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星辰
《星之聲》 · 新海誠 · 3萬 字
1.同一處場所
「真像是宇宙都市啊。」
讀大學那年認識的世田谷區出身的朋友來到我所住的城市時,無限感概道。他從新宿乘琦京線到武藏浦和車站下車後,依靠一張網絡地圖檢索服務打印出的動畫地圖,步行了15分鐘左右來到我的公寓。
「嗯,的確是有宇宙港。」
我回答說。
「不是說這個,該怎麼說纔好呢,我的意思是街道的構造,人工修造的痕跡隨處可見。車站旁邊全是幾十層的高樓。都修建成那樣,市中心很難有什麼特色了吧。而且,我走過來的時候,發現這而全是大型集團住宅,根本沒有普通民宅。你切身感受過什麼叫商店街嗎?」
「沒有。」
「我就說嘛,就是這種感覺。真像SF電影一樣,我都有點震撼了。」
真的是這樣嗎?我生在這兒長在這兒,到覺得這番景象很是普通。
許久以後,我才理解他所說的意思。
我居住在琦玉市浦和區,因爲琦京線穿過境內,這兒同時發展成了東京都內通勤者的住宅城市,是一座沒有什麼歷史感的城市。
說起來,這兒的大型公寓的確很躲。站在大街上眺望四周時,說不定他還會留下這種印象。
「只能看到公寓。」
沿着兩輛汽車能同向並行的國道,每隔一定的距離,都排列着鋼筋水泥堆砌成的10層或是12層集體住宅。設計從外觀上看都很整齊美觀。
大樓間一般都有座不大的公園,點綴着規劃好的人工綠林。一到下午六點,就會飄來德沃夏克那首熟悉的曲子。此外還有預置的柏油停車場。
這裏的地皮相對來說比較便宜,所以城裏到處都留有寬闊的空間。也許正是因爲這點吧,城市看上去有點清靜。
穿越車站附近的公寓小區,眼前會呈現出一片真正的「荒野」景色,感覺像是空地中星星點點地綴着幾戶民居一樣。
寬敞地提壩一直沿着河城向前延伸。
的確,我從未切身感受過小商店聚集的商店街。要買東西的話,從小就去車站大樓,或是位於空地正中央的大型商業中心。
我去那個朋友所住的下北澤玩時。才能切身體會到了他所說的意思。
那形狀是——
鳥羣向陪同機一樣貼着飛船飛翔。
儘管記不清具體年月了,但我仍記得那天是七月末,一個烈日炎炎的晴朗夏日,期末考試結束的後一天、
宇宙。
我看到輕薄的雲彩繚繞在船身。
我和美加子都以14歲的身份度過了那年的大部分時間。
身後有人在叫我,我小小地心悸了一下,因爲那正是長峯的聲音。
不過我的生日和長峯美加子的生日很近,這點倒是不錯。
這時的我總會想起美加子。
「一起回去吧,阿升,昨天你又和其他人去玩了吧!」
放學後,我一邊下樓梯,一邊在想着長峯的事。如果說我們之間還有那麼不確定的話,那就是升學了。
我的房間在四樓。晚上,在陽臺上可以遠遠地看到荒川對面新宿區新的市中心的光亮。
一個前端略尖的白色幾何學物體填満了天空。它本應該朝天空上升,但總帶給我一種很強的壓力,彷彿會墜落下來一般。
「長峯。」
那是考試告一段落,試卷批改之後發下來的恐怖日。雖然我的成績還不錯,但還是挺害怕這一瞬間。還好這次沒怎麼學習也考得不錯,分數比想像中要高,我鬆了口氣。
4.73階
「那是……」
2.並非永遠
但是,他們怎麼說也不可能選擇一個孩子吧。爲什麼我沒有早點出生呢,
當然,美加子不可能在那兒。
但是那艘船卻將飛往鳥兒無法觸及的高度。
我目送着它緩緩上升,心裏充滿了遺憾之情。本來還打算考試一結束就騎自行車遠遠趕去看得,可惜看來是遲到了。
她在樓梯折回處追上了我。
我停住腳步,站在樓梯上等她下來,同時心中有點忐忑不安。不過還好,我不會在表情上流露出自己的不安,所以她並沒有看穿我在想什麼壞念頭(我想是吧)。
但是,知道美加子遠離好幾年後,我才察覺到這一點。
裏希提亞的身影越來越小。
白色宇宙飛船消失在視野中後,我和她都收回了視線。之後我推着自行車,和她一起走在放學路上。
但我仍和長峯一起目送着它遠去——知道那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
也就是說,是的。我想和長峯升入同一所學校,希望今後也能和長峯在一起。可能的話,甚至想更靠近長峯一點。精神上是,此外,其它方面也是……
日已西傾,但還未到黃昏,天空仍是一片蔚藍,我感覺自己彷彿變成了太陽能電池似的,和長峯一塊走向自行車停放處。
喉嚨感覺有點乾燥。
要是早點告訴她就好了。
是的,當時的我絲毫沒有察覺到,長峯……美加子是以怎樣的心情凝望着它的。
要是早點發現就好了。
已經遠得看不清了。
她的話音剛落,陽光就突然躲進了陰霾中。
我所居住的這座冷清的城市,時地上離宇宙最近的地方。
溫暖的陽光照射在肌膚上,有種暖融融的觸感。
「阿升,等一下。」
是啊。
我知道四艘同種型號的飛船中,只有最早製造的一號艦艇形狀和其它又微妙的差距。
那樣的話,也許我也能乘上那個了。
不過,我和長峯都不知道會不會因爲什麼原因,由於一時疏忽而挫敗。所以我也很在乎她的成績,就像在乎自己的成績一樣。
長峯考得怎麼樣呢……
「啊……可是,嗯,一定吧……」
我半是憧憬半是懊悔地喃喃道。
「可以去吧!? 」
我輕輕張開嘴,打量着這架正欲起飛得宇宙艦艇的輪廓。它優美得有點難以置信,真是極具美感的艦船。明明時戰鬥宇宙艦艇,但卻沒有一點生硬的男性化特徵。有點像遊艇,或是豪華客船。
我馬上問她。
我陶醉在這一文字之中。太陽系。多帥的感覺啊。腦海裏全是自傳、公轉的天體形象。
「長峯沒問題喲,期末考試。」
我很喜歡長峯這種時而悅人,時而彆扭的感覺。我和她一塊走出樓梯口,心裏暗自欣喜。
我還像趁它停泊在宇宙港時靠近看看,拍張照片呢……
一出那座城市的車站,便能看到鐵路沿線窄得連車本身都無法通過的道路、無數小店鱗次櫛比地擠在道路的兩側,給人感覺就像戰後的黑市一樣。道路也七傾八斜地通向四方,就像從未進行過徹骨是規劃一樣,過去的佈局沒有得到絲毫改變,只在以前的基礎上進行了有有機擴展。那條窄窄的道路上衝斥着熙攘的人羣。
長峯的成績也很好,思考的也是同一所學校。
這是從西曆2046年7月開始,到2056年3月的故事。
長峯馬上接住了我的話茬。
我們經常,可以說差不多每天都這樣一起回家。
我家離學校有點遠,所以上下學都騎車,而長峯則是步行。我從一排自行車找到自己那輛略顯笨重的便宜車,把鑰匙插進去時,長峯有點驚訝地叫了一句。
如果年紀大點就好了。
「阿升快看!宇宙飛船。」
調查艦隊的船員選拔不僅限於宇宙軍。通過適應性檢查,從普通平民中也能選出成員。
我一直在身後追趕着她。這一時差無法填補。不過,我們從未分開過。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一個月的時間並不算太久,甚至可以說是短暫的一瞬吧,特別是面對着定期考試和中考的那一個月。
本應時15歲的那年夏天,3月出生的我卻只有14歲。2月出生的長峯美加子也和我一樣,14歲。
我準備考這一地區最難考上的公立高中。照現在這樣下去,應該沒多少問題。
這件事已經衆人皆知,不算什麼祕密了,所以周圍的朋友老拿這個來取笑我們,當然,有時也會暗暗羨慕我們。
這麼說來,這座城市有點像宇宙殖民地呢。
當時的我14歲,無比懊悔着此時此地的自己只有14歲。
我覺得像她這種謹慎的人是不會因一時疏忽影響成績的。
太陽系全域。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稍稍修改了一下自己的措詞。
午夜三點,我熄滅了房裏的所有燈光,走到漆黑的陽臺上,眺望着星星點點的路燈和河對面的燈光,心情異常寧謐,彷彿籠罩在溫暖的氣息中一般。我不由自主地閉上了雙眼。
長峯心不在焉地隨身附和了一句,像是「嗯」了一聲。
從教學樓走到向陽處,馬上就感覺到了夏日的炎熱。
「嗯,對不起……不過長峯不也和其它女生有約?」
我抬頭仰望。
「怎麼樣長峯?期末考試。」
飛得離地面這麼近,卻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音,真是神祕至極啊,
整整10年。
「那一起上那所學校……」
我和她的時差是一個月。
因爲距離太遠,高樓大廈看上去也像靠近地面的星羣一般(118)明滅。爲飛機安全飛行而安裝在樓頂的警告燈閃爍着微弱的紅光。目不轉睛地凝視看那紅光時,總感覺那像拴在宇宙飛船上的尾燈。
看上去人們像是住在荒廢的空間中的無數匣子裏。
裏希提亞號稍稍改變了點角度,將船尾朝向我們,緩緩向天空上升。
然後,將要面臨升學2月,她先過了15歲。一個月後,我也不甘示弱地緊追着她,迎來了自己的15歲。
「嗯?」
「話雖如此……」
「啊——」
初中三年級那年,我還沒有過生日,14歲的我有點焦急,又有點懊惱不安。身邊的朋友一個個都長到了15歲,只有自己還沒到,總覺得這是一種恥辱。
15這個數字好像是我人生的「分水嶺」。我一直覺得14歲的自己孱弱不堪,是個不足以承擔重任的半吊子。當然,這只是我自己一廂情願的認爲而已。
這種時候,長峯的態度總是很謹慎。她不願意說些什麼胸有成竹的話。感覺像是一開始就沒抱太大的希望,以防萬一失敗時失望更大。
「已經離開這兒了嗎?那次的選拔成員……」
3.年齡
原來如此!和這座城市一比較,我所居住的城市真有點像基於周密的設計建設而成的人工產物呢。
「啊啊,那個是……庫斯摩特里希提亞號吧。聯合國軍隊的,已經出航了嗎……」
偶爾有人朝我們吹口哨,這時我總有點怒上心頭,但長峯卻像是若無其事一樣,泰然處之。
長峯總是微笑着向我問我「怎麼了」,所以我也會裝出満不在乎的樣子,但其實還是有點心存芥蒂。自己真是不夠冷靜啊!
