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森林的斑男
《死印》 · 雨宮ひとみ · 2.5萬 字
「——你那眼神是什麼意思?」
真下一開口,便對我拋出這句話。
你對我在這裏有什麼不滿嗎?真下的眼神彷佛如此說着,坐在二樓走廊上的小桌子前,嘴裏叼着麪包,毫不客氣地瞪着這裏。
「……你要愣在那裏看到什麼時候。」
說着,真下拿起咖啡罐喝了一口,另一隻手則往塑膠袋裏翻了兩下。
「喏,這是你的份。要的話就拿去。」
我按照他的吩咐,伸手接過兩個麪包和飲料。
這是在便利商店買的嗎?可我記得『九條館』附近應該沒有商店纔對……昨晚開車出去調查時我才注意到,這棟大宅不知爲何蓋在森林裏面,宛如刻意與世隔絕。
不過先不管那種小事,我的肚子剛好也餓了。於是我不客氣地打開包裝,在真下的對面坐下。可才咬了一口,真下便一臉不悅地嘆了口氣,說了句「真受不了」。
「居然呼呼大睡到了十點多才醒,你還真是悠哉啊?明明是個隨時可能會死掉的人。」
我把嘴裏咀嚼的食物一口吞下肚,不滿地回望他。
「我有什麼辦法……」
在睡前看了那麼可怕的日記,哪有人能睡得好。
然而,真下似乎完全不把我的抗議放在心上,逕自看起大概是買麪包時順便買回來的早報。雖然早就猜到了,但這傢伙的反應未免也太我行我素。這個男人總是隻活在自己的步調中。
直到差不多看完一頁時,真下才總算把目光轉過來。
「很糟糕對吧?那東西。」
然後一臉不屑地說道。
「……啊啊。」
日記的主人坂井,是『H小學』的前任校長,也是『花彥君』的養父。
坂井以「教育」的名義,每晚都對『花彥君』施暴。而且不只如此,他還在校舍的地下室栽植有致幻作用的植物,對自己和『花彥君』施打從那種植物的汁液中提煉出的藥物,甚至每天用立可拍相機記錄『花彥君』逐漸衰弱的模樣。
今天?他到底、是什麼時候去樹海的?
現在也是,他竟然能一派平靜地跟梅莉交談。難道真下也跟小萌一樣,平時就喜歡神祕學和超自然的事物嗎?但開口詢問後,真下卻表示「完全沒興趣」地瞪了回來。
——邪教組織『蜜蜂家族』,是一羣脫離現代社會,擁有獨自的信仰,共同生活在一起的奇特集團。
「——……」
「這裏自古以來就是有名的自殺地點。」
據真下所言,他之前還是刑警的時候,本來正在調查一起於H市內發生的神祕失蹤案件。
「啊啊。我借了這裏的車。」
而實際上,她的存在也的確十分神祕……。
「就馬上被革職了,是嗎……」
「那,梅莉。昨晚之後,你有查到『斑男』的任何情報嗎?」
「我曾經近距離接觸過『森林的斑男』……嘛,不過今天沒看到它的蹤跡就是了。」
「……咦!? 」
據說,他們會在學校放學後,於校內的某個地點買賣坂井祕密生產的藥物。
「順帶一提,坂井本人應該也在那座屍山裏面。」
裏面的姓名有男有女,乍看之下並無法判斷是怎樣的名單。然而那些名字的職業欄中,全都是「政治家」、「金融業者」、「大型承包商」、「學校法人經營者」、「教職員」等社會地位崇高的職種。
「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的你,沒有印象也是正常的……我在追查的,是五年前的邪教組織,『蜜蜂家族』的事件。」
「……也就是說……殺死那些人的……」
「那間地下室所有死者的姓名。」
真下嘴裏喃喃着「山上小屋嗎」的字眼,然後快步走向玄關。
「後來,我好不容易抓到了他的把柄。但沒想到我纔剛把證據正式提交給上層——」
「八敷大人,悟大人是剛剛纔從『H城樹海』回來的。」
「我從好幾年前,就在祕密調查這些人的下落。」
「與其說是災難,這更像是某種因果業報……不過,我早就不是刑警了,就算想結案也無從呈報。而且就算告訴別人,又有誰會相信呢?那些從事地下交易的罪犯居然不是失蹤,而是被名爲怪異的怪物殺死?」
「唔,不過最近進入樹海的人八成都不是自殺……而是被『森林的斑男』殺死的吧……」
說到這裏,真下的表情忽然變得沉重。
他說的是昨晚睡前提到的「那起事件」嗎。我心想這次一定得問個明白。但,真下就像不想讓我開口一樣,快步走向中央的樓梯。
「當然。除此之外也沒別的原因了。」
「你應該也猜到答案了。那個怪異,大概是想對曾虐待過自己,並且最後殺害了自己的坂井報仇吧。」
這裏以前似乎曾是踏青步道,入口處立着一扇大大的拱門。
——另一個案件。
——恐怕。
而曾跟坂井做過交易的人,大概也是被那份殺意牽連而死的。真下推論。
「該不會,剛纔的高中生……」
「哎?」
爲了滿足一己私慾,把少年玩弄至斷氣後,將之棄屍于山林——其行爲之惡劣,簡直就跟惡魔沒兩樣。
「革職的理由,是對部下性騷擾……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但我從來沒幹過那種事。」
「咦……」
他們在山中建造了一個小聚落,過着基本自給自足的生活。而他們的其中一項收入來源,便是建於住處附近的養蜂場,靠販賣蜂蜜和蜂子維生。而他們所有人,都穿着相同顏色的衣服,是個在外人看來除了古怪之外找不到其他形容詞的團體。
「那傢伙長得什麼樣?知道他出現在哪一帶嗎?」
被她突然詢問,我默默地搖了搖頭。雖說對方只是個人偶,但被察覺自己盯着她的臉瞧,感覺還是有點尷尬。
在別人聽來,大概只會被當成笑話吧。真下說完,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宛如一座由樹木打造的要塞,在擋風玻璃外延展開來的,是一片完美契合樹海之名的蒼鬱長牆。
「真下,你也差不多該說清楚了?你說的那個案子……是在『H城樹海』發生的事件嗎?」
「沒有……我的能力可以清楚感知的,最多隻有『印人』的氣息。不過,多虧悟大人今晨去了『H城樹海』,我現在稍微可以看見『森林的斑男』……」
在牀上睡三小時已經足夠恢復體力了。真下說。是因爲曾經當過刑警嗎,男人的精神和肉體到底有多強韌啊。
一問之下,出乎意料地,真下竟然回答他是在網路上從別人口裏聽來的。
於是真下回答「就當作是踏青的閒聊吧」,一邊撥開前方的草叢,一邊說起『蜜蜂家族』的故事。
「我就再告訴你一個情報吧。」
在緩緩闔上的門縫中,微微傳來一聲跟昨晚一樣沒有抑揚頓挫的美麗聲音,對我說道「請慢走」。
她的眼珠顏色跟白天看起來不太一樣,是宛如映照着清泉般的淺藍。此外,肌膚也像冬日的積雪一樣皎白,在灑落的光線下看起來就像某種神祕的生物。
而我的猜測果然沒錯。真下大約兩個鐘頭前,已經向梅莉問過了九條沙耶的事,以及印記的有關資訊。
沐浴在自天窗灑落之陽光下的梅莉,轉過頭來看着我,輕輕歪着頭。
然而,拱門上的油漆剝落得十分嚴重,露出茶紅色的生鏽表面。
過世的吾主——真下聽到這句話,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是嗎……話說,比起昨天凌晨,您的氣色似乎好了不少呢。」
經他這麼一說,我感覺樹林裏真的隱約有個「呵呵……」的詭異聲響。
說到這裏,梅莉睜開眼。
『森林的斑男』——這名字真是怎麼聽怎麼噁心。之所以這麼稱呼它,是因爲它是個全身都是斑點的男人嗎……?還有,聊着聊着我才突然想到,真下又是從哪裏得知『斑男』的情報呢。之前他明明斬釘截鐵地宣示自己對超自然的東西沒有任何興趣……。
再說——真下突然露出一臉神妙的表情。
從名單上的職業來看,這些人的共通點,就是都跟金錢有關。連外行人都能看得出來。
「好了……喫完的話就快走吧。去找在樓下看門的那玩意兒。」
「……它擁有非常龐大的身軀。在黑暗的森林中緩慢地前進,目的地似乎是山上的小屋……手裏……還握着一個圓錐狀的尖銳物體。」
我無言地站在原地。而真下也停下腳步,回頭問我「怎麼了?」。
拱門附近還有一名跨坐在機車上的男高中生。他一個人大聲地不知在自言自語什麼……總覺得好像聽到了「印記」這個詞。
「有個對『H城樹海』非常清楚熟悉的傢伙……」
真下說着舉起手刀,輕輕在脖子上敲了兩下。
光從找到的遺體數量來看,每年便至少有百人左右的死者。真下冷冷地說着這讓人不寒而慄的話題。說起來,從剛剛開始,路邊就到處能看見供養死者用的卒塔婆。有的還能清楚辨識寫在上面的梵文,有的則模糊到看不清楚……一想到這些卒塔婆代表了在此自殺者的人數,就讓人忍不住鬱悶。
真下吐了一口氣,然後點點頭。
話說回來,真下昨晚從『H小學』回到這裏時,對眼前會說話的人偶好像一點也不驚訝。
「喂,八敷!別磨磨蹭蹭的。那片樹海連在白天也非常昏暗,最好趁還有陽光時行動。」
「別理他。反正如果真的在調查印記的話,最後肯定會到『九條館』去的。」
這時,真下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從桌子的另一頭推到我面前。
「如果我猜得沒錯……是跟錢有關嗎?」
◆◆◆
「別太盯着看比較好。」
難道是在我醒來前,已經向梅莉打聽過事情緣由了嗎?
