上去。現在手裏還抱着梅莉,萬一跌倒的話可就慘了。
「嗯嗯,就是說啊。我的『Love & Hero』限定版手機吊飾也是她幫我找到的。」
「……怪異的氣息正逐漸增強。」
「剛剛八敷大人在調查客房時,克莉絲蒂大人曾來找過我……」
「咦,你不認識?就是現在最流行的地方偶像啊。綜藝節目和廣告上也常常出現。」
「——……」
我依循梅莉的指引,在公路上行駛。
周圍的路燈很少,唯一能看到的光源,就只有不遠處貌似便利商店的燈光,以及停車場角落的電話亭微弱的照明。
「以前,沙耶大人曾說過她有一次不小心把手錶掉在走廊上。或許是那時候掉出來的零件。」
「您觀察得十分入微,八敷大人。其實在那之後,又有人闖入此地將佛像挖出來盜走了。」
「六點……」
一問之下,梅莉才告訴我,這座樹海中充滿了含恨而死之人的怨念和詛咒,飄蕩在空氣中的濃烈邪氣,甚至能讓生者的心智陷入瘋狂。
「我的話,應該可以在現場感知到靈的氣息。同時,也可以爲您帶路。」
「嗯……我問到了很多事……不過『怪食新娘』真的好厲害喔。真的不管要找什麼東西,她都知道在哪裏。」
「身爲九條家的侍者,也爲了解決怪異出現的謎團,我想親眼去『H神社』一探究竟。」
是指那個?我詢問後,梅莉點點頭。
「對了,先前克莉絲蒂好像有提到什麼『廢佛毀釋』……」
就快到了——副駕駛席上的梅莉一邊告訴我,一邊閉着眼睛用靈視觀察。
這時,梅莉的眼睛不知爲何一直盯着我瞧。黑暗中,光線照射下的光滑肌膚以及金色長髮,看起來格外妖豔醒目。
我把手掌上的小螺絲釘放到梅莉眼前。
這裏似乎是休息站的舊址。我在偌大的停車場一角停車。
「怎麼了嗎,梅莉?」
換言之,由於雜訊太多,因此很難感知怪異的氣息。可沒過多久,梅莉的肩膀便猛然一震。
「這就不清楚了……不過我聽說那是距今約五十年前,大戰尚在進行時發生的事。」
低頭一看,齒痕狀的印記正呈紅黑色地發腫。恐怕怪異就在這附近。我用左手用力按住印記,勉強壓下痛感。
另外,綁在貌似「磐座」大石上的「注連繩」也斷掉了。
一想到要抱着梅莉在那片草木茂密的樹海小徑行走,便讓人提不起力氣。
「……唔!? 」
「話說回來……這片土地比我想像得更加混沌不祥。邪氣非常濃重……好像還存在着奇妙的生物……」
這時,我發現電話亭的另一頭似乎有什麼人在。
石階上一如預想,是片荒涼的空地。
「啊啊,麻煩你了。」
「是跟克莉絲蒂大人身上的印記相同的氣息……與此地相隔有段距離。但應該就是……」
◆◆◆
這不曉得是第幾次看見樹海入口的那個拱門了。下車後,我抱着梅莉,在不知道走過幾次的黑暗小路上前進。所幸梅莉的重量比外表看上去要更加輕盈。
繼續前進了一會兒,林木的前方出現了那座孤獨的鳥居。
或許會找到什麼線索。梅莉說。但如果那個線索是跟靈有關的東西,沒有通靈能力的我就算去了也看不見啊……就在我這麼想時,梅莉就像察覺了我的心思,又提了另外一個點子。
「特地跑到這種樹海的深處?是誰會做出這麼荒謬的事……」
「手錶……原來如此。」
是一座無頭佛像。好幾尊只有頭部不見的佛像,被埋在土裏。
我「啊啊」地回應,然後一腳踏出車外,環顧一圈空蕩蕩的停車場。在這種漆黑的環境,視線果然會不由自主地被明亮的區域吸引。
之後,回到大廳時,梅莉的眼睛倏地睜開。她還是跟以前一樣,總能一下子就察知『印人』的存在。
「在維新之前,日本的神佛信仰混淆不明,許多神社同時祭祀神道與佛教。這間『H神社』也是其中之一。然而到了明治時代,政府開始推動神道國教化,將神道教與佛教的信仰分開。當時,很多神社的佛像遭激進的神道教徒拿走或破壞。」
已經這麼晚了啊,我下意識地垂下肩膀。不過,就像在告訴我不要沮喪似地,梅莉忽地叫了我一聲。
「啊啊。我在走廊角落撿到的。」
逐漸靠近後,依稀聽見兩個人的對話。
「是的,不瞞您說……『H神社』供奉的原本就是九條家的氏神。」
可是,既然找不到更多跟怪異有關的情報,事到如今不去也不行。於是我把心一橫,再次前往位於樹海內的『H神社』。
小神社上到處是修補的痕跡,但似乎已經許久沒有人維護,如今掛滿了蜘蛛網。而雕在樑柱上,原本應該十分美麗的雕刻,也都被腐蝕得東缺一角、西缺一塊。
「——……」
「關於這部分的細節,我也未曾詳細聽說……只是,我認爲這應該不是巧合。關於祭祀中斷的理由,回到洋房後我會進一步調查。」
「怎麼了?」
梅莉點點頭,充滿興趣地觀察着那根螺絲。
「是嗎,太好了。」
直到當時的九條家族長供養佛像殘骸的部分爲止,我都還能理解。可是——。
怪異——。這些東西,難道真的都是『H神社』的詛咒嗎?
「那是……螺絲?」
「是。因爲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出門了。而且還是被這麼一位英俊的男士抱着……真是十分貴重的體驗呢。」
「咦!? 」
這還是我第一次聽說。照梅莉的說明,『H神社』長年以來似乎一直是由九條家的族長親自祭祀的神社。
「這、這樣呀。」
那麼消除印記的方法,還有突然失蹤的真下的下落……是不是隻要調查『H神社』,一切都能水落石出呢……。
查看周圍的路標,才發現我們已經開到位於H市北側的『A街停車場』。然後梅莉猛然睜開眼睛,要我在這裏停下。
不曉得現在變成了什麼樣,梅莉喃喃自語。
「也難怪H市內會有怪異誕生……」
「既然我的雙腿無法行走,看來也只能如此。」
「另外,這次可不可以請您也帶我一同前行呢?」
是兩個人。不過,從這距離看不清楚兩人的樣貌。於是我決定先去電話亭的方向看看。
「可是,帶你一起去的話,那個……意思是由我抱着你走嗎?」
「倘若真如克莉絲蒂大人所言,怪異產生的原因是『H神社』……八敷大人,能否請您現在移駕至神社一趟?」
儘管梅莉的語音跟平常一樣平淡,但或許她其實對現在的狀況非常樂在其中……不過,因爲沒辦法從她的表情讀出情感,所以也不知道她說的到底是真是假。
「恐怕,是維新時期頒佈的神佛分離令造成的吧。」
這時,我在附近發現了一個耐人尋味的東西。
克莉絲蒂似乎是來找梅莉討論,前幾天她在樹海主張過的『H神社』詛咒理論。
◆◆◆
手錶的螺絲的確差不多是這大小。於是我把螺絲暫時放到擺放小傢俱的置物架上。即便不曉得有沒有用,反正放在這兒應該不礙事,還是先保管起來比較保險。
「可是在大戰結束後,出於某個原因,祭祀後來就中斷了……」
「那,小鈴。她有回答你的問題嗎?」
回過神時,大廳內的那座大鐘已開始報時,響了整整六次。
「這是什麼……?爲什麼神社裏面,會埋着這麼多『無頭佛像』?還是用這種方式?」
當時的九條家族長對於佛像被毀一事甚感痛心。因此,便偷偷蒐集了遭到破壞的佛像殘骸,埋於此處供養。
「辛苦您了。您發現了什麼線索嗎?」
「……果然與傳聞中一樣。」
「……沒有。只找到了這個東西。」
「……梅莉,你在車上等着。我先去附近看看地形。」
大戰尚在進行時——我記得梅莉說過,在戰爭結束後,『H神社』原本由九條家族長主持的祭祀,就因某種原因而中斷。這難道跟佛像被盜的事情有什麼關聯嗎?不過,我一開口詢問,梅莉便馬上「非常對不起」地低下頭。
「非常抱歉,得勞煩您辛苦一下了。」
「——榮太哥哥,謝謝你陪我到這麼晚。多虧了你,我終於跟『怪食新娘』說上話了。」
我正想打開車門下車調查的瞬間,右手突然傳來一股灼燒般的痛楚。
「……這就奇怪了。如果是供養的話,這片地面未免也太過狼借了點。」
莫非是因爲『森林的斑男』消失的緣故?這一次蜂羣完全沒有攻擊的跡象,全都乖乖地待在巢中睡覺。
話說回來,一箇中年男人抱着人偶在黑暗的森林中行走,簡直就像是網路上常見的鬼故事。
「帶路?難道你很熟悉那間神社?」
「呃……『Love & Hero』?」
這時候,梅莉忽地用有些低沉的語調,說了句「話說回來」。
「我明白了。若有危險的話,請您立刻回來。」
「啊……我們家,是禁止看電視的。媽媽說,電視看多了會變笨。」
兩個聲音的主人,分別是一個看似小學生的長髮少女,以及一名穿着動畫T恤,完全符合刻板印象中宅男形象的肥胖男性。
「我在這一帶,感覺到了怪異的強烈氣息……」
莫非是什麼東西的零件?雖然不曉得這玩意兒從哪兒來的,但我還是先把它撿了起來。
而爲了殺雞儆猴,這些破壞佛像的活動常常選在人來人往的醒目之處。
「不過,媽媽好像不太懂網路,所以上網倒是沒關係……」
「是、是喔……不過,本來就是每家有每家的規矩嘛……啊哈哈。」
「嗯……啊、榮太哥哥,你不是要趕最後一班公車嗎?」
「哦,差點忘了。那今天就到此爲止吧。這麼晚外出,要是被家人發現就糟糕了。」
「是。真的很謝謝你的幫忙,榮太哥哥。」
我躲在旁邊偷聽了一下兩人的對話,卻還是完全搞不清楚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又是怎麼認識的。這時,少女突然「啊」地喊了一聲,按着左手蹲在地上。
「你怎麼了!? 小鈴!? 」
「……左手的這裏,突、突然……痛了起來。」
少女說完捲起外套的袖子,拉到手肘的位置。男人看到她的手臂,似乎嚇了一跳。
「這、這是……!? 跟我一樣形狀的斑紋……」
「咦……!? 真的耶。好奇怪的斑紋……」
「嗯啊……我也是剛纔進電話亭的時候才注意到的。」
斑紋!? 我心頭一顫,急忙衝向他們。
「喂,你們兩個!你們說的斑紋,該不會是……!」
沒想到那男子一看到我,立刻退後半步,蜷起身體連連發抖。
「那、那個!我、我……!沒、沒有做什麼不好的事喔!」
接着那少女也跳到我和男人的中間,惡狠狠地瞪着我。
「沒錯!叔叔!是我拜託榮太哥哥的!是我請他帶我來這間電話亭!因爲我想跟『怪食新娘』說話……!」
——『怪食新娘』?
