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The thing
《夏天的少女歸來了》 · あいだ · 9415 字
1
光是能夠升入高中,對我來說就跟做夢一樣了。
我本來並未奢求除此之外的東西。當然,我也沒想過上大學的事。我大概永遠不會離開這個小鎮吧。
不過,我在不知不覺中似乎變得貪心了起來。
我在被圭世子說喜歡的時候,有種自己被推下了深淵的感覺。因爲如果被那麼說了的話,我就再也無法跟她保持與以前一樣的關係了。
我是把圭世子當作朋友來喜歡的。
但要是圭世子突然說她對我是戀愛意義上的喜歡,那我沒法接受。
我迄今爲止都沒有喜歡過什麼人。對於那種話題,我一點興趣都沒有。這可能是因爲我不像同學們那樣經常看電視和漫畫吧。
這並不是因爲圭世子是女孩,而是因爲我根本就不懂得那種對某人朝思暮想的感覺。我根本沒想過要和別人交往。
我有過被自己做兼職的購物中心那裏的男員工追求的經歷。那時候我只覺得厭惡,而且還得費心思讓整件事圓滿收場,真是麻煩。
圭世子在向我告白之後,就開始和我保持起了距離。我覺得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實際上是甩了她。之前那個對我死纏爛打的男員工也很快不再出現在商場樓層裏了。
但是對我來說,並沒有人能替代圭世子,我依然幾乎沒什麼朋友。因爲我上課總是睡覺,還不參加社團活動、只顧着打工。和同班同學的關係也僅限於在必要時說幾句話而已。
「抱歉,我上次說的話太突然,讓你感到困惑了。」
「……我不介意哦。」
所以我主動把圭世子叫了出來,想要收回那天我下意識說出口的話。
「雖然說『從朋友開始做起』聽起來有點奇怪……但我們能不能一點點來呢?」
圭世子沒有看向我。這還是第一次。
「你是說我們以朋友的關係來交往嗎?」
圭世子帶着警惕的神情問道。
「以那種超越朋友的關係……」
「你要玩點什麼嗎?」
「不如去參加一下夏日祭典吧?」
仲田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了祭典的看點。
我把自己戴着面具的臉轉到了圭世子那邊。
「因爲我從來沒喜歡過誰,還不太懂這種事,所以希望你能一點點教我。」
武井一邊這麼說着,一邊硬是坐到了我旁邊。
「夏日祭典?那個還在辦嗎?」
「因爲我自己已經穿不上這個了……」
「我不想去跳什麼盂蘭盆舞啦。」
「你那種語氣是什麼意思啦?」
待在宴會角落裏的一個男人朝這邊走了過來。我一時動彈不得。
圭世子的反應很平淡。確實,這附近的夏日祭典因爲通常是在城跡公園舉辦的,所以只是那種沒什麼特色的普通本地祭典。
我刻意地向她伸出了手。我一邊觸碰圭世子的手臂,一邊讓自己和她的嘴脣輕輕相觸。那是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像在哄小孩的吻。
「來吧。」
圭世子拉着我的手,快步地向前走去。
雖然我只是覺得脣瓣被碰到了一下,心臟始終在冷靜地跳動着。但圭世子卻捂着臉,幾乎要流出眼淚。
一直都是這樣。我如果在初中時是孤身一人,那可能早就放棄升高中了吧。但圭世子相信我能考上,一直支持着我。正因爲如此,我才能和她升入同一所學校。
