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鳥王

第八章 鳥彥王還鄉

《風神祕抄》 · 荻原規子 · 2.3萬 字

1

鳥彥王跟隨草十郎前往富土山,分派舍弟到各方收集山裏消息。隨後牠返回前往山麓道上的年輕人身邊,仔細將地勢和氣候說明一遍。

「這一帶自古很少人久居,原因就在於發生過幾次爆發,出現火河流竄,據說附近森林屢次被燒燬,蒙上菸灰。說到火河,草十可能很難想像,好像真的存在呢。而且從山腰到山頂,居然連燒焦的森林都沒有,一整年冷颼颼、又颳大風,所以寸草不生。」

對草十郎而言,他從武藏會多次眺望這座山嶺,因此不難想像。

「既然積那麼厚的雪,我想就是那種情況吧。」

烏鴉拍拍翅膀。

「我無所謂,反正有羽毛,食物總有辦法解決。可是聽說富士山麓沒有像樣的河川,都是受到火河影響。火河流經的地面出現滿是坑洞的岩石,都把水吸光光了。我還聽說這裏比別處多雨雪,山麓地帶有好多湧泉。」

該聽的都聽完後,草十郎告訴牠:

「我一開始就不打算去富土山,就算山頂接近天際,仍覺得與繫世在那裏相見的機會渺茫。她是從樹林的共鳴獲得舞蹈力量,我不相信能在寸草不生的地方與她重逢。l

「討厭,也不早講。」

鳥彥王露出失望的神情,其實牠很想嘗試上山。

「害我原想飛越豐葦原第一高峯,感覺大概很不錯呢。你到底想上哪去啊?人煙愈來愈少了。」

「我想吹笛子,並不是去山頂吹,感覺這裏比較好。」

草十郎答道,環顧四周後又說:

「我不像以前有充分把握,可能判斷錯誤。不過愈接近富士山,我愈覺得這附近很不尋常。」

鳥彥王翩然飛起。

「想吹是不要緊,最好小心點,免得一吹把你轟到天外去。」

「無所謂,我的感應力變弱,只要留心點就行了。」

草十郎發現一根易坐的橫幹後,坐下開始吹奏。

看見繫世在月下現身後已過了數日,這次並非第一回嘗試。正如鳥彥王所言,假使敵人尾隨在後,這種嘗試無疑是蓄意泄露行蹤。然而他不多想,如何在未知時空與異界的繫世維持聯繫,纔是當前問題。

怎樣才能更接近繫世呢——?

「我沒有小看情況,知道這是冒險。」

「草十,你……真大膽。在這種怪地方,可不知會發生什麼事喔。」

「我記得,可是……總覺得不該去。」

鳥彥王飛到他耳邊說:

「何況我不會再鑄成大禍,只想奮力一試各種能喚回繫世的方法。等到無計可施,我便會放棄……那時或許不在人世了。」

鳥彥王發出無助的啼叫。

草十郎匆匆道謝後逃走似的離開,揹柴的村民只能失望地目送背影。

「告訴他算了,這人看起來有點古怪,一定是修行者。」

然而冥冥中,似乎有什麼在告知有風穴之稱的洞穴距此不遠。草十郎憑直覺前進,時而停止吹笛,在踏越驚險的巖地後,又繼續邁進。

分毫差異,足以讓抵達的境界猶如天壞之別。草十郎忽然不知自己屬於何方,他一時心焦,總算穩住不讓笛聲中斷,卻恍惚看見萬壽在幽暗中撫琴的皙手。

繫世就在小窪地略敞的地方。天空滿覆凝雲,唯獨此處像有陽光照耀生輝,原來是花雨般的光點,在舞袖的少女周圍晶瑩閃爍。豔絢的紅衣彩此時清晰可見,那正是端午裁製的衣裳,上身搭配的白禮衣,如今似是清透不見。

「……我聽說有修行者將富土山的洞穴視爲修行地,還在洞內供奉阿彌陀佛,當地人對風穴則是敬而遠之。」

「也就是說,那是神域?」

草十郎放心之餘,爲避免對方起疑,就主動問道:

滿頭華髮的男子不太情願地說:

「你們幫我看一下行囊,接下來也許邊吹邊前進比較好。」

步下多巖的坡道,草十郎環望着枝條瘠瘦的樹木,於是點了點頭。

除了血肉之軀,他沒有什麼可失去了。故鄉、同伴、安分守己的生活、賜予財富地位的天子,至今他拋舍一切,爲了只求來此。

草十郎倒吸了口氣。

然而,繫世在留心避免停舞時,拚命作勢阻止他前來——她確實如此表示。

發現在吹笛時無法出聲呼喚,草十郎同樣嚐到焦躁的滋味。然而,他可以走近少女。在感到花雨般的光點落在身上時,繫世終於留意到他了。

草十郎說道,只見對方戒心依舊,因此暗自困惑,知道將是白費脣舌,就逕自指着繫世指示的方向,試問道:

「我也想信……當然相信了。」

「當初見面時,我不曉得你是危險分子,覺得吹笛就能引起風暴的傢伙還真少見。繫世會神隱消失已經很誇張了,你想達成的壯舉可是在挑釁神明喔。對血肉之軀來說,風險太大了。」

天空濃雲密佈,這日從清晨就陽光黯淡。灰雲下,老木殘延的光景愈發顯得不祥。

草十郎點頭答應,不想太過悲觀。他忽然想起一事,將繫世的舞扇取出揣入懷中,覺得它穿越異界,蘊含着指引尋獲少女的力量。

「我只是個旅人。」

三個男子沒有立即回答,漸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其中一人扯着老者衣袖,悄聲說:

倘若從異界帶回繫世,屆時他或許能找到自己的未來。

「怪不得覺得似曾相識,你還記得貴船山也有洞穴,還有繫世故意將扇子拋在那裏嗎?」

這無法求助於人,唯有憑自己的直覺,以及具備屢仆屢起的耐心和堅毅。無論晝夜還是身陷險境,只要出現任何感應,就必須吹奏。

「你要去嗎?」

不久,高原再度變爲下坡。展現在前方的低地淡木蕭疏,稱不上是森林,而是細樹歪扭生長的奇異之地。他趨近一看,地面竟有別處從未見過的凹凸狀態。

橫倒的林木相當多,或許萌芽的樹木不易在硬巖上盤根。草十郎從旋律中,感覺這片景象遼闊到超乎想像。

「這位修行者,你吹得好極了,而且是好奇妙的曲調,我真想叫全村的人來聽呢。這也算是一種修行嗎?」

他一邊步入窪地,一邊靜靜吹笛。當笛聲響起,他隨即知道音色果然玄妙,此地就連樹林和地面都十分特殊。草十郎謹慣前進,只見無數奇形怪狀的岩石盡是百孔千瘡。

「這是火河流下來形成的土地。」

鳥彥王感嘆地說:

繫世優雅旋身,手中沒有持扇,她並非專注在舞,而是神情不安,焦急地左右張望。

「所謂的風穴,大概就是這裏。我們是不知道風穴,但身爲鳥類,很瞭解有這種異域存在。渡鳥絕不飛過這種地方的上空,聽說會讓牠們喪失最重要的方向感。」

「我認爲草十是進退兩難,老實說,真不知道你的下場如何。」

「對,我也感覺……就是這裏。」

「沒錯,絕對是那裏。」

「你想去叫什麼風穴的地方?」

「草十真的相信還有辦法找回繫世?」

此後,草十郎眼前盡是無際的芒草原,高原的秋季來得早,芒草已見抽穗。途中爲了解悶試吹,結果冒出好幾只小狐,連蹦帶跳追着他跑。

草十郎不解問道,上了年紀的男子緊盯他片刻後,答道:

「你來自何方?」

草十郎傾身問道:

「進入那裏的人幾乎沒命哪……只有少數人能歷劫歸來。」

(不、不是的……原本這兩種旋律就很相似,說不定只是些微之差……)

距日暮時分俞有片刻,薄暉仍照亮他周圍,笛聲響起不久,幾隻鹿相偕來此,還包括親子同行的野鹿。樅枝上出現栗鼠和小鳥,草叢裏冒出野兔和野鼠,在羣獸圍繞下,草十郎相當安心,敏感的動物就算沉醉於笛韻,還是比人類更易察覺危險近身。