「所以,請你不要欺負大哥哥!」
「果然沒錯。」榮太聽了點點頭。
這時,不遠的方向傳來一陣狗吠。
「意思是,既然『怪食新娘』會告訴人們想找的東西在什麼地方,那麼我們不如直接打電話問它,那個被人從『H神社』偷走的佛像到底去了哪裏呀。」
而少女正是來這裏向『怪食新娘』詢問自己遺失的東西。
「……感覺好像在呼喚什麼人。我想應該是在呼叫自己的主人吧。」
見到梅莉突然開口說話,小鈴「人偶居然……」地倒抽了口氣,而榮太則「原來你剛剛說的、是真的啊」地張大嘴巴。
「意思是……?」
我感覺就算繼續調查『H神社』境內,也不會有什麼進展。既然如此,直接找出一切根源的那個被盜走的佛像,或許也是一個方法。如果那麼做可以不跟怪異戰鬥就消除印記,沒理由不試一試。
男人似乎稍微聽過印記的傳聞。我點點頭,告訴他「很遺憾正是如此」後,男人似乎深受打擊,垂下長滿脂肪的雙肩。
小鈴帶着抗議似的眼神對我說。不過,對於怪異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我們所能做的也只有推論。
「幽靈?」
「三間電話亭?」
可是,我對他們而言只是一個來路不明的陌生人。想說服他們恐怕會很困難……本來是這麼想的,想不到兩人意外地爽快,馬上就答應隨我前去『九條館』。不過一部分的原因,大概是因爲在我們討論斑紋的事情時,剛好錯過了最後一班公車。
而休息站的對面,就是那片有如漆黑大海的『H城樹海』。克莉絲蒂八成是在這裏打完電話後,直接從這裏進入樹海的。確實,這片樹海光是站在這裏凝視,就有種會被不知不覺吸進去的感覺。
我一邊聽着他們的描述,一邊把梅莉抱下車,放到老位子的沙發上。
「這個嘛,從眼前的狀況推論……」
「在我們身上留下印記的,真的是『怪食新娘』嗎?」
「……所以你想找出那個佛像,重新供奉起來嗎?」
兩人聞言,倏地面對梅莉立正站好。
與其用口頭說明,不如直接給他們看實物比較快。於是我把右手腕上的印記秀給兩人看。
「……尋找佛像啊。」
「鈴大人、榮太大人,還有在樓上客房休息的克莉絲蒂大人。我從三位的印記上,感受到了相同的氣息。」
◆◆◆
「您說得沒錯,榮太大人。因爲我感知到了『怪食新娘』的氣息,八敷大人才匆匆離開了『H神社』。如果當時再深入調查一下的話,也許就能查出有關神佛天譴的情報了……」
「……唔,對了。話說回來,八敷先生你們又爲什麼會跑到那種郊區的電話亭啊?」
「擁有人形的物體……」
這麼一來就找到兩人和克莉絲蒂的共通點了。他們是各自在與『怪食新娘』有關的不同地點,被刻上印記的。
兩人驚訝地看着梅莉,然後興致勃勃地連續問了好幾個問題,接着很快開始互相自我介紹。看來他們也跟小萌是同一類人。
「總而言之,擁有人形的物體,皆很容易寄宿不可思議的力量。」
「……『H神社』,我記得那是在樹海里面吧?」
其他怪異的消滅——指的就是『花彥君』和『森林的斑男』。所以來到『九條館』後已經過數日,我卻還是活得好好的。梅莉大概是這個意思。
「能跟『怪食新娘』說話的三間電話亭,分別就是剛剛小鈴跟我用的『A街停車場』、集合住宅區前的『T住宅區公園』,還有『T尾山休息站』。」
於是,我先解釋了自己帶梅莉前往『H神社』的經緯,然後把在調查神社附近時,感知到怪異氣息,然後匆匆趕去A街道的過程告訴他們。
「那不然這樣如何?我們同時去調查『怪食新娘』和『H神社』,你們覺得怎麼樣?」
「——那麼各位,可以開始了嗎?」
「呃、請問那位……克莉絲蒂小姐?她當時用的公共電話,你知道是在哪一座嗎?」
而這兩個人,大概就是在打電話給它的時候被刻上印記的吧。換言之,兩人已在不知不覺成爲了『印人』。
一旁的榮太則無奈地嘆氣道「要是這裏有電腦就好了」。我自己是不太懂電腦,可是對榮太來說,電腦似乎是調查的最佳工具。
「我也有個問題想問你們……你們剛剛在聊的『怪食新娘』,到底是什麼東西?」
看樣子只能實際去這三間電話亭調查看看了。既然是怪異出沒的場所,應該會有什麼線索纔對。
「還有,八敷大人,我方纔也說過了,您身上的印記……跟其餘幾位稍有不同。不過,其他的怪異消滅,確實減弱了印記的力量。」
「哎?」
然而,小鈴卻歪起腦袋。
「嗯。傳說只要到這間電話亭來,就能跟『怪食新娘』說話……」
說着,男人脫下皮製的露指手套。只見他的手背上果然跟我一樣,長着一個齒痕形狀的印記。
「——……」
男人的名字是【中松榮太】,今年三十三歲。原本似乎是軟體工程師,可後來因爲某些緣故辭職,目前沒有工作。
不過想想也是,畢竟他們都爲了跟幽靈說話,專程在大半夜跑到那種氣氛詭譎的電話亭了。可見他們原本就對超自然的現象抱持開放的態度。
『A街停車場』、『T住宅區公園』、『T尾山休息站』的電話亭。
事實上,被詛咒的斑紋的謠言,是在一個多月前纔出現的。榮太也主張道。
面對一臉認真問道的小鈴,我搖搖頭回答「不是……」。
這時,榮太靈光一閃似地用力拍手。
「……那、那個,我在討論版上看人說過。這個斑紋,該不會就是那個傳說中會引發記憶障礙,最後把人殺死……的那個玩意兒吧?」
梅莉說完闔上眼睛,輕輕低下頭。
也就是說,『怪食新娘』是在不久之前,才轉變成會在人身上留下刻印的怪異嗎?的確,梅莉也曾說過,奇妙斑紋的故事開始在H市內流傳,是距今一個多月前的事……。
這麼說來,以前克莉絲蒂好像也提過,她在進入樹海前曾在某處用過公共電話。
「那、那個是……跟小鈴和我的紋路一樣……」
換言之,他們三個人的印記都是來自『怪食新娘』。
他們雖然也聽過印記的傳聞,可似乎對詛咒的部分不太瞭解,不能就這樣放着他們不管。
而少女名叫【森宮鈴】,十一歲。乍看之下是個很普通的小學生,但性格卻意外地成熟。
「只是有種直覺而已。因爲我們家也有養狗。而且那孩子,大概不是普通的狗。」
近年,由於行動電話的普及,電話亭的數量愈來愈少。難不成,克莉絲蒂當時用的,恰好就是那三座的其中之一嗎?我說出這件事後,小鈴立刻追問。
「呃、這個嘛,找到佛像後具體該怎麼做,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之所以在這種時間跑來電話亭,是因爲小鈴家裏的狀況。她在白天受到母親嚴格的監視,被禁止無故外出。所以只能等到母親睡着後,才偷偷溜出門,最後被我撞見。
「跟『怪食新娘』相連的電話亭,一共有三座喔。」
「謝謝。雖然在八敷大人的懷裏也不差,但果然還是這個位子最令人安心。」
於是我把事情的經過告訴男人和少女,拜託他們跟我一起回去『九條館』。
「以我的力量,無法查出您右手上的印記與『怪食新娘』的因果……不過,爲了您自己……」
「喲咻……」
少女點頭。雖然市井傳說它是幽靈……但這個『怪食新娘』,恐怕就是梅莉感知到的怪異。
只有我身上的印記,來自另一種怪異……我對已經聽慣這句話的自己感到無比疲倦。然而,就算抱怨也改變不了什麼,因此我決定暫時先不討論自己的印記。
「怎麼了?」
可是,爲什麼跟『怪食新娘』有所聯繫的,是這三間電話亭呢?總感覺背後應該有什麼特殊原因……但詢問之後,兩人都搖搖頭。關於這部分,網路上似乎沒有詳細的情報。
「……所以,你在這裏跟它說上話了嗎?」
然而回答我的不是那個畏畏縮縮的男人,而是那個態度堅毅的少女。
兩人是在網路討論版上認識的,認識的契機是小鈴在討論版上詢問『怪食新娘』的情報,然後榮太回答了她的問題,從此開始了交流。
建於高臺上的那處休息站,就坐落在有名的T尾山山麓下,但大概是因爲深夜的緣故,看不到半點人跡。根據榮太所言,正式的登山口,是在位於另一個方向的廣場。
「它是一個會告訴你想找的東西在哪裏的幽靈。」
「那個,叔叔……」
「嗯嗯,小鈴說得一點都沒錯喔。」
不是嗎?少女聽完緩緩放下擋在我面前的雙臂。
「嗯。而且不管是幽靈還是怪異,都不改變它會在三間電話亭出沒,告訴你想找的東西在哪裏的事實……」
「那、那叔叔你是……」
「是的。譬如會流血的石像或詛咒的草人等等,類似的事例不勝枚舉。若是歷史悠久的神佛雕塑,就更是如此了。」
「啊。難道說,叔叔你是載人偶小姐出去兜風的嗎?」
不過,人偶會說話的衝擊力,似乎沒有想像中的大。大概是因爲剛纔抵達『九條館』時,我在車上先提醒過他們等等可能會發生讓他們嚇一大跳的事吧。
「今夜也請您指引這兩位『印人』了。」
你覺得呢?我的視線飄向斜下方。然後梅莉也移動琉璃色的眼球,答了聲「說的也是」。
「所以,或許是在這一個月間,『怪食新娘』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我記得,她好像說是『T尾山休息站』。」
另外,對於『怪食新娘』不是幽靈,而是怪異的事,小鈴和榮太倒是顯得不怎麼驚訝。
然後我先回到車上,趁兩人還沒上車,拜託梅莉回到洋房前暫時先別說話。畢竟光印記的事就已經夠棘手,萬一在這種地方嚇到他們,只會讓事情變得更難處理。
◆◆◆
是在森林裏嗎?又或是登山道的入口呢?那是一道有如狼嚎般,隱隱透露着哀傷的嚎叫聲。「那聲音……」小鈴看着樹海喃喃自語。
「嘛,畢竟網路上早就有人在懷疑,『怪食新娘』會不會是怪異了……」
梅莉說,這件事的確有問問『怪食新娘』的價值。
「你聽得懂犬類的叫聲?」
在那之後,我隨即與小鈴和榮太兩人,一同前往位於H市南邊的『T尾山休息站』。
的確,關於供養這件事,最好晚點跟克莉絲蒂討論一下比較妥當。
「慢、慢着!你們好像有什麼誤會,我不是來罵你們的。」
「可是,『怪食新娘』的傳聞,早在五年前就已經出現了。但這麼多年來,卻沒有任何人提到過,離開電話亭的人會死啊……」
哎?我轉頭望向小鈴。不是普通的狗,是什麼意思?