那個人是仲田。因爲她沒穿白大褂,還把頭髮放了下來,所以她給我的印象和平常不一樣。
「是啊,仲田醫院也有贊助。機會難得,就去跳下盂蘭盆舞吧。」
「是悠衣嗎?」
◇
我覺得她的身高並沒有明顯長高,看來問題似乎是出在圖案上。這確實是一件有點孩子氣的、白底粉色花朵圖案的浴衣。
那是一種既殷切又醜陋的情感。
我明明想逃跑,但身體卻像僵住了一樣站不起來。
「那我去買點東西吧。炒麪之類的東西怎麼樣?」
「據說煙花會從20點開始放,應該會是在海邊放吧。」
雖然這不是什麼特別大型的祭典,但人還是挺多的。因爲大家都認得出我的臉,所以爲了安全起見,我決定戴上面具。
圭世子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像這樣開口說道。
但同時我能肯定的是,我如果現在失去圭世子,就無法再撐下去。
我在被搭話時,有那麼一瞬間沒認出對方是誰。那是個穿着牛仔褲配T恤的隨意裝束、留着長髮的女人。
熱鬧的音樂傳了過來,好像是開闊的會場那邊在跳盂蘭盆舞。雖然這是個不算很大的本地祭典,但我覺得偶爾來體驗下這種氣氛也挺好的。
有什麼東西砸在了武井的身體上。在砸到武井的身體之後,那些章魚燒散落了一地。
「這真的很適合你呢。」
我再次點頭。在餐飲區裏,這裏的宴會已經完全開始了。那些人看起來像是屬於本地商會之類的組織。
我鬆了口氣。因爲如果被圭世子拋下,那困擾的人會是我。
我找了個角落坐下,等着圭世子。我感到口渴,於是摘下面具,打開了之前買的罐裝可樂。
那男人湊近到了能讓我感受到他的呼吸的距離上,還逐漸把手伸了過來。按理說現在的我其實不該害怕這種傢伙,可我的身體卻像僵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嗯……不過由於颱風的緣故,電車的班次好像也減少了。他今天可能會到不了。」
我對圭世子並沒有那種戀愛意義上的喜歡,今後大概也會如此。但跟對那個向我告白的男人不同,我對圭世子並沒有厭惡感。我和她的體型差不多,也不用太擔心被她強行侵犯。
圭世子一邊看着告示一邊說。
浴衣上儘管有點樟腦味,但沒有被蟲蛀,狀態保持得非常好。
我之前說的是真心話。我確實只是把圭世子當成朋友來看待。
他似乎對我還保持着十七歲時的模樣的這件事沒抱有任何疑問。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他已經喝得挺醉的了,他不光臉漲得通紅,額頭還顯得油光鋥亮。
「我想去。」
我猛地回過神來,趁武井還在發愣,鑽到了桌子底下從他身邊逃離。
「我們走吧。你餓了嗎?」
圭世子在我說想去夏日祭典之後,就給我拿來了浴衣。聽說這是在她老家一直保存着的。
「過來這邊,悠衣!」
「是嗎……」
金魚之類的東西就算撈到了也養不了。圭世子應該也沒法把那種東西帶回家吧。
「圭世子?我說,你還好嗎?」
——幸好圭世子是個女孩。
空氣溫熱,天上開始有云層聚集,看來臺風正在接近。照這樣下去,颱風似乎會正面襲擊這裏。聽說這是一個相當強勁的颱風,我不由得想起了十一年前的那件事。
我並不是因爲情到深處才和她做這種事的。我是因爲對她沒有厭惡感,覺得就算做這點小事也沒問題,所以纔在經過計算之後採取了這種行動。
「也花不了多少錢吧?」
她是偶然忘記戴了嗎?還是因爲那戒指不搭這件連衣裙,所以她才摘掉了?