「這份名單是……?」
行動力可是查案的基礎——聽到真下的催促,我連忙起身,追着他跑了出去。
「這或許……只是身爲前刑警的直覺。我感覺那個怪異,可能跟我在追查的某個案子有關。」
我本以爲他也是『印人』,於是上前攀談。不過還沒開口,那高中生便罵了聲「少管閒事啦大叔!」狠狠瞪了我一眼後便離去了。
「主謀不用說當然是坂井。這傢伙是個在地下社會也很喫得開的販子。甚至在警察署內也有他的傳聞……」
「不,這就夠了。」
「我對神祕學或世紀末的預言什麼的,一點興趣也沒有。只不過親身接觸過那個叫怪異的玩意兒後,會說話的人偶什麼的,根本沒什麼大不了。」
比起那個,現在更重要的是處理我們自己的事。真下說完走進昏暗的小路,獨自一人快速地前進。然後,他頭也不回地看着前面,對緊跟在後的我說道。
「……蜜蜂……家族?」
「而那張名單上的人,在失蹤前全都跟『H小學』有過某種形式的接觸。不過,跟教育事業沒有關係,而是其他不可告人的理由。」
真下說,是那個人告訴他那個被稱爲怪異之『森林的斑男』的事情。
「請問怎麼了嗎,八敷大人。」
「非常抱歉,我能看到的就只有這些。而且,也無法確定看到的畫面是現在,還是過去……」
「總而言之,我在地下室時也說過了,我的行動純粹是出於私人的目的……包括另一個案件也是如此。」
當時的我太過愚蠢,毫無警覺地跨過了不該跨過的那條線——真下的臉上露出自虐般的冷笑。
真下解釋他想趁太陽下山前先去樹海一趟,便借了停在車庫裏的車,到樹海周邊轉了一圈。然後,回程時順便在幹道旁的便利商店買了食物。
「那真是太好了。過世的吾主沙耶大人也曾經說過,要維持健康的身心,每天入浴是必不可少的。」
「早安,八敷大人。」
「以前執行跟監任務時,我還曾經在車子上住了整整一個禮拜……」
打開那張折起來的紙,只見上頭印着一排貌似班級名簿的姓名。
聽聞梅莉看見『斑男』的捷報,真下倏地跳起。
雖然不算是完全睡飽,但借了淋浴間,把身上的髒污沖掉後,感覺精神舒爽了許多。我這麼回答後,梅莉微微點頭。
難以置信,這男人竟然在我醒來前,就辦完了兩件事。
「那些含恨而死的亡靈可能會纏上你。話說回來,你有沒有聽到什麼奇怪的笑聲……」
大概是發現我皺着眉頭的表情,梅莉立即解答了我的疑惑。
梅莉冥想般地閉上眼睛。
他明明睡得比我還少。我敬佩地轉過頭望着他。但真下只給了我一個犀利的眼神,並說了句「這點小事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便走到昨晚坐的那張椅子上用力坐下。
不過,他們從未引起什麼大問題,對附近的居民也相當友善。
正因如此,最初其他人都不太乾涉他們的生活,他們就這樣靜靜地生活在郊外。
然而,後來他們所居住的地區改變了政策,『蜜蜂家族』的團體生活被勒令停止。
家園被奪走後,他們就像被流放似地搬遷到了『H城樹海』的近郊,又重新跟以前一樣,建立了養蜂場,過起與世無爭的日子。
然而——。
有一天,『蜜蜂家族』突然決定集體自殺。他們跟他們飼養的蜜蜂全都服毒而死。
「本來,因爲他們刻意隱藏了組織的名字和地點,所以這起事件的詳細經過,一般社會幾乎都不知道。但我在事件發生時,正好是調查組的一員……」
真下說自己當時的職權,可以自由閱覽這些禁止對外公開的情報。
「然後……這件事在署內也是最高機密,那個指揮了集體自殺的人,正是『蜜蜂家族』的指導者。」
「指導者……?」
據真下說,那個人奠定了『蜜蜂家族』基礎,是個年約五十歲左右的男人。
「爲什麼要做出那種事——你應該也很納悶吧?聽說那個男人在組織內是個非常有領袖魅力的傢伙……傳說組織裏的所有成員,都被那男人每天的教誨,以及他們稱爲蜂蜜的藥物所洗腦。」
「……而那傢伙現在也還活着?」
「不,紀錄上那傢伙也跟其他人一起自殺了。」
可是,卻沒有找到那男人的屍體。不過,由於附近不論晝夜都有許多野狗和野獸出沒,因此指導者的遺體也有可能是被野獸連骨頭都喫掉了。
後來,真下從「某個人」那裏看到了那男人的照片。
「指導者擁有一副巨大到異常的身軀。是個肥胖到已經稱得上病態的高大男人。」
這時我忽地想起出發前梅莉說過的話。
那傢伙——一個擁有龐大身軀的怪異,正在森林裏緩慢地前進。這時真下似乎也看穿了我的心思,看着我繼續說下去。
「……梅莉的描述跟『蜜蜂家族』的指導者,特徵非常接近對不對?」
「對、對不起。」
接着那兔子又發出『嗚嗚』的叫聲,沒有進入神社,反而跳進了旁邊的長草堆中,消失無蹤。
總歸來說,那個人是真下剛當上刑警時,領導真下所屬團隊的隊長,也是與真下一同解決了許多棘手案件的夥伴。
總是面無表情的真下,突然罕見地眯起眼睛,一副若有所思地盯着我。
「不可以,真下!用手或其他東西驅趕的話,反而會被當成敵人!」
「咦……」
「你這傢伙,在『H小學』也說過同樣的話吧?那隻兔子到底是什麼來歷?」
那隻兔子與我對視了一會兒,突然一百八十度轉過小小的身軀,朝樹林的深處跳走。
「除了這些還有很多喔,要不要聽?」
隨後真下終於放棄似地鬆開了我的衣領,輕輕嘆了口氣。
「混帳!你到底在想什麼!單獨行動可是會送命的!」
光是回想就令人噁心。
真下忿忿地呢喃,然後一口氣跳向附近的岩石地。我追了上去,只見岩石地的對面,是一片彷佛要阻絕外人進入的濃密森林。因爲陽光照不進來,地上到處長滿了青苔。一座座被青苔染成綠色的地藏王菩薩插在地面,貼着好似隨時會風化的『破爛符咒』。
「……再往前的區域,連我也沒有進去過。」
這麼說來確實很奇怪。新聞媒體明明最喜歡這類話題了,但一般人卻幾乎沒聽過這起事件,究竟是怎麼回事?