「那孩子八成……是幽靈或地縛靈之類的東西。」
但纔剛說出這句話,小鈴便「啊」地猛然捂住自己嘴。
「……不小心說出來了。這種事情,除了在『媽媽的朋友』面前外,本來是不可以隨便告訴別人的。因爲會被其他人當成怪胎。」
這莫非就是所謂的靈感?其實之前就隱隱感覺到,小鈴果然不是普通的人物。除此之外,她的話中還有其他令人好奇的地方……不過現在還是先別追究得太深。
「比起那個,叔叔,我想『怪食新娘』出沒的電話亭,應該就是那個纔對。」
小鈴手指的,是一間佇立於休息站角落的電話亭。
不知是否因爲被路樹包圍的關係,霧濛濛的玻璃,微微泛着一抹綠色。
另外,螢光燈的燈泡也彷佛隨時會熄滅似地一閃一閃,一看就知道很久沒有人維護。
根據小鈴和榮太的描述,只要走進去電話亭裏等待,公共電話就會自己響起。可是電話亭內狹窄的空間,別說是三個人了,連要擠進兩個人都有困難。這時,就像是察覺了我的顧慮,小鈴自告奮勇地表示「不然由我進去如何?」。
「反正我已經跟『怪食新娘』說過一次話了。」
但我搖了搖頭。怎麼能讓小孩子去幫大人試水溫呢。
而榮太因爲身體體積較大,加上門的特殊開關構造,儘管進去沒問題,不過關上門後卻會卡住出不來。看樣子還是隻能由我進去。
於是我握住門把,戰戰兢兢地推開門走進電話亭內。然而,纔剛踏進去,背後的小鈴便像想起了什麼似地「啊」了一聲。
「榮太哥哥!得把那個情報告訴叔叔纔行!」
「啊!差點忘了!」
那似乎是在跟『怪食新娘』說話前,必須先知道的規矩。
「呃,這是我之前在『BBS』上查到的情報。接通電話後,如果『怪食新娘』主動問你問題的話,無論如何一定要回答『沒看』。」
「……『沒看』?那是什麼意思?」
「理由我也不清楚……不過『怪食新娘』好像對『看了』或『沒看』之類的答案非常敏感。」
於是我們轉換心情,朝第三間電話亭所在的『T住宅區公園』出發。
致 聖子
接着,不遠處的草叢中浮現一道嬌小的黑影。然後一個不可思議的聲音冷不防在腦中響起。
這是怎麼回事?或許是看到我蹙緊眉頭,小鈴和榮太也一臉擔心地從外面看着我。
所以希望身在天國的你,能忘了那起事件,安心地長眠……。
從電話的另一頭,可以清楚感覺到『怪食新娘』焦躁的情緒。
怎麼回事?
意思是說,我不應該按照網路上的傳聞回答「沒看」,而應回答相反的答案纔對?「沒看」的相反。換言之就是——。
是警視廳張貼的告示。上面記錄的,似乎是一起五年前發生的刑案。
會不會存在一個人每天只能跟『怪食新娘』說一次話的限制?雖然榮太蒐集到的情報中,沒有提到類似的規則,但也不代表沒有這可能。又或是剛纔的那通電話,惹『怪食新娘』不高興了呢……後者的可能性也很大。
「喂……」
然後,『怪食新娘』說了,我已經見到了在我身上刻下印記的『佛祖大人』。
聽筒另一頭的聲音忽地停止。然而於這段期間之中,那個咕嚓咕嚓的咀嚼聲依然沒有中斷。接着——。
小鈴自己也還沒打開來看過,因此便決定推舉我爲代表,現場拆開卡片。我抱着有點緊張的心情,緩緩拉開紅色的蝴蝶結。
『咕嚓……。佛像……。佛像……。佛祖、大、人……?咕嚓……。你已經見到了、在你手上刻下記號的……「佛祖大人」了呀……?』
【警視廳】
若您曾經目擊該案,請立即向最近的警署提供情報。
「勿隨街談巷說……。反其道而行吧……」
外面傳來兩人驚慌的叫聲……於是我呆若木雞地掛回電話,走出電話亭。
【請協助調查!】
勿隨街談巷說,反其道而行?街談巷說?是指網路上的傳聞嗎?
我扶着附近的欄杆,努力平復呼吸。『怪食新娘』的叫聲感覺好像還在耳邊迴盪,令人異常難受。而榮太和小鈴則一邊擔心地看着我,一邊歪着頭。
儘管本人嘴巴上說不要緊,不過依舊可以看出她的臉色不太好。旁邊的榮太也開始面露疲憊。
然而,電話亭內唯一聽得到的,就是隻有在電話亭角落飛舞的飛蛾振翅聲。
到達『九條館』後,小鈴走下車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榮太聽了輕輕笑着告訴她「沒關係啦」。
雖然對『T尾山休息站』時電話被掛斷的原因還是有點耿耿於懷,但總之現在先把那件事放到一邊……我像剛纔一樣,走進電話亭內,等待『怪食新娘』的電話。
「——……!」
「對不起……在回來的車上,不小心睡着了……」
他說得沒錯,對年僅十一歲的小鈴而言,這種時間還在外面活動實在太辛苦了。
「這是什麼?」
『T住宅區公園』位於H市的南側。在並肩林立的集合住宅之間,有座簡陋的小公園。白天的時候,這裏應該到處都能聽到住宅區的孩子們熱鬧的歡笑聲。但現在已經將近午夜,周圍一點人跡也沒有。
「八敷先生……!我看今天還是先回『九條館』如何?喏……小鈴跟我們不一樣,還是個小孩子……」
於是我說服了還說着「可是」的小鈴,一同回到車上。然而於看着兩人坐上後座,正想伸手打開駕駛座的車門那瞬間——眼前的畫面突然歪斜扭曲。
「叔叔!? 」「八敷先生!? 怎麼了!? 」
「反正繼續待在這裏,電話也應該不會再打來了……」
混雜着噪音的噁心聲音。這個聲音就是『怪食新娘』嗎?間隔了一秒後,對面又問了一次「你看到了嗎?」,完全相同的問題。於是我——。
總言之,我決定再等一會兒,看看過了午夜日期改變後,電話會不會響。
而那張告示的旁邊,還貼着另一張類似的傳單。不過那張傳單被滲進電話亭的雨水沾溼,大部分的文字都糊掉了。只能讀出最後一行字印的也是【警視廳】。
可能因爲是住宅區,這裏的玻璃上都是琳琅滿目的補習班或家政清潔服務的廣告。但在那些廣告中,有張格外引人注目的告示。
說着,小鈴從上衣的口袋掏出某樣東西。只見她的手掌上,放着一張對摺了兩次的小紙。
「我上次接電話時也是回答『沒看』後,它就馬上告訴我我要找的東西在哪裏了。」
跟『T尾山』一樣,是警視廳張貼的告示。日期是五年前的二月八日。
然而,從聽筒另一端傳來的,卻不是人的聲音,而是嘟嚕嚕嚕……跟剛剛完全相同的鈴聲。
如您對本案有任何線索,請立即通報『H警署』。
小鈴說她是在走回車上的途中發現,然後匆匆放進口袋的。榮太拿起那張用紅線封住的小卡,來回檢查了一下正面和反面。接着,突然「咦!」地驚呼出聲。
『怪食新娘』再次用令人背脊凍結的聲音問道。
那陣彷佛一拳毆打在我臉頰上的怪叫聲,嚇得我心臟噗通噗通地猛跳。
而傳說中的電話亭,就在公園的角落處微微亮着。
◆◆◆
或許只是巧合而已。但是,相同顏色、相同設計的告示,卻讓我的大腦忍不住產生了黑暗的聯想。
然後,公園內的時鐘指針在十二點的位置重疊。幾乎同一瞬間,榮太小跑步跑了過來。
「你說得對……今天就到此爲止,先回洋房養精蓄銳吧……」
【警視廳】
怎麼了?我靠上前去,榮太把卡片的背面轉向我。只見上面用類似簽名的流利筆跡,寫着【致身在天國的你】一行字。
然後過了數分鐘,電話始終沒有響。在外面等待的榮太爲了不讓小鈴站得太久,帶她走到可以從電話亭看見的長椅上坐下。
難道在我身上刻下印記的,是接近神佛的存在嗎?
一九九×年二月八號深夜,旁邊的『H城樹海』曾發生一起施暴案件。
「真的假的……。可是『BBS』上完全沒有人報告過這樣的情形啊……」
按照小鈴和榮太教我的方式回應。
看樣子接下來似乎可以利用這個問題詢問它我們想找的東西。現在還是暫時別去思考剛剛爲什麼要回答「沒看到」的理由,先問它佛像的所在之地比較恰當。
這裏說的,該不會就是『T尾山休息站』和『T住宅區公園』的兩間電話亭內貼的施暴事件,以及綁架女性的事件吧?
又或者『怪食新娘』是想告訴我,我的印記是一種天譴呢……?我的大腦現在就像磁針亂飄的指南針一樣混亂。這時,榮太像是在擔心我似的,說了聲「我們先移動到別的地方吧」。
是黑兔子。兔子與我一瞬間四目相對後,便掉頭轉過身子,咻地一下消失在草叢中。
然而,過了好幾秒,『怪食新娘』卻始終不說話。感覺好像有點不對勁。是不想回答嗎?那個咀嚼聲突然開始增加。
所謂的『佛祖大人』,到底是指什麼?