「呀,不得了啊。俊三先生要是知道了,肯定也會很高興的。」
圭世子說我是比任何人都更有價值的女孩。
「我只穿過這浴衣一次呢。」
——沒問題,親吻這種事我還是能做到的。
我知道圭世子是不會拒絕的。
仲田突然這麼說道。圭世子今天也一大早就來到了我的病房。她的未婚夫終於安排要在今晚來到這裏。據說他是自由職業者,非常的忙碌。
那麼就由我來忍耐吧。只要能待在圭世子身邊,那我稍微忍耐一下也無妨。
我輕輕點了點頭。
小學生模樣的孩子們在玩超級撈球遊戲,旁邊還有撈金魚遊戲和射擊遊戲的攤位。這裏的人多到了讓我感到意外的程度。
「嗯……很可愛哦?」
「悠衣。」
如果被他看到臉就糟了,最好馬上逃跑。我明明是這麼想的,身體卻動不了。
這是在入口附近的攤位上買的一個幼兒向動畫女主角的面具。
「不是,因爲從今年開始就正式請了個不知道是煙花生產商、還是幹其它什麼的人。」
——我並沒有喜歡上圭世子。
「你……你幹什麼啊!」
「啊……」
「你知道『超越朋友』代表着什麼嗎?真的沒關係嗎?」
「浴衣真可愛呢。」
我笑了起來。能和圭世子像這樣一起出門讓我感到很開心。我高中時被兼職和家務佔用走了絕大部分時間,幾乎沒怎麼和她一起出去玩過。
我們就那樣漫無目的地四處閒逛着。我差點被跑過來的孩子撞上,踉蹌了一下。
「那這個也適合我嗎?」
「那個,不是的……」
「嘛,意外地還挺開心的。」
圭世子穿着一件連衣裙。雖然她是說這樣穿比較舒服,但那件深藍色碎花長裙非常合她的身。她的耳朵上還掛着時尚的耳環。
圭世子向我伸出手來。我在回握住她的手之後,發現有些不對勁。圭世子今天沒戴戒指。
我記得自己小學時來過一次夏日祭典。當時應該是和爸爸一起來的,但我現在已經記得不是很清楚了。
那是父親的朋友……不,應該說是父親欠債的對象武井。因爲當年他已經四十多歲了,所以他現在大概是五十歲出頭吧。他在本地擁有着很多地皮和彈珠店,還做着許多不清不楚的生意。
一名路過的中年男人對着我們喊道「仲田醫生」。於是仲田也立刻擺出了工作時的表情,笑着對他說「承蒙關照」開始打起了招呼。
她的耳朵變得通紅,但我知道她並不是在抗拒。圭世子低聲說着自己快要死了。
雖然我想問她,但沒能把話說出口。
「你回來了嗎?」
「圭世子的未婚夫,應該快來了吧?」
「喲,玩得還開心嗎?」
但是,我不想失去她。
「唔,我光看着就行了。」
「你到底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正因如此我才能一直堅持着不放棄。我直直地凝視着圭世子的背影。
我和她兩個人看起來會像是什麼關係呢?再怎麼說也應該不會被當成母女吧。會被人當作是年齡差很大的姐妹嗎?
「因爲煙花什麼的意外地還挺費錢的,所以你們就看一下吧。」
「嗯。」
我穿着木屐,走路不太方便。圭世子配合着我緩慢的步伐,放慢速度走着。
我看着她,第一次覺得她好可愛……當然,我是以朋友的身份這麼認爲的。
無論是老師還是其他人,都不會保護我。只有圭世子會注視着我、聽我說心裏話。
住在東京的圭世子大概是覺得那種鄉下的祭典沒什麼意思吧。但我卻突然升起了反抗心,像這樣說道。
我能感覺到周圍人的目光都因武井的大聲呼喊而集中了過來。
但圭世子毫不畏懼,把手裏的炒麪也扔了過去。炒麪正好砸在他的臉上,棕色的麪條黏在了上面。
「別開玩笑了……!!」
「悠衣,快跑!」
我照她說的衝了出去。身後傳來了武井在大聲喊着什麼的聲音,這似乎引起了一陣騷動。
我不知道是否有人在追我們,但我們在拼命地跑着。
「悠衣!」
圭世子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臂。我被圭世子拉着,最後總算是逃掉了。祭典的音樂漸漸遠去,我凝視着圭世子的後腦勺,感到一陣炫目。
