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Girl, interrupted
《夏天的少女歸來了》 · あいだ · 8457 字
1
我在一個被山和海包圍的小鎮長大。這是一個夏天悶溼難耐,氣溫很高的小鎮。是像一個逃不出的牢籠一樣的小鎮。
我一開始並不打算上高中,因爲爸爸是那麼說的。
「因爲你頭腦不好,所以只讀義務教育就夠了吧。」
但在我初中的同學們眼裏,上高中是理所當然的事。如果只是初中畢業的話,也找不到什麼好工作。儘管我跟爸爸說了那件事,但父親根本聽不進去。
「你總想着要偷懶,簡直和你媽一模一樣。」
那我爲什麼不能像媽媽那樣逃離這裏呢。自從小時候分開後,我就再沒見過媽媽。
雖然我想逃走,但沒錢的話連坐電車都成問題,所以我經常呆呆地望着海。雖然這荒涼的海邊景色不算特別美,但我並不討厭它。海潮的氣味撲鼻而來。
這裏是陸地的盡頭,我無法再往前走,但其實這片海的另一邊還有個樂園。我開始那麼幻想起來。
只要是在幻想中,我就是自由的。可能會有人突然說我有着高貴的血統,然後來迎接我。然後我將在海的那一邊幸福地生活下去。
——我真正的媽媽住在東京,那邊纔是我真正的家。
——我家在輕井澤有座別墅,而且還有着傭人呢。
我雖然幾乎沒什麼朋友,但在被人搭話時經常會隨口編些這種事。在講這種空洞的幻想時我感到很開心。不過我在別人眼中也成爲了一個愛說謊的孩子,漸漸地被大家疏遠了。
我會開始和圭世子聊天純屬偶然。她還給我提了很多學習上的建議,我們很快就變得親密起來。
「我們一起去上高中吧。至於學習的事,我也會幫你的。」
然而,圭世子明顯比我要聰明。
「和陣內同學考上同一所學校是不可能的啦。」
「因爲媽媽說選在家裏通勤範圍內的學校比較好,所以我覺得自己大概會考S高中。」
她提到的是一所在我們倆的家步行可達範圍內的學校,那是一所偏差值尚可的公立學校。
「所以我們就一起參加考試吧。」
如果是S高中的話,那我確實也有可能上得了。話雖如此,和我只是普通同學的圭世子這麼關心我的未來的這件事,讓我感到很不可思議。
「明明就畫得很棒。」
但圭世子卻不這麼想。
「現在開始學也還來得及哦,我們就一起學習吧。」
「完全沒問題哦,畢竟我今天是自己硬要過來你這裏的。」
我家在一棟陳舊公寓的一樓。這裏房租便宜,但很潮溼悶熱。梅雨季節一到,衣服和書本就很快會發黴。
圖書館裏不太能說話,去車站前的快餐店又要花錢。
「嗯。」
父親用那種赤裸裸的估價般的目光看着圭世子。
「什麼都不幹,只管跟朋友玩,真是好命啊。」
「我家?」
「我接下來就會開始做的……」
「啊,如果不行也完全沒關係啦,我只是說如果能的話就這麼做。因爲我家裏有哥哥,不能那麼隨心所欲……」
「打擾了。」
「好厲害,你領會得真快呢。」
「如果能幫到北嶌同學,我會很開心的。」
圭世子在姑且被拿來當作我房間的六疊榻榻米和室裏顯得無所適從。她東張西望了一下,然後又像是覺得不該看似的,再次低頭看向了地板。
看吧,果然跟班幹部一樣。認真的她雖然應該會對此生氣,但也解決不了什麼問題。畢竟她也只是個初中生。
「你是從什麼時候起變得這麼了不起的?」
圭世子微笑着。而我心裏七上八下的。
「對不起,圭世子。今天不能再繼續了,你就回去吧。」
父親沒再說什麼話,回到客廳打開了電視。
圭世子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就那樣立刻出去了。
「真的沒關係嗎?」
圭世子用有些害怕的眼神看着我的臉頰。
那是一種新鮮的體驗。儘管圭世子也在做自己的習題集,但她一被我提問就會立刻回應。我感覺自己就像有了個專屬家庭教師一樣。
「悠衣的悟性很高哦,我覺得你本來就很聰明。」