「能做出那麼大膽判斷的人,除了你之外也只有『那個人』了。」
這一帶似乎是以前的森林步道。然而再往前的部分,道路很明顯已嚴重荒廢。
「你是指『H小學』的校長……」
真下臉上的憤怒逐漸消失,被不安所取代。而我也有種不好的預感,太陽穴開始隱隱發涼。
「啊啊,各種有害的工業廢棄物都會被運來這裏丟棄。而且,被丟棄的對象不限於『物品』。甚至有些年輕的媽媽,還曾經把剛出生的小孩偷偷埋在這兒……雖然只是傳聞。」
「那、那個,我看見了一隻兔子……」
「因爲『蜜蜂家族』的指導者,是某個警界高官的兒子。」
就在這時——眼前出現了一條狹窄的小道,往斜前方拐了出去。那是一條只能勉強容納一個人通過的小路。
回到剛剛的叉路口後,我們才動手拍掉衣服上的樹葉和泥土。
「這是……非法丟棄嗎?」
『嗚嗚。』
「你才知道啊……」
只能親自去看看了。真下說完舉起手電筒,朝荒廢的森林步道走去。
「八敷!提高警覺!」
我凝神仔細觀察,接着同一處草叢又晃了一下。然後——。
「梅莉提到的山中小屋,不曉得是不是在這前面……」
林內的地面到處可見沒有長草的漆黑空洞。大概是風穴吧。得小心別滑倒跌進去了……。
那羣蜜蜂就像有人指揮的軍隊般井然有序地飛行,帶着濃濃的敵意,朝着我們直直飛來。
真下聽了眉頭一皺。
「啊啊……」
「不,不用了……」
此時眼角正好瞄到方纔兔子消失的那片草叢。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躲進去,等待蜂羣自己離去。於是我抓起真下的手臂,拉着他躲進那塊可以藏身的茂密草叢中。
據真下所言,那個人是在刑警界待了三十年以上的老兵,曾偵破數百件刑案。儘管個性溫厚,卻很有行動力,是個深受大家信賴的傑出人物。
「算了……不過可沒有下次了。以後不許再這麼冒失。」
回過神時,我已不自覺地往小路跑去。
不知爲何,那條小路深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於是我順着內心的衝動,從口袋裏掏出手電筒,往陰暗的樹林內照去。接着,光線的前方有什麼東西忽然動了一下。
鳥居的深處,一坨黑霧般的團塊朝我們飛來。
「拜託饒了我吧。」
「在我看來只是只普通的動物就是了……」
「我在想那隻兔子可能有什麼祕密……」
「是啊。沒想到竟然會一下子襲擊過來……」
「這種地方不適合長談,細節我就不多說了……我說的『那個人』,是我還是刑警時的一位前輩。」
「……你是說那個指導者變成了『森林的斑男』?」
——嗡嗡嗡嗡嗡嗡嗡——。
兔子在草叢中靜止不動,靜靜地盯着我看。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光線的關係,它的眼珠看起來又紅又藍,反射着不可思議的色澤。
「這裏是……神社……?」
該不會?我心念一轉,立刻朝叫聲的來向舉起手電筒。然後,只見眼前出現的,正是那隻在『H小學』看過的黑色兔子。
「——!? 」
緊接着大約跑了二、三分鐘,我追着那隻兔子,來到了一座傾頹的鳥居前。鳥居的後方座落着一間小小的神社。
「八敷?喂!? 」
最後蜂羣大軍大概是因爲找不到目標,又沿着原本的路線飛回鳥居的深處。
「……我們要找的不是神社,而是『斑男』可能存在的山中小屋。快回去原來那條路吧。」
「那羣蜜蜂簡直就像守門的衛兵一樣。」
我忍不住伸出手,就在無際可施之際,真下突然喊了一聲「八敷!」用力扳過我的肩膀。他猛然抓住我的衣領,雙手粗暴地將我提起來。
我情不自禁地感嘆,真下聽了露出戲謔的笑容。
我聽見一個似曾相識的鳴叫聲。
真下怒目瞪了我一眼後,轉過身去。
「在失憶之前,其實是『蜜蜂家族』的一員?」
「那團東西、是蜜蜂!」
「不過,多虧了你才逃過一劫。」
另外,也有傳聞曾有殺人犯把遺體運到這裏僞裝成自殺的樣子,放上僞造的遺書,然後丟棄在樹海深處。真下這麼告訴我。
我也不曉得自己爲什麼會知道這種事。不過,總覺得以前好像曾有人教過我似的。接着,被蜜蜂攻擊時的知識開始在腦海自動浮現。
儘管我的腦中有對付蜜蜂的知識,可我實在不認爲自己會加入那種特立獨行的團體。真下聽了露出惡作劇似的笑容,靜靜地說了聲「我開玩笑的——」。
鳥居的深處可以看見一條石階,儘管已經十分老舊,卻仍散發着神聖的氣息。
——嗡——。
「可惡!」
「所以我推斷,那傢伙可能變成了怪異,至今依然在這片森林中旁徨着。」
「好黑暗的世界……」
「動作太大的話會被盯上!就這樣壓低姿勢,然後慢慢退出這裏。」
我在這遺世獨立的角落停下腳步。
「原因就跟『花彥君』的案子差不多。」
——嗡嗡嗡——。
「八敷,該不會你——」
仔細一看,那團黑色的霧霾,原來是一大羣蜜蜂。
而在茂密的樹林前方,還堆積着老式洗衣機、沒有門把的冰箱、類似錄影機的機械、壞掉的摩托車等各種雜物。
…………嗡——。
「啊……」
真下連忙脫下風衣,準備用它驅趕蜜蜂。但我馬上制止了他。
『那個人』——果然是跟『蜜蜂家族』事件有關的人嗎?
因爲這緣故,『蜜蜂家族』事件的全貌,以及指揮了集體自殺之指導者的相關資料,大部分都被高層壓了下來。
真下一邊用岩石的凸起處磨掉沾在鞋子上的泥土,一邊說道。
「啊……!等等!」
◆◆◆
可就在此時,不知什麼地方傳來了某種聲響。嗡——……像是某種類似許多小螺旋槳同時運轉的奇怪噪音。而且那聲音變得愈來愈大,好似正在一點點地朝這裏靠近。
「那是什麼……?」
反正肯定都是讓人胃痛的故事。這個鬼地方已經夠陰森了,要是再聽那些可怕的故事,我八成會完全失去前進的動力。
「我、我不知道……可是,我總感覺它好像在對我說話。」
但是那隻兔子在『H小學』時,曾經引導我找到『花彥君』。我無視了真下的制止,追逐着那一蹦一跳的身體。
「這聲音……」
「——……」
「我是這麼認爲的。反正都說到這兒了,我就順便告訴你,爲什麼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件,新聞卻幾乎沒有報導的理由吧。」
真下的反應也是正常的。然而那時在我腦中響起的聲音,感覺就好像那隻兔子在告訴我提示。
你要去哪裏!? 真下的怒吼從背後傳來。
「……那玩意兒……是怪異的同類嗎?」
從草叢的縫隙偷看,只見蜂羣像海浪般在空中鑽動,搜索着我們的蹤跡。而我和真下只能屏住呼吸,趴在潮溼的泥土上靜觀其變。
真下的反應一點也沒錯。可是。
「啊啊,我知道了……」
「這個我也不曉得。但是……」
「我還在警署時,那個人總是幫我解決我惹出的麻煩……」
多虧了那個人的影響,真下的性情變得比以前老實許多。
「唉,雖然成天跟人起衝突這點還是沒什麼改變……不過,就算正義感再怎麼強,到『蜜蜂家族』進行內部調查,實在是太冒險了……」
「內部調查……?」
「啊啊。前輩曾親自潛入『蜜蜂家族』當臥底,從內部調查他們。剛纔也說過了,對那個組織進行深入調查,在署內是被禁止的。可是前輩卻說他個人無論如何都想查清楚,就隱瞞了刑警的身份,加入了那個組織……」
而真下就是在那個時候,看到了『蜜蜂家族』指導者的照片。
「……然後呢?潛入組織後,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
「——……」
真下沒有回答。但這個反應就已經回答了一切。恐怕,真下的前輩——。
然後,就在此時,附近的樹叢中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我和真下立刻繃緊神經。沒過幾秒,樹叢開始咖沙咖沙地搖動起來。果然有什麼東西在……。
難不成,是『森林的斑男』嗎?
真下的右手迅速伸入風衣口袋。我也連忙撿起掉在旁邊的粗樹枝,以防萬一。
沙……、沙……、沙……。
某種東西的腳步聲逐漸走向這裏。進入樹海後,我第一次緊張了起來。
然而,從樹叢探出頭的,卻是一個穿着老舊西裝、綁着骯髒領帶的老男人。
那男性一臉精疲力盡的憔悴模樣,愣愣地盯着我們看。然後——。
「你、你們也……!也、也把我當成傻瓜嗎……!? 」
他突然激動地罵了起來。我和真下都對他突如其來的怒氣和顫抖的聲音感到莫名其妙。
「說、說得也是。像我這種人,會被人瞧不起也是正常的對吧!做了幾十年一點都不想做的工作……!可是我真的很討厭職場啊,年輕一輩老是笑我派不上用場,每個人都排擠我……!還、還有,每年的結婚紀念日,我明明都會給老婆買名牌包之類的東西當禮物!她竟然還把男人帶回來家裏偷腥!而且還不是隻有一次兩次而已……」
那男人就像小孩子一樣「嗚嗚嗚」地咬牙切齒呻吟,接着整個人跌坐在落葉堆上。
儘管嘴巴上還在逞強,他的上半身卻無力地靠在樹木上,逐漸滑向地面。