不過說起來……
偶爾我會想,我們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到底是什麼關係呢。
凝視長峯時,我總感覺有點難爲情,內心忐忑不安。
我很喜歡她的小習慣,偏着頭把耳朵湊近我。想聽清楚我說的是什麼。
她小小的圓臉,還有淡漠的語氣都很吸引我。
我將我對她的好感一點點表現出來,她也同樣一點點表現出來,如此反覆積累,不知不覺中就發展成了現在的關係。
我們從未說過奇怪的話,也就是說,從來沒說過類似喜歡之類的話語。
但我們通過言行舉止明確地表達出了自己的感情,我喜歡她,長峯也對我有好感。所以,我們完全沒必要去試探彼此的想法。
至少我想要這樣認爲。
不過說實話,我有點害怕知道她的想法。如果一切只是我的自作多情,她僅是一笑而過的話,我該怎麼辦纔好。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或許會有死的念頭。
正是因爲有這種曖味不清的感覺,我們之間的關係纔有點縹緲而不安。
我們彼此都不敢過多地介入對方的世界,只感小心翼翼地靠近。有點焦躁不安,卻也樂在其中。
所以,儘管我們每天都在一起,但和長峯兩人獨處的時候,知道現在還有點緊張。
「聽說那艘船到過太陽系所有行星。」
走在鐵路沿線的道路上,我一邊聽着遠方電車的聲音,一邊說。
「嗯……」
長峯好像有點不太舒服,回答得有點有氣無力。
「像是在追趕襲擊了火星得宇宙人吧。」
「嗯,我會繼續的,長峯也繼續吧,你很強的嘛。」
我把自行車停放在原處,和長峯一起走上便利店前的國道。
就像在投接球練習中故意扔得讓對方能接住一樣。
特別是長峯也很喜歡這樣,她放心地沉浸在兩人獨處的時間中。這點更加讓人覺得溫馨。
可不能小瞧運動部的女生啊。長峯的運動神經比我還要強。
然後,我們之間的關係也會慢慢發展吧。
我和她都緩了緩呼吸,嘆了口氣。
我試探着問她。這倒是個比較單純的問題,畢竟最近新聞也好報紙也好,炒得這事都沸沸揚揚了。
這兒的車站是我和長峯的祕密基地,我們偶爾會來避雨或是繞遠路時稍作休憩。
她仰望着外面的天空。
她脫下襪子子後的裸足讓我怦然心動。雖然在劍道部經常看到她的赤足,但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去車站吧?感覺要變天了。」
長峯一臉壞笑地說。她的確是猜中了,但我也不好承認。
「嗯,這個嘛——」
在雨中奔跑有點疲憊了,清甜的感覺霎時滲透了身體。
因爲雨下得太急,我完全淋成了落湯雞,衣服都貼在了身上。
「啊,真討厭!」
列車的轟鳴聲迴響在四周,這時的長峯一臉愁悶地緘默不語。
這兒的石階一共有73處,其中有3處平臺。
當時我的想法十分樂觀,完全沒帶有任何負面判斷成分在內。
該怎麼形容纔好呢,總感覺這石階帶給人一種別樣的風情。
能去同一所高中嗎?能進同一個社團嗎?也就是說,以後能在同一個空間嗎?
正想穿過空地中央那個小小的鐵路道口時,紅色信號燈亮了起來,同時鈴聲也開始鐺鐺鳴響。我們只好停住了腳步。
沒走多遠就是一道岔道口,拐進較窄的那條路,之後再繞過一個拐角便是一條小道。小道蜿蜒曲折地向前方延伸,盡頭是一段寬闊而高敞的石階,坡度相當陡峭。
我看着長峯腳趾的動作。
眼前只有一片遼闊無垠的風景,真想給它貼上一張寫有「鄉下」的標籤。
我想,正因爲我們彼此心裏都很清楚,我喜歡她,她也喜歡我,所以才能這樣曖味下去吧。
不過話說回來,兩個人單獨待在昏暗的木製候車室裏,沒有燈光,悄悄地喫着零食,等待天放晴,感覺真的很是溫馨呢。
大片的積雨雲略帶點橙色,緩緩地流動。長峯一邊遠眺着天空,一邊無精打采地走着。我推着後論吱嘎作響的自行車,跟在她身邊。
「嗯?」
「只能這樣了。」
終於穿過之後,長峯短短地說了一句話。
或許是。這樣就夠了。
我心想這下糟了!沒多久,雨勢愈發急了起來。雨點淅淅瀝瀝地砸落在柏油路、周圍的屋頂和樹叢間,天地間一片昏暗。
「長峯啊。」
說實話,我還真是有點害怕喜歡的女生在自己身邊感覺百無聊賴。
我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推着自行車朝前邁步走去。
「哇,這兒有個花癡女。」
我習慣不自覺地去數臺階數量,當然,並不只限於這兒的臺階。
「那阿升呢?」
我和往常一樣,以最短距離拿了一袋小炸餅和紙袋包裝的雪印咖啡,然後迅速去收款臺結帳,再走到窗邊的書架前站着看了會兒雜誌和JUMP(日本最有名的漫畫雜誌)。
說着,我向上衝了出去,長峯也同時奔跑起來。
走到石階下方時,大滴大滴的雨點開始滴落下來。
貨物列車比想像中的還要長。
我們常去那家在大樓一層的便利店,到了那兒,長峯飛快地走進店內,開始像掃描一般打量着貨架。她很快走到了貨架的死角,不見了蹤影。我不由地想,還真像捉迷藏一樣呢。她買的東西倒是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忽然,我注意到外面的動靜。雨勢漸漸弱了下去,但屋頂上依然有雨滴淅淅瀝瀝地滴落地面。
「是有點……」
不過這臺階給人的感覺很好……
每隔20階便有一處平臺。第20階處豁然開朗。第40階處、第60階處也是平臺。
長峯微微轉過頭,視線投向了遠方。橫穿的列車遮住了她的視線,那是一輛特殊貨物列車,車廂表面印有聯合國宇宙軍標誌,它將開往宇宙港。不過說起來,車身還真是長啊……
我如此說道,長峯的臉色明顯好轉起來。
再想下去人都會有點不正常了,我只好儘量不把注意力放在這上面。
我喜歡這段臺階。橡膠鞋底踩到白石的感覺,還有鐵製扶欄的冰冷觸感。
登上這兒之後將會有什麼在等待自己呢?這不由得讓人浮想連翻。
長峯用一隻手靈巧地打開果汁罐,同時還在打量着自己的腳趾。我突然想到了一件是事,問她說。
「去哪兒喫好呢?」我說。
長峯的話感覺像是沒怎麼考慮過這件事。
不過實際上,登上石階之後只有一條橫穿而過的縣道,周圍則是一望無際的空地,雜草叢生。那兒下——
「嗯。」
「嘿嘿。這麼想和我在一起?」
我竭盡全力地奔跑,並沒有擔心長峯。
「晾乾衣服慢慢等吧。」
「啊?你在說什麼呢?」
「嗯……」
鄉下!
真是極爲敷衍的回答。
應該沒問題吧。
我和長峯單獨待在像方形箱匣一樣昏暗的候車室中。
我隱約可以感觸到。
我一次跨過兩層臺階往上奔,心裏仍在默數着臺階數。2、4、6、8……跨到第10步時身邊豁然開朗,我調整了一下步伐,然後繼續2、4、6……衣服和腦袋都被淋得一塌糊塗。
「你這麼說——實際上是想和我在同一個社團吧。」
長峯的回答過於心不過焉,我想,這下可糟了。
「嗯。」
當時我的頭腦裏裝的都是我和長峯……和美加子以後會發展成什麼樣。
因爲坡度太陡,從下方仰望時幾乎看不到上面的景色,映入眼前的只有天空,彷彿石階一直通往天際一般。今天不是晴天,但陰天也有陰天的景緻。
這兒有一間破舊的木製候車室,不知是幾十年前建成的老古董了。小屋勉強能遮風避雨,裏面擱放着木椅,還有一塊癟扁破舊的車站站牌。
「塔爾西斯人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呢?」
我故意躲過她的話鋒。
車站孤零零地佇立在人跡罕至的道路中央,這位置會有人過來嗎?反正我是從沒見過有人在這座車站候車。
長峯身材嬌小,腳也很小。
長峯也同時衝了進來,鞋子在木製地板上撞擊出很大的聲音。
「長峯,你對這些完全沒有興趣嗎?」
之後,用手指將溼淋淋的襪子脫下,擱在椅子旁邊,裸着雙足舒展了一下身體。她的雙足伸展得很遠。
「等烏雲散了以後,雨很快就會停的。」
長峯對我有好感,而我也喜歡她。
我有點暈眩的感覺。
然後登上最後13階,第13階便是頂點。
我的腳很大,所以看着愈發覺得嬌小。
我很想問她怎麼了,看上去很沒精神呢,但最後還是作罷了。我的直覺告訴我,最好不要把話題扯到那上面去。
「衝刺了,長峯。」
不知何時起,厚厚的烏雲積壓到了頭頂。
「嗯……」
「長峯,讀高中以後還繼續玩劍道嗎?」
過了好久長峯纔出來,結果還是和平時一樣,買的是盒裝小份冰淇淋和罐裝果汁。等她過來後,我們兩人並肩走出了自動門。
然後她也甩掉自己身上的雨滴,輕輕坐在長椅上,用腳蹭掉了鞋子。
沒有人會來這兒等車,也沒有人會在這站下車,但對我們來說卻剛剛好。
她看到我的頭髮緊緊地垂在頭上,輕然莞爾一笑。
「嗯!」
她點頭回答道。這跟剛剛給我的感覺完全不同了。
終於爬完了所有的臺階,我飛奔向縣道。往右拐就是車站候車室了,我大跨步衝了進去。
我很喜歡這種不觸及到要害的曖味不清。
「好了,去趟便利店吧。」
「能坐上那個的也有從貧民中選出來的人哎。那樣就能免費環繞太陽系一週旅行了,真好啊。」
我坐在木椅上,將腦袋靠在身後的牆壁猢猻拿過。就這樣懶散地坐着,用吸管往嘴裏送了一口咖啡。
空蕩蕩的候車室佇立在沒有汽車通行的道路中。我們被雨點阻住了腳步,無法離開這兒。