『可是、嗯?你還想找新的「佛祖大人」嗎?唉、唉、爲什麼呢……?』
「沒看。」
「我想應該是生日賀卡之類的吧……掉在電話亭和長椅中間的地上……」
手?記號?它指的是印記嗎?可是『佛祖大人』又是指什麼?
『你 「看」 了 嗎 ?』
「『怪食新娘』,爲什麼沒有回答問題……」
一九九×年二月八號傍晚,一名居住附近的女性(二十四歲)遭到綁架。
等待間,我又瞄到貼在電話亭玻璃上的宣傳紙。
幾秒後,聽筒內開始聽見古怪的聲響。咕嚓……咕嚓……彷佛在咀嚼着什麼黏稠物體般的怪聲。最後,在那奇怪的聲響中,逐漸浮起一個女人的聲音。
貼了這麼多告示,代表這起事件在當時應該非常受到警方的關注吧。如果是這麼重大的案件,曾經當過新聞主播的克莉絲蒂或許會知道詳細的經過也不一定。我一邊思考着,一邊把手放在電話筒上,以便隨時接聽。然後——。
於是我直接詢問,距今五十年前從『H神社』被人挖走的佛像,如今身在何處。
「……是。因爲我覺得有點奇特,就忍不住撿回來了。」
嘟嚕嚕嚕嚕。一陣電子鈴聲響了起來。我立刻拿起聽筒。
【請踊躍提供關於OL誘拐事件的情報!】
「——……」
於是我點點頭,關上了電話亭的門。然後,靜靜地待在這幾乎沒有轉身空間的電話亭內,等待『怪食新娘』的電話。
對了……根據梅莉的說法,對我刻下印記的怪異並不是『怪食新娘』。首先這點就跟小鈴不一樣。
◆◆◆
趁着這段時間,我隨意看了看電話亭內的環境。然後,一張貼在玻璃上部的告示吸引了我的注意。
「跑了三處電話亭,就算是大人也會累。」
爲了保險起見,榮太也開着門在話筒前試了一下。但結果還是一樣。『怪食新娘』沒有打電話來。
隨後,聽筒對面持續激動不停地「唉?唉?唉?」地逼問。最後那聲音變成了有如壞掉揚聲器般「唉唉唉唉咿咿咿咿咿!? 」的尖叫,接着瞬間切斷。
「這個是……!? 」
我的腦中浮現了三個字,然後坐上駕駛座,朝『九條館』的方向行駛而去。
我一邊無意識地用手指敲打電話亭,一邊在腦中思索眼前的狀況。
確實,現在比起待在原地鑽牛角尖,不如先到別的地方碰碰運氣。
「不曉得……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 想 「看」 什 麼 ?』
你的憾恨,我一定會替你昭雪。
看樣子,我遇到的情況,似乎跟小鈴那時有所不同。可是我明明就按照榮太說的,回答了「沒看」啊。這時,右手腕的印記就像在主張着自己的存在似地,熱辣辣地痛了起來。只見印記突然開始發紅,我的心跳小小加速了一下。
「……嗯。還有,剛纔錯過機會,忘了說一件事……」
看到「那起事件」的部分,我的身體瞬間凍結。
「……致身在天國的你?」
還是一樣令人費解的生物。但至今爲止,它每次出現都幫了我大忙。
難道『怪食新娘』在變成怪異之前,曾在視覺方面有什麼特殊的心結嗎?『花彥君』和『森林的斑男』,也都是因爲死亡之際的強烈遺憾和痛苦,不知不覺成爲怨念,才變成怪異的。
記得『T尾山』那邊的告示寫的,明明是發生在『H城樹海』的施暴事件……一股討厭的感覺在胸口浮起。難道說,五年前曾有某個住在這一帶的女性被人綁架,然後被帶到『H城樹海』施暴嗎?
我把這件事告訴榮太和小鈴後,他們表示在『A街停車場』的電話亭內,也有貼着類似的告示。
「所以,三間電話亭裏,都有相同的告示嗎?」
「看來是這樣沒錯……但我在『T尾山休息站』和『T住宅區公園』都沒注意到……」
而且,榮太更表示以前曾聽人說過這兩起事件。
「我在想……上面寫的應該就是五年前那宗令人作嘔的事件吧……」
由於那起事件太過震撼,事發當時,在網路社羣引起了不小的討論。
「……榮太,你還記得被害女性的姓名嗎?」
不記得了。榮太一臉歉疚地搖頭。
「我沒記得那麼清楚……但我印象中好像有個『子』字……」
卡片上面寫着「致聖子」。難道『怪食新娘』傳說裏的那三間電話亭,跟卡片上提到的「那起事件」有什麼關聯?若真有關係,那麼「天國的你」就是……。
——這時,背後忽地響起唧……地開門聲。
「你回來了啊,八敷先生。」
出現在車庫門前的人,是克莉絲蒂。
「關於你們剛剛討論的那個事件,可以參考一下那個架子上的資料。」
克莉絲蒂表示自己是聽見引擎聲,才下樓過來看看的。
「你的身體好點了嗎?」
「嗯。畢竟一直都在室內休息。現在已經冷靜多了。」
初次見到克莉絲蒂的小鈴和榮太,連忙對她點頭問候。不過克莉絲蒂卻露出一臉詫異的神情。大概是沒想到新的成員,居然是一對怎麼看都很可疑的宅男青年和小女孩的組合吧。
然而她似乎失去了吐槽的力氣,只淡淡回了個禮,便逕自走到車庫的置物架前。在我們出門後,克莉絲蒂似乎在大宅內搜索了一遍,調查了所有跟印記和『H神社』有關的資料。
「……然後我在這個置物架上發現了。放在架子上的這排檔案,竟然鉅細靡遺地記錄了H市內這幾年發生的,從芝麻綠豆小事到兇惡犯罪所有的刑案。」
開車前往目的地的路上,理所當然地只有我和小鈴二人結伴。
「你的意思是怪異一直帶着這張卡片行走?」
「眼、眼睛……被釘住了……!? 」
單親家庭,母親又每天在外工作,代表她大部分的時間都是一個人在家。大概就是因爲這樣,所以纔會養成如此成熟穩重的性格。
內心的憤怒已經超越了悲傷,到了恨不得把犯人千刀萬剮的程度。另一方面,我也對聖子小姐的那位音樂家未婚夫後來的去向感到好奇。即將結爲連理的未婚妻,以及她的愛犬受到那種對待,一般人絕對不可能就這樣吞下這口氣纔對。開口詢問後,只見克莉絲蒂苦澀地點點頭。
我給了小鈴一支手電筒。然後我們用兩盞手電筒的燈光在前方開路,踏進嚎叫聲傳來的樹海。
克莉絲蒂說着忽地瞄向小鈴。
進入『T尾山休息站』後,我在那間電話亭的附近停下車。纔剛熄火,小鈴便匆匆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
黏在樹上的是好幾張照片。應該是用拍立得相機拍的。然後,不論哪張照片——。
「克莉絲蒂小姐、榮太哥哥,謝謝你們的關心。可是,如果這事件跟『怪食新娘』有關的話,我也想知道真相……」
走着走着,小鈴忽地開口講了句「話說回來」,問了我一個問題。
「是啊。傳說他因備受這起事件打擊導致變得怪里怪氣,不久後就失蹤了。」
「嗯……我也覺得小鈴你不要聽比較好。因爲,我沒猜錯的話,應該跟我以前在網路上看到的是同一起事件……」
「你的手腕之所以發疼,十之八九是『怪食新娘』留下的印記造成的。換言之,『印人』的生命,就掌握在怪異的手裏。」
「你是說……在強暴時的……」
小鈴點了點頭。雖然沒有問過她想找的東西是什麼,但對小鈴而言,那想必是非常重要的事物。
而趁着這段時間,我和小鈴兩人則再次前往『T尾山休息站』。
說的也是。小鈴點點頭。然而,從她的語氣,可以聽出她很不想把『怪食新娘』當成邪惡之物。果不其然,沒過幾秒,小鈴又說了句「可是」,抬頭看着我。
小鈴不發一語。雖然很可憐,但現在必須強硬起來。
「『長谷川聖子』……跟卡片上的署名一樣……」
所以才說不管聽到什麼問題,都必須回答「沒看」……。
我跟着走下車,發現小鈴說得沒錯。就跟數小時前一樣,那陣悲傷的嚎叫聲,依舊在遠方不斷迴盪。
我在腦中回憶那張卡片上的其中一句話。
從這內容推斷,應該是她的未婚夫所寫的沒錯。雖然不曉得「昭雪」具體指的是什麼……還有,這張卡片不是掉在她當初自殺的地方,而是『T住宅區公園』這件事,也很奇怪。關於這一點,我問了問小鈴的看法。
「不會。」
居然對即將結婚的女性做出這種毫無人性的行爲。我和小鈴都沉重地說不出話。
儘管只是照片,可那慘烈的畫面仍然讓人看得頭暈目眩,忍不住往後退了半步。而就在此時——。
爲了避免今後不得不打倒『怪食新娘』的時候,讓小鈴承受更深的悲傷,或者猶豫不決。這也是我深思熟慮後,認爲對小鈴最好的舉措。
煩惱了半天,我最後決定聊聊她的父母。對於才認識不到一天的對象,這問題可能有點冒犯,不過我們現在也算是生死與共的夥伴。雖說是小孩子,不過既然是夥伴,還是應該認識一下彼此的背景。結果,小鈴用泰然的語氣回答「我家裏現在只有媽媽一個人」。
而一路追趕綁匪車子的寵物犬,也在『T尾山』附近遭到歹徒輾死。與『花彥君』時相同的情感瞬間湧上心頭,這次的真相也同樣令人從心底感到作嘔。
不久後,小鈴便「啊」地喊了一聲。
「那是什麼?」
「……可是,突然有一天,那傢伙就再也沒出現了。」
根據榮太所說,在網路社羣上,曾出現過一個對這起事件的內幕異常瞭解的傢伙。
「……後來被害者被犯人帶去樹海一帶,遭到集體輪姦。隔天,被人發現一身破爛地走在馬路上。」
「——……」
「就我的推測,那傢伙應該是犯人之一。他在網路散佈很多了不爲人知的內幕……譬如歹徒犯案時拍照的經過……」
若無意外,『怪食新娘』應該還徘徊在那附近。
『你的憾恨,我一定會替你昭雪……』。
老實說,我個人也頗同情『怪食新娘』。她生前遇到了那麼悲慘的遭遇,因此才變成了怪異。可是,站在身旁的小鈴,就像不想被我發現似地捂着手臂。那就是印記正在發痛的最好證據。
「接下來要說的內容非常殘酷……小妹妹沒關係嗎……?」
「他們威脅他,如果不付贖金的話,就把照片發到網路上……」
當時,小鈴說過那聲音是在呼喚自己的主人。難不成對方正在呼喚的主人,就是『怪食新娘』的前身,死去的長谷川聖子?小鈴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