難道是——?我急忙捲起真下的袖子,只見那個齒痕狀的斑紋,就跟之前在小萌身上看到的一樣,像成熟的水果般發紅發腫。
一個聲音不高興地說。回頭一看,只見真下已經在簡陋的木牀上坐起。
說完,那女性就好像在隱瞞什麼似地故意轉換話題。
「別、別看我這樣,我可是跆拳道黑帶喔!你、你要是敢亂來的話!我、我會用這個、打破你的頭!!」
「反正你們也是一樣的吧!? 總是假裝對我好,其實都是想騙我!別以爲我不曉得!我早就知道了……其實我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全都知道了!」
揹着幾乎跟自己一樣高大的男人在樹海中前進,老實說真的很折騰。不過,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
「我只是說出事實罷了。那個男人自己選擇了『死亡』。在這個到處都是不想死卻活不下來的人的世界。既然如此,不施以無謂的同情,順着他的意思不去理他,不是更親切嗎。」
但只要還有希望,任何生命都應該盡力拯救纔對。於是我不顧真下阻止,跑向仍未失去蹤影的那男人。然後,或許是聽到了腳步聲,男人緩緩轉過身來。
這麼說來,儘管非常微弱,但我右手腕上的印記也在隱隱作痛。
「這點程度……根本沒什……」
「喂!快住手!」
「別過去。我說過了吧?這裏是傳說中的自殺名勝。那傢伙就是典型的社會敗者。而且瞧他的模樣,恐怕是已經瘋了。」
「……我知道你遇到了很多困難。不過,現在先跟我們一起行動,讓頭腦冷靜一下如何?」
男人嗚咽着用頭抵着地面,接着突然拼命用頭撞擊旁邊的倒木。
「嗯,沒錯。我以前主持過晚間十點的節目。不過最近……比較少在電視上出現就是了……」
沒有必要急着尋死啊。我試着說服他,但男人卻默默地搖頭。
男人滿頭鮮血,紅色的液體一點一點在樹皮上暈開。
我不知道躺下來休息能不能改善症狀。可是現在也只能這麼做了。
真下指的,大概是我身上的印記。
然後我一口氣將他背起,朝陽光射入的反方向前進。
我上前阻止,但男人就像趕蒼蠅似地大罵「少囉嗦!」一手把我推開。
我頓時吸了口氣。這聽起來跟『森林的斑男』非常相似。
然後女性遲鈍地從袋子裏爬出來,一邊用完全不適合在樹海內行走的船型高跟鞋尖踢着地面,一邊對我問道。
「況且,與其同情他人,還不如想辦法救救現在的自己。」
所以,請別變得跟我一樣。男人眯着眼睛微微一笑。
我正想追上前,卻被真下伸手阻止。
「奇怪的男人……?」
袋子的體積很大,感覺可能裝有白米和麪粉。不過,說不定這袋子是爲了像我們這樣的避難者所準備的,裝滿了乾糧或罐頭。
「我不認識你……可是,你看起來是個應該繼續活下去的人……」
「……爲了感謝你特地追來關心我,我就告訴你一件事當作報答吧。其實我在這附近徘徊的時候,看見了一個奇怪的男人。」
「對……就在從這裏往那邊走的森林一帶。他看起來就好像得了什麼病……全身長滿黑色的斑點……」
從袋子裏跳出的是一位身穿白色套裝,三十來歲的女性。
「……哈啊、……哈啊、哈啊。」
「喂,你們能相信嗎?她竟然這樣背叛我……那女人的腦子到底在想什麼啊?喂,你們兩個,告訴我啊!? 」
「……啊啊,你是特地來追我的嗎?」
我高舉雙手,表示自己沒有敵意。然後簡短地向她解釋,自己是爲了某件事而來調查『H城樹海』的。
「你、你還有同伴!? 」
然後就在陽光漸漸黯淡,四周變得比之前更加昏暗時,前方終於出現了不一樣的景色。高大的樹木變少了。相反地,被砍伐過的樹樁愈來愈多。
「他是在往東的方向看到了那個身上有斑點的男人?既然如此,只要背對太陽前進就行了。」
「他一直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總之是個怪噁心的男人。」
而棚架的旁邊,還放着一個存在感相當強烈的旅行袋。
聽到播報員三個字,我才赫然理解。難怪她打扮得這麼漂亮,身上又散發着某種知性的氣質。
目前還只是微微感到不適的程度。可是,總覺得太過集中注意力的話,詛咒便會一口氣擴散到全身……。
難道印記的詛咒,也會影響大腦的運作嗎……。
「不,不是那種調查。」
「……好吵啊。」
「別巴着我。你的人生關我屁事。」
靠在牆邊的棚架上,還放着一些食物。全都是緊急用的食品,其中也有營養價值高的餅乾,似乎很適合用來恢復體力。
「不需要那樣叫他吧。」
真下顫抖着彎下身體,拼命按住左手腕的位置。
「……哦,得到了不錯的情報呢。是那個社會敗者告訴你的嗎。」
於是我立即伸手想打開那個大袋子。但就在這時——。
「咕……、唔……」
因爲現在已經過中午了呢。真下說完,往樹根盤踞的地面邁出腳步。但就在此時——。
看樣子,她總算相信我不會危害她了。
幸運的是,小屋的入口沒有上鎖。
「調查樹海……你是地理學家之類的嗎?」
「真下,扶着我的肩膀。」
「等等!別一個人進去!」
「我想我們應該不會再見面了。不過,萬一以後又在哪裏相遇的話……好歹讓我請你喝一杯吧。」
雖不確定跟梅莉說的山中小屋是不是同一間,但總算是抵達了一個可以說是中繼點的地方。我無法確定『斑男』會不會在這裏出現。也無法保證印記會不會消失。可是,至少可以讓真下躺下來休息了。
「我叫【有村克莉絲蒂】,是個自由播報員。」
◆◆◆
袋口突然從裏面打開,跳出了某個人。
「那到底是哪種調查……」
的確,現在的我連自己是誰,這條命到底能活到什麼時候都不清楚。
儘管嘴上這麼說,她的身體卻抖得連下巴都合不攏,雙腿站都站不穩。
是新聞節目之類的主播?真厲害。我說。聽到我的讚歎,克莉絲蒂有些得意地點點頭。看來她似乎很喜歡被人讚美。
「……這個……好像、有點不妙啊。」
我從附近找了一條毛毯蓋在真下身上,然後按下從天花板垂落的開關。接着燈泡瞬間亮了起來,點亮了屋內的各個角落。太好了,沒想到還有電。
「我、我警告你,不要靠近我!」
喂?男人忽地爬過來抱住真下的腳死纏爛打。但真下立刻一腳踢開男人的身體。
「反正像我這種人……是不可能擁有幸福未來的……」
「冷靜點。」
「喂,你怎麼了?」
「可惡!那個臭女人!早知道當初殺了她就好了!」
慎重起見,我起身搜索了一下小屋的內部。說不定能找到藥物之類的東西。
「啊、我不該多管閒事的對吧。說得也是。大家都有不想讓人知道的隱私……」
「別、別過來!請不要再靠近了!」
就算阻止他也聽不進去的。真下補充。
「嗚!」真下一瞬間露出痛苦的表情,隨後又靜靜地闔上眼。印記的發熱好像也稍微退了點。
該不會真下一直都在忍耐着印記的疼痛,只是裝成面不改色的樣子?我伸手摸了一下,真下的印記就像着火般灼熱,甚至全身都在發燙。這樣別說是走路了,恐怕連站着都有困難。
女性耳朵的墜飾和胸口的項煉不停搖晃,全身猛烈地發着抖。同時,手裏還握着一根類似鐵橇的棒狀物。
這時,背後忽地響起沙沙的摩擦聲。然後——
男人說完踉蹌地站起來,又再次搖搖晃晃地獨自走向樹叢。
說到一半,女性突然止住話,不自然地咳了兩聲。
不過那種事先放到一旁——真下的態度就好像從未遇到過那個想自殺的男人似地,逕自轉過身去。
我立刻把真下放到小屋內的木牀上。
所以,你要回去山道的話請自己小心點。男人說着,微微眯起眼睛。
真不好意思。男人輕輕低下頭。
因爲詛咒而導致的症狀,就算停下來休息,大概也沒什麼幫助。然而,我還是想找個不那麼凹凸不平的平坦地面,讓真下躺下來休息一會兒。
真下綠色的背影猛然一晃。
說完,男人加快了腳步,像是在告訴我別再跟過去一樣,進入了樹海的深處。
他的意識似乎也有點不太清楚。一路上他時不時會自言自語般地說些什麼,但似乎都不是在清醒狀態下說的話。
「嗚……嗚嗚、嗚……!」
於是我儘量不去意識手上的印記,專心地繼續往前進。
「……唔……?」
可話說回來……。
女性聽完,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我一遍。隨後緊繃的表情才逐漸放鬆,解除戰意放下手裏的鐵撬。
於是我說了聲「抓緊我」,急忙托起他癱軟的身體。
樹樁是人類在此活動過的證據。換言之,附近可能存在有人跡進出的場所。果不其然,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後,眼前出現一間用圓木搭建成的小型建築。是山中小屋。
真下的發熱狀況絲毫沒有好轉的跡象。
「真下,你的印記還好嗎?」
「啊啊……躺了一下後舒服多了。」
雖然可能只是暫時好轉……真下說着一邊撫摸左手腕,一邊從牀邊起身。
「不過……因爲那個女人嘰嘰喳喳的實在太吵了,所以沒有睡得很熟。」
克莉絲蒂聽了眼神一怒。
「有村克莉絲蒂……沒記錯的話,就是那個前幾年因爲醜聞而搞得身敗名裂的播報員?好像是跟某個演員搞婚外情來着?」