當時,我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虛無的——空空寂寂的宇宙空間中,只有這間候車室是真實存在的,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我們兩人。
如果真能這樣,我完全不在乎,甚至會感覺很開心……當然,這也只是錯覺而已,我很快便回到了現實。
我的齒間突然襲來一陣冰涼的觸感,心想這是什麼東西時,冰淇淋嗖地一口滑了進去。
我喫不了太冷的東西,特別時牙齒受不了涼,所以一時慌了。忙用手掩住嘴吸進幾口空氣,拼命像緩解一下。
「你在幹什麼啊。」
「誰讓你在發呆。」
長峯笑着說。她的笑靨伸手可及。
伸手可及——
腦海裏猛然一閃。
忽然想觸撫她的身體。
我並沒有那種奇怪的意思,只是想感觸下她的呼吸,她的體溫。
但最後我還是作罷了。並非是膽怯,我知道就算自己這樣做了她也不會反感的,但我還是想繼續曖味下去。
避開核心。
不明確說清。
只在氛圍上靠近。
這是我們,不,這是我對彼此間關係的基本態度。
當時我以爲那是最現實的矗立,儘管並沒有錯……
只是,當時的自己或許有點狡猾。
之後我所受的煎熬,也許就是那時的報應。
「上來?」
開點這種不痛不癢的玩笑已經是我最大的幽默了。
右耳邊飄來喘息般的聲音。
但我無法回頭。
但此刻我卻感覺,那些美好的願望頓時陷入了巨大的漩渦中,離我越來越遠,最後消逝不見。
僅僅是,像是送別踏上長途旅程的友人一般。
是啊。
冷靜地想想,短信能發送過來倒也是理所當然的事。讓我稍稍有點驚訝的是,環境變化那麼大,而手機畫面顯示的信息卻沒有絲毫不同。如果像過去的書信一樣,上面帖有外國郵票,倒也還想得通。
我現在車座上坐穩,然後催長峯快上來。她從身後扶住了我的肩膀,踩在後輪的踏板上。她上來後,我需要稍稍用點勁以免自行車倒下。
長峯的雙手扶在我的肩上,比想像中力氣更大。這種感覺倒也新鮮。
從飛行方式都能看出那不是飛機。
長峯似乎有點不對勁。
雖說不知打道長峯的具體去向,但可以確定她已經不在日本了。
但這只是毫無根據的樂觀而已。
7.短信(Ⅰ)
12月中旬,終於到了她的出發之日。
速度一上來,自行車馬上就穩定了下來。我朝長峯的家騎去。
「好厲害啊……」
穿過最後的藤架後,長峯小小地嘆了一口氣。
她好像是爲了成爲一名追跡者機師,在那兒接受訓練。
宇宙的任何地方都可以!】
長峯的臉頰貼在我的頰邊。
這是最大限度運用在火星遺蹟發掘的技術製造而成的戰術高速兵裝(TRA),不久前只在虛構世界中才會有的人形戰鬥機。世上沒有一個男生會不仰慕它。
【現在行星也連通了網絡,
我沿着河岸奔去,然後騎進了細長的沿江公園,縱穿過公園的慢跑行道是近路。
我也這麼想。
【纔沒有呢!】
她在短信裏這樣說。
八縷航跡雲痕排成一列,朝遠空蔓延開來。
想要說什麼。
腦子裏裝的全是這些願望。
當時是晚上,我正在寫作業,放在桌上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我看了一眼發信人的名字,心想是長峯啊……但之後馬上就怔住了。
「真美啊……」
不如說,暑假和長峯一塊去海邊之類。
我往前方飛奔,看不到長峯的身影,但重心和平時不同,她的小手偶爾會挪動一下位置,緊緊扶住我的肩頭,從這些我都能感受倒她的存在。
那天,我和她互相發送了許多這種一兩句的短信。或許我們一直在這樣試探着彼此的心思。
八條細細的曲線劃過天際,悄無聲息地朝夕陽漸深之處延伸。
道路上到處都是像通道一般的油漆將要剝落的鐵製藤架。穿越在通道下,感覺時而陰冷時而陽光。
我能感覺到她的體溫。
長峯也低聲感嘆。
周圍的景色都籠罩在一片煙雨迷朦中。道路,護欄,林蔭樹,還有旁邊的雜草都微微粘溼。我們身上也還有點濡溼。
長峯的一句低話,讓我心中樂觀的念頭潰不成形。
我激動起來。
好厲害啊……
我情不自禁地感嘆。
這是從亞利桑那州發來的短信。
【小心蠍子喲。】
我的勁部明顯感到了她的呼吸。
它的飛翔方式明顯不是飛機動力……
突然——
我凝望着追跡者,直到它消失在視野中。
美加子出發後第十天,我收到了她的短信。
我甚至還在心裏天真地想,她很快就會回來的。
到了第二學期,長峯忙於出行前的雜事,很少來學校了。我看着她空空如也的課桌,心裏湧起一陣莫名的哀傷。
5.慣性
我感概無限地自言自語道。
「嗯?怎麼了?」
「吶,阿升……」
是呢。儘管要花上一定的時間,但現在在哪兒都能通過短信和她聊天了。
「我呢……」
扶住我肩頭的雙手忽然加大了力量。
慣性真是奇妙。
我查閱了一下現代社會的資料集,才知道長峯現在是在美國南部,臨近墨西哥的接壤處。
那是世上就有300架的追跡者編隊。
停下車後,我將雙腳踩在地上,抬頭仰望天空。
「吶,聽說那東西連補給都不需要,一瞬間就能去到地球任何地方,好像還能獨自衝出大氣圈外……真厲害啊……」
今後也能,一直,像今天一樣。
我和長峯迴到便利店,從自行車停放處推出自己的車子。然後,突然想到一個主意,於是便試着問她。
感覺真有點奇妙,她從海外發出的短信,和以前在同一個城市時沒有任何區別。
長峯她——
我們以同樣的速度,朝同一目標前進,之後我們的距離會慢慢地縮小。我一直都這樣認爲。
在哪兒都可以發短信喲。
我在地面踏了幾腳,一開始有點搖晃,但自行車很快就開始飛奔起來。
我立刻收到了回信。
我能感覺到長峯的體香。
突如其來。
我一直以爲,我們兩人已經開始萌芽的關係,之後也會一直繼續下去,知道生葉開花。
緩然延伸的感觸美得無法形容。
我想像過,在現在的延長線上還會發生很多事情。
「吶,快看,天空。」
甚至讓我有點疼痛。
和裏希提亞一塊在太陽系與塔爾西斯人作戰的宇宙戰鬥機。
「嗯——」
離開小屋後,夕陽的金色光芒灑落在粘溼的泥土和柏油道上,感覺半乾不溼的衣服馬上清爽多了。雨天過晴的感覺真的很舒暢。
我去了宇宙港,爲她送別。
因爲速度不同,而且前進的感覺也完全不一樣。和它相比,飛機像是噴射推進向前一般。而它不同,它像滑冰一般飛翔在天際。
「從明年起,就要坐上那個了……」
長峯現在是什麼表情呢?
長峯的呼吸在耳邊私喃,讓我鼓膜有點酥癢。
我的全身剎那像徹然甦醒般震撼了。
「是追跡者……」
怎麼回事……?
追跡者的機師。
我什麼都沒有看到,估計不是在前進的方向,而是在旁邊或是後方吧。兩個人騎車時東張西望有點危險,於是我輕握住剎車,放慢速度停了下來,不過還是讓我稍稍花了點力氣才克服兩個人的慣性。降速時自行車有點不穩,長峯緊緊地扶在我的肩上。
風轉雲動雨漸停。陽光輕射入候車室的入口處。
6.終結之日
第三學期,我和美加子每天都互相發送大量短信。爲了迎接中考,我一直守在書桌前學習。每次手機液晶屏閃着綠光發出短信鈴聲時,我都會長舒一口氣。
美加子特別想知道班級的情況和日本的新聞,於是我將自己的所見所聞和每天發生的事情都通過短信告訴她,
我很高興看到美加子想知道我身邊發生了些什麼事情。美加子的感情並沒有疏遠,她並沒有只顧着沉浸在新環境裏,她還想回來的……想到這兒,我的心也得到了慰藉。
不過說來,短信還真是個好東西啊。
給美加子發短信時,我偶爾會感覺,真是有點奇怪呢。她在這邊時從沒有像這樣忙於發送短信。
甚至可以說,幾乎沒有發過什麼短信。
畢竟每天都能見面,那樣就足夠了。
但現在分隔兩地,我才發覺短信真是個好東西,還不僅僅只是因爲它的便利。
我驀然察覺到,偶爾一瞬竟覺得發短信比當面聊天更爲貼近,自己都有點不敢置信了。
感覺短信裏的話語是從她的心靈直接飛往我這兒來的。
我想,如果有心靈感應的話,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我終於能在短信裏叫她「美加子」了。兩人獨處時,不知道爲什麼,我怎麼也說不出口來。當自己察覺過來時,已經輸入了這三個字符。
大概是因爲她的短信名總是「我是美加子喲」,所以我才能輸入「美加子,還好嗎?」。
【美加子,還好嗎?】
我漸漸習慣了寫這句話。但即便我不詢問她,美加子發來的短信也一直都很有精神。
8.從平面到空間
二月,美加子所駕駛的裏希提亞號將飛往火星。
整整需要三天時間,才能收到對方發送的短信。
9.短信(Ⅱ)
美加子像是在新的環境中也很積極向上,而我的日常生活,說實話很是暗淡無光。我所生活的環境只會強調中考。
說起來真有點鬱悶,連美加子的母親也漸漸當她不在了。
美加子之前還在火星進行演習,現在卻身處木星的歐羅巴衛星。
總覺得自己有些卑微了。
我偶爾有點羨慕她。
有時課程全部結束後還是覺得很困,於是乾脆趴在桌子上不動了。
我連那傢伙的消息和聯絡方式都不知道……
美加子的離開不也是爲了我們嗎?
爲什麼美加子會在那種地方。
美加子挺開心的呢……
我放下了自動鉛筆,打開了手機電源後,發現收到了美加子的短信。這是六天來的第一條短信。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爲什麼是美加子呢?