我們開始幾乎每天放學後都一起在空教室學習。這是在圭世子去補習班之前、我回家做家務之前的時間。所以整體時間並不長,最多也就一兩個小時。
入門處傳來門開了的聲音,這讓我猛地一驚。
我的人生第一次,稍微有了一點希望。
儘管我理所當然地以爲圭世子今天要上補習班,但她說自己今天休息。於是原本打算讓她馬上回去的我,不知不覺就和她待到了很晚。
「現在還有人會用這種藉口嗎!? 」
「纔沒那回事呢。」
「悠衣真的領會得很快呢。」
我們放學後見面的時間變成了學習會。我們對彼此的稱呼也變成了「悠衣」和「圭世子」,我對此感覺有點害羞。
「是摔倒了。」
圭世子和我不一樣,是個正經家庭出身的人。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我們的身份完全不同。
「是嗎……?」
「衣服的畫。」
「不過,我的成績沒那麼好……」
我也不會再一個人去海邊了。
不過圭世子在幫我輔導功課。照這樣下去,我們今天可能就得先散夥了。或許我應該至少提供一個學習的地方。
「照這樣下去,你肯定能考上的。」
「不,完全不會。」
「只要掌握了竅門就沒問題了。」
第二天早上,我告訴老師說我摔倒了。雖然老師大概已經隱約察覺到了我的情況,但並沒有追問。雖然我很久沒遇到過這麼嚴重的情況,但這其實是我早就有過的遭遇。
圭世子居然還能照顧到我,她在學習上應該相當遊刃有餘吧。說起來,她在我們第一次兩人單獨交談時也在畫衣服的畫。
「抱歉……地方真的很小。」
今天的圭世子,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到了不熟悉的地方,看起來有點緊張。
「嗯……謝謝你。」
「居然還敢說什麼要去高中,真是得意忘形。」
「不行啊,今天也沒空地方……」
我以前連作業都沒怎麼做過,經常被老師們認爲是個不認真的學生而放任不管。
我們本來也可以和其它小團體一起在教室裏自習。不過圭世子和我,都在默契地在找一個我們兩人能獨處的地方。
「哪有這回事……」
父親低沉的聲音在整個房子裏迴盪着。反正我也逃不掉。無論考上了哪所高中,我的出身都是改變不了的。
可能是被我的反應嚇到了,圭世子她一邊露出困惑的樣子一邊開始收教科書。
我的考試成績也提高了。我在與老師的面談中說了自己想去S高中。老師也爲我的變化感到高興,並且保證說我現在完全有可能實現這個目標。雖然說服父親是最可怕的一關,但我告訴他我在上高中之後也會好好打工、會自己付學費,這樣才總算得到了他的同意。
「抱歉,沒法給你拿些點心什麼的……」
這裏應該沒有任何能讓圭世子覺得有趣的東西。我除了在附近的連鎖商場買的衣服和教科書,就幾乎沒有什麼東西了。
其實我本應該再早一點讓她回去的。但等我注意到外面天已經黑了時,一切都已經晚了。我也許是因爲第一次邀請朋友來家裏,而變得有點興奮了。
「因爲爸爸回來了。」
變得能解出之前解不出來的問題真是太開心了。這樣一來,我平時上課時也能聽懂老師在說什麼,就算不打瞌睡也能堅持上完課了。
圭世子罕見地吞吞吐吐了起來。
「對不起,我叫了朋友過來。我會馬上開始準備飯的。」
「哼……」
圭世子很積極。如果有她的幫助,我的成績確實可能會變得更好。
「朋友?」
「雖然也不是不行……但我家真的很髒哦。」
——原來我並不是完全不會學習啊。
「不好意思,打擾了。」
「你那是被打了嗎?」
雖然我姑且是會進行打掃,覺得自己弄得還算乾淨,但爸爸還是會很快就把家裏弄得亂七八糟。不出所料,他今天又把賽馬報紙和威士忌酒瓶隨手撂在了原處。
「很無聊吧?」
雖然圭世子說會幫我,但她指的只是學習上的事。我必須一個人忍受這讓我感到無可奈何的生活。
「這只是圭世子教得好而已。」
我從包裏拿出教科書。今天就是爲此才讓圭世子過來的,我覺得不能浪費時間。
「我在那之後去了海邊,走了一下神,結果臉就先着地了。」