「那、那都是捏造的!我們只不過是在外面討論節目的事,恰好在兩人獨處的時候被人拍了下來……」
「……捏造?」
真下反問。說起來,真下也是因子虛烏有的性騷擾罪名而被革職的。
「出現在這種地方,八成也是來尋死的吧?」
我的腦中閃過剛纔遇見的那個老男人。對了……差點忘了這片樹海是……。
「是、是啊!我的確是很想死!因爲那篇報導,連交往多年的男朋友都把我甩了。我也知道這種想法十分愚蠢!可是,人生在世,也是會遇到只能一死了之的時候啊!? 」
克莉絲蒂的語氣逐漸歇斯底里,最後簡直就像在吶喊。
「你們自己還不是也一樣?爲什麼會出現在這種樹海深處的山中小屋!? 」
「惱羞成怒?還是你覺得自己是悲劇的女主角?別把我跟你相提並論。哼,真是給人添麻煩的傢伙。」
或許是被添麻煩這個詞給刺激到了,克莉絲蒂突然精神崩潰似地用力抱住自己的肩膀。
「那、那種事我也知道。所以我才爲了不給任何人添麻煩,跑到這種地方來……不過……又覺得可能還有一線希望。所以在來樹海前打了電話。想跟他約在以前熱戀時一起來過的『T尾山休息站』。但是,他已經不肯接我的電話了。用公共電話打也被掛斷……所以我才下定了決心。反正這一輩子大概永遠接不到像樣的工作了,既然如此,乾脆就這麼一死了之。」
於是她就在衝動之下來到了『H城樹海』。
然而真下對她的自白表現得毫無興趣,一副懶得再聽下去似地問道。
「話說回來,你在這片樹海中有沒有見過一個奇怪的男人。」
「印記……!? 」
「引導的、蜂蜜……?」
「你來到這裏之後,身體有沒有哪裏冒出類似斑紋的東西?」
只見她的手掌上,刻着一個紅黑色的「狀似咬痕的斑紋」。
又有人自殺了。自殺的人愈來愈多。這一定是神的報應。
「雖然不是能在戰鬥中直接使用的東西。」
「可是,因爲當時他們的組織內部也忙得一團亂,所以我們只喫了閉門羹。」
說着,真下把一個巨大、類似灑水器的物體往後遞了過來。
「你也給我去找個能當武器使的東西。」
○月╳日
「你們兩個,現在可沒時間讓你們繼續摸魚。太陽很快就要完全下山了。得搶在那之前快點出發。」
「咦、咦咦?怎麼了嗎?怎麼突然都不說話……啊,說得也是。你們一定覺得我很好笑吧?明明是想尋死的人,卻還跑來避難。」
擺脫肉體的準備就快完成了。要快點,讓大家接受神聖的儀式……。
家族裏,出現了叛徒。
「喂。」
「不好的傳聞……?」
「你不是想死嗎?」
日記的內容,以及那遺書般的便條,令我們看得毛骨悚然,並準備繼續翻到下一頁。
被突然宣告死亡的克莉絲蒂,錯愕得雙脣不斷髮抖。
沒想到居然會有這種事。一個想自殺的人竟被刻上了印記……真是太諷刺了。
而如果克莉絲蒂曾經見過『斑男』,那麼她恐怕也——。
「我纔不要背那麼醜的東西!」
然後真下轉向牆邊的棚架,開始蒐集所有派得上用場的物品。接着——。
「丸尾慎藏……」
另外,日記上還夾着一張小小的便條紙。
這樣一來,神社會高興,我也會高興。果然警察最討厭了。
那是非營利組織『蜜蜂家族』的登記書副本。
「……喂、喂,怎麼了?你們幹嘛一臉凝重的樣子。這個斑紋到底是什麼呀?」
不用她開口,我也有此打算。既然被刻上了印記,克莉絲蒂就跟我們同在一艘船上,必須帶她一起回到梅莉所在的『九條館』纔行。
克莉絲蒂說,事件發生時她曾爲了報導『蜜蜂家族』的相關新聞,來這裏出過外景。
「也許能讓他想起過去的夥伴,感到畏懼也不一定。」
「……真下的身上也有相同的斑紋。這是一種叫『印記』的東西。」
我剛剛纔想快點離開樹海回家啊——克莉絲蒂一邊說着一邊拼命向我們求助。
「我、我只是一時想不開而已啊!現在已經一點都不想自殺了!」
「拜、拜託幫幫我!只要是辦得到的,我什麼都願意做!」
雖然可能沒什麼威力,但遇到萬一時搞不好會派上用場。
「這、這裏說的果然就是『H神社』對不對?該不會我們身上的印記,其實全都是神明留下的……?」
「……奇怪的男人……」
○月╳日
不給蜜蜂更多愛情的話,就不能前往「應許之地」。不能去。
「我、我知道啦……!」
「簡直就像遺書一樣呢……」
日記!? 真下瞬間睜大眼睛。
那個人果然被……真下一臉苦澀地呢喃。另一方面,克莉絲蒂則對「神社的詛咒」一文充滿了興趣。
雖然聽到蜜蜂兩個字時,克莉絲蒂的表情也抖了一下,可是她對於『H神社』這個詞顯然反應更大。難道『H神社』有什麼特別令她在意的狀況?
這時,克莉絲蒂突然惴惴不安地叫了我們一聲。
而我的注意力則停留在眼前這頁的最後那行文字——「擺脫肉體」。
她的表情已經回答了真下的疑問。只見克莉絲蒂有些驚訝地反問「你怎麼會知道?」然後攤開右手手掌。
而且死亡前還會出現意識不清、喪失記憶等症狀,此外判斷力和體力也會下降——我們把自己親身經歷過的事,以及梅莉告訴我們的情報,向克莉絲蒂說明。
我於是撿起剛剛克莉絲蒂拿的那根鐵撬。一拿之下才發現這原來是中空的,意外地輕巧。
「這麼說來,我在抵達這裏前……確實看到了一個噁心的男人……」
不過遇上『斑男』時,說不定能發揮某種效用。真下說。
「用來噴農藥或殺蟲劑的機器。」
那是本老舊的日記。封面上寫着『蜜蜂家族的紀錄』幾個字。
「那、那是什麼啊……」
我跟真下互望一眼。果然『斑男』就在這附近。正如梅莉所說,看來他就在這間山中小屋附近走動。
住址欄上寫的是他們以前的居住地,位於H市內的地址。而活動宗旨一欄則寫着「保護蜜蜂及其棲地」。然後申請者的姓名欄位上,則寫着『丸尾慎藏』四個字。
然而真下毫不理會,硬是把噴霧器塞給克莉絲蒂,然後從旁邊的包包裏翻出貌似藥劑的瓶子交給她。
但克莉絲蒂立刻搖着手大喊「我纔不要!」。
她大概是那種對迷信和詛咒之類的傳說故事很敏感的類型。
「先警告你別礙手礙腳。」
「喔、喔喔。」
日記的第一頁,黏着一張類似證書的文件。
大部分的內容都是在記錄『蜜蜂家族』的成員,是如何飽經苦難而來到這裏,而指導者又是如何傾聽他們的怨恨和痛苦。
「快給我看!」
「是個身材大得嚇人的男人……而且全身長滿黑色的斑點。另外手上還拿着某種尖銳的物體。我那時本以爲是切割木材的工具。但現在想想那一定是兇器之類的……」
真下似乎認得這名字,自言自語地低聲呢喃。恐怕這個叫丸尾的人,便是『蜜蜂家族』的指導者,也就是在『H城樹海』徘徊的怪異。
「……這是……?」
快告訴我啊。克莉絲蒂來回看着我和真下。於是我捲起右手袖子,秀出自己的斑紋。克莉絲蒂一見到那形狀和顏色,不禁倒抽一口氣。
「我有聽過。記得是五年前,那個集體自殺的邪教團體吧。」
擺脫肉體的準備就快完成了。要快點,讓大家接受神聖的儀式……。
「對。說什麼背棄信仰者,會遭到神佛的報應……根據我以前聽到的故事,好像是跟H市內某個歷史悠久的望族有着深刻的關係……?」
○月╳日
可是卻有一點痛。克莉絲蒂說。說完她從腳下的包包內拿出手帕,按在印記上。
克莉絲蒂彷佛想起了什麼,表情忽然一沉。只見她方纔的激動情緒迅速消退,臉色逐漸蒼白起來。
「咦……」
今天也在神社聽見了那個聲音。聲音在生氣。果然是報應。是神社的詛咒。
「我記得那間神社,好像有一個不好的傳聞……」
克莉絲蒂被那個完全不像人類的男人給嚇到,才匆匆逃進了這間山中小屋。
真下罕見地露出激動的神情,翻開日記的第一頁。應該是希望能從中找到有關「那個人」的情報。
「……家族出現了叛徒……獻祭。」
而後面的頁數,則是一篇篇凌亂且沒有主題的文章。
「我也是剛剛纔發現的。一開始還以爲是沾到了什麼污垢……」
要斷絕關係。拿去獻祭。
「喂,八敷,你在發什麼呆。」
然而翻着翻着,後面的文章和字體開始出現微妙的變化。到了日記的後半部,內容愈來愈像小孩子的日記。
【淋上引導的……蜂蜜……。捏着鼻子吞下去……。大家再等等喔……。我也很快就……過去了。】
真下忽地靠向克莉絲蒂。
「……『H神社』。」
換言之,就是驅除害蟲用的【噴霧器】。
「這是……!? 」
而真下看到克莉絲蒂的模樣,則故意大聲地在她面前咋舌。
「被刻上的人,會在數日之內死亡。」
真下說着依序把寫有【早安家族】、【晚安家族】、【做夢家族】等神祕文字的藥瓶,以及放在藥瓶旁邊的【罐裝蜂蜜】通通塞進旅行包。接着,他又說了聲「這玩意兒也拿去」,把某個小物品扔了過來。
換言之那場集體自殺……也可以理解成擺脫人類的皮囊。
「喂,有村。既然你要幫忙,那這玩意兒就給你背了。」
「……啊啊。」
「他長得什麼樣子?」
就像警匪片裏常見的橋段——真下冷笑。先不論能不能拿來當武器,至少在調查『蜜蜂家族』的時候,也許能派上用場。於是我把『草根』也收進口袋。
我對憤慨的克莉絲蒂說了聲「抱歉」安慰她。接着把進入樹海時,在『H神社』附近遇到蜜蜂大軍的事情告訴她。
是個狀似小紅蘿蔔的【草根】。這玩意兒到底能幹什麼用啊?