◇
我的平靜生活總是沒法持續太久。
「你不能去夜總會之類的地方工作嗎?」
在被爸爸一邊看着制服裙一邊這麼說的時候,我感到一陣寒意。
「我還只是高中生哦,你在說什麼啊。」
「還是做來錢快一點的工作比較好吧,而不是做那種時薪八百日元的工作。」
我的兼職工作的時薪確實很低,畢竟鄉下小鎮是沒有什麼理想的工作崗位的。我同時打着在購物中心補貨、在便利店收銀的兩份工。我不光要經常搬重物,而且還會遇到很多身爲我同年級同學的顧客,這讓我很難受。
「真是的,所以我才說高中根本沒必要上嘛。」
可就算不上高中,也不意味着我能在風月行業混得開。
「果然還是隻能讓你去武井那裏了……」
雖然他多次叫我去見他,但我一直以做兼職爲藉口躲着不去。
「不行啦,我還有好多事要忙呢。」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有資格抱怨了?還不是靠我養着。」
「這不真的就只有一點點嗎!!」
圭世子特意用手機打開銀行賬戶頁面,把裏面的金額展示給我看。頁面上清清楚楚地顯示着她的賬戶裏有二十八萬日元。
「真是難以置信!那傢伙到底是想幹什麼啊?」
「就是之前……爸爸說要讓我去和他結婚什麼的那個人。」
我們去了離車站不遠的漢堡店喫早餐,在髒亂的廁所裏輪流洗了臉。
圭世子依然在上補習班。我如果在放學之後和打工之前有空的話,就能和她一起待一會兒。
圭世子似乎相當喜歡這一款,還在依依不捨地看着它。
——沒辦法。
爸爸欠了他的債,打算把我交給他。儘管爸爸是跟我說「你要去和他結婚」,但現在想來,武井明明是有妻子和孩子的。恐怕我對他來說只是個肉體還不錯的情婦人選吧。
我小心翼翼地提起了週末的事。正如我預想中的那樣,圭世子變得怒不可遏。但她今天並沒有大聲吼叫。
我和武井見面的時間只是被推遲到了下一週。爸爸說我反正肯定是去東京賣淫了。而我的腦袋沒法正常運轉,說不出任何話來反駁。
「是海星啦,因爲你看嘛,旁邊那個是貝殼。」
我因爲臉腫得厲害,所以只好請假不去上學。而且我還被沒收了手機,變得連圭世子都聯繫不上。我甚至開始覺得離家出走去東京的這件事本身就跟幻覺一樣。莫非那個說喜歡我的女孩、那個斷言說我有價值的人……圭世子的存在本身,都是我的幻覺嗎?
「那傢伙就是那個人吧,是被悠衣的爸爸借錢的……」
我們在來到一處昏暗無人的地方之後終於鬆了口氣,這裏幾乎已經算是進入山裏了。
爸爸對我說不要做傻事,還打了我。他反覆叱罵着我,讓我漸漸覺得自己真的是如他所說的毫無價值的廢物。他在我疼得蜷縮起身體的時候又一次又一次地踢我,讓我嘔吐了起來。可即使我吐了,爸爸也沒停下踢我的動作,我一邊哭一邊清理了自己的嘔吐物。
「嗯,確實很浪費。」
圭世子似乎也不知道該和我保持怎樣的距離。
「那是海星嗎?」
儘管黏糊糊的座椅和排滿狹窄單間的漫畫咖啡廳待起來一點都不舒服,但我卻想一直留在這裏。
我正在讓身爲優等生的圭世子像這樣逐漸誤入歧途。
「先不提那個,食物被浪費掉了呢。」
「悠衣,我認爲的『超越朋友』的關係可不僅僅是指做接吻之類的事,更是指我們要互相幫助哦。」
「我週末叫了武井來家裏,你應該也能幫忙倒點酒吧?」
「悠衣,沒事吧……?」
「怎麼辦?」
我隱約察覺到圭世子並沒有什麼具體的計劃。可即便如此她也願意邀請我一起逃跑,這讓我很開心。
「接下來要怎麼辦?」
圭世子微笑着這麼說着。明明她的笑容中沒有一絲陰霾,卻讓我胸口一緊。雖然我努力地不去想這件事,但我們到今天爲止到底一共花了多少錢呢。所有的錢都是圭世子出的。
雖然浪費食物是不好的,但我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武井在被扔章魚燒之後露出的那副呆愣的表情真是絕了。還有他那副被糊了滿臉的炒麪的德行,我一回想起來就笑個不停。