「那個啊,那個,也沒什麼特別的……」
他沒有敲門,就拉開了紙拉門。爸爸剛下班回來,按理說他應該還沒喝酒,可他的臉卻是紅的,或許他是在回家的路上順道去了便利店。再怎麼說,我還是願意相信他沒在上班的時候喝。
但一切並非都那麼順利。
爲什麼他偏偏今天沒去外面喝酒呢。我既沒準備飯菜,也沒洗衣服,家務一件都沒幹。
「你最近不畫那種畫了嗎?」
「你說的畫是什麼?」
這個時間爸爸應該還在上班,只要不和他碰面應該就沒問題吧。我雖然不太情願,但還是沒能拒絕對我很好的圭世子的提議。
圭世子像是突然想到了這件事,對我這麼說道。
她的認真讓我覺得有些耀眼。
我總覺得自己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儘管我大多數時候都是在空教室裏和圭世子一起學習的,但隨着考試日期的臨近,我們也越來越難找到空教室了。
我從沒邀請朋友來家裏玩過。而且我也不覺得家裏允許那麼做。
「那我們就開始學習吧。」
家裏只剩下了我和爸爸兩個人。
「完全沒事,沒問題的。」
我認爲她可能是那種班幹部類型的人,她一定是喜歡幫助像我這樣的落後生吧。如果不這麼想的話,那我真不知道圭世子爲什麼會爲我做到這種地步。
「去悠衣的家不行嗎?」
「誒?」
「有誰來了嗎?」
「那麼,我就先回去了哦。」
我不想讓圭世子和父親見面。但是,入門處有圭世子的鞋子。要想在這狹小的房子裏隱藏圭世子的存在是不可能的。
但是集中注意力學習的這件事本身,對我來說還是頭一遭。
雖然她畫的是那種有點特別的衣服的插圖,但畫得也非常棒。從那以後,我就再沒見過圭世子畫畫了。
我沒有用來買娛樂用品的錢。而且我本來就不太想要什麼東西。不,我也許是因爲沒錢纔會有這種想法。
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用心地學習。雖然這其中也有圭世子教得好的緣故,但最重要的是她會誇獎我。只要我能順利解出一個小問題,圭世子就會表揚我,這讓我能馬上再次投入到下一個問題去。
圭世子變得不像平時那個說什麼都直來直去的她。她的臉頰微微泛紅,讓我意識到了她是在害羞。
「可是昨天都下雨了啊?」
「誒?下雨了嗎?」
因爲我沒準備晚飯、也沒洗衣服,所以爸爸狠狠地罵了我。由於家裏姑且還有食材,因此我在那之後就沒再出門了。我沒注意到外面下雨的事。
「沒下雨哦。你明明都出門了怎麼還不知道?你說去海邊的這話根本就是假的吧?」
圭世子冷靜地追問着我。我覺得她爲了誆我甚至不惜說謊很過分,也很煩人。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我本想冷漠地拒絕她的關心,但這只是讓圭世子變得更加生氣了。
「這很重要啊!!我們去報警吧。」
「夠了。」
我試圖甩開圭世子逃跑,但被她緊緊抓住了手臂。
「之前也發生過這種事嗎?」
圭世子的氣勢強到了嚇人的程度。
「……並不是第一次。」
我不由自主地這麼回答了。在聽到那句話之後,圭世子腦袋的血管似乎都要完全爆裂開來了。
「這可是女孩子的臉啊!? 不,就算你是男孩子也絕對不能打!!居然對悠衣做這種事,真是不可饒恕,我要殺了他!」
我被圭世子怒氣沖天的樣子嚇到了。即使她是班幹部類型的人,也有點反應過度了。
——她原來會像這樣生氣啊。
我不知不覺中,一直在盯着圭世子的表情看。
「……我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感覺到我的目光之後,圭世子有些害羞地問道。或許她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了。
我的腦袋隱隱作痛,感覺自己和世界之間有些不協調。我無論看什麼、和誰說話,都感覺只有自己有點格格不入。