木星的話,短信要14天才能送達。
這一事實帶給我的不僅僅時驚訝,還有難以言喻的沉重感。
每天我都步行和坐公車來到學校,穿越大門,通過花叢旁走進教室。
今年春天很暖和,開學典禮那天萬木已漸吐綠,帶着一襲嫩綠的櫻樹也別有風情。我很喜歡新葉剛露頭時的櫻樹,就像我周圍有點噪音反而會覺得安心一樣,帶點綠葉的櫻樹給人感覺更靜謐。
以前班裏的大多數同學已經忘卻美加子了,當我知道這一事實時,驚訝得目瞪口呆。
我有個表姐很有SF宅女的氣質。她要是從圖書館裏找到一本一百多年前的SF小說,馬上會欣喜若狂地大叫一聲,如飢似渴地閱讀起來。
完全沒有真實感。
是的,我是在嫉妒。
像這樣,我低下頭,獨自一人匆匆來回在預備學校和學校……
然後,獨自一人回家。
獨自一人坐在本應和美加子共坐的電車上。
不在同一平面上,指的就是這個嗎?我終於有點可以理解了。
她已經不在這顆星球的空氣中了。
今後,距離也許會更遠吧。
美加子在太陽系各處飛行。
總之我一直都很困。一天二十四小時,腦海裏一直籠着一層薄薄的的迷霧。
而在我的周圍,百花怒放,季節流轉,高中的課程也以很快的速度在推進,一入學就是摸底考試。現實毫不留情地鋪展開來,我甚至都想大喊一句讓時間等等我。
不久,就能把同學的長相和名字對上號了。
我把羽絨服的衣領拉到下巴處,拖着疲倦的身子慢騰騰地朝車站走去。脣邊匆匆地呼出陣陣嫋嫋白霧。
老師合上教科書,課程也告一段落了。這時,預備學校的階梯教室四處傳來了放鬆的長嘆聲和零碎的收拾聲。
我讀小學時,有個關係很好的死黨在五年級時轉學了。
是那種彆扭的感覺——
我把筆記本裝進書包裏,與1G的重力抗爭着從木椅上起身,打量了一眼短信內容。
如果美加子身在埃及,或是身在挪威,我還能想像得出她在那兒的樣子。畢竟那樣的話,我們還是在同一片大地上,只是水土不同而已。
我獨自一人走在本應和美加子兩人同行的道路。
而且還乘坐着機器人。
我眼前是春日午後的和煦,嬌豔欲滴的花兒和新教室的氣息。
是的,我一點點地不安起來。
冰冷的寒風滲進脖子,我馬上像烏龜一樣把頭縮了回去。短信要三天才能送達的距離,確實是很遠呢。每隔六天收到她的短信,她談到她的近況,同時也讓我感覺到無法跨越的距離。我已經不再覺得像是心靈感應一樣了。
出了預備學校的大樓,四周已經沉浸在沉沉的夜色中。這附近夜幕降臨得有點早,繁華的街道也很快就冷清了下來。
就像是虛構的故事一般。
大家也都像那樣,漸漸淡忘了她。
我趴在桌子上,桌面木頭的氣味撲鼻而來。
我真正的問題是真實感。
我考上了本應和美加子一塊考入的高中,但並沒有加入劍道部。
不久後,我獨自一人去看了升學合格公佈榜。
一陣清風拂過,窗外的花瓣紛紛揚揚地凋零。
想到這裏,我的肩膀一下子變得沉重起來。
我曾去探望過他一次,當時在醫院住院處的會談室裏看到一個眼熟的女性,細細一看原來是美加子的母親。
周圍的所有人和物都像進行大合唱一般,無時無刻不在唸叨着「好好學習,不然的話……」,我感覺有點心力憔悴。
天空只有特別明亮的星星在一閃一閃的。
她連機師測試都感覺很愉快。
門口到樓梯口之間中種着一叢叢映山紅,櫻花尚未調零時,喇叭形狀的花朵會奼紫嫣紅地綻放開來。
初中時一個叫長野的朋友和我考進了同一所高中,剛開學時,他就在足球部搞得腿部骨折,最後住了院。
課堂上經常睡了過去,最後只能借別人的筆記看。
11.無法想像之處
最初的一個月還有女生跟她互發短信,但之後也斷絕了聯繫。
我心中關於美加子的真實感已經漸漸腿色。
中考的壓力像從四面八方逼近的牆壁一般,時間越久,越覺得憋曲難受。
像跳水選手一樣,從衛星軌道上跳入火星的大氣圈,在那兒追趕目標敵機,以及進行各種科學調查,甚至還能飛翔在星之海洋中——
我疲倦地抬起頭,仰望着夜空。
而美加子在宇宙中。
就在我身處太陽系第三顆球狀行星傻瓜,焦躁不安地轉動着沒芯的自動鉛筆時,美加子正飛往火星了呢。
在我所見所聞的現實中,都沒有留下美加子的身影。
新班級感覺也不錯,幸運的是同一所學校考上來不少熟人,有男生也有女生,一開始大家就都清楚彼此的性情,此外還互相介紹自己的鄰座同學,於是我很快就在辦理混熟了。
美加子已經不在這片大地上了。
開學已經有十天了。
她曾硬塞給我幾本SF小說看,其中有一本說的是紅皮膚的火星人和激光人展開了戰鬥。內容過於荒唐無稽,當時我也就一笑而過了,但可以看出,僅在一百年前,火星對人類來說還是這種熱血冒險的空想世界呢。
儘管心裏很想質問她們,但最後我沒有和任何人提起。公平一點考慮,淡忘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吧。
但是,總有點不對勁。
我的人際關係還算不錯,因此不管在哪兒一般都能帶動氣氛,也算是有點小聰明。多虧了這個,換班也從未出現過問題。
我趴在桌子上,凝望着窗外的風景。
10.偏差
14這一數字一直浮在我的意識表層,導致我無法思考其它事情。
美加子向我描述了正在推進行星地球化計劃的火星景色,以及知道上世紀還只能用望遠鏡看到的各種有名的地形。
高中學校兩側栽種着大顆的櫻花樹。花瓣紛紛揚揚飄落地面,猶如地面一般。
當她在緋色大地奔馳時,在星之海洋翱翔之時,我在這座大樓的一間房間裏,坐在樹脂塗層的長桌前啃書,爲了中考而焦頭爛額。
火星。
以前和美加子商量過一起去的那所預備學校。上課時,我在椅子上做得很不安穩,偶爾會恍恍惚惚地想起美加子。
可是,那是宇宙。
爲什麼,不是我呢?
美加子現在好像已經離開了火星,到達了木星。
那年也一樣。
社團的話,我加入了弓道部,但這所學校的弓道部一點也不正式,可以隨意缺席。於是我加入之後便一直缺席,稀裏糊塗地度過了放學後的時間。
我想像着這樣的美加子。
真好啊……
高中課程的難度驟然增加,再加上那個春天暖煦煦的,上課時老像睡覺。
所有人都如此輕易地將她置諸腦後。
美加子飛行在火星的天空中,從上空眺望景色。
我報了預備學校的短期課程。
我根本想像不出她身邊的一切。
我和美加子的母親以前見過兩、三次面。我向她打了個招呼,她十分冷淡地回了我一句,像是馬上就想離開這兒,但我強行拉住了她,問她美加子給她留下什麼消息沒有。
結果,美加子的母親說,她幾乎沒有聯繫過自己。聽到美加子和我聯繫得很頻繁,經常發短信之類的,她反而小小地驚訝了一下。但美加子的母親並沒有向我詢問美加子的情況。
我注意到美加子的母親身邊站着一個女孩。她坐在會談室裏帖有塑料薄膜的椅子上,穿着一身睡衣,應該是一名住院患者。
那女孩很小巧,很瘦弱,像是一握她的手臂就能將其折斷似的。
女孩美得驚爲天人。
漆黑的長髮垂及腰間,睫毛長得幾乎可以看見影子,眼睛也很大。那雙眼眸看起來很疲倦,給人帶來一種長時間住院的人所特有的憔悴感。後來我才知道,她今年應該是讀初一的年紀,但我記得美加子應該是獨生女啊。
女孩知道我是美加子的朋友時,一臉凝重地盯視着我。
兩天後,我好心地把長野的筆記複印了一份送到醫院裏去,在那兒我又遇到了那個女孩。
那家醫院共有三棟病房樓,幾處走廊將病房樓之間連接了起來。走廊兩側鑲着落地玻璃,沿着窗口擺放有好幾張帶扶手的椅子,病人可以坐在那兒往外眺望風景或是曬曬太陽。
她獨自一人坐在那兒。身邊放着點滴的移動注射臺,兩個點滴袋在空中微微搖晃。
我想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通過那兒,但不小心碰觸到了她的視線。她一直緊緊地盯視着我,我也實在很難視而不見。
「你就是阿升?」
她冷冷地問道。
「是的。」我儘量用鎮定的聲音回答說。
「討厭的語氣。」她稍稍噘起嘴說,「聽上去就在裝腔作勢。」
她一開始就對我心存反感,知道最後也沒變。
「長峯向你提起過我?」
我姑且還是問了一句,但她卻——
「哼。」
她哼了一聲,像是在說少問這種無聊的事了。
但就連我也感覺美加子的存在感越來越淡。
「……嗯。」
「剛剛的話是什麼意思?」
接着,我聽到她說。
居然有這樣的內情……
我和美加子給彼此發送了長長的短信,長得幾乎都不像手機短信了。我按她所希求的一樣,將這邊的情況告訴了她。初中時跟我和美加子關係都很好的岡崎和後藤終於開始交往了,我稍微改得有趣一點,把這些都告訴了她。
美加子的堂妹像是在等我繼續說下去,但我已經無言以對,只顧茫然地呆立在原地。
堂妹沒辦法去學校,13歲了連初中也讀不了,美加子定會覺得她很可憐,想盡辦法關懷她吧。
這也難怪吧。
「寺尾君,關於運動會的項目……」
我遞給我一條折得四四方方的手帕,但我搖了搖頭,沒有收下。我用襯衫的袖子用力地拭掉了雙眼的淚水。
她的視線朝我投來,但我知道,那視線通過我投向美加子了。
這種不妙的想法一瞬間掠過我的腦海。
短信裏的圖像居然奇蹟般地送達了。當看到有附件時,我不由興奮得哆嗦了幾下。我把意識集中在大拇指上,打開了圖像。
那女孩卻憎惡着她。
這兒的氣氛過於濃烈。
「你在這兒幾年了?」
我受到了極大的打擊,腳步有點踉踉蹌蹌了。
堂妹不依不饒地繼續說道。
「堂妹。」
我這樣請求道。
【一定要發哦】
「……」
是憎恨。
目不轉睛地盯着美加子的堂妹。
「什麼意思。」
美加子的堂妹眯起眼睛。
美加子爲了別人去往不願意去的地方,然而沒有人感謝她,甚至漸漸遺忘了她。
如果只是這點還好——
我自己也嚇了一跳。多少年沒哭過了呢,我是那種就算看很感人的電影也不容易落淚的類型。
我驚呆了。
六月初發送的短信中,我試着請求美加子能不能發張她自拍的照片過來。
這個女孩在地板光滑的白色醫院裏,想象着身在宇宙基地和宇宙艦隊的美加子朝太陽系外緣遠去的情景,恐怕暗自感到満足了吧。
這些我都知道,但我還是想見到美加子。
真好啊……
美加子這個女孩,已經成爲我心中的幻覺了嗎?