他繞過野草叢生的巨巖,終於看見跳舞的少女。

「竟有這麼厲害的傢伙……簡直無法想像同樣是吹笛人,能讓小鳥歡喜鳴唱,引發整片森林羣起應和,害我不好意思在秋天祭典獻醜了。」

然而,遺憾的是繫世沒有現身,他很清楚問題在於那懷念的旋律不會響起。草十郎感到莫可奈何,只能邊吹邊探索前進,此時突然聽到羣鳥展翅離去,野獸們也消失在茂叢間。他正想不出所料,迅速回頭一望。

草十郎發現羣鴉取食相當草率,原來是爲了保衛他。於是拿短刀殺死野兔,一半烤熟自用,另一半留給牠們,烏鴉們紛紛喜孜孜地現身。

草十郎切齒說道:

「是的。你沒在竹林看到她,纔講這種泄氣話。」

「我會的。」

「各位是本地人嗎?我有事求教。」

「莫非你在找富士的風穴?看你年紀輕輕,可是前來修行之人?」

「去那裏會怎麼樣呢?」

除了腳踏離地一尺的上空以外——少女彷彿當真在此。

草十郎凝視着前進方向。

「……嗯,是的。」

鳥彥王結巴說道,又鄭重說:

草十郎邊答邊加快步伐。

他錯愕地凝視黑暗,終於聽出萬壽的琴聲混於其中。那幽韻如此高妙地隱藏在繫世的旋律中,就在領悟的瞬間,讓他不寒而慄。

「事到如今,我總算明白婆婆爲何派我跟着草十了。」

草十郎癡癡凝望着空中的繫世,這才發現自己站在虛空邊緣,足尖正將踏入無底暗淵。

「或許過程很危險,但如果繫世前往異界,我遇到危難是理所當然。繫世並沒在洞底,不過就同樣異界來說,通路有些相似,因此萬壽小姐纔會現身。」

「我會全力以赴。」

不久,他掌握到渴望的共鳴,那正是繫世的舞、繫世的旋律。起初輕渺如遠方在滴水漾泉,然而律動愈來愈強,響起遠比先前在竹林時更清晰的旋律,讓他不由得狂悸莫名。

烏鴉忍不住飛來停在他盾上。

「那麼再會了,等我的消息吧。」

草十郎暫時陷入沉默,最年輕的男子難忍好奇地說:

「謝謝你們熱心相告,我這就去找風穴。」

兔兒奔向自己固然不忍,卻不能視若無睹。

究竟繫世看得見在世上的他,還是隻聽到他的笛聲,那就不得而知。她僅是邊舞邊頻望着草十郎的所在處,露出擔憂神情,微微動着嘴脣。

草十郎一瞬住手,微泛起笑容。

「前面有可以容身的洞穴吧?」

草十郎放下肩上的鞍袋,取出橫笛後,頭也不回地說:

他完全聽不到少女的聲音。不可思議的,即使拉近距離,總是無法靠近她。草十郎更向前進,就算踏入她的世界也在所不惜。

鳥彥王猶豫片刻後說:

「那麼,我在這裏等你。對鳥來說,方向感最要緊,不過我會等的。你一定要回來喔,在這裏玩完就太沒意思了。」

草十郎刻意保持輕鬆說:

年輕人嘀咕說:

「自從你鑽進那個洞穴,我老覺得你被有的沒的附身,那個自盡的雌娃幽靈不是想要你的命嗎?通往地底的洞穴,其實好危險呢。」

不久草十郎發現食糧不足,在村裏時取得一袋去殼炒米,連日節省食用仍然見底。羣鴉十分擔心,時而包圍野兔趕到他面前。

中年男子如此說道,白髮男子則在深思後說:

「只要我記得繫世的舞蹈,只要她繼續跳下去,自然有解救之道。」

草十郎含糊答道,只見年紀與自己相仿的年輕人兩眼生輝,還想問東問西,讓他覺得過於熟識反而不妥。佐吉等人的遭遇令他抱憾至今,實在害怕再與村民打交道。

(繫世——)