十七歲的圭世子曾經說她最喜歡我。
「我哪裏說錯了?」
「纔不是傻瓜,我們是在認真思考之後作出那個選擇的哦。」
我並不是想爲難圭世子。但要讓我接受她在我不在的時候決定結婚的這件事,實在是太難了。
我的目的地,也就是我曾經住過的公寓已經變成了一片空地。我驚愕地停下了腳步,這裏立着一塊寫着「待售地」的招牌。這裏是我成長的地方,是我每天醒來、挨父親的打、讓我想着離開這裏卻始終未能如願的小公寓。
我穿上了圭世子帶來的換洗衣服,這好像是她在本地商店裏買的新衣服。我的東西現在一件都沒留下。無論是我喜歡的裙子、小時候畫的畫還是小學時的記錄文集,全部都沒了。
沒錯,就是這種氛圍。我就是在這個小鎮長大的。
——她爲什麼要爲我做到這種地步呢。
仲田雖然含糊其辭,但我在戶籍上貌似也成了一個已死之人。換句話說,我是個幽靈。我一想到這裏就覺得可笑。如果遇到了認識的人,我真想說句「好久不見」來嚇嚇他們。
今天並不是昨天的延續。我完全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圭世子一直都很認真。她的那種地方從未改變。
「我挑了半天不知道該買哪種呢。」
我以爲那些人會說「這裏不是你該待的地方」,然後帶我去別的地方。但終究只是白期待一場。
——所有人都不在了。
「畢竟要是白天出門的話,那不知道會被誰看到呢。」
我們明明說好了要一直在一起,但卻終究沒能在一起。
雖然住院患者是禁止外出的,但夜間接待窗口還開放着。因爲來院的人並不多,保安還打着瞌睡,所以溜出去並不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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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你的人是爸爸對吧?」
圭世子離我好遠。
唯一牽起了我的手的人只有圭世子。她從初三開始就一直關心我、幫助我。
我的臉以前有一天被他打得更腫,兒童諮詢所的人也因此過來了。但他們最後還是隻和父親談了談,然後就那麼算了。據父親說,他們要帶我去的地方是一個充滿虐待和欺凌的可怕地方。
我認識的圭世子不僅從不化妝,也沒在耳朵上打過洞。圭世子的家教很嚴厲,絕對不會允許她那麼做。她的裙子長度也應該是班裏最長的。
我和圭世子應該都在暴風雨之下的海里溺水了。但只有圭世子第二天被衝上了海灘。
「纔不是沒辦法!!悠衣是世界上最值得獲得幸福的女孩子哦!」
世界離我好遠。
我望向窗外。大海現在很平靜,水面閃爍着白光。明明那天的大海狂暴得令人難以置信,可現在卻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我被反覆問到自己是否還記得些什麼,但我不知道。我對自己十七歲之前的記憶都記得很清楚,但對之後的事情卻一點都不記得了。
我曾幻想着在那渺小的海岸的另一邊,一定有那麼一個光輝奪目的地方。
我理所當然地對這片地區很熟悉。畢竟這是我出生和成長的地方。
據說爸爸去世了。這樣一來,這個鎮上就沒有我的親屬了。雖然我聽說父親的骨灰被遠房親戚接走了,但我事到如今並不希望那些人再來聯繫我。
爲什麼時間會過去整整十一年呢。我也覺得如果能從過去回來的話,那最好能和圭世子在同一時間回來。那樣的話,我們兩個就都還是十七歲,應該能一起思考彼此的未來。
這果凍大概多少錢一個呢,顏色真漂亮。
如果這麼看的話,這塊空蕩蕩的空地還真是驚人地狹小。月亮高懸在這空曠的土地的上方遠處。一切都是那麼的沒有真實感。
沒人會來幫我。如果要恨的話,那我大概只能像爸爸說的那樣去恨媽媽了。雖然我連她的臉都不記得。
「我想想……」