2
「到這裏來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因爲你跟我說十萬不夠,所以我又攢了錢。」
「不過圭世子,打耳洞這種事沒問題嗎?」
「纔不奇怪呢!倒不如說可愛到極點了。」
我們感覺這事實在是太蠢了,看着彼此的臉笑了起來。我們即使在出了店門之後,也一直笑個不停。
「誒?我不會打的。」
不過爸爸總是會把我打工賺的錢全拿走。儘管我本想說出那句話,但覺得反正沒用就作罷了。
「誒,不是星星嗎?」
爲了不讓隔壁的單間聽見,圭世子對我小聲地低語着。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
「啊哈哈……」
要是我能扇他一巴掌就好了,我盯着自己的手掌看。細長的手指和手臂……這是我十七歲的身體。這真的是我所想要的嗎。
雖然我們是在巴士上睡了一覺,但那還是和在被窩裏睡的感覺不一樣。清晨的空氣很清新,可我們卻感到疲憊不堪。我們既想洗個澡,也想躺在被窩裏睡覺。
圭世子氣得幾乎要跺腳了。她那孩子氣的反應實在好笑,讓我不由得笑了出來。
我們剛從店裏出來,就趕上了上班高峯時間。上班族和女白領們都在路上匆匆忙忙地走着。
「那就找找看吧。」
「誒?怎麼了?」
雖然我小聲地這麼說着,但我知道自己無法拒絕。即使強烈地反抗,也只會被打。
——圭世子並不懷疑我。因爲她喜歡我。
這個世界上也存在着會在乎我的人。
但是我們所在的這處樹木茂密的地方,幾乎看不到煙花。
圭世子一如既往的認真,她直率地看着我的眼睛。圭世子並沒有染上污濁,其實我也想像圭世子那樣生在這世上。
說起來,據說暴風雨快要來了,現在的風也顯得有些溫熱。正當我開始擔心如果下雨的話、煙花還能不能放時,一聲巨響突然響起。現在開始放煙花了。
在被圭世子一直說喜歡和可愛之類的話之後,我也開始產生了一點奇怪的感覺。
我們倆彷彿被孤零零地留了下來。
「……悠衣?你沒事吧?」
而圭世子爲我準備了那種最重要的東西,還正打算爲我捨棄掉它們。我嚥了口唾沫。如果我騙了她、只捲走了這筆錢,那會怎麼樣呢?
我一直在踐踏着她的好意。
我在去高中上課時,在和圭世子一起度日時,能體驗到一個女高中生的平靜生活。但我總覺得,那個公寓裏昏暗的房間纔是我真正的歸宿。
祭典的喧囂聲隱約地傳了過來。雖然人行道的燈光勉強照得到這裏,但這周圍卻長滿了茂密的樹木。我和圭世子都喘起了粗氣。
「但還是很可愛。」
我們碰巧路過的是一家飾品店。然後我們兩個人像是要把店裏所有的耳環都比較一遍似的,認真地尋找着其中最可愛的一款。
「啊,你看那邊,能看到一點。」
我沒準已經踏上了一條艱難的道路。
「這個怎麼樣?」
——可圭世子說我很可愛。
「你又被爸爸說什麼了嗎?」
「這可沒什麼好笑的哦!樹!真礙事!給我挪開!」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悠衣的那種笑容。」
「如果你不是醜女的話,那肯定還能有更多用處。嘛,因爲武井說他對你感興趣,所以也正好。」
「……看不見!」
由於圭世子朝我遞過來的金色耳環上並沒有閃閃發光的寶石,因此我覺得它不太可愛。
「那我們不就沒法戴一樣的耳環了嘛。」
「我想要一些和悠衣一樣的東西呢。」
「你們是離家出走了嗎?如果沒地方住,那就來這邊吧。」
「我喜歡你。」
◇
我記得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
我們到最後只買了我那份的耳環。雖然被圭世子反覆問了「真的要選這個嗎」,但我還是選了圭世子喜歡的那款海星耳環。
我們手牽着手,在新宿四處閒逛着。我們朝那些貴到我們買不起的高檔品牌店裏探頭望去,在化妝品賣場試用超貴的口紅,還在食品賣場買了個小便當、兩個人分着喫。