此外,照片中的人全部是「男人」。而且每個人都是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什麼正經人物,疑似幫派成員的傢伙。
「叔叔……!樹上好像黏着什麼東西……!」
小鈴一臉緊繃。但是,語氣卻十分堅毅。真是個勇敢的孩子。看到小鈴堅定的態度,克莉絲蒂輕輕微笑。
「抱歉,問了奇怪的問題。」
於是,我讓身體狀況還未完全恢復的克莉絲蒂留在館內繼續調查,並載榮太回到位於『T尾山』山腳附近的住家,利用網路蒐集更多資訊。等他查到更多『怪食新娘』的情報,便立刻趕來跟我們會合。
「我也不敢百分之百篤定……不過,往這個方向推論應該比較合理纔對。」
「不過啊……失蹤的不只他一個人。聽說犯案的那羣歹徒,也全都下落不明瞭。」
然而,一路上卻始終找不到聊得起來的話題。
◆◆◆
就在這時,前方突然有某個物體反射了手電筒的光。
全部都是『怪食新娘』的電話亭所在的地點。
根據檔案夾中的剪報描述,這位女性似乎是在婚禮前夕,於『T尾山』附近自殺了。遺體被人發現時,身上還穿着婚紗。
「那是一起光是談論就讓人不舒服的事件……即將結婚的女子,在帶着愛犬出門散步時遭人綁架……」
聽到這難以置信的內容,我的身體瞬間僵硬。一旁的小鈴也吸了口氣。
真是羅曼蒂克的推論。不過,從長谷川聖子是穿着新娘禮服自殺這件事來看,這倒也不是不可能。也許即便成了怪異,在『怪食新娘』的心中,還是存在着一顆想跟愛人在一起的女人心。
「的確有些人會突然就不再上線。可是當自己丟出來的話題引起熱烈討論的時候,一般來說都會追蹤下去……而且,根據某位包打聽的說法,那傢伙似乎突然就斷絕了所有聯繫。雖說那些人本來就死不足惜……不過感覺還是怪可怕的……」
「那起事件,我記得以前當新聞主播的時候有去採訪過……」
「所以現在,我們只能認定『怪食新娘』是爲人們帶來不幸的怪異。」
「她的不幸並未就此結束……」
最後,被害女性的未婚夫付了大筆贖金,買回了照片和底片。故事的結局實在太過悽慘,我忍不住把視線射向克莉絲蒂。
跟調查『森林的斑男』時一樣,夜晚的森林就像一座迷宮,感覺沒走幾步路便會迷失方向。而且這次與我同行的是個小女孩,可不能像跟真下調查時一樣,只顧着迴避自己遇到的危險。於是我一面隨時注意跟在斜後方的小鈴,一面儘量選擇容易行走的道路,配合小鈴的速度往前進。
在那之後我把事情的經緯告訴了梅莉。而梅莉建議,此事應該儘快回到現場重新展開調查。根據九條沙耶生前的說法,愈是靠近怪異誕生的地點,怪異生前留下的怨念就愈強。因此也愈有機會遭遇怪異,或是找到消除印記的線索。
「我又聽見那叫聲了……」
「嗯……不過當時警方限制了報導,我也是從其他管道聽說的……聖子小姐因爲那起事件,出現了嚴重的神經衰弱症狀……最後才因此上吊自殺。聽說她是個性非常耿直老實的人,所以纔會承受不了這樣的打擊吧……」
「……網路討論板的生態不就是那樣?」
換句話說,『怪食新娘』在變成怪異前的真實身份就是……寧靜的顫慄在深夜的車庫內流竄。
然後克莉絲蒂又說了「但是」,表情變得更加沉重。
「所以你不想把『怪食新娘』當成邪惡的怪異嗎……?」
「這篇剪報也有寫……聖子小姐是在『T住宅區』被綁架,在『T尾山』被強暴的。最後被歹徒丟在『A街』……不久後自殺……。」
「好的。」
「嗯……那羣卑劣的歹徒在犯案之後,拿出了照相機……受害女子則滿臉沾滿淚水,拼命地哭叫『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對不起,我應該先告訴叔叔你纔對。請你不需要放在心上。我媽媽現在每天都要去外面工作。」
我試着想了幾個小學生可能喜歡的話題,可小鈴似乎都不怎麼感興趣。不過由於性格比同齡的小孩成熟,無論我丟出什麼話題,她都會配合我,因此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也可說什麼話題都能聊。但總覺得這樣反而本末倒置了。
「我明白了。那我就繼續說下去。可是,如果覺得不舒服的話一定要說喔?」
一滴冷汗流過背脊。到底是什麼樣的怨恨,才能讓人做出這麼恐怖的事。
「這是真的嗎?」
「是……」
榮太也擔心地望着小鈴。
我該不會一不小心踩到了地雷吧?可是,小鈴說完後隨即微微低下頭。
「那個、叔叔你認爲這個印記……真的是『怪食新娘』造成的嗎?」
於是我們一本一本地把多達數十冊的檔案夾全部翻了遍。
『怪食新娘』之所以這麼在意有沒有被別人看到,恐怕就是事件發生時曾被歹徒用相機拍下所造成的吧。
「……找到了。日期是二月八號。被害者的名字是『長谷川聖子』。」
「……小鈴。」
低着頭的小鈴倏地抬頭。
「還有,我記得聖子小姐的未婚夫,好像是一位有名的音樂家。也因爲這樣,這起事件當時曾廣受注目。還有兩人一起帶去婚前旅行的那隻小狗因勇敢護主而犧牲的故事也是……」
「……。……不要看我、嗎。」
「之前撿到的那張卡片……是不是長谷川聖子小姐的未婚夫寫的?」
「『怪食新娘』卻幫我找到了我想找的東西。」
根據檔案夾中的剪報,長谷川聖子的自殺地點,是從『T尾山』一側進入『H城樹海』的近郊。換言之,『怪食新娘』就是在那一帶誕生的。
「這……是什麼……?」
「啊……嗯,接下來的部分網路上也有提到。在一部分的社羣間是滿有名的故事……歹徒把受害女性被強暴時的過程用相機拍了下來……然後寄給了她的未婚夫。」
正如小鈴所言,照片裏的人,眼睛全都被釘上了釘子。而釘子的周圍,還捆着類似膠帶的細長咖啡色物體。
我回想起當時在電話另一頭,『怪食新娘』不斷追問「你看了嗎?」這件事。
「會不會……這張卡片其實是『怪食新娘』掉的呢?」
「……也就是說,五年前的事件也在這裏面嗎?」
我一邊提高警覺,一邊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棵樹。幾秒後,我纔看清楚「那東西」的真面目,腦中瞬間一片空白。
「這聲音,可能是有什麼事情想告訴『怪食新娘』也說不定……」
「嗯,應該是。」
然後對話就這樣結束了。車內陷入了漫長的沉默,等到小鈴再度開口時,眼前已能看到『T尾山休息站』的入口。
微微挪開的視線前方,又出現了某個閃閃發光的物體。我立刻把手電筒往上舉,只見某個細細的物體從上面垂下。
「叔叔!那個、好像是狗狗的項圈……!」
小鈴說,那項圈正是現在依然在嚎叫的那隻狗的東西。或許是她用靈感應力感覺到的吧。我伸出手,試着把掛在樹梢上的項圈拿下來。但卻構不着。我彎下膝蓋,用力往上跳,結果還是差了一點。
「那、那個……!不如讓我來拿?」
小鈴建議,讓她騎在我的肩膀上去拿。同樣的作法若換成榮太,不、就算換成克莉絲蒂,我大概都會拒絕。不過以小鈴的體格應該沒有問題。於是我蹲下來,背部轉向小鈴。
「那我要爬囉……」
從未感受過的輕盈重量按上頭頸。然後我撐着肩膀上的小鈴,努力站穩搖晃的腳跟,慢慢地站起來。
「怎、怎麼樣……?構得到嗎……?」
「還、還差一點……。……唔。拿、拿到了!」
因爲腳下的地面不好站立,我一瞬間差點失去平衡;幸好小鈴及時抓到了項圈,兩人才沒有一起摔在地上。從項圈的尺寸來看,應該是介於中型犬到大型犬之間吧?材質是皮革,做工十分精緻。同時項圈的內側還刻着一行字。
◆◆◆
小鈴問我上面寫的是什麼,但我也不認識這種語言,沒法回答她。
不過照常理推斷,上面刻的應該是狗的名字。
就在這時,感覺背後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即便只是跟微風吹過一樣的微弱氣息,可小鈴似乎也注意到了。我們同時轉過頭。
接着,只見視線前方,出現了一隻體格精瘦的狗。我一時以爲是野犬,急忙把小鈴拉到背後。不過,觀察了幾秒,才發現似乎不是那麼回事。
那條狗有着一身在黑暗中也能看出來的光澤毛皮,看得出有經過人類的保養。而且它完全沒有攻擊我們的意思,只是靜靜地盯着我們。
「叔叔!那孩子……一定就是之前一直在嚎叫的狗狗!」
……也就是說,這條狗早就已經死了嗎?確實,仔細一看,它的身體四周裹着淡淡的光芒。
之所以突然能看見它,難道是因爲我們碰到了項圈?而且定下神後,才發現那陣悲傷的嚎叫不知什麼時候停止了。雖然不曉得它是不是真的幽靈,但如果剛剛的嚎叫是來自眼前的這條狗,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接着,那條狗開始在同一個地方轉圈圈,並用前腳在地面挖掘。
「那裏埋了什麼東西嗎……?」
就在榮太垂頭喪氣地坐上車子的瞬間,小鈴的頭微微轉了過來,緊閉的眼睛緩緩張開。
「好、好痛……!眼睛……好痛喔!快、快點、接電話……!」
爲了讓自己保持鎮定,我這麼告訴榮太。
「這具屍體……就是長谷川聖子的未婚夫嗎……」
「快、快點……!讓那個聲音停下來!」
小鈴按住眼睛,痛得跪倒在地。我立即猜到可能是印記的影響,急忙捲起她的左袖,只見那齒痕狀的斑紋正在發紅發腫。然後就像共鳴一樣,我的右手腕也突然急速發熱。宛如被烙鐵按在皮膚上的灼熱感,痛得我也不禁按住右手,咬緊牙根。
「……不、不會的,別擔心。我想只要前進一會兒就能出去了。」
試試迴轉返回原來的地方怎麼樣?榮太說。
我們就這樣默默地在地上挖了好一段時間。感覺就好像在盜墓似的。之所以會聯想到這個詞,大概是因爲我已隱隱預感到土裏會出現什麼東西了吧……。
在那黯淡無光的眼眸中,這令人不適的光景究竟是什麼樣子呢?