「悠衣你也是能好好學習的,我知道這件事。我們絕對要一起上高中。」
「沒有。」
「對了,悠衣,你有沒有什麼想喫的東西?」
我當時到底是去了哪裏呢。我明明應該存在於某處,但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和記憶。
「我要結婚了。」
「只有我……」
這是爲什麼呢。圭世子怪怪的。
「北嶌悠衣。」
就算照顧了我,圭世子應該也得不到任何好處。
我說的話,按理來說更像是長大成人了的圭世子會說的那種。
或許我早已一個人抵達了那個位於海的另一邊的樂園。那是理想鄉,或者說是龍宮城。無處可去的我,從小就常常夢到那樣的樂園。
「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嗎?」
「海的另一邊的樂園根本不存在呢。」
圭世子一邊這麼說着,一邊把裝在盒子裏的大約六個果凍拿了出來。映入我眼簾的是她修剪整齊的指甲和鑲有白色閃亮寶石的戒指。
二十八歲的圭世子無論怎麼看,都是個成熟的女人。
它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我回過神時,圭世子已經流下了眼淚。我愣住了,說不出話來。
如果他們看到了我的臉的話,那一定會感到驚訝吧。
「跟傻瓜一樣。」
「我不知道……」
「你現在只要全力恢復就好了。」
「對不起。」
「悠衣。」
我頭痛得很厲害。雖然我也告訴了仲田這件事,但她說找不到具體原因。她只說這可能是壓力或者疲勞導致的。
我是十七歲。如果只是我自己這麼認爲的話倒還好說,但我的外表也明顯停留在了十七歲的時候。
我醒來之後,世界已經完全變了樣。
「你就別管我了。」
「呵呵……」
圭世子稍微冷靜一點地說道。
「……如果不介意的話,你就把果凍喫了吧。」
不過我總覺得這風景有些違和感,大概是因爲產生了十一年之久的變化吧。雖然看起來似曾相識,但又略有不同。那家國道旁的家庭餐廳只有招牌換了。而加油站已經關閉,然後就那樣變成了廢墟。儘管路上的車流還有一些,但我沒遇到任何行人。
她不僅化了妝,還從棕色短髮的縫隙裏露出了耳環。不知道是用了香水還是化妝品,她身上隱約散發出了一股甜蜜香味,那聞起來很像我上小學時的老師的氣味。
我在熄燈後的時間偷偷溜出了醫院。
「悠衣能做到的哦,你無論要去哪裏都沒問題。」
「爲什麼只有圭世子是從十一年前活到現在的人?」
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的記憶在和圭世子一起將船划向大海時就中斷了。
如果我是曾在龍宮城玩耍的浦島太郎,那理應被交給一個玉手箱。
成了醫生的仲田是這麼對我說的,但我卻連迷迷糊糊地點頭都做不到。
我在看到圭世子那副帶着歉意的表情之後,心裏很難受。
據說那個將要成爲她丈夫的人很快也會來到這個小小的鎮子。圭世子的父母對此應該也會很高興吧。
我不知道離婚了的媽媽在哪裏,也不想見她。
圭世子離開了,病房裏只剩下了那六個果凍,我根本沒心情喫這種東西。房裏只聽得見空調的轟鳴聲和蟬鳴聲。
仲田和圭世子大概並不知道該怎麼對待我纔好吧。
「很像你十七歲時的樣子呢。」
爲我輔導功課也是要花時間的,而且教材的複印費我也沒給她,因爲被她拒收了。可她即使做到了那種程度,也不能保證我一定能合格。
如果非要說的話,那就是隻要輔導我學習、就沒準能讓我考上S高中。但是我覺得這對圭世子來說並不算什麼好處。
「不是的,悠衣。」
「等你狀態穩定一點之後,要不要去稍微散下步?白天太熱了,晚上去也行。」
「……這也沒辦法啊。」
「十七歲。」
「我覺得涼的東西你可能更好入口,所以就買了果凍來。」
但我現在什麼東西都沒帶回來。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呢,我完全不明白。