○月╳日
然後,我又找到了不知是不是以前的遊客忘了帶走的硬式棒球,順便把它也收進口袋裏。
「這個噴霧器的操作說明書裏,還夾了一本像是日記的東西耶……」
「那應該是某種有毒植物的根。剛纔說過了吧。『蜜蜂家族』是喝下混了某種毒物的蜂蜜自殺的。」
但就在那時——砰!耳邊響起一陣巨大的撞擊聲。
噫!? 克莉絲蒂嚇得肩膀一震。聲響是從外面傳來的。
同一時間,周圍忽地瀰漫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膩氣味。
我馬上就認出了那氣味的真面目。是蜂蜜。可是那味道一點也稱不上好聞。濃郁的甘甜中,混着一股牛奶腐壞的惡臭。
砰!某種物體撞擊着山中小屋的牆壁。
砰!砰!「外面的某人」正繞着山中小屋,節奏聽起來好像很開心似地敲打着牆壁。
「喂、喂,這個聲音、該不會是!? 」
克莉絲蒂剛開口,真下便一臉兇狠地瞪了過去。別出聲——他大概是這個意思吧。確實,在這種狀況下刺激對方可不是聰明的舉動。
不久後,撞擊聲變成了「啪嚓!」的強烈聲響,聽起來就像是某人用手掌拍打着窗戶。
「……!」
我們三人一齊轉過頭去。只見視線的前方——。
滿是灰塵的窗戶上,貼着一張噁心詭異的男人的臉。
『……家人。……還有、家人。』
——是『斑男』!
那雙眼珠子就像兵乓球一樣凸出。
男人的輪廓就好像隨時會融解一樣軟爛鬆弛,長滿黑色斑點的皮膚,彷佛黏了一層凍傷的香蕉皮。
『我的家人……還……活着。』
『斑男』臉上的肥肉不斷抖動,看起來好像很興奮似地拼命用手拍打窗戶的玻璃。
那張貌似在微笑的嘴巴里不停流出某種高黏性的液體,骨碌骨碌轉動的眼球,好奇地觀察着屋內。
『……必須……建造、更多…………蜂巢。』
但那男人怎麼看都已經死了。他的兩眼翻白、仰頭朝天,身體和臉上都被刺出無數的小孔。看起來就像是被某種尖銳物體挖出來的痕跡。
「……那、那傢伙是……」
「怎麼了!? 」
「……!八敷,趴下!」
我和真下都沒想到它會把屍體扔過來,嚇得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即使逃到屋外,也無法保證一定逃得掉。但考慮到『斑男』的猛攻,待在狹小的室內,只會被單方面地逼至死路。
而『斑男』則坐在那具屍體旁,一臉開心地笑着。那模樣簡直就像個在野餐的小男孩。
「唉、唉,在那邊的那個是什麼啊?」
「我、我已經、連走都走不動了……」
下一秒真下迅速切換排檔至倒車檔。看來他認爲比起迴轉,用倒車遠離更適合。
坐在『斑男』旁邊的,就是白天在樹海見到的西裝男。
◆◆◆
「要、要逃去哪裏啊!? 」
然而真下一語不發,只是默默地繼續向前。
回到休旅車後,我先將克莉絲蒂推進副駕駛席,自己也快速跳上後座。坐在駕駛座的真下見我們都上車後立刻發動引擎,喊了一聲「你們兩個,把嘴巴閉緊!」大概是怕我們咬到舌頭吧。
「……嗚!」
可能是因爲距離夠近,顏面喫了子彈的『斑男』巨體一晃,整個人後仰翻倒在砂礫道上。
下一瞬間,左右的景色一口氣往後飄。同時身體也被猛烈地甩到椅背上。這麼粗暴的駕駛,不咬緊牙關的話的確很可能會咬到舌頭。
「情況不妙!你們兩個,要逃囉!」
然而。
『斑男』在山中小屋旁徘徊時的動作很遲鈍。可是,我們並不清楚它實際上到底能用多快的速度移動。在這片黑暗中,近乎赤手空拳的我們萬一被逮到,基本上必死無疑。
那些液體,恐怕是蜂蜜吧。
我抓住困惑的克莉絲蒂,大喊「這邊走!」山中小屋的出入口,正好跟『斑男』襲擊而來的方向相反。
「現在雖然還沒問題……但等等我要是有什麼狀況,就換你來駕駛。」
別大意——真下說着把手伸入口袋。同一時間,我也握緊從山中小屋帶出來的鐵撬,而克莉絲蒂也一邊啜泣一邊在旅行包中東翻西找。
因此我也只能告訴連連慘叫的克莉絲蒂「總之繼續跑就對了」。
直到現在還在咕噥着腳痛。她對於印記的存在,似乎仍沒有什麼深刻的實感。
同時,克莉絲蒂「我們到底要跑到什麼時候!? 」的尖叫聲,也不停地在黑暗的森林中迴盪。
真下一邊握緊方向盤,一邊隔着後照鏡叫了我一聲「八敷」。
克莉絲蒂拼命把上半身貼向椅背,想要儘可能躲開。但狹窄的車內根本無處可躲,男人的屍體就這麼從漆黑的天空,朝着擋風玻璃急速飛降。
至於克莉絲蒂……。
然後,休旅車就這樣在沒有柏油的林道上全速衝刺。
「怎麼了?」
沒有半聲慘叫,自己在樹海選擇了「死亡」的那男人,就這樣靜靜地結束了一生。
我們三人誰也沒有說話。不,應該說是嚇得講不出話纔對……那副情景,怎麼想都是『斑男』用鑽子在男人的身體上挖洞後,才把蜂蜜灌進那有如蜂巢般的皮膚。
『斑男』發出地鳴般的呻吟聲後,緩緩舉起右手。
「再撐一下。只要上了車就安全了。」
不會吧?我們明明已經遠離超過一百公尺的距離了,『斑男』竟然這麼快就追上了嗎!? 我連忙轉頭查看左右的窗戶。然而,卻沒見到『斑男』的蹤影。
從旁邊的車窗往外看,只見『斑男』一臉不會讓你們逃走的神情,死纏爛打地抱住車體。
「當然是『斑男』攻過來的準備啊!」
「不、不對!那是……!」
「……啊啊。」
「呀、呀啊啊啊!」
「……你、你有槍!? 」
「你們兩個,趁現在先做好準備。」
「現在不是討論那種事情的時候吧!快點掉頭轉彎啊!」
『找……到……了。』
真下迅速撥回排檔,再次急踩油門準備向前衝刺。然而,車體卻只猛然跳了一下。
接着『斑男』用鑽子的側面砰!地敲向玻璃窗。
有如炮彈般迫近的那個,正是全身都被開孔的男人屍體。
在這種有車行駛的道路中央出現大岩石,實在太不正常了。真下似乎也有同感,緩緩放慢了車速。而副駕駛席的克莉絲蒂好像也發現了某種異狀。
仔細一看,『斑男』的旁邊還有一個靠在那副巨軀上,肩膀無力下垂的男人。
雖說是林徑,但從路上的輪胎痕來看,這裏平常應該也是有車輛經過的。
不行了!會撞上——!
而就像領導着那羣蜜蜂大軍,鎮坐在蜂羣中心的,則是擁有異常身材比例的那個男人——『斑男』。
我也往前探出身體,眯着眼凝視克莉絲蒂手指的方向。
「不,應該就在附近!那聲響還沒消失!」
樹海的風景快速逆流。
然後下一瞬間,車體突然像遇到大浪的小船一樣晃了一下。
「那個時候的自殺者嗎?」
途中不曉得被地上的樹根絆倒了多少次。有時則是因踩到泥濘而滑倒。
車子繼續前進了一會兒,我纔剛把身體往後躺,眼前便突然飛出某個東西。
然後車身就這麼面對着『斑男』的方向,朝正後方沿着林徑衝刺。
一聽見真下的吶喊,我立刻伏臥在後座的椅子上。頭上旋即響起砰!地一聲槍響。
「嗚……!」
聽到聲音猛然回頭,只見『斑男』正在背後窺探着車內。
在那之後不曉得又跑了多久。我們總算回到了那個有着巨大拱門的廣場。雙腿已經累得連連發抖。而克莉絲蒂則一副再也動不了似地癱坐在地上。
但那傢伙的猛攻並未就此結束。
克莉絲蒂嚇得花容失色。但真下沒有理她,從駕駛座上探出身體,瞄準目標連同後擋風玻璃連續射擊。
男人穿着一套老舊的西裝,雙腿朝奇怪的方向彎折。
在逐漸遙遠的景色中央,突然有個奇怪的小點飛了起來。
看到那悽慘的死狀,克莉絲蒂崩潰地抱着頭呢喃道「騙人的吧」。
他的右手握着一支有如巨大針筒的鑽子。鑽頭的尖端簡直就像螺旋形的劍,上頭髮出閃閃青光,銳利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們緊追着手電筒的光線,用最快的速度沿着樹海的步道前進。
旁邊的草叢,傳來一陣樹枝被折斷的聲響。緊接着是嘰咿咿……某種電器工具的運轉聲。
真下發現後急踩剎車。
所幸眼鏡擋掉了碎片,眼球纔沒被插中。
那物體畫出拋物線,朝着我們的方向筆直飛來。難不成……!?