去往遠方後——
我的身邊只有空氣。伸出雙手也只能觸撫到冰冷的空氣。
眼前是她一臉憎恨的笑容。
隨後,她說出了決定性的一句話。
「預交金已經是一筆很大的數額了。聽說我現在的治療費全是聯合國出的,也是之前約定好了嘛。昂貴的藥物也能隨心所欲地使用,大概能治好我吧。」
「如果不是因爲我的話,她早拒絕了,美加子是爲了我才放棄年高中的,去往宇宙的。」
但那並非一般的笑容。
怎麼會是這樣……
「嗯。」
那時,我終於明白了。
「她也可以拒絕去調查隊的喲。不過需要錢,手術啊,藥啊之類的……我的住院時間比想像中還要長,我們家也沒什麼錢。」
「三年了。」
「原來是這樣……」
她笑了。
但美加子的堂妹仍不肯放過我。
美加子曾說過和我一起讀高中的……
12.時間停止
那時,我的想象力輕鳴着運轉起來。
幸好留下的淚水並不多,我很容易就恢復了平時那種不動聲息的樣子。
我有點焦躁不安。
「要是走得更遠就好了。」
女孩點了點頭。
兩個多月時間中,我和美加子互發了三條左右的短信。這已經是最短的間隔了。
「你沒事吧?」
我覺得心底泛出一陣反感,皺起眉頭想離開那兒。
我快速返過身去。
事到如今也不好裝成沒哭過的樣子,我便敷衍了一下。
除了長長的文字以外,還想以別的方式感覺到美加子。
急不可待的日子終於逝去,我收到了她的回信。
她沒有追問我原因,讓我舒了一口氣,然後我們兩人開始商量工作上的事情。商量完之後,我揹着書包獨自穿過映山紅花從旁,獨自在學校前的車站等待,獨自回家。整個地球上或許只有我一個人期待美加子平安回來。
冰冷的視線。
濃烈的氣氛沖走了我身邊那種美加子確確實實存在過的痕跡。
「你是……」
但結果她卻被選拔爲整個世界僅有數百人的裏希提亞艦隊的成員。而我卻單純地認爲宇宙開發是精英職業,既然那條路向她敞開大門的話,我也沒辦法……
行星間的網絡是以調查研究和軍事相關的信息爲優先的,而且網絡狀況也很不穩定,發送圖像的話很容易發生亂碼,或者乾脆是接受不到。
「真是可悲啊。」
我想像着這番情景。
「她沒說過這件事吧。」
最近很少收到短信。
而這乖僻的美少女或許正是因爲她的關懷而心存不滿,反生憎惡吧。對健康聰明,而且運動神經也很拔羣的堂姐嫉恨難安。
這所學校每年春天都會舉行運動會,也算是藉此機會讓新班級團結和睦點吧。排球啊,籃球啊,軟球啊之類的。各班按體育項目組成隊伍和其它班級進行比賽。我稀裏糊塗地成了班裏運動會的執行委員。
美加子的性格一向很好,對這樣的堂妹也很和善吧。
堂妹?
喜歡的女孩在自己身邊,感覺真像奇蹟一般美妙。
理所當然的生活,還有學校就會遠離自己。
儘管只是個人臆測的想像,但這種事確實很常見。
身穿藏青色水手服的同班女生進來問我,我半睡半醒地慢慢抬起身。
她憎恨她的堂姐,她那善良的堂姐爲了給她出治療費,不得不放棄期望的道路,而選擇獨自遠行——況且還不是一般的遠行,是遠離這片大地,被帶往其它遙遠的星球……
和我一塊被選爲執行委員的女孩站在我的桌前,擔心地打量着我的臉。
我感覺頭腦中一片暈眩,發出了疑問。
啊——
是啊。
女孩像挑釁般露出了微笑,我盯住了她。
我止住了腳步。
「嚇了我一跳——」
「那傢伙一直很想讀高中哎……」
春天的空氣暖洋洋的,教室裏空無一人,窗子都沒關上。我獨自伏在桌上,將腦袋從右邊朝向左邊。午後的陽光溫暖地射進沒有開燈的教室裏,彷彿給我下了催眠術一般,讓我別去想這些無濟於事的事情。最終,我的意識漸漸模糊了。
爲什麼我能如此輕易地想像出這番情景呢?因爲這比起想像身在宇宙的美加子要簡單得多。
我忍不下去了,終於奔逃一般地離開了那兒。我感覺得到身後女孩的視線中飽含着譏諷。
她回答我說。
這事對我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我的大腦一刻不停地轉動着,想要理解她的話。
腦海裏浮想起一切關於這對堂姐妹的事情。
輸入這些文字時,心裏倒真有點嫉妒起來,可惡,那倆傢伙倒好。
她緊着雙脣,像是想問我詢問這種事幹嘛。不過沒多久,她像是改變了主意。
「美加子是因爲我才走的。」
「啊呀呀,這個,真不好意思啊。」
然後,我的頭腦裏一片混亂。
沒錯,那正是美加子自拍的照片數據,是我向她要的東西。我想看的也正是這個。這些都沒錯,除了有一點始及未料的事實讓我狼狽不堪。
「爲什麼……」
我自言自語道。
美加子依然穿着初中制服。
和送別地球時一樣,美加子身穿初中制服的襯衫和背心,打着領帶。美加子的髮型和當時毫無兩樣,仍是短髮。這點帶給了我強烈的不協調感。
幾個月前,我很熟悉這套制服,但現在我所熟悉的是高中的水手服。我已經從照片的制服中感覺到了什麼叫落差。
送別美加子已有半年以上了。
初中畢業也有4個月了。
然而她發送的照片卻仍定格在初中時代,我還能切身感受到美加子存在的那個時代……
我想看到她現在的樣子,這樣才能感受到她此刻的存在。
我是這麼想的。
這彷彿就像從過去寄來的照片一樣——
我在心裏大聲地呼喚,美加子在哪兒。美加子,現在的你在哪兒?
美加子,你現在真的在這個宇宙的某個地方嗎?
我頭腦了一片混亂,甚至陷入無盡的空想中。我送別美加子的那天,以那一時間爲界,那個叫美加子的女孩是不是已經消失在空氣中,蕩然無存了。
她的殘留思念化爲短信,像幽靈一般偶爾出現在我面前。我陷入這種異想天開的無情幻想中。
看着那張照片——我感覺很害怕。
又來了一封長長的短信。
【今後,短信送達的時間會越來越長,
「不過我不喜歡這樣。如果我的男朋友在自己不在的時候,和別人坐在一塊兒……」
不知爲何,我長到這麼大年紀還殘留不少孩童的痕跡,比如說很喜歡高處吧。
我和美加子之間的事情。
然後只剩下等待。
這一集會名義上爲了慶祝學園祭的成功結束,不過實際上還有一個主題,那就是關注和打趣那幾對準備在學園祭時開始交往的情侶。我們都很有默契,故意想盡辦法將他們一對對地推向鬼屋或是過上車這種令人尖叫的設施。
「沒有,我沒有女朋友。」
「那個,寺尾君,你有女朋友嗎?」
我想,聽起來有點像天氣預報。
13.七月末
我輸入了回信,把手機擱放在桌上。
「是嗎?我想如果有女朋友的話,這樣會不太好吧。」
我打算一直等待她的回信。
當時,我也隱隱感覺到了其中含有的微妙意義。
吊艙已經通過了頂點,開始緩緩下降。
枯燥無味的手機聲成了我新的日常生活。
《沒有收到新……》
「不好意思,有點得意忘形了。我有時會做這種事,所以,還真是孩子啊。如果掉下去了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我根本無法想像那種地方。
「我完全相反。最怕高處了……雙腳踩在地面纔會覺得安心呢。」
我和美加子究竟是什麼關係。
「等待」這一心情日漸淡薄了下去。
美加子離開後的現實,漸漸成爲了我的現實。
我便可以有所依託了。
「現在也害怕嗎?」
「害怕。」我回答說,「正因爲害怕,所以才向邊緣一點點靠近。再靠近5釐米的話會害怕成什麼樣,探出身子往下俯瞰的話會比現在害怕好幾倍吧……之類的感覺,」
爲什麼沒有約定呢。
接近頂點時,下方的街道一目瞭然地呈現在眼前,像一幅大型全景立體圖一般。市中心的大樓像是用細砂砌成的一樣,灰濛濛地蔓延開來。
同舟共濟渡過修羅場後,班裏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團結感。之前關係很疏遠的好幾個同學都和我熟了起來。
「嗯……」
16.現在的幸福
我和美加子從未確認過彼此的心思。
是這樣吧……
我反問道,同時在心裏認真掂量了一小會,還是覺得美加子不算我的女朋友。雖然心裏有點失落,但我並沒有表露出來。
每天留在學校忙動忙西的,直到天色昏暗才能回家。準備工作本身就像節目一樣,忙得很開心。
然後等待她的短信。
「嗯,沒什麼好隱瞞的,我很喜歡高處。小時候還從屋頂跳下來過,結果受了很重的傷,現在背後還留着傷痕呢。」
如果許下過約定,我便可以更理直氣壯地等待她歸來了。
但事實比天氣預報要精確和單純得多。
我情不自禁地將額頭貼在玻璃窗上,看得入迷了。
「喂,別嚇我啊。」
我也從未和她約定過,等她回來。
這是個籠統而曖味的問題。
「現在也沒改變什麼,比如說爬上高樓大廈的屋頂之類的,總要站在離邊上很近的地方纔覺得過癮。
「這樣?很多人一塊出來玩,然後坐摩天輪嗎?這種事,有沒有女朋友都無所謂吧。」
我說着,起身將吊艙出口的掛鉤轉了一圈,飛快地打開了塗着紅色油漆的鐵門。正想要探出身子往正下方時,我注意到她嚇得面無人色了,忙把出口再此關上。
那女孩很有教養,給人感覺很不錯,我也聊得挺開心的。只是有點擔心會不會讓她感覺太無聊了,不過我似乎有點杞人優天了。
我的心情也一點點被磨損。
但查看短信已經成爲了我的習慣,我每天都機械地,毫無感覺地按下按鍵。
和我一起乘坐的是擔任活動委員的女孩,平時也經常說說話,挺有共同語言的,所以相處得還算輕鬆。
美加子像是要離開歐羅巴,去往冥王星了。現在她正從木星圈朝冥王星前進。
「是的。心裏很不安,就算知道沒什麼事,我也會喫醋的。感覺像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擁有了另一個世界,有點傷心。」
嗯,沒關係!】
美加子從沒說過,等着我喲。
七月末,我收到了美加子的最後一條短信,之後的短信便中斷了。
自動通知的聲音已經諳熟於心了。
「噢,是嗎……」
學園祭結束後,大家的興奮仍溢於言表。於是趁勢班裏的同好決定一塊市中心的遊樂園玩。包括我在內,應該有12個人去了吧。
《沒有收到新短信。》
過了一會,她忽然問我。
她長長地緩了一口氣。
關於美加子的記憶已經日漸斑駁,但我仍不肯撤手。感覺像是在身後拉扯着一去不返的人的衣袖一般,努力想要挽回。
我想起了存在感日漸渺然,最終被遺忘在記憶裏的轉學生。
我從沒說過,我喜歡你。
「像孩子一樣。」
直到我更大一些,足夠成熟的時候,才明白她的那句話中飽含怎樣的含義。
「比如說。」
雪花紛飛的季節來臨,我不再等待短信了。
「有一點吧,寺尾君不害怕嗎?」
五個月過去了
今後她將離地球越來越遠,短信送達的時間也會越來越長。
「爲什麼這麼問?」
那時學校開展了學園祭,我們班也參與了咖啡店、模擬店和節目計劃,準備期間忙得不可開交。
之後,我交了一個女朋友。
只不過,我不小心看到了,坐上吊艙時別的女孩饒有深意地捅了她一下。
查看短信的按鍵已經被磨損得字跡不清了。
我們緩緩地朝天空上空。緩緩地改變角度,俯瞰着下方的景色,同時隨便閒聊了點學園祭和班級之類的事情。
14.沉默的間隙
《沒有收到新短信。》
等待的時候,我思考着美加子的事情。
從木星到冥王星的某處。
什麼方面沒關係?