我明明並不能以和她對我一樣的戀愛感情回報她。
但我們最終還是被警察從漫畫咖啡廳帶走並訓導了。這個結局實在太令人失望。
「我感覺你有點心不在焉哦。」
「誒,看起來會很奇怪嗎?」
我勉強點了點頭,我不知道自己上次跑得這麼拼命是在什麼時候。
「我們一起逃走吧,悠衣。」
一切都是那麼新鮮。我感覺我們兩個可以去往任何地方。
要是這週末武井來了我家,那我可不覺得光給他倒酒就能完事。如果家裏只剩武井、爸爸和我三個人的話,那我根本無處可逃。
圭世子的家教很嚴格。儘管我在升上高中的同時打了耳洞,但我覺得圭世子可能不太行。
圭世子認真地說這種話的樣子也挺奇怪的。
即使到了晚上、也還在四處逛着的我們也有被男人搭話。但我們笑着把對方甩掉了。
「怎麼辦呢……」
「你不用勉強回答我哦。」
如果我跟圭世子說這件事,那她就會和我一起生氣。
我們兩人獨自坐了深夜巴士。因爲車上意外地有很多年輕乘客,所以我們在沒引起什麼懷疑的情況下就順利到達了清晨的新宿站。
圭世子的手指輕撫着我的臉頰。自從我們確定了超越朋友的關係後,圭世子就經常會跟我產生肢體接觸。不過說起來,只有接吻那一次是我主動的。
「……我都說不要了啦。」
錢是最重要的東西。我在和父親一起生活時深刻體會到了這一點。
圭世子就跟在說如果她真的能移開樹的話、就會馬上這麼做一樣,做出了用手撥開樹木的動作。煙花的「砰砰」聲在持續地響起着。
雖然我想看煙花,不過要是去開闊的地方看的話,我可能會被別人發現。
「我明明還想和悠衣一起看煙花呢……」
仔細一看,圭世子的連衣裙還掛上了葉子。她明明打扮得像個優雅的成熟女性,現在頭髮卻變得亂糟糟的,像個調皮的孩子。
「東京不是隨處都能看到比這更漂亮的煙花嗎?」
我明明沒打算這麼說的,但卻還是不由自主地說了出來。
「如果不能和悠衣一起看的話就沒意義。」
圭世子一臉認真地看着我。
「悠衣你……應該是悠衣吧?」
煙花仍在升空綻放着。
「是我哦。」
我大概能明白圭世子想問什麼。
「我是在被圭世子輔導功課之後升上高中,和圭世子一起離家出走的北嶌悠衣。」
「那個啊,結婚的事……我想再重新考慮一下。」
但圭世子接下來說出的這句話出乎了我的意料,我一時竟無言以對。
我的呼吸一窒。我其實是無法抑制地渴望着圭世子能那麼對我說的。我根本無法發自內心地對她說「要幸福」之類的話。
——但是對圭世子來說,那真的是件好事嗎?
「這裏……看得見煙花了哦。」
我像是在岔開話題一樣指了過去。這裏不知不覺之間,已經變得能透過樹木間的空隙看到煙花了。
「咦?真的啊。」
雨水拍打着圭世子的臉頰,水滴順着她的下巴滑落了下來。她依然直直地注視着我。
那我首先需要把所有的事都向圭世子說清楚。
「我之所以會對圭世子說『喜歡』,僅僅是因爲我知道只要對出生在富裕家庭、生活幸福的你那麼說,你就會爲了我這樣的人放棄一切哦。」
周圍變得寂靜無聲。剛纔還在祭典會場的人們,現在大概都已經踏上回家的路了吧。
圭世子一邊笑着一邊那麼說。開衫上隱約帶着一些她的氣味。
煙花的紅光映在了圭世子的側臉上。在放了圓形煙花之後,心形和星形等各種煙花也接連地綻放了出來。
——樂園,到底在哪裏呢。
我只是爲了自己、爲了讓自己不失去她,所以才說着「超越朋友」之類的話親吻了她。其實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和她成爲戀人。
我不想被她發現我流淚了。
「悠衣……沒事吧?」
每當「砰砰」的聲音響起,都會有一朵巨大的光之花綻放出來。我到底有多少年沒像這樣看過煙花了呢。
「真漂亮呢。」
我把已經來到嗓子眼的話語嚥了下去。我在十七歲時曾經利用過圭世子,難道現在還想像這樣再次欺騙她嗎?