『丟下我一個的、壞家人。跟叛徒是、一樣的……』
然而,就在千鈞一髮之際,真下急轉方向盤,以毫釐之差閃過了如大炮般飛來的那男人。男人的屍體重重地撞上地面,如橡皮球般彈跳了幾下,最後滾落林徑旁的斜坡。
真下應該是想就這樣回到樹海的入口,然後開車逃脫吧。
最後『斑男』的身影愈來愈小,那副巨軀變得只剩豆粒那麼大。就這樣繼續退後,拐到其他叉路的話,應該就能徹底擺脫它了……車內的氣氛瞬時鬆了一口氣。
真下略顯驚愕地低喃。
「……那東西到底是什麼啊!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這一槍的效果如何尚不清楚,但看來至少爭取到了一點時間。
於是我和真下先把克莉絲蒂推出門,然後緊接着逃出了山中小屋。
「呀啊啊啊啊啊啊!」
人?克莉絲蒂忍不住疑惑。但她馬上又搖搖頭。
那景色就彷佛時間被強制逆轉,一時之間無法理解這景象的大腦,倏地一陣噁心。
目前真下的身體似乎已恢復不少。可是,不知道印記的詛咒什麼時候還會發作。他大概是這個意思。
結果有關印記的調查進度,到頭來就只有「遭遇了『斑男』」而已。但現在的第一要務是設法逃出生天。
然後,看着『斑男』喜悅的模樣,我忽地想起在山中小屋聽見的話。
擋在我們前面的,是由一大羣黑點聚集而成的蜂羣。成千上萬的蜜蜂,組成一團團漆黑的塊狀物,在夜晚的森林中自由自在地飛舞。
只見遠光燈的前方,有個類似巨石的黑色物體……。
我下意識地把腦中的想法說出口。然而,馬上就被克莉絲蒂的罵聲蓋過。
砰!砰!砰!玻璃窗三兩下就被敲破,碎片飛濺至眼前。
「什、什麼準備!? 」
然後我終於看清楚了。
『……家人。……還有、家人。』、『我的家人……還……活着。』
「沒、沒看到它啊!? 」
從那些小孔中,夾雜着微量血絲的黏稠黃色液體正汩汩流出。
唧唧唧唧!輪胎急速倒轉,捲起周圍的沙塵。
說不定,『斑男』是想要尋找自己的同伴。那麼它口中的「家人」,是指『蜜蜂家族』的同伴們嗎。
『我不會讓你們、丟下我一個的……』
「……!快給我鬆手,你這死胖子!」
真下全力踩下油門。然而,也不知道是『斑男』的力氣太大,還是身體太沉重,車輪只是不斷在泥濘上空轉,就是沒法前進。
「你們兩個!隨便誰都可以,替我開槍打它!」
儘管真下這麼說,但這玩意兒可不是外行人隨便用得來的。更何況是在這種狀況下。
因此,我選擇拿出在山中小屋找到的棒球,從破裂的後擋風玻璃縫隙扔了出去。
棒球正中『斑男』的臉,凸出的眼珠被棒球打陷了進去。
噫、噫啊……『斑男』終於退卻,鬆垮的肥肉像布丁一樣顫抖。
然而不曉得是不是被球打中激怒了它,只見『斑男』臉上的笑容消失,終於舉起手裏的鑽子攻擊車體後部。咚隆!隨着一陣刺耳的聲響,車體瞬間傾斜。咚隆!咚隆!
糟了,萬一傳動機構被它破壞的話,車子就真的動不了了。
真下似乎也想到了這點,開始左右來回轉動方向盤,試圖甩動車體,想甩掉『斑男』。而此舉總算是擺脫了那副巨軀。不過,這卻讓車子的前輪滑出了林徑。有『斑男』在背後攻擊,根本沒有餘力再拐回原本的道路。因此,我們被迫直接在漆黑的樹海中前進。
◆◆◆
開着遠光燈,休旅車就像穿針引線般,於林木的縫隙穿梭。
因爲地面很多樹根,一路上車體都在不停搖晃。感覺一不小心就會撞得滿頭包。克莉絲蒂一邊護着頭,一邊不安地問道。
「喂,真下先生。往這個方向真的能回到公路嗎……?」
「那種事你問我我問誰啊。」
「原、原來你不知道路嗎!? 」
克莉絲蒂咬着牙根,我則努力裝出平靜的語調安撫她。
「往好處想,至少我們成功甩掉了『斑男』。」
克莉絲蒂似乎還是不太能接受,重重嘆了口氣。
「啊啊,這果然……是神明的天譴吧……」
不愧是會用槍的人,只見天空的黑點開始一一墜落。接着真下一邊調整噴霧器的噴嘴一邊對我喊道。
「如果那個時候……他肯接我電話的話……」
把淋了蜂蜜的草根一把塞進去。
「你打算做什麼!? 」
緊接着,被屍體孔穴中流出的腥臭黏稠液體淋了一身。
克莉絲蒂的話讓人不曉得該如何回應纔好。不過,眼下接二連三地出現各種超乎科學常識的存在,就算真的是神佛天譴也不奇怪。
但就在那時——「……唔……?」真下的動作突然停止。
而有幾個蜂箱的蓋子都被打開,蜜蜂就是從裏面飛出來的。從蓋子打開的狀態推測,可能是被車輪輾開的。
他們的身體都被鑿出無數的孔穴,釋放出難以形容的臭氣。而且孔穴中盤踞着無數的蜜蜂,似乎正在搬運從孔穴中流出的液體。
最害怕的情況還是發生了。沒想到到了這一步,真下的印記又開始發作。被絕望感擊垮的克莉絲蒂也察覺到異變,急忙奔來。
真下見狀衝過去罵了聲「拿來!」一把搶過噴霧器,然後靈巧地裝上從山中小屋帶出的藥瓶,對漫天飛舞的蜂羣噴灑。
「照你這麼說,怪異和印記也都是天譴囉?」
這時,車窗的前方忽地出現某個發光的白色物體。
「這些全部是『斑男』的傑作……?」
「你想想,明治時代不是推行過『廢佛毀釋』的政策?當時政府爲了把神道教推廣成國教,破壞了很多佛像和地藏王石像。」
換言之,他們所謂的儀式,八成就是喝下蜂蜜和毒藥,結束自己的生命。
「從死法來看的話應該沒錯……但不知道他們是『蜜蜂家族』的人,還是來這裏自殺的外來者……」
然而坐在駕駛席的真下,卻用不以爲意的冷漠語氣反問。
『不想再自己一個人……。可是,頭腦昏昏的……。『儀式』的做法……想不起來……』
靠近之後我們才發現。那些吊在樹上的東西,是人。
他的意思是要我拿替換的藥瓶給他吧。於是我依言衝向車子,從袋子裏倒出所有藥瓶。藥瓶一共有三個,分別貼着『早安家族』、『晚安家族』、『做夢家族』的標籤。其中只有『做夢家族』的瓶子比其他兩個大了一點。
「嗯,沒錯。不論古今東西,在各文明的神話和怪談中,都有很多神明憤怒降下災難的故事。我在想,可能整個『H市』都中了那一類的詛咒。」
「……從外面傳來的嗎?」
那傢伙剛剛咕噥過「『儀式』是要把兩個合起來」之類的話。
「等、等等……那是……!? 」
蜜蜂們像是要堵住我們的口鼻似地,一口氣鑽進車內。眼前瞬間被漫天飛舞的黑點掩埋。
總有種不好的預感……因爲聞到這股氣味,便代表『斑男』有可能就在附近……。
「……什麼聲音?」
啊啊……啊啊啊!『斑男』的身體冒出類似蒸氣的白色煙霧。或許是因爲劇痛的關係,『斑男』突然發起癲來,用鑽子的尖頭攻擊我的腳。
「呀、呀啊啊啊!」
然後,就在這時,車體附近忽地傳來某種喀噠喀噠的騷動聲。
那奇怪的聲音變得愈來愈大。
『啊啊……啊啊啊啊啊……!』
總而言之,由於不清楚哪種尺寸裝得上噴霧器,我把三個瓶子都抱給了真下。然後真下隨手選了『早安家族』的瓶子,用熟練的動作朝蜜蜂大軍噴灑。
她指的應該是『H神社』。『蜜蜂家族』的日記上的確也有提到那間神社。
「不、不要!我已經不想再看到了!」
雖然只是推測,但在『蜜蜂家族』集體自殺的時候,『斑男』可能在某種因緣際會下,獨自活下了下來。
『——!嘎哈!? 』
「……你、你們兩個、等等就算我昏過去……也別管我、自己先跑。」
其他還有好幾個被打開的蜂箱,蜂羣就像要追殺我們似地從裏面飛出。光蓋上一個箱子根本於事無補。這時,克莉絲蒂忽地抱起噴霧器,
真下剛說完的瞬間,擋風玻璃前突然湧出一片黑雲。
我在那對黏呼呼的巨掌中死命掙扎,拉過噴霧器,從零距離對着『斑男』的臉噴出藥劑。
「……!」
「真、真下先生!? 難道是印記!? 」
真下痛苦地望向自己的左手腕。從風衣袖口下露出的印記,變得比先前幾次都要紅腫。
這時候,真下忽地搖搖晃晃地爬起身體,從旅行袋拿出【瓶裝蜂蜜】。
然後,對準躺在臭液中喘息的『斑男』的嘴——。
無論何者都跟神社脫不了關係……。
「唔、唔……咕……!」
這裏是養蜂場。應該是『蜜蜂家族』以前建造的設施。
「果、果然,當初根本不該來什麼樹海的……」
於是我們迅速打開車門,翻滾跳出車外。直到這時我才總算理解了。
「咕、咕唔!」
「居、居然還有這麼多!? 」
「不要再出來了!」
『斑男』想要跟家人團聚……那麼救贖它靈魂的方法……。
回到車上——我正想把這句話說出口時,背後再次飄來甜膩的氣味。
會不會它口中的『儀式』,指的就是集體自殺呢?可是,把兩個合起來又是什麼意思……?