「聽着就很疼呢……」
一直等待下去。
玩了一會兒後,大家決定一塊乘坐摩天輪。照慣列,先把羨煞旁人的情侶們送進吊艙,然後剩下的人順水推舟地一男一女坐在一塊兒。
時間應該稍往前追溯到秋天。
當時秋高氣爽,風光如畫。
或許就是這麼回事吧。
我也輸入了好幾條質問似的短信,讓她快點回信。
15.在世界的內側
她看到已經開始漸漸下降之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看來她還真是很怕高處。
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我仍然沒有收到美加子的迴音。我從各種角度設想了沒有收到短信的各種原因。妥當的原因,或是不妥的原因。推測過物理方面的原因,也考慮過心理上的理由。想象過對美加子來說很可怕的事態,也想象過對我來說很可怕的事態。最後還是殊途同歸,什麼都不知道。
當時的我完全不明就理。
女孩覺得有些奇怪地說。
「嗯。」
我哼哼了一句,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難道要說長見識了?
「她們都以爲寺尾君的女朋友在其它學校呢,我也以爲是這樣。」
「謠傳真是離譜啊。」
我聽到自己始及未料的評價,只能一臉無奈。
「爲什麼會有這種傳言啊?」
「給人的印象像是這樣吧。」
印象到底是什麼呢?我在心裏琢磨着,不過感覺可能會有點難聽吧。我深切感受到女生的想象力實在是不可小覷。
「那個,可以問你個奇怪的問題嗎?」
「要看有多奇怪了。」
「還記得不?好——早以前,寺尾君一個人在教室裏哭吧。」
「哇,我忘了。」
真沒想到她還記得這件事,我着實有點慌了,擺出求饒的動作。
雖然我沒想過堂堂男子漢應該這樣那樣的,但一個人流淚時不小心被人看到還是感覺很難堪。儘管說不上是一生的疏忽,但也算是暴露出了自己的弱點之類的。
不過,既然她看到了我特別的一面,那我也就沒必要在她面前裝樣子了。將錯就錯下去,說不定反覺更輕鬆。
「真嚇了一跳呢,沒想到你在哭。小學以後我就沒見過男生哭泣了。」
「好了好了,你就饒了我吧。」
「因爲看你哭了,我還想着是這樣啊,倒也能明白個兩三分。發生了很多事吧,對不?」
「不是了。偶爾感性會失去控制而已,心裏想着哇真是春意融融啊,不由自主地感動得掉淚了。」
我的辨解也太說不過去了吧。
無論好壞,反正還是受我的影響身體纔會難受吧。
公園正中央有一棵高大的櫟樹,大樹從根部起分成了兩半,像雨傘一般伸展着枝葉。
好了,暫時不開玩笑了,不過這種待人處事的方式的確值得一學。
這是我可以理解的事情,對我來說也是極爲重要的事情。
我想就這樣一直感觸她的溫暖。
像是感冒。說起來最近天氣驟冷。
而且好像並不是染髮,而是天生的顏色,她也向學校提交過這一解釋書。
也預感到了繃緊的心情弦滿欲裂的瞬間。
在我眼前。
她有點貧血,偶爾會臉色發青地蹲在地上。
這樣還是不太好呢。
我一邊走,一邊裹緊圍巾。早上忘了看天氣預報,所以沒帶傘,只能隻身穿越在風雪中。
「平時都繃緊了根弦,所以纔沒事的。心裏想着一定不能難受啊之類的,纔沒有病倒。因爲一個人蹲在路邊不能動彈了,也沒有人會來幫助我吧。大家都只會這樣想着,這女生怎麼回事啊。所以我一直很緊張,這點讓我很難受呢。在學校裏有保健室還好點。」
「是我帶來了壞影響嗎。」
我並排坐在公車中窄窄的兩人座位上,她緊緊地貼在我身邊,感覺很是美好。
感覺那顏色和所謂的茶色還有點略微的區別。
她的父母看到有人每天能和患有貧血症的女兒一塊回家,發自內心地送了一口氣。當然,就算除了這點,她的家人也滿懷好意地接受了我。特別是她的父親,對我十分滿意。
不是短信,而是書信。
絢麗的。
剛剛想到這兒。我便感覺像是蒸汽觸碰到了意識的屏幕凝結成霧靄了一般,臉上很熱,但我連這種熱氣都有點感覺不出來了。
她撐着傘,獨自站在樹下,呼出的白霧隨風飄散。
只要我希望,隨時都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在那之後,我也一直在等待美加子斷絕已久的信息。後來回想時,當時的我爲何沒有說出口呢,自己喜歡的女孩去了遠方,我一直在等待她回來。
那天,石砂路和娛樂設施,還有大樹,都被染成了一片白色。
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我無意中拿她和美加子比較過,然後發現幾乎沒有相似之處,便暗暗鬆了一口氣。
極致之美。
弄不好的話,情緒會只顧沉浸在某個話題中。不過,我感覺這也無所謂了。
對我來說意義明確的是,現在,美加子,不在這裏。
「比想像中要好吧。」我自己說出了口。
我想,大概從那天起,我心中像火星一般的東西已經熄滅了。
不過,她從未因爲體弱多病而想博人同情。在她虛弱的外表下,有着一顆純潔而堅強的心靈。我很喜歡她這點。
每場雪都下得很厚,下完雪整整一週時間,背陰處的積雪一直沒化,凍結在道路上。我在校服裏的襯衫換成了羊絨衫。
兩人獨處時,我可以親吻她的嘴脣。
她輕輕碰觸着我,我感受得到她的手在微微顫抖,這時,我才切實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這兒,自己在這兒,從心底湧上了一陣久違的安心感,這是我才知道之前的自己是多麼的惶惑不安。
「和寺尾君在一起時,我總愛病倒呢……」
「真的沒有……」我說。這其實也並不是謊言。
不過,書信嗎……
也不知道爲什麼,之後順水推舟地去見了她的父母,我們的關係也得到了公認了。
強烈的。
「嗯——」
總覺得書信是一種能在某個特定的場所呼喚我的東西,但更讓我大跌眼鏡的是,她在字面上使用了「喜歡」這一詞藻。而且還讓我去找她,說想直接跟我說。
那天,我碰觸到了她的手臂。她沒有一點不願意的意思。
她把雨傘撐到我頭頂,用手輕輕拍落了飄落在我頭上和肩上的雪花。很奇妙的,我沒有拒絕她的好意。
那年時瑞雪年,從新年到二月底,除了積雪外還下了三場大雪。
收到紙上的手寫文字還是挺新鮮呢。我們上課無聊時都是通過手機互發信息的。
我倚着座位,半邊身體滑了下去。
那是下第二場大雪的那天。
我那樣想。
是啊。
之後過了一陣子,我收到了同坐摩天輪的她寫給我的信。
信封上工工整整寫着她的名字。
在哪兒都一樣,沒有任何意義。
是明確的。
雪勢越來越大,靜謐地飄落地面。雪如急雨般簌簌而下,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真是不可思議。有點像夢中霏雨一般,悄無聲息。
有一次,她跟我這樣說。
我離開樓梯口。踩在地面薄薄的學層。
「纔不是。寺尾君對別人的健康狀況很敏感吧。我一感到難受,你都會注意。所以我覺得很放心,覺得沒多大關係。一放心下來就容易疏忽嘛,所以忽然回過神來時,眼前就一片黑暗,身體也感覺很難受了。」
從小到大,這是第一次有人說喜歡自己。
「哎,這個啊……」
當然不麻煩,一點也不。
後來我試着碰觸了下自己的手臂,感覺完全不一樣。甚至感覺不像同一種生物……
那是我比她更驚惶失措。體弱多病的人給人感覺還真不一樣呢。一眼看上去心絃就會之震動。
「這樣啊……」
「好厲害啊,」她輕聲菀爾,「像古文一樣。」
她的話語潛入我的心中,久久不肯離去,就像飄積在地面的雪花久久不肯消融一樣。
響午過後,雪花開始飄落。下課後我往外看了一眼,天空覆蓋着厚厚的白雲,細砂般的白雪悄無聲息地飄落。
二年級的春天,某個星期天的下午,我獨自一人在咖啡店學習,準備迎接摸底考試。那天,我突然感覺到自己發燒了。
我心想糟了,正在這時,我感覺到熱氣向身體襲來,像是全身的毛孔一起關閉了一樣。
現在,在這兒,她和我在一起。
她的手臂很纖細,嬌柔如綢。那種柔軟如電石火光一般閃過,帶給我無盡的驚訝。真有點奇怪。
我這樣說着,她連連搖頭,說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吶,真的沒有嗎?其它學校的女朋友。」
離開學校,走了10分鐘左右能看到一座公園。面積還算寬敞,地面上鋪着整齊美觀的石砂,裏面也有各種娛樂設施。這兒不是住宅區,很少能看到媽媽帶着孩子玩耍的身影。
更進一步的事情也可以。
她說她喜歡我。
我的女朋友留着一頭長長的直髮。
之後,我們又不痛不癢地閒聊了一會。
「寺尾君真的很細心呢,很快就發現我哪兒不舒服,像有心靈感應一樣……沒給你帶來麻煩的話就好了。」
已經不用再與空氣相依了。
比起一直等待着一個不知身在何處,沒許過任何承諾的女孩,「現在」和「這裏」的時間與空間感要現實得多。
她的身體在這兒,她的心靈和感情都在這兒。
或許,當時已經不知不覺地感覺到了自己的極限吧。
聽說她家住在居民小區中一幢獨立的白色樓房中,父親從事於高檔傢俱的進口工作。給我感覺是出身不錯的大小姐。
她的身體不算健壯,說起來,她還曾在上課時舉手請假,搖搖晃晃地去了保健室。
這纔是最重要的。
我將美加子小心地塵封在內心身處昏暗的旯旮中。
我完全失去了抵抗力。
美加子進入了某片空間中吧。儘管這也是勿庸置疑的事實,但對我來說卻是毫無意義的事實。
下雪天總感覺外面特別明亮。
一直以來我都是形孤影單,我害怕自己的孤獨,但如果失去了這種害怕,我會惴惴不安,就這樣慢慢地接近深淵。
她那堅決的態度讓我隱隱地有點心如刀割。
不知不覺中,摩天輪已經轉完了一圈,回到了起點。
「寺尾君還真有有趣呢。跟看起來不一樣。」他說,「我還以爲你會更冷酷一點。」
的確,自從我們交往之後,我越來越頻繁地看到她身體不舒服的樣子。
這封信的用意十分清楚明瞭,讓我之後也很難若無其事地搪塞過去。
和她在一起時,我漸漸地開始思考這些事情。
她的長髮顏色略淺,陽光照射時呈柔和的栗色。
看到她時,我總感覺自己倒成了被同情的一方。或許我一直都在自怨自艾吧。想看已被人遺忘的美加子而獨自落淚時,心裏多多少少覺得自己有點可憐吧。我很想否認這點,但實在提不起什麼自信。還是很難做到不去自怨自艾,這大概像對別人抱以廉價的同情一樣吧。
自從上次以來,我和她之間的距離拉近了很多,包括「某種微妙的含義」。
所以我一早也有了預感,總會有一方先開口,之後慢慢發展成那種關係的。
她確確實實身在這裏。
我出生於平平無奇的工薪家庭,但媽媽的孃家也還算是名門旺族,親戚都很拘泥於舉止禮節,所以我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文雅得體的舉止。這點現在派上了用場。重要的是得給人一種循規蹈矩、談吐得體的感覺,但是八面玲瓏也不可取。
雪勢很大,我向趁着公車沒晚點之前趕緊回去。打開自己的鞋櫃時,一張精緻的白色信封靜靜地躺在裏面。
古文大概就是大伴家持啊、紀貫之啊之類的人寫的東西吧。兩者均爲日本歌人。前者處於日本奈良時期,後者處於平安時期。)
交往之後,我的女友比以前更喜歡我了。我和她乘坐同一輛公車回家,偶爾在車站下車後,兩人也單獨待在一塊兒。
指尖很沉重,腦海裏一片茫然。
我半邊身體掛在椅子上,茫然地呆在原地。奶油色的咖啡仍一如既往地營業。輕柔的純音樂久久地迴盪在店內。
僅僅是發燒,我便感覺自己忽然與這一日常生活隔絕了。
像是自己和環境之間隔着一層磨砂玻璃一般。
我在磨砂玻璃的一邊茫然地眺望着對面。
雅座的席位上稀稀拉拉地坐着其他客人。
他們都在聊着自己的事。
店員一刻不停地忙碌着,或是端走空盤,或是給人添飲料,或是匆匆走入後廚。
但是,這些都是與我無緣的世界。
我在發燒。
但我的高溫和周圍流轉的景色沒有任何關係。
輕音樂。
在與我無關的地方響起。
坐在那邊的那個人。
是與我無關的人。
和那邊的那個人也無關。
和他無關。
和她無關。
一切都與我無關,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對了——
「別去太遠了啊。像什麼沖繩啊,北海道啊之類……」
郵件名:我是美加子喲
有沒有忘記我?
