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不幸孩子的故事Ⅳ

安潔爾·海森納赫特收薩拉爲徒。

她按照慣例，向自己的寵愛傳授了一些魔法，尤其傳授了她鑑別危險物品的知識。薩拉在埃爾身邊用功學習，認真研讀魔法書，積累了很多知識。

她後來還能使用一些魔法了。當她變出小鳥的時候，埃爾點了點頭，說

「嗯，天賦還不賴。當你有朝一日將必要的知識融會貫通之後，說不定還能使用『故事』相關的魔法呢」

「到時候，我就能幫上師傅的忙了嗎？」

薩拉現在很清楚。

埃爾常常進入藏書室，將已經放好的書一本一本地拿起來，逐一重新扣上銀鎖鏈並仔細地再次封印，收好。如果那就是埃爾的工作，薩拉覺得自己遲早也能夠幫上忙。但埃爾聽到薩拉這麼說後，面色緊張起來了。

「……不，你辦不到的。你也不用做那些」

埃爾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口吻這樣說道。她攥緊拳頭，搖了搖頭，想要把什麼糊弄過去似地摸了摸薩拉的腦袋。然後，她再次誇獎小鳥的完成度。

餐桌禮儀、文字、知識、術式。

薩拉從埃爾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

相對的，薩拉教會了埃爾『與人共處』。

同時，也從埃爾身上學會『與人共處』。

她們一起做飯，一起在湖邊散步，手牽着手在森林裏漫步。

薩拉動不動就迷路，埃爾一定要牽着她的手。身爲遠古魔女的埃爾明明活過了那麼悠久的歲月，卻頭一次發覺自己周圍的大自然有多麼美麗。

後來二人不再是叫醒與被叫醒的關係，開始一起睡覺了。

薩拉摟住埃爾的腰，埃爾把薩拉的腦袋抱在自己的胸口。

她們就那樣共享體溫，每天一起入睡，一起醒來。

從某一天開始，埃爾開始在柱子上刻痕跡，記錄薩拉的身高。薩拉說用不着做那種事，但埃爾很在意自己的寵愛比同齡人嬌小這件事。埃爾每天孜孜不倦地給薩拉記錄身高。每當刻度達到一定量，埃爾便歡天喜地。

「你也長大不少了呢，沒有停止成長真是太好了」

二人都很無語，忍俊不禁。搞砸也別有一番樂趣。

但是，埃爾當初是懷着某種目的纔要了薩拉。

埃爾執着於實現薩拉的願望。那樣的言行是出自負罪感。

「師傅……我覺得我不擅長魔法藥」

二人很幸福

（我，很幸福）

自己到底擔當着怎樣的任務。

「什麼都沒聽到喔，師傅」

薩拉一下子便理解過來。

「是嗎……我說，你有沒有聽到什麼？」

——明知這最後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當她耳朵貼上去的瞬間，悲痛的聲音傳了過來。

就這樣，魔女和她的寵愛永遠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埃爾如果拿出真本事，完全能夠不讓聲音漏出房間。但是，她沒有那麼做。也就是說，讓薩拉偷聽到這些聲音也沒關係。