但克莉絲蒂完全沒有振作的跡象。
那是跟在山中小屋聞到的很類似,一股甜膩中混雜着腐臭味的討厭氣味。
「唔、唔唔、看不見了!」
「啊啊,沒錯。我會負責開車,所以先快點……」
「……按照它的願望,送它到『家人』的身邊去啊……那傢伙的遺書裏不是寫了嗎?『淋上蜂蜜,捏着鼻子吞下去』。」
高速旋轉的銳利鑽頭眼看着就要鑽碎我的膝蓋。要是被那東西刺中,就真的完蛋了。
「……八敷,把我之前給你保管的東西拿出來。」
膚色有如白蠟般的男人、女人、以及小孩,吊滿了附近的樹梢。
『大家……大家。我要快點……到家人的身邊……』
原來如此。『蜜蜂家族』當初是用蜂蜜和毒藥自殺的。
「還愣着幹什麼,有村!」
『斑男』用模糊的聲音咕噥着,一把抓起我的身體。然後就像捏糖人一樣打算將我對摺。
被剩下的藥劑全數命中的『斑男』,咚!地往後跌倒。
「神社的詛咒」、「神社會高興,我也會高興」、「神聖的儀式」。
話說回來,從剛剛開始,空氣裏便瀰漫着微微的奇怪氣味。
好想見大家——說完,『斑男』就這樣躺在那灘黏呼呼的液體中,在惡臭裏露出幸福的微笑。看到它跟那個西裝男坐在一起的時候我就想過,『斑男』或許只是想見它的夥伴……自己死去的家人吧。
可能是對蜂羣的數量而感到絕望,克莉絲蒂就像斷了線似地跪坐在地。
可能就是人們做了太多「遭天譴」的行爲,日積月累之下,終於招來了神明的憤怒。克莉絲蒂是這麼想的。
『我記得……『儀式』……是把兩個合起來……纔對。』
我把東西交給他後,只見他舉起【瓶裝蜂蜜】和【草根】,轉身面對『斑男』。
於是我一邊奮力抵抗,一邊舉起噴霧器,用剩下的藥劑發動反擊。這傢伙的身體平衡非常不好,這點在之前用棒球攻擊它的時候就發現了。
好像是從樹上吊下來的……那物體大約有幾十個之多,乍看之下還以爲是垂在樹枝下的蟲殼。可是,我很快就意識到尺寸比例不對。
是『斑男』。等我們注意到時,那副巨軀已經來到我們身後,對我們張開黏答答的雙臂。
「快用噴霧器啊!」
只見它就這樣順勢撞上吊在樹上的屍體,把屍體從樹枝上拖到地面。
真下用發抖的手打開瓶蓋,把蜂蜜滿滿淋在【草根】上。
這件事回去後最好也問問梅莉。當然,前提是我們能平安回到『九條館』……。
真下之前給我保管的東西,就是掉在山中小屋內的【草根】。
我迅速撲向蜂箱,急忙蓋回蓋子。噗唧……手下傳來蟲子被壓爛的噁心聲音。但我還是催眠自己「什麼都沒聽到」,全心全意蓋上蜂箱。
『——大家、都走了……』
不對,那是——那不是雲,是大量的蜜蜂。
克莉絲蒂瘋狂甩着頭髮,用手遮住臉。
「真下?」
那大概是很強力的藥劑,才噴了一次,蜜蜂們便紛紛墜地。但仍有許多蜜蜂嗡嗡地在四周飛舞,還不能說是完全擊退。隨後蜜蜂們就像在『H神社』時襲擊我和真下時一樣,一口氣朝我們猛速襲來。
「……!你們兩個!待在車裏會被叮死的!」
「……啊、啊啊。……好像、……又……開始了。」
克莉絲蒂開始一臉迷信地主張『蜜蜂家族』的集體自殺,以及在樹海內發生的怪事,一定都是神社的詛咒。
真下用顫抖的手把噴霧器推給我。然後一邊急促地喘氣,一邊抬頭看着我和克莉絲蒂。
站到蜂箱的前面,對着蜂羣用力噴灑藥劑。藥劑變成白色的煙霧,吹向飛來的蜜蜂。
樣子不對勁。仔細看,他的額頭冒出斗大的汗珠,眼珠也在微微旋轉。該不會……。
然後,不知是因爲神社的詛咒,又或者是其他理由,被獨自留在人世的『斑男』變成了怪異,於漫長的歲月中一直在樹海旁徨着。
「八敷!袋子裏有藥瓶!」
「別、別這樣,不要說那種話。」
「你怎麼了!? 」
『斑男』反射性地想吐出來,但隨即像是理解了口裏的正是自己夢寐以求的東西,開始啪哩啪哩地大口咀嚼起那甘甜的毒藥。
『……啊啊、啊啊啊。……這樣一來…………就能到家人身邊了。』
它大口咀嚼,一心一意地咬碎毒藥。
『…………終於又能見到…………大家了。』
沒過多久,毒性流遍全身的『斑男』,無力地癱倒在地上。
它的臉上,洋溢着有如小孩子喫了冰淇淋似的幸福表情。
同時,那些黏稠的液體中,冒出數個有如人影的物體,團團圍住倒下的『斑男』。
那些難道……就是它的「家人」嗎?
最終那副巨大的身軀被眩目的光芒包裹,有如風化一般在樹海中消失,只留下沾滿蜂蜜的電鑽躺在泥土上空轉。
真下踏着搖晃的步履走過去,就像在替『斑男』的屍體闔上眼皮似地,關掉了電鑽的開關。
「……終於昇天了嗎。」
同時,刻在真下身上的印記,也像跟皮膚同化一樣,從左手腕上消失了。
◆◆◆
只要在自己身上刻下印記的怪異消失,印記也會消失。
梅莉說得果然沒有錯。
我和真下一邊討論,一邊檢查遍體鱗傷的老休旅車的車況。
克莉絲蒂已筋疲力盡,正躺在後座打盹。她從剛剛開始就沒說過半句話,看來是完全睡着了。
我一面取下燒壞的零件,一面瞄向自己的右手腕。
不管檢查多少次……印記果然還是沒有消失。克莉絲蒂也一樣。
雖然在調查的途中就大致猜到了……但結果又跟『花彥君』的時候相同,還是讓我大受打擊。
直到現在這一刻,邁向「死亡」的倒數依然在繼續……。
於是我靠近風穴,用手電筒往洞裏照射。然而,光線被深沉的黑暗吞沒,完全看不見盡頭。而洞穴的深處,也隱隱吹出一股完全不合六月末的時節,異常刺骨的冷風。
然而,我立刻搖搖頭,甩掉絕望的念頭。
「確實,發生在H市的連續失蹤案,還有追蹤多年的『蜜蜂家族』案件,背後的真相已經搞清楚了。但依舊沒有追查到最關鍵的核心……不,還沒掌握真相的事件就跟山一樣高。只要這些案件一天不水落石出,我就絕對不會收手。」
可是,到處都找不到真下的蹤跡……從眼前的狀況推論,真下果然是跌進了那片黑暗中……。
一道男人的低沉呼喊聲從前方傳來。是真下的聲音。
我連忙抬起凍結的雙腿,奔向聲音的來源。
大概是因爲成功打倒了將刑警時代的前輩逼至「死亡」的『斑男』……這時,真下忽地用跟平時一樣的犀利目光瞪着我。
「至少這麼一來,我總算有臉到『那個人』的墳前上香了……」
大概是看不過去我垂頭喪氣的模樣,真下忽然對我說。
真下該不會……不是被自殺者,而是被『蜜蜂家族』的怨靈附身,從這裏跌下去了吧?
「我說你,不會以爲我這樣就滿足了吧?」
然而。
掉進這麼深的洞穴……普通人恐怕……。
然而手電筒的光線,卻只能照出一片墨綠的樹海。
不久後,我聽見一個低喃着「你也到……這邊來……」的奇妙聲音。緊接着——。
「……怎麼回事?」
最後——我們只好拖着被無力感壓垮的身軀,回到了晨光沐浴下的『九條館』。
真下的表情仍然跟往常一樣。不過,儘管只有一點點,感覺跟剛見面時比起來還是稍微圓融了一些。
「你在哪裏!? 喂……真下……!? 」
「不過……」
——真下!
換句話說……豈不是這一輩子都永遠得不到安寧了嗎?
「啊、不……」
過了一、兩分鐘後,卻還是沒有聽到真下作業的聲音。我感到不太對勁,停下手邊的工作,叫了真下一聲。但車子的另一面卻沒有迴音。
真下靜靜的說完,拿着紙膠帶走到車子後方。
真下的神情瞬間和緩。
出了什麼事?我急忙跑到車後。然而,那裏卻沒有真下的蹤跡。
「總之只能回去問問看梅莉了。也許我們不在的時候,她又蒐集到了更多有關怪異的情報。」
我舉起手電筒,四處找尋那件綠色風衣的蹤影。
畢竟放任後車窗玻璃碎成這樣上路,十之八九會被警察攔下。因此,必須先做點處理纔行。
接着,直到太陽昇起前,我和克莉絲蒂爲了尋找真下,徒步翻遍了整座樹海。
這時,我發現腳邊突然出現一個宛如樹海的眼窩般巨大空洞的風穴。比起白天看見的那個,要遠遠大得多。而且不知怎麼回事,風穴附近的岩石和地面,都沾滿了「蜂蜜」。
「真下!? 喂,真下!? 」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時,不遠處的樹叢裏,傳來沙沙沙的奇妙聲響。一股惡寒竄過我的身體。似乎有什麼東西就在附近……會是逗留在樹海的自殺者怨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