儘管已經化爲白骨,但屍體的身上依舊穿着白色襯衫,可見並沒有那麼古老。同時他的手裏還握着某個東西。我拍掉屍體手邊的泥土,將變成白骨的手指一根根撥開。
不知從哪傳來呼叫。接着在一陣腳踏車的煞車聲後,榮太從黑暗的馬路上奔了過來。
從內容來看,這應該是封遺書。既是一封強烈的犯罪自白,也是送給長谷川聖子的訊息。
「小、小鈴!? 」
小鈴忽地按住自己的眼睛。
她的視線雖然投向榮太,眼神卻像在望着遙遠的彼方。見到她空虛的目光,榮太捂着臉喊了聲「騙人的吧!? 」然後頹然跪在地上。
「大哥哥你、是誰……?」
可是,前方又再次出現了那個警告牌。不論前進多久,前方還是不斷循環出現同樣的告示牌。大事不妙。要是無法脫離這個空間,我們三個人說不定都會在這輛車上迎來「死亡期限」。
「……小、小鈴!喂,小鈴,聽得到嗎?」
「你在旁邊看着就行了。這裏的土很柔軟,我一個人就夠了。」
「那個,八敷先生,我覺得就算繼續往前開,結果也不會有什麼改變。所以,或許不應該往前……」
小鈴在連聲呼喚下微微睜開眼,點頭應了聲「是」。然而,說完這句話後,腦袋便咕嚕地一沉,暈了過去。
這時我才終於留意到。那個寫着【危險!此處曾發生死亡車禍!】的看板,又從旁邊再一次飛了過去。
過了一會兒,榮太用戰戰兢兢的語氣問道。
目前對向車道上沒有其他車子。於是我急速回轉方向盤,一百八十度掉轉車體,再次朝『T尾山休息站』踩下油門。
「嗯!對,是我!」
「唔……!」
再次帶小鈴回到『怪食新娘』誕生的場所,儘管讓人不太放心……但繼續在這個像滾輪般上的道路上兜圈子也不是辦法。
怎麼可能,難道是印記的詛咒讓我連方向感都失去了?於是我集中注意力,順着平常走的那條通往『九條館』的路前進。可是不管怎麼開,車子始終無法離開高架道路,路上完全見不到往下脫離的交流道。
突然,電話亭內傳來鈴聲。而且是連在車窗緊閉的車廂內,也能聽得一清二楚的尖銳聲響。後座的榮太立刻探出身體,問了聲「怎麼辦!? 」。
「小、小鈴!你恢復意識了嗎!? 」
「這段路,我們剛剛不是才走過嗎?」
「八敷先生!? 我們、該不會一直在同一段路繞圈子吧!? 」
必須趁我還能自己活動時,想辦法帶小鈴離開這地方。
於是我把事情的經過簡單說明了一遍,告訴他現在與其唉聲嘆氣,更應該儘快離開這地方,催促他快點上車。
這麼一來你也……安心……長眠……。
我握着方向盤一邊思索,一邊猛踩腳下的油門,只想儘早回到『九條館』。
◆◆◆
接着,挖了兩、三分鐘後,指尖忽地碰到了什麼。觸感很堅硬,但不是岩石。我告訴小鈴「接下來我自己挖就好」,讓她退到後面。雖說無論如何她還是會看到,可我還是想盡量讓年幼的少女遠離接下來的衝擊。
「……小鈴?」
——嘟嚕嚕嚕嚕嚕。
這下面一定有東西……在強烈的直覺下,我試着挖開隆起的土塊。
「啊……啊、啊啊……怎麼會這樣。」
屍體手裏握着的是一個塑膠袋。袋子裏裝着幾卷卡式錄音帶,以及跟於『T住宅區公園』撿到的相同款式的卡片。
「我也要幫忙!我在照顧學校的花圃時也常常挖土。」
「啊啊……」
「……爲什麼裏頭還放着錄音帶呢?」
腦袋一片朦朧,純白的空間仿如煙霧般逐漸在腦內蔓延……。
「……大哥哥?」
「榮太,總而言之先上車吧。爲了延緩印記的發作,最好先遠離怪異誕生的地方。」
「咦……」
的確有些路段會連續豎立着好幾面相同的警告牌沒錯。可是,這個數量實在太異常了。
老實說,有人幫忙的話確實快得多。於是我撿起掉在附近的樹枝遞給小鈴,讓她在能力範圍內幫忙。
電話鈴就有如尖叫聲般響個不停。然後,就像是被鈴聲給喚醒,小鈴倏地眨了眨眼,接着表情痛苦地發出「——嗚……」的呻吟。
後照鏡中的小鈴,正愣愣地看着車窗外流逝的風景。
我在網路上查到『怪食新娘』的新情報了喔——榮太一邊立起腳踏車的車架一邊說道。不過他馬上就注意到躺在後座的小鈴,跌跌撞撞地衝到車邊。
然而小鈴也跟着我蹲下來。
我急忙背起小鈴,然後緊緊抓着她的雙手以免她被甩下去,接着沿着來時的道路撤退。
希望……在天國……聽……新歌……。
「……我也不清楚。」
「快點!求求你……嗚……快、快點……!」
「怎、怎麼會這樣!小鈴啊!? 」
「可惡……!」
「唔!」
「太、太好了!還好沒錯過!」
「眼睛……我的眼睛……突然、有種刺刺的……好、好痛……!」
我該做的事都……成了……。我也……死……。在你離開……的這個地方……。
「肯定是『怪食新娘』打來的!」
「小鈴!? 怎麼了!? 」
我把那些混蛋全部……插爛眼睛……殺了……。那些……污……你……混……。
好不容易維持住清醒,成功離開樹海後,我再次回到了『T尾山休息站』。背上的小鈴不時發出痛苦的呻吟,但不論怎麼叫她都沒有反應。
「……款?」
小鈴用空洞的眼神盯着榮太的臉。
雖然卡片已經風化,但因爲有塑膠袋的保護,所以大部分的文字還是看得見。
不久後,從泥土中出現的——果然是白骨化的屍體。
從常理推斷,這些錄音帶或許就跟卡片一樣,也是送給已故未婚妻的禮物吧。但現場沒有辦法判斷,總之還是先帶回去比較好。可就在此時——。
小鈴雙手捂着臉,就像要把眼球抓出來似地按住眼窩。
不過,或許是因爲也已經預料到了,小鈴對於這裏埋有屍體的事似乎不怎麼震驚,反而覺得親眼看到人骨的視覺性衝擊更加震撼。
「……你是誰……?」
「爲什麼、爲什麼小鈴的記憶會?爲什麼啊!? 爲什麼是這孩子啊!小鈴明明一直把『怪食新娘』當成好人的!!」
「哎?」
「小鈴!八敷先生!」
身後傳來輕聲驚呼。大概是被我突然用手挖土的舉動嚇到了吧。
熟悉的景色終於再次於眼前出現。在前方等着我們的,是『T尾山休息站』的入口。
「那個,八敷先生……我們該不會迷路了……?」
接着,心臟噗通一跳。來自印記的脈動,經由血管傳遍全身。
——嘟嚕嚕嚕嚕嚕。嘟嚕嚕嚕嚕嚕。
他說的有道理。我們可能打從一開始就闖入了迷宮。
視線的前方,是沿着高架道路向遠方伸展的樹海,以及每隔一段距離便會出現的【危險!此處曾發生死亡車禍!】的警告牌。
「說、說得對……總之先到安全的地方再說。啊,可是對我們來說根本沒有安全的地方……」
而我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若不是全力睜大眼睛的話,感覺意識隨時會飄離頭腦。
過了好一會兒,小鈴才用沉重的語氣問道。
「電話……!? 」
總而言之現在最好儘早離開這裏。我飛也似地衝向車子,讓小鈴躺在後座,然後自己也快速坐上駕駛席。而就在這時候。
雖然最終還是回到了這地方,但這只是爲了重新換條道路。我打算在車子完全進入休息站的入口前,就立即掉轉方向盤。可就在那時——。
——嘟嚕嚕嚕嚕嚕、嘟嚕嚕嚕嚕嚕。
「眼、眼睛……」
我忍不住捶了一下方向盤。可能是因爲太用力,右手腕背面的印記又開始灼熱發痛。
然後,那條狗就像想告訴我們什麼事情一樣,繼續在同一個地方挖了好幾次,接着一口氣衝進樹海深處消失無蹤。它的舉動勾起了我們的好奇心,於是我們立刻跑到它剛剛挖掘的位置查看。仔細觀察後,發現只有那塊地的土壤有被翻動的痕跡。
「榮太……」
指縫中隱約可見小鈴的眼球佈滿血絲,彷佛隨時會飛出來似地大大凸起。
「八、八敷先生!」
榮太呼喚的同一瞬間,我以最快的速度打開車門,跳下車跑向電話亭。此時背後再度傳來榮太的叫聲。
「還有關於我剛纔在網路上查到的情報!『怪食新娘』好像很執着於和眼睛有關的東西!」
「這是什麼意思!? 」
「呃呃呃、我想想……比如不要提到跟眼睛有關的字眼!? 譬如『眼』或『演』或『掩』!」
「你剛剛講的全部都是『ㄧㄢ』啊!」
「我指的是同音字啦!啊,對了。我想小鈴的眼睛會發痛,說不定也跟這有關。」
爲了保險起見,英文的『EYE』最好也不要提到。榮太補充。
雖然這情報聽起來一點也不可靠,但現在也只能相信它了。於是我回了聲「知道了」,然後全速衝向情緒失控的公共電話。
跟幾小時前一樣,我屏着呼吸接起電話。
從聽筒另一頭傳來的,果然是那有如嚼着口香糖似的咕嚓咕嚓咀嚼聲。
除此之外,還不時混雜着喀吱、喀吱……的像是牙齒啃着某種東西的聲音。
雖然聽起來很像咬糖果的聲音……但在看不見實際畫面的情況下,那噪音只讓人感到無比刺耳不悅。
然後,『怪食新娘』果然又問了同樣的問題。
『你 「看 」 了 嗎 ?』
跟以前一樣,『怪食新娘』似乎對『看』、『被看』非常執着。
榮太之前告訴我,這種時候不論如何都要回答「沒看」。可是這一次,我的選擇與傳言背道而馳——回答「看了」。
「勿隨街談巷說,反其道而行吧」。在『T住宅區公園』時遇到的黑兔子是這麼說的。
一聽到這兩個字,『怪食新娘』忽然「嗚……」地發出怯縮的聲音。
而三卷錄音帶中唯一一卷『凹口』沒有被壓進去的只有『My……』。
是隻沾滿泥土、漆黑細長的手指。
情急之下,我決定先嚐試物理性的攻擊手段,直接衝了上前。
『……你 不 讓 我 聽 嗎 ?』
『真 的 不 給 我 聽 嗎 ?』
「小鈴!」
是在樹海遇見的那條狗。
只見『怪食新娘』的身體大大地往後仰。因爲這動作,原本罩在頭上的頭紗跟着滑落至地上。
驚嚇之下,我不小心弄掉了手裏的聽筒。
「所以『讓我聽聽』指的……」
玻璃仍持續發出可怕的拍擊聲,電話亭也還在不停震動……然而我有種預感,現在不要出去,留下來回答『怪食新娘』的問題纔是正確的做法。
感覺到背後的異樣氣息,我連忙轉過頭去。
我爲了確定答案,決定把聽筒先掛回電話上。但幾乎就在同一瞬間,一股強烈的寒氣倏地灌進電話亭內。
是剛剛的回答讓『怪食新娘』恢復平靜了嗎?若是如此,小鈴和榮太眼睛疼痛的症狀或許也已經消退了。
從頭紗下出現的面龐,令我啞然失語。
根據榮太在網路上查到的情報,最好不要在它面前提到跟「眼」有關的字眼。
我急忙跑出電話亭追了上去。
「想要眼睛的話我的給你!所以放過小鈴,詛咒我吧!」
這就是——『怪食新娘』。
只見紅色的手印一個接着一個浮現,瞬間就把整面玻璃都染成一片紅,迅速覆蓋外面的景色。
那聲音跟先前不一樣,就像是在傾訴着什麼。
眼睛、眼鏡、望遠鏡。
「是哪卷!? 最新的歌曲到底是哪首……!? 」
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則是那張像被撕裂般的大口。那張口中發出咕嚓咕嚓的討厭噪音,不停咀嚼着什麼。直到仔細一看才發現……。
儘管一瞬間被弄昏了頭,但這問題會不會就跟剛纔一樣,只要從字面上思考就行了呢?