圭世子的聲音聽起來很清晰。
「悠衣並不那麼喜歡我的這件事,我還是知道的。」
「……就算那樣也沒關係嗎?」
「我沒事的。」
但是我和圭世子都動彈不得。雨沒一會兒就把我們的身體都淋溼了。
我一點都沒考慮過她的感受。
在天黑之後,空氣再怎麼說也還是變得有點冷了。
我覺得自己的聲音相當冷靜。
圭世子微微苦笑了一下。
「就算那樣也沒關係哦。」
我剛感到有雨點輕輕打在我的臉頰上,雨就突然嘩啦啦地下了起來。這簡直就像是在等煙花結束一樣。
暗沉的天空中只剩下了煙霧。聲音和光漸漸消散,天空顯得空蕩蕩的。
「我沒事。」
「要是我穿了這個,那你會不會冷啊?」
「那其實是假話。」
但是隻要和我在一起,圭世子就肯定會受苦。我之所以會想把她拉回來,僅僅是因爲我和十一年前一樣,自己想這麼做而已。
——如果真的要爲圭世子好的話。
圭世子一邊這麼說着,一邊把開衫披在了我的肩上。
「等一下,你怎麼了?」
——我沒法說「相信我」之類的話。
「能看到煙花真是太好了,我們就回去吧……悠衣?」
這場雨明顯不同於尋常,下得異常猛烈。
沒鋪路的小道不好走,圭世子馬上抓住了剛邁開腳步的我的手臂。
我不知道怎麼做纔是對現在的圭世子有益的。
「話說回來,據說有暴風雨要來了呢。」
「我和圭世子所處的世界是不同的。」
我重新戴上了掛在脖子上的面具。
「我覺得你還是別放棄結婚會比較好。」
「嗯。」
「誒?」
「在出海前不久的時候。」
「……嗯。」
因爲我戴着面具,所以圭世子看不到我的表情。
是結婚,還是和我一起走?我原先一直認爲是後者。我覺得即使表面上再怎麼幸福,如果只是暫時的,那也毫無意義。所以我纔會變成現在這樣。
煙花如連綿細雨般持續地升空綻放着。隨後便戛然而止。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祭典已經結束,我也聽不到先前那吵鬧的祭典樂聲了。空氣中瀰漫着一絲寒意。
「你覺得冷嗎?」
「悠衣,我對你……」
圭世子以平靜的語氣這麼說道。面對她這出乎我意料的反應,我變得有些退縮。
「我在十一年前說過自己喜歡圭世子對不對?」
我趕在被圭世子追問之前,先邁開了腳步。我的呼吸變得困難起來。爲什麼我沒能更早地察覺到自己的心情呢。十七歲的我口口聲聲說着自己不懂愛情,淨想着利用她。
「……嗯。」
我們默默地抬頭仰望着夜空。
回頭一看,這陣煙花還真是轉瞬即逝。
曾幾何時,我們幾乎只會在學校見面。我要是能和圭世子去更多地方就好了。絢麗多彩的手毬般的煙花映入了我的眼簾,它們看起來是那麼璀璨奪目。
——那這次,你就跟我一起逃走吧。
煙花還在放着。不知道是不是臨近了高潮,有好幾發絢麗的煙花被連續發射了出來。這氣勢就像是要用渺小的白色煙花填滿夜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