那是我真正應該待的地方。
我穿着自己不習慣的鞋子在夜晚的街頭行走。雖然到了夜晚,但外面還是相當熱。潮溼的空氣沉重地粘附在了我身上。
我忍不住說出了尖銳的話語。
「沒辦法,我哪裏也去不了。」
我立刻就注意到了圭世子戴在無名指上的戒指。她就算在我面前也從未摘下過它。
圭世子的面容裏依然有着她十七歲時的影子。她那雙直率的眼睛的光芒也沒變,但是我無法直視它。
「出去。既然你要去結婚然後獲得幸福,那就別來這種地方了。」
——我,到底算是什麼呢。
「悠衣。」
「你知道現在是幾年幾月嗎?」
圭世子露出一副凝重的表情這麼說着。我無法從她的淚水上移開目光。
「爲什麼圭世子要道歉?」
「沒事,別勉強自己。」
「年齡呢?」
我忍不住讓自己即使在這幾天面對圭世子時、被她提起結婚的事時也沒有流出的眼淚,在此刻決堤般地滑落了下來。
——我現在孤身一人了。
所有人都不在了。我什麼都沒有。畢竟我是個死人嘛。
沒人想要我。我真希望自己根本沒有回來。我回來的這件事是個錯誤。
如果浦島太郎當初一直待在龍宮城就好了。那樣的話,他就不會看到變得面目全非的人間的樣子,也不會因此心痛了。
要是他一直一直都待在龍宮城和乙姬一起玩耍就好了。
淚水滴滴答答地灑落在了柏油路上。我緊緊攥住了雙手。
——不過,浦島太郎肯定也是想回來的吧。
他想回家。所以他特意離開了樂園。
——那我爲什麼要回來呢?
我們本打算一起殉情。只有圭世子會照顧我,替我着想。我知道如果自己邀請了她,她就不會拒絕。
頭好痛。
我們當時別無選擇,所以才一起將船駛向大海。但其實沒有未來的人只有我,圭世子她是有未來的。這一點在此刻得到了證明。
「那樣的未來……」
我的腦袋像被緊緊箍住了一樣隱隱作痛,零星的記憶片段斷斷續續地在我腦海中浮現。有白色的病房。有能看到海的房間。但我只能看着,什麼也做不了。
——我已經受夠了。
「圭世子……」
但我無能爲力。圭世子一定會在這裏和優秀的未婚夫一起建立起一個溫馨的家庭,過上幸福的生活吧。
而像幽靈一樣的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個錯誤。
◇
「對不起,對不起,悠衣……」
握着我的手的圭世子的手上,果然戴着戒指。我的胸口漸漸湧上一股難受的情緒。
「悠衣,求你了,求你了……」
「……圭世子你沒有錯哦。」
她在知道我被父親施暴時,也是淚如雨下。我就跟當年一樣,無法從她的淚水上移開目光。
「對不起,悠衣。讓你感到不安了,對不起。」
圭世子一邊哭一邊這麼說着。可明明是你擅自決定要結婚的。我無力地回握住圭世子的手。
——那時候,圭世子也在哭。
有人緊緊握着我的手。那個人的手掌和我不一樣,很溫暖。
「哪裏都不要去……求你了,請別再消失了。」
我回想起了一切。
仲田也在圭世子的另一邊。她一邊看着我的臉一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
我們變成這樣,並不能怪圭世子。
——爲什麼我沒能死成呢。
有人在哭。她坐在牀邊,像個孩子一樣抽泣着。
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我頭痛得很厲害。
——即使我不放開這隻手,也是可以的嗎?
我無論如何都必須來這裏。
「我真的很開心。」
「對不起,對不起,悠衣。我真的很高興能找到悠衣哦。」
「圭世子……」
——她的聲音一點都沒變。
我其實本來就不該出現在這裏。但即便如此,我也還是來了。就像浦島太郎離開乙姬、回到了人間一樣。
我跳樓的高度本該足以讓我死去。可我不知爲何還活着。
我勉強擠出了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