我開始擔心再繼續待在電話亭內,說不定會被殺死。畢竟在這狹窄空間內根本無處可逃。面對迫在眉睫的危機,我決定先掛上電話。然而,就在把聽筒完全掛回去的前一刻,聽筒的另一頭依稀傳來一句細弱的話語說道『告訴我……』。
夢魘、戀人、愛情。
然而,他竭盡全力的哀求似乎完全沒有效果,『怪食新娘』還是不停咀嚼着。
然後它就像融化在路燈的光線下,身體倏地消失無蹤。但眨眨眼一看,才發現它已悄無聲息地移動到了休旅車後方。
『……那 就 讓 我 聽 聽 吧。 ……最 新 的 那 個。』
「……可惡!」
據我的推測,它說的應該是遭到強暴時歹徒拍下的照片吧。
由於光看外表也毫無頭緒,因此我決定先把最靠近手邊的『豔……歌』插進車用音響。但把錄音帶放進去的前一刻,榮太突然叫道「等等!」。
下一瞬間——電話亭的玻璃突然砰!地一聲,被某個東西重重撞了一下。然後,緊接着一連串碰!碰!碰!的敲擊,使整個電話亭都搖了起來。
頭頂披着面紗,下面則是純白的長禮服。
每卷錄音帶上都貼着貌似歌名的標籤。
坐在後座的小鈴,現在依舊按着眼睛。在旁邊照顧她的榮太,不知道是不是印記的影響開始發作,也一臉忍着疼痛的模樣。現在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於是我抱着賭賭看的決心回答了「望遠鏡」,選擇相信榮太的情報。
接着——。
接着,『怪食新娘』的嘴裏發出嘎哩——某種有彈性的物體被咬碎的聲響。它口中的眼球碎掉了。車廂後座跟着響起遠勝先前的悲鳴。
「……噫!? 」
就在這時——一個發出微弱光芒的物體,從黑暗中浮現。
或許是那幾卷錄音帶。
於是我急忙跑向休旅車,把三卷錄音帶倒在駕駛座的椅子上。
現在身邊能當成武器的,就只有手裏的手電筒。不過,如果用全身的力量砸下去,說不定有機會稍微嚇退它。
再不快回答的話兩個人都會死。可是我實在想不通『怪食新娘』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那件長長的面紗雖然是用透光的布料所製成,但因揹着電話亭外的路燈,故無法看見面紗下的長相。然而,從那脖子長得誇張的古怪身形看來,一眼就能判斷出那個不是人類。
揚聲器中流出優美的前奏。我慢慢轉動旋鈕,緩緩提高音量,讓車外也能聽得見。接着——。
我開口詢問,但狗沒有反應,只是一直重複相同的動作。不過看到它的舉動,我赫然想起不久前在樹海的記憶。
所以,單純從字面上考量,應該選擇沒有「眼」字的『望遠鏡』。
大概是因爲聽見了旋律,『怪食新娘』的動作逐漸放緩。同時口中的咀嚼聲也停止了。
『怪食新娘』縮回黑色的手指,身體緩緩往後轉。
然後『怪食新娘』一邊晃着長長的脖子,一邊往後座內部窺探。
然後,只見微微打開的電話亭門縫中,有隻「手指」鑽了進來。
而愛情……雖然也沒有『ㄧㄢ』的音,但『愛』的發音跟英文的『EYE』一樣。
然後,可能是因爲得不到回應,『怪食新娘』的聲音開始變得焦躁。
「救、救救我!……爸爸!…………拜託你!快救救我!」
「……我身上有什麼東西嗎!? 」
怎麼看的?是在問我「看到的方法」嗎?還有,那個又是指……。
什麼意思?是要我從這三者中,選出自己最在乎的東西嗎?
它選定的目標,原來是小鈴嗎。只見車內的小鈴再次「呀啊啊!」地尖叫,雙手按着眼球。
『怪食新娘』想要的是「最新的那個」。可是,標籤上沒有註明日期,我根本不曉得哪首纔是最新的。
『……你是怎麼、「看」到那個的?』
「小鈴!榮太!」
於是我決定再相信一次榮太,把那捲錄音帶插進卡槽。
因爲不曉得這問題的目的,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接着,玻璃上的手印增加得愈來愈快。
每次咀嚼,眼球就會在黑白兩色間變換,在大嘴內翻滾。
那不知道是從身體的哪部分發出的聲音,如此對我說道。它的語氣,就好像把我當成了親近的友人。可是「最新的那個」是什麼?
幾秒後。
「……!我懂了!」
『怪食新娘』疑似頭部的部分頂着電話亭的天花板,漆黑的手指在空中比劃着。然後——。
於是我再次依照榮太給我的提示,回答了「戀人」。
玻璃的表面,突然像映像管電視剛打開的時候一樣,慢慢浮出一道血紅色的手印。手印的位置,大概就是剛剛外面被敲打的部位。
「噫!好痛!好痛、好痛喔!」
夢魘有『ㄧㄢ』的音。而戀人則沒有。
我不曉得該如何決定,忍不住瞄了一眼停在電話亭外面的休旅車。
『豔……歌』『……響曲』『My……』
不好。『怪食新娘』的怨怒目標開始轉向小鈴和榮太了。
榮太似乎也感覺到了那股不祥的邪氣,緊緊抱住小鈴想保護她。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受到怪異的影響,他的動作十分遲鈍,一臉朦朧的模樣。
可是,這裏是不是也應該照黑兔說的,不要聽從世間的謠言纔對呢?