以後,短信傳送的時間,
甚至沒有踏在地面的實感。
意識。不屬於。這個場所。
那是什麼時候來着。
遠方的極端就是沖繩和北海道嗎?我不由自嘲地笑了。
「是學習太過頭了吧?吶,決定大學考哪兒了嗎?」
像倉庫一樣積滿灰塵的候車室裏,我只聽得自己粗粗的喘息聲。
收信人:寺尾升(
[email protected]
)
返校日那天,和班裏同學見面之後,發現有人曬得黑黝黝的,還有人髮型煥然一新,真是感覺很久不見呢。不過,我幾乎每天都和她見面,所以沒發覺她有什麼不同。這種感覺有點新鮮,倒也挺開心。
「沒打算去那邊的。理工科的話,東京都內有很多學校。」
一瞬間,就和阿升拉開了1光年的距離。
73階。
梅雨季節結束後,空氣的溫度仍沒有多少變化,夏日火辣辣的陽光高照着溼悶的空氣。
一切都偏離了。
木製小屋依然是一片昏暗。
所以,裏希提亞艦隊通過超空間運動逃離了。
天氣十分炎熱,下場雨能涼快點倒也不錯,但雨勢過大,我有點猶豫要不要冒雨回家。
目的地是8.6光年以外的天狼星。
不用說也知道里面沒人了,我像回到自己房間一樣大搖大擺地衝了進去,一屁股坐在裏面的長椅子上,終於緩過一口氣來。
展開了戰鬥。
我害怕起來。
我沿着縣道往右拐,周圍的景色仍像兩年前一樣荒涼。我衝向了車站的候車室。
到了暑假,我和她一起去上了預備學校。她讀文科,而我是百分之百的理科學生,講座大多不一樣,不過中心考試對策的課程是在一起上的,課上我總和她坐在一起。
熱量傳給了她。
然後說,我現在想見你。
我現在想見你。
這麼晚纔給你發短信,真對不起呢。
18.星之聲
屬於我。
好可怕。難以抑制的孤獨。
我在哪兒呢……
嗯……現在還有點七上八下的……
我喜歡這種感覺。
裏希提亞號就在剛剛跳躍了1光年的距離。
我用漸已麻木的手握住了手機,選擇了用最少的操作就能接通的聯繫人,按下按鍵。
我把頭靠在她的肩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如此冰冷,我才能感覺自己的高溫。她說,很熱啊,聽到這句話我才安心下來。
皮鞋滑了一下,我似乎有點急了。
你在哪兒?
四季流轉,很快又到了夏天。
多種感情交織在一起也讓人很興奮,就像暑假前夕的坐臥不寧,或是面對大量作業時不知從何下手的感覺。
驀然有種墜落的錯覺。
會花上8年7個月……
當然,對我來說,完全沒有經過這1年時間。
高二的夏天。
我終於恢復了一點力氣,回答說。
我是美加子喲!
對我來說則是30分鐘前,在冥王星附近,
我把書包頂在頭上,開始奔跑。
那條短信像炸彈一樣突然轟來。
對我來說是1年前。
清晨時還是陽光明媚,但到了上午,突然之間烏雲密佈,開始下起了大雨。
好久不見!
我想勉強冒雨跑回家,但看來很難了。褲子裏滲進了雨水,緊緊地帖在膝蓋上,感覺十分難受。
雨快點停就好了……
彷彿就像……
17.雨未停
吶,我們就像分隔在宇宙和地球的戀人一樣呢。
我決定抄近道回家,拐進一條小路,之後穿過一條衚衕,離大街很遠的盡頭有一條小道。沿着彎彎曲曲的小道前進的話,便能看到長長的石階。
對不起。
很快,裏希提亞號將要……
之後她還要去上課(好像是大提琴),走到岔路時,我把傘遞給她讓她拿着。然後,嘛,我跑回去也沒多大的事吧。
溼透的衣服貼在身上,感覺有點冷了起來。
我們第一次碰到塔爾西安。
她擔心地問我。
裏希提亞號將要進入長距離跳躍。
「是嗎,太好了……」
吶吶,阿升!
什麼都感觸不到。
我現在還是15歲哦。
奔在雨滴淋溼的臺階上,瞬間,一段記憶掠過了我的腦海,那時曾和美加子一起爬過這段臺階呢。或許這是某種意義上的前兆。
該怎麼解釋纔好呢?
當你收到這條短信時,我已經在天狼星了喲!
就是這種感覺。
我沒有時間跟你聯繫,
上到臺階頂端時,雨下得更大了。
兩年前吧。
一個人待在這兒也是百無聊賴,極度空虛。
那天是8月20號,那個夏天最後的返校日。
這時,短信聲響起。
電話對面的她不停地詢問我,你在哪兒。
梅雨時節我帶來的傘還擱在傘架上。我和她共撐一把傘,先去車站前的CD店和書店買了點東西,然後徒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僅是這樣,我便心意滿足了。
像浮在空中一樣。
身體的感覺很遲鈍。
吶,一年不見的阿升,還好不?
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有爲我而存在的東西,而我現在,就在這兒。
啊,對了,這兒沒有電燈……
兩年時一段很難形容的時間,不能稱之爲過去,但也並不短。
外面天氣陰沉沉的,襯得屋裏光線更差了。
四十分鐘後,她趕了過來。這四十分鐘十分漫長。
她在我身邊坐下,湊過身子,把手帖在我的臉頰上。
我感覺道雨點砸在身上,飛快地向上奔去。僅僅只有73階。
塔爾西安人多勢衆,我們毫無勝算。
一瞬間我想不起來了,話語哽在嗓子眼裏。
恍恍惚惚地飄浮在宇宙空間中一樣。
接受時間:48.08.20.6.20PM發送時間:47.08.04:46AM
對不起!
19.穿越星辰
看完一遍之後,我並沒能完全理解短信的內容。我呆呆打量着手機的文字,然後又退回到開頭,自言自語地讀出聲來。
「吶,我們就像分隔在宇宙和地球的戀人一樣呢。」
讀出聲之後,從我嘴中滑落的字眼迴盪在昏暗的空間中,然後再凝成一團滲入進了我的心中。
那時我終於明白了。
發送日期是2047年8月4日。
一年前。
這條短信乘着光,整整花了一年時間才送到我手中。
離發短信的時間已經有一年了。從美加子輸入這些字句到現在,整整過了一年。
美加子也深知這點。
美加子知道我一年後才能收到短信,仍寫下了這些文字。
我的思緒不由自主地縈繞在這些問題上。
在這短短一年時間內,我放棄了感觸美加子的存在。
美加子知道現在依然感受着分隔兩地的痛楚。
而我,僅僅是因爲沒收到她的短信,就當美加子一開始就不存在了一樣。
她不在自己身邊,斷絕了音訊,我便漸漸感覺變得陌生了。真是遲鈍得沒藥可救。
我真像恐龍一樣反應遲鈍。
心中羞愧無比。
那時,我——
分手是很痛苦的。我十分,十分地喜歡她。
我在炙熱的空氣中,筆直地,只顧筆直地朝着那片積雨雲走去。
我凝望着蔓延在黑暗的海洋上空的冬日銀河。
美加子首次看到的天狼星系的光芒,如今正在天狼星系和地球之間的黑暗中筆直前進。
如箭一般。
下次開機時,應該會是8年後了吧。
宇宙人什麼地,真可笑。
我思念美加子,想念到現在,這一瞬間在宇宙中某個角落的美加子。
想念着離這條短信發送後已經過了一年,長大了一歲的美加子。
可是,即便如此。
之後過了八年。
這兒也是宇宙。
要想見到美加子所見過的那片光芒,還需要等待五年。
面朝夜空,瞬間,感覺自己像被什麼牽引着,一直向下墜落一般。
思念。
肯定還好。
我感覺到粘溼的地板開始變幹。
可是——
大概是因爲我像去往遠方吧。
一邊孜孜不倦地生活,一邊努力地去感受在我心中一隅那看不見的現實。
19歲那年冬天,我拿到了駕照,租了一輛汽車開往三浦半島的誠之島去看天狼星。
我定下了一個目標。
畢業後就任,在幹部培養學校任職了兩年專門教育課程。
我能感受到她。
離開候車室後,夏日強烈的陽光刺得眼睛有點睜不開來,低垂密佈的烏雲難以置信地散盡,周圍充溢着炙熱的空氣。
直到如今,偶爾也會去想,這一瞬間她正在做些什麼呢。
我心中的這一隅,就如同一個上了鎖的小箱子一樣,我小心翼翼地保存着它,不騰給任何人,只爲美加子而存在。
和永遠又有什麼區別。
我24歲了。
這一常識連小學生也知道,但我仍驚訝無比。
說起來,地球也是宇宙地一部分呢。
變得成熟。
映入眼簾的是,是另一個恆星系,燃燒得正旺的另一個太陽所發射的光芒。
想想看。
我接受了訓練和課程。
8月豔陽晴空的景色鋪展在眼前,讓人心潮澎湃。
我必須去感受美加子的存在。
我儘量穿得厚厚實實的,躺在沙灘附近的草叢中,整整一個晚上都在遙望昏暗的大海上方無垠的夜空。躺下時看到的天空是圓形的。星星匯成一片海洋,籠罩在我身邊。在首都圈完全不敢奢望這片景色。幾顆星辰劃落夜空。
我關閉了手機電源。
無論多遠都沒關係。
光芒正在遙遠的旅程中。
我坐在候車室最裏面,光芒照射到了我的腳邊。
我將……
耀眼的陽光。
我們不也是宇宙人嗎?