那不是遠古魔女應該發出的聲音。

「我該怎麼辦……我明明就是爲了……纔要來了那孩子。我爲什麼又要這麼做……可是，我已經……離不開那孩子了啊……」

她懷裏抱着她很喜歡的，埃爾給的布偶，一邊揉着眼睛一邊走。

這些像夢一樣的日子，毫無疑問最終會像一場夢一樣謝幕。

薩拉便是在那個時候知道的。

薩拉過去是爲了喊埃爾睡覺。現在的她感受不到埃爾的體溫就不太容易入睡。她把手放在了門把手上。就在這時，她聽到了抽泣的聲音。埃爾在嘀咕着什麼。

——魔女竟然收養人類小孩。

那便是皆大歡喜。

薩拉不再多說。

用故事的話來說，應該就是這樣子吧。

那是一段平靜而又幸福的日子。

「……喔？真敢說啊。我很期待喔」

「沒聽到」

現在能夠這麼去想，真是太好了。

「我自己也有點弄不明白怎麼搞的」

在魔女的集會上，魔女們曾偷偷議論。

月亮升起，薩拉去師傅的房間。

「唔……應該弄不出那麼大的火力纔對啊。師傅就是厲害啊」

埃爾沉默了幾秒鐘，微微一笑。薩拉踮起腳試了試。埃爾有所猶豫，但立刻換了張表情。遠古魔女笑着胡亂摸了摸薩拉圓圓的腦袋。

（我，非常幸福）

然後，埃爾非常溫柔。一聲不吭地把剩飯扔給豬那樣的行爲，她做不出來。她爲了給薩拉一段短暫的幸福，想要儘量滿足薩拉的願望。

不論怎樣的結局，她都欣然接受。

漸漸地，埃爾開始對薩拉百般疼愛。

埃爾也不再多講。

『以後就要一起生活了，所以事先再問你一遍，你就沒有什麼想要的嗎？』

一天夜裏，悲劇的徵兆開始顯現。

有一次埃爾想給薩拉露一手，一個人負責做菜。她氣勢十足，認爲自己一個人也能辦到，也沒有依靠魔法，最後把所有食材全都變成了焦炭。她還打算想烤麪包，結果差點失火。薩拉看了看烤箱裏面，摟着胳膊說

如果僅僅是這樣該有多好。

薩拉也變得大膽，盡情享受埃爾的寵愛。

然而，另一方面的進展就不順利了。

要來自己的是埃爾，真是太好了。

薩拉相信自己的直覺，整個人貼在門上，

「咦……你還沒睡嗎？」

薩拉就算初級的調和也總是搞砸，只要做藥就總是弄得紫呼呼。最後埃爾放棄教她製作魔法藥的方法。但令人費解的是，薩拉做菜還是那麼拿手，明明藥劑調和的基礎就跟烹飪差不多。

但是，事情並不會就此結束。

那聲音聽上去，像是在害怕什麼。

收留自己的是埃爾，真是太好了。

本應無所不能的遠古魔女和平凡的人類小孩也沒什麼兩樣。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然後她看準時機，爲埃爾熱了一杯牛奶，加入了蜂蜜。

「唔……比起我一不小心混錯東西還要厲害呢」

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直到時刻來臨前。

薩拉認爲，埃爾反而希望讓薩拉聽到。

一回憶就會發現，從一開始就不對勁。

不久，遠古魔女出現了。她拖着長長的睡袍，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揉了揉發紅的眼睛，有些刻意地說

薩拉明白過來。那麼，現在的生活遲早有一天會宣告結束吧。

薩拉頓時強烈地感覺到

——師傅，差不多該一起睡了吧？

哪怕碎語遲早要宰殺的豬也必須投餵飼料。

「我……爲什麼……不要……我……」

埃爾的態度看上去像是在等薩拉的指責。但是，薩拉頑固地搖搖頭，面帶微笑一口咬定。然後，她把爲師傅準備的甜牛奶遞了出去。

自己在埃爾身邊生活，能爲此感到慶幸，薩拉就非常幸福。

她們兩個人一起，每天都做了許許多多的事情。

她允許言行自由，觀察薩拉的行動。她將薩拉珍惜地放在身邊，久而久之湧現出強烈的感情。

「是的，我在等師傅」

對於不幸的孩子來說，這樣就完全足夠了。

「說不定再過不久就超過師傅了」

埃爾哭了出來，又發瘋似地笑起來，聲音中充滿苦惱，重複着「該怎麼辦」。

然後，她們把辦不到的事情一件一件找了出來。

房間裏仍在傳出哭聲。埃爾或許希望薩拉打開這扇門。那樣一來，不管是以何種形式，她的苦惱一定會結束吧。但是，薩拉悄悄地離開了房門，回到臥室裏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