我感覺現在傾聽『怪食新娘』——長谷川聖子的話語非常重要。
然後,『怪食新娘』就像在催促我一樣,又輕聲問了一遍「夢魘、戀人、愛情,哪個?」看這情況……再不快點回答的話就危險了。
我的口袋裏,還放着當時從土裏挖出來的塑膠袋。
『……你用「眼睛」看的嗎?還是用「眼鏡」?「望遠鏡」?』
『……你 用 圓 圓 的 眼 睛 ……看 到 了 吧?』
竟然是一粒圓滾滾的眼球。
於是我再說了一次「看了」。然後,電話那一頭先是傳來一陣動搖的急促呼吸,接着那咀嚼聲突然中斷。
最後我終於認出,那原來是一件新娘婚紗。
感覺有某種東西正在一點一點逼近……可是眼前卻什麼都看不見……。
確實,長谷川聖子的未婚夫錄製這首新曲的時間, 或許就是在決定「殉情」之後;這麼一來,確實非常有可能會忽略防複寫的處理。
在那之後,小鈴一直反覆呼喊着「爸爸」。而旁邊的榮太則一邊流出近乎血色的淚水,一邊朝背後吶喊「快住手!」。
接着——不知道是不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在電話另一頭窺視着我的那股氣息忽然消失了。同時,貼在玻璃上的血手印也一點點淡去。
把「手指」伸入電話亭內的那個,身材高大得必須抬頭才能看見頂端,全身上下都泛着白。
「對了……!」
『……不 乖 的 眼 睛 ……通 通 喫 掉。』
於是我試着反問它「那個是什麼?」。但它對我的問題毫無反應,只把枯枝般的手掌伸到我面前。
「卡式錄音帶一般爲了防止錄好的音軌被覆蓋,都會把『凹口』的部分壓進去對吧?但有時手忙腳亂之下,常常會發生忘記把它壓下去,結果不小心把錄好的曲子蓋掉的意外!」
『……你,……是什麼樣的人?最在乎什麼?「夢魘」……?「戀人」……?「愛情」……?』
榮太帶着痛苦的表情,從後座爬到前面。
然而乍看之下,我完全認不住那物體究竟是什麼。身心都被逼至絕境的我,只能死命往後貼着電話機。
寫給長谷川聖子的卡片也放在塑膠袋裏,所以那三卷錄音帶應該也是身爲音樂家的未婚夫要送給她的東西。
『你 「看」 了 …… 對 吧 ?』
「最新的那首歌,應該是防寫用『凹口』沒有摺進去的那個……!」
那條狗迅速跑了過來,跟在樹海時一樣繞着我轉起圈來,並時不時把鼻子湊向我的大衣口袋。
『我 的 那 個 …… 你 「看」 到 了 吧 !? 』
它的脖子就像被某種力量用力往上拉扯,長長地伸展。連在脖子上面的頭顱扭曲變形,劃出詭異的弧線。眼睛的形狀也左右不對稱。
等注意到時,站在車後的已不再是兇惡不祥的怪異,而是身穿婚紗的長髮女性。
『是嗎……你完成了呀…………那首曲子。』
女性聽着那旋律,自言自語地說了聲「是首好歌呢」,開心地眯起眼睛。這時,方纔出現的那條狗也「汪」地叫了一聲,快步奔了過來。
『小元……!原來你在這裏呀……!』
太好了——女人說着彎下腰,抱住拼命甩着尾巴的狗狗。
『對不起,讓你孤獨了那麼久……來,我們走吧……那個人……也在等着我們呢……』
不知不覺間,電話亭上的紅色手印開始消失。
而那名女性也戴回長長的頭紗,在「眩目的光芒」中消融。
不久之後,滑落在地的聽筒傳來微弱的說話聲。
『——那個,敝姓長谷川……啊、不對。敝姓青山……』
是道沉穩的女性嗓音。
『……啊、不好意思。我打錯號碼了……很抱歉打擾到您。那麼,我先掛斷了。』
噗滋。嘟————……。
在那以後,這具傳說中與『怪食新娘』相通的公共電話,除了普通回鈴音外,就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響了。
◆◆◆
回到『九條館』沒多久,小鈴和榮太便先行離開。
印記消失者,應儘早迴歸日常。這是梅莉的希望,同時也是亡故的九條沙耶的意思。
我陪他們走到面對着日出耀眼光芒的大門口,並目送兩人離去。走着走着,走在前方的小鈴忽然「啊!」地回頭。
「對了,那隻狗狗項圈上的文字讀做『元太』喔。剛纔,克莉絲蒂小姐告訴我的。」
「啊啊。是希臘文對不對?」
「網路上也有提到。長谷川聖子和未婚夫生前帶狗狗去度假的地方,原來就是希臘。」
而她的手上,就像抱嬰兒一樣地抱着一尊『無頭佛像』。
不過,關於五十年前盜走那具無頭佛像的犯人身份,九條沙耶似乎也不清楚。
「我打算回去後再跟梅莉打聽看看。包括剛纔提到的那個,除了九條沙耶之外的另一個人。」
「啊、對不起。明明你還得繼續留在那裏的。」
一旦發現了新情報,兩人表示都會第一時間通知我。
據說那是一個身穿白衣,蓬頭亂髮的女人。儘管因爲天色太黑而看不清長相,但女人的嘴巴卻畫着一抹鮮血般的口紅,對少女露出深深的微笑。
克莉絲蒂手指的地方,放着一本寫着『H神社調查紀錄』的檔案。
「……『念持佛』?」
「我也會幫忙!」
而小鈴的父親很不滿這件事,結果有一天,就這樣離家出走了。
等了一會兒後,只見克莉絲蒂提着一個大包包走了過來。
因爲那條路的路燈很少,常常有可疑人士出沒,所以少女加快腳步,想要儘快通過。然而,少女的面前卻突然跳出一道奇怪的人影,擋住了她的去路。
我翻開檔案,只見裏面鉅細靡遺地描述了『H神社』的由來和歷史。
「——……」
「我也這麼認爲……可是,有些資料中出現的註解,筆跡感覺跟沙耶小姐不太一樣……」
克莉絲蒂打開車門,深吸一口氣後走下車。
九條沙耶以外的人……這幾天下來,這棟大宅除了『印人』以外便沒有其他來客……這麼寂寥的地方,難道還隱藏着其他協助者?
「八敷先生!關於『H神社』被人挖走的佛像,我會去網路上查查看的!」
「啊,榮太哥哥,第一班公車要來了喔。」
即便克莉絲蒂的理論有些過於樂觀,可如今只剩下我一個人的印記還沒消失,『H神社』的事情,今後確實有必要調查下去。
「應該是。畢竟裏面也混着靈異學相關的資料。」
看到榮太哭鼻子的模樣,小鈴不禁笑了出來。
聽說那間神社祭祀的原本就是九條家的氏神,會有這類資料也不足爲奇。
但『無頭佛像』這種東西,可不是隨便都能撿到的。所以,這個白衣女人搞不好知道些什麼?克莉絲蒂說。
「也就是說……除了九條沙耶以外,還有其他人在蒐集跟犯罪有關的報導,並在調查『H神社』嗎?」
「我記得是一尊叫『修羅大人』的神明。」
「不,沒關係,別放在心上。」
「那個印記,希望能儘早消失就好了……還有真下先生的行蹤也……」
克莉絲蒂說,她在調查的時候,有個地方讓她感到耿耿於懷。
「我、我知道了。說到這兒就行了。」
「是啊。」
「還有最後一件事。」
雖然不知道是好是壞,但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大概就是這麼來的吧。
封面上用流利的筆跡簽着【九條沙耶】的名字。
修羅大人——這名字好像在什麼地方聽過。可因爲印記的影響,一下子想不起來。
「我也要向你道謝。小鈴這回能平安無事,都是多虧了八敷先生。真的很謝謝。」
「若能找回那尊佛像拿回『H神社』供養……說不定就能消除你的印記了……」
因悲劇而誕生的『怪食新娘』。
「就是讓信徒隨身攜帶,自己祭拜的小佛像。」
「爸爸他,現在好像住在某個不認識的女人家裏。所以我決定,下次去那裏見他……」
這間神社似乎存在兩個御神體,分別是『鏡子』和『念持佛』。
能下車一下嗎?克莉絲蒂在車窗外招手,於是我開門下車。
既然決定要對抗命運,不論前方的道路有多麼晦暗,我也只能一直往前邁進——。
於是兩人又再次對我低頭道謝,匆匆跑出門外。然後在踏出『九條館』的院子之前,又同時回過頭。
「這點就交給你自己判斷了。可是,還請千萬小心一點……到底什麼有危險,什麼是安全的,我已經完全分不清楚了……」
然後克莉絲蒂對我說了聲「晚安」,踏着輕快的步伐,朝大路的對面離去。
「唔、唔嗯……!」
「是,就是我爸爸的下落。爸爸會離開家裏,是因爲大約一年前,媽媽開始皈依某個宗教。」
小鈴說,她的母親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崇拜某個神靈。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對於只有自己得留在『九條館』這件事,我已經完全習慣了。
位於H市內的『K宮町北路』
「是啊……」
小鈴的語氣聽起來非常開心。儘管我一直刻意不去問,不過小鈴先前請『怪食新娘』幫忙尋找的東西……。
「啊啊,那就拜託你們幫忙了。」
可諷刺的是,她此刻流露的笑容,卻是目前爲止最像小孩子的。看着那天真無邪的喜悅模樣,我只能無言地點頭回應。
「一想到小鈴要是有個萬一,我就……我就……」
這種佛像似乎大多都是木造或銅造的。
「雖然怪了一點,不過他們都是不錯的孩子呢。啊、差點忘了。在離開前,有件事要先告訴你。」
「這裏的檔案,應該都是九條沙耶整理而成的吧?」
「嗯……」
「抱歉,整理行李花了點時間。那兩個人已經回去了嗎?」
然後,大門的另一頭遠遠傳來微弱的引擎聲。
「叔叔!隔了這麼久終於能跟爸爸說話,我非常期待喔!」
那是一條由於都市計畫的疏忽,因此到處都是人孔蓋的小道。別名『人孔蓋小巷』。
「榮太哥哥,謝謝你願意帶我去那個電話亭。」
即便年紀還小,不過小鈴似乎已非常習慣大人的世界。
說完,我也舉起刻着印記的右手,向他們道別。
「我比較了沙耶小姐書房內的業務報告……」
內容大致上跟從梅莉那裏聽到的相同,記錄了從明治時代的『廢佛毀釋』到現代爲止,九條沙耶所知道的信息。
小鈴歪着頭,答了聲「喔」。
「咦……」
「別哭啦,榮太哥哥。喏,你看我一點也沒受傷啊。」
「果然還是平常熟悉的景色最舒服。繼續待在那種地方,不管有幾條命都不夠用。」
「我對『修羅大人』的事情不太瞭解。但每天放學回家後,都會被媽媽帶去某個地方祭祀。」
後面記錄的則是『H神社』的御神體。
還是說它也被什麼人給拿走了呢?我一面心想,一面繼續翻下去,然後發現於資料的最後,在有關佛像的調查紀錄中,註記着一則數個月前開始流傳的「某個謠言」。
希望在未婚夫所做的曲子和愛犬的引導下,她能順利成佛……。
不搭公車的原因,似乎是因爲在這裏住了好幾天,行李多了不少,所以搭乘公共交通工具回去比較麻煩……算了,這也沒有辦法。
「那個,叔叔。今天很謝謝你。多虧你的幫忙,我終於可以去見爸爸了。」
在那之後我依照克莉絲蒂的請求,載她回到住家附近。
「雖然佛像被偷是五十年前的事了,那個白衣女人不太可能是犯人……」
「嗯。那走吧,小鈴。」
目送兩人離去後,我轉頭走向車庫,坐進那輛已經是調查怪異之必備工具的老休旅車。
「有這個可能。」
某天夜晚,一位少女打工下班後,穿越了那條小道。
「這是你們上次離開後,我又找到的檔案。」
說着,克莉絲蒂自嘲地笑了笑。然後,她的視線落在我握着車門把的右手腕上。
榮太比起自己,依舊更關心小鈴。儘管是個外表打扮和性格都相當奇特的男人,不過唯有這點始終一以貫之。而雖說是被拜託的,但他本人也對當初帶小鈴到那麼危險的地方,感到非常懊悔。
「好主意。那我先走了喔。至今爲止的事,真的非常謝謝你,八敷先生。」
之所以現在發動引擎,是因爲克莉絲蒂拜託我載她到她家附近。她的印記也平安消除了,沒有繼續留下來的理由。
「啊,我在這裏下車就可以了。這次真的謝謝你了,八敷先生。」
於是,我瞥了一眼右手腕上的不祥印記,像是被磁鐵吸回去般,再次朝自己唯一的歸處『九條館』啓程。
「可是,我也很感謝那座大宅。雖然很諷刺,但多虧了那個地方,才讓我有機會重新思考『死亡』這件事。如果不是被怪異刻了印記,我一定早就在那片樹海……」
筆壓明顯有所不同。
「……一定是一趟很快樂的旅行吧。」
檔案裏提到的『念持佛』,好像是裝在一個小束口袋內,放在『H神社』裏祭祀的……那片荒地上,有這樣的東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