通過她我看到不少事情,也慢慢關注起在她告訴我之前自己完全沒注意過的一些事情。
荒地上雜生的繁草被雨滴浸溼,閃耀着綠色的光芒。
一個像石碑般沉重堅定,不可動搖的目標。
整體道路只有我一個人,也沒有汽車的影子。這是一條人跡罕至的道路。
我朝和家裏相反的方向邁出了腳步,走在橫亙於眼前的單行直道上。
我陶醉在這種感覺中,啊的一聲,長長地嘆了口氣。
視野中滿是忽明忽滅的星辰,我甚至產生一種錯覺,彷彿自己也飄浮在宇宙中一般。
筆直的。
我感覺自己彷彿像石頭一樣麻木不仁。
不再等待和受傷。
8年。
遠方,軟冰淇淋一般的積雨雲冉然上升,彷彿身手就能像攀牆一般輕易攀登上去。
我交了很多朋友。
好像我還是第一次特意去看銀河這一星域呢。
陽光灑了下來。
由於大氣層的遮蔽,大多數星星看得不是很清楚,似有似無地在夜空中閃爍。而在其中,天狼星明亮的光芒給人帶來了很大的勇氣。
進入大學第二年的夏天,我和體弱多病的栗色長髮女孩分手了。
溫暖的光芒。
8年時間究竟意味着什麼,我試着想像了一下8年前的情景。
我要變得堅強。
接觸過不同的人。
在我看來,那是從美加子的所在之處發送過來的光芒。
是啊。
21.我的時間是,你的時間
無垠的星空下,我感覺得到時間和距離的遙不可及,有點暈眩了。
就這樣,我生活在我的日常和現實中。
美加子現在還好嗎?
之後我也和兩個女孩交往過,然後分手。
而且,這種大學的日本分校建在本地,感覺也是機緣之一吧。
高中畢業後,我走上了創建不久的聯合國宇宙大學。
但是那片光芒,仍不是美加子所見到的光芒……
我的心情就像穿越了隧道一般。
8年7個月前,燃燒的天狼星發出的光芒在空無一物的漆黑宇宙中筆直前進,花了8年7個月的時間才投射到我的視網膜上。
天狼星系。那個大狼座的。
如洗的青空遼闊無垠。
猶如奇蹟一般,烏雲殆然消散,炙熱的陽光從入口處斜射進來。
心靈穿越了時間,感覺到了美加子的氣息和存在,和兩年前的那天沒有任何分別。從美加子的喘息,喉嚨裏發出的聲音,到美加子甩落的雨滴和她的體香。一切的一切。
手中握着的手機發出綠色的背景光,一點點滲入昏暗之中。
以光速。
我的心靈卻在悄無聲息中發生着轉變。
那是明亮的星辰。
我看上去完全沒有軍人的感覺,如果還有其它辦法的話,我肯定會選擇其它道路的,但在一番冥思苦想之後,還是想到這條出路。
我很快就發現了青白色的天狼星。
那時我才8歲。
現在幾乎回想不起來8歲時的事情了。就像時光寶箱一樣。
20.時間
但她留給我很多東西。我覺得自己從她那兒學到了很多。
今年看到的天狼系發出的光芒,已經是8年前的光芒了。整整花了8年,光芒終於投影在我的視網膜上。
在昏暗的車站候車室中,我凝望着昏暗的空氣。
而美加子所輸入的短信數據也和光芒以同樣的速度奔翔在宇宙中,同樣朝我這兒飛馳而來。
我認真地沉浸在眼前的日常生活中。至少,努力想這樣做。
我像所有人一樣,生活在日常生活中,或哭或笑,或悲或怒,或傷害別人或受到傷害,並且記住那些蠻橫無理的憤怒。
我將這些不同的感情、體驗、品味過的所有感覺輕輕地擱放在手中,試着觸撫它們,從各個角度打量它們,然後將它們雕琢得極爲精緻,排列在心中的陳列架上。偶爾我也會依次將其取下來,反覆回味。
這是我自己所追求的變得成熟的方法。
我想看到更多的東西。
想要一雙眼睛。
一雙更出色的眼睛,可以看到未曾看過的東西。
想要一臺傳感器,可以感受到未曾感覺過的東西。
請讓一切變得更清晰吧。
想要察覺到未曾察覺過的東西。
想要理解未曾理解過的東西。
想要變得更成熟。
想要培養更睿智的見解。
2056年3月末的,終於等到了一週的休假,我回到了自己久違的公寓。
待在休斯頓的時間太長,所以我去便利店買東西時好幾次話語梗在嗓子裏。突然說不出日語來。算了,反正很快就會恢復正常了。
掃了一眼在車站商店買的報紙。所有報紙的頭條新聞都是裏希提亞艦隊在天狼星系的戰鬥。發生在8年前的戰鬥。其報告整整花了8年時間,終於通過了光速通訊傳達了地球。裏希提亞通過捷徑拋錨點逃離到天狼星,但之後仍然受到了塔爾西安的襲擊,爆發了戰鬥。
因爲職業關係,我在三天前就知道這一新聞了,但以8年跨度爲基準的話,幾乎可以說是同一時間吧。
有點讓人擔心,但我並沒有擔心。
真實矛盾的感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着一說法本身就自相矛盾了,但我真的這麼想。
我把報紙扔在牀上,打開落地窗。走到陽臺上往外眺望。這個季節居然下雪了。
美加子所看到的東西。
當然,我並不在乎這些。這些都不是問題。
我還清楚記得,那個夏天,自己將8年的時間想像成永遠。
美加子還記得這件事嗎?
磁流管的電擊。
已經過去了8年7個月。
有什麼好笑的呢?
很想見你,美加子。
我在飄雪的城市中。
還是因爲當時的自己太少了吧。
那兒是,那段石階的下方。
22.我在這兒
希望她能告訴我這些。
你會帶我去的。
24歲的阿升,午安!
啊……
我控制住自己,按下確認鍵。
但現在的我不同。我能以更長的視角來把握時間的量度。
我是15歲的美加子喲。
雪勢漸弱,雲層間露出一點小小的縫隙。
去往宇宙。
更加遙遠的。
想和美加子在一起。
之後也還有其它文字,但混入了亂碼無法閱讀。
24的美加子變成什麼樣了呢。
但是,只有那天決定的目標仍堅如磐石。
從下個月開始,我將如願以償地去艦隊工作了。
我會去的。
因爲我在這兒,思念着你。
我輕輕地拿起了手機。
我想知道。
這8年,美加子都是怎麼過的呢?
這一點是絕對的。
美加子究竟看到什麼呢。
想和她一起欣賞那番景色,想和她一起感受同樣的事物。
甚至感覺自己一直有點彷徨不定……
去往你所追尋的道路。
美加子所感覺到的東西。
我生活在我的時間中。
說起來,美加子詳細地告訴過我她在調查的各個星球上看到風景呢。
她在那片風景中想到了什麼呢。
從那天到現在,我也並非總是堅定不移地走在自己的道路。
只要我一直想着去見你,你便真實地存在。
天使的梯子……
無法閱讀的文字說不定也是和以前一樣,告訴我她在天狼星看到的各種風景。
23.追跡者
土星的光環。
爲了站在你曾去過的地方。
我凝望着白雪紛飛的景色,在心裏想像美加子曾在短信裏告訴我的宇宙景色。
我曾和美加子見過這番景色。我告訴她「那個叫天使的梯子」,她笑話我說,不要一本正經地說出這麼浪漫的話來。
從走廊望去,窗外仍在下雪。
我披上了呢子大衣,穿上工作靴,鎖上了公寓房門。
當然,你還活在星空中的某一隅。
我更希望她和各種各樣的人交換自己的感受,瞭解很多很多我還不知道的事情。
我長到24歲,也經歷了不少喲。
這肯定是今年冬天最後的一場雪了……
8年前的美加子究竟想告訴我什麼呢。
估計有一陣子會往返在衛星軌道和地面之間了,所以最近得搬離這所公寓。
火星的奧林匹斯山。馬利納魯斯峽谷。還有塔爾西斯火山口。
我在這兒喲。
去往無法想像的遠方。
我想見你。
和往常來這兒時一樣,我站在石階最下邊仰望上方。
我會去的。
接受時間:56.04.28.07:35PM發送時間:47.09.16.01:35
我知道這條短信是誰發過來。
能收到已經是奇蹟了。
你也是——
然後想起迄今爲止所走過的道路,以及從今往後努力的方向。
我——
蓋尼米得和艾奧。
自然和偶然交織在一起,幾縷溫柔的陽光彷彿像支撐着雲層神殿的擎柱一般。
遙遠的。
對16歲的少年來說。8年就等於半輩子了
爲了獲得你的所見所感。
久違的心情再次襲來,真想和美加子一塊加入追跡者的隊伍啊……將近十年沒有過這種這種心情了吧。
從希馬利亞得彈射道起飛,化作九道光跡如星辰墜落得追跡者。
陽光從雲風中滲落,氤氳的空氣中投射下好幾縷光線,斜傾在地面上。
我想知道這些。
啊,我想起來了。
每次看到小心翼翼地裝在旅行箱的綴有宇宙軍少尉軍銜標誌的白色禮服,我都會莫名其妙地感覺有點難爲情,但同時也無限感概。我花了8年時間,才獲得了穿上這個的資格。
雲的色彩和雪的色彩交織在一起,天地間白皚皚一片。
收件人:寺尾升(
[email protected]
)
這時機還真不錯呢。
我倚在陽臺的扶欄上,欣賞了一小會紛揚的雪花和滿天的雲朵。
說不定在裏希提亞舉行了艦內婚禮什麼的……
郵件名:我在這兒喲
我停住了腳步。
應該很絢麗吧……
我沒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就恍恍惚惚地隨便走走。
我回到屋子裏,看着放在桌上的手機。綠色的背景光忽明忽滅。
我稍稍打量了一笑會兒手機的光芒。
木星的雲。
去看你所看過的風景。
短信鈴聲響起。
照這樣下去,今年的櫻花也會很遲吧。
和什麼人相遇,和什麼人接觸,經歷過什麼,又明白了些什麼呢?
24.彈射器
我堅定地踏上了那段延伸向雲雪交織的白色天空的白色石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