「怎麼能相提並論啊?他的技巧是出神入化,你也看到野獸小鳥都想靠近他。」

「那裏想必有許多神祕的洞穴。不過,自先祖以來就嚴格告誡我們,那是不可擅闖的領域。」

「村裏的祭典恐怕不能出現那種笛聲,應該是說,忌諱吹出那種音色纔對,因爲太美反而招致禍害。不過……那個人好像很落寞,年紀輕輕就想棄世,真教人心酸哪。」

豈料發現的並非黑衣人,而是揹着高柴的三個男子,外表像是來砍柴的當地村民。從那目瞪口呆的表情來看,他們似乎目擊動物聚集的景象。

「什麼是風穴?」

男子們板着臉注視他走近,最年長的男子謹慣問道:

「我更怕的是自己就此放棄,現在死心的話,我將一無所有。不能回頭——若不找回繫世,就等於放棄搜尋,我只能二擇其一。」

草十郎如被點醒般徹悟了,今後他唯能前往萬壽的死域,卻無法跨越繫世的異界。無論如何吹笛,繫世如何起舞,他都無法橫越死亡的暗淵。

在此同時,繫世與他同樣有所領悟,她變得悲慼欲絕,終於停止動作。少女不舞后,花雨光點逐漸消失,她的身影也隨之淡去。草十郎再也按捺不住,放下橫笛叫道:

「繫世!」

即將消失的少女一驚,豎耳聆聽,草十郎還無暇思考行動,就從懷中抽出扇子,朝繫世拋去。

「快接住,我不會放棄的。」

少女最後留下一抹驚訝表情,倏地消失無蹤。然而,舞扇也消失了。草十郎發現拋出的扇子並未落在空地上,不禁愕然屏息。忽然間,地面發出轟鳴,大地開始劇烈搖晃。

站立不穩的草十郎應聲趴倒,他身子幾乎被震飛,搖撼讓他大喫一驚,一時無法起身。岩石發出轟然巨響,四周樹木紛紛傾倒,就在以爲性命難保、從恐懼中回過神時,周圍已恢復寧靜。

(剛纔……該不會是……我和繫世造成的吧。)

他戰戰兢兢思索着,無法明確否定。異界的門敞開了,發生這種事恐怕不足爲奇。

此外,草十郎無法在此求盼接近繫世,他了解這屬於狂暴神靈的聖域,氣脈和地脈激混紛雜。此地的力量異常狂昂,不可能將她順利帶返人世。

草十郎這才發現空地旁有洞穴,隱在樹根間的空穴被剛纔地震晃落的碎巖掩埋入口。他注視片刻後,終於奮力站起身。

(不該頹喪……這不是前功盡棄,我的確向繫世跨近了一步……)

他如此安慰自己,仍不免沮喪,面臨異常的情境,讓他覺得神魂耗盡。雖然想邁步前進,腳下踉跆不聽使喚,地面彷彿搖晃未停。步履蹣跚的他好不容易回到林邊,倚着樹幹環視四周。

然而,他並未看見烏鴉和鞍袋,正懷疑本身是否失去方向感時,發現鞍袋正放在不遠處的一塊突巖下。

(幾隻烏鴉居然也能拉這麼遠……)

草十郎感到意外,並沒有深思其由,單純以爲是剛纔的地震造成罷了。他只想先取水筒飲水,就走去蹲在鞍袋前。

這時,他望見有黑影落下。

由於事出突然,在遭到連番毆打到倒地爲止,他還感到莫名其妙。原來早有幾個男子躲在巖下,一直埋伏等他歸來。

2

襲擊者有三人,體型皆非魁梧之輩,動作間卻顯示身手不凡。就算草十郎真能保持最佳狀態,也難以招架同時出擊。他們一身農民打扮,是爲了免招疑惑,便於在附近出沒。

手臂被反剪在後,草十郎知道掙扎無用,只仰頭問道:

若無其事的鳥王信口說道。

遊藝人毫不保留地說道。草十郎一聽大驚,不覺緊盯着對方。

草十郎眨了眨眼。

「我再說一次,咱們跟你無怨無仇。」

「地震……果然是我引起的?」

這些男子發出驚叫鬆手,草十郎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無數鳥翼發出震響,猶如一場暴風雨。

「我沒發過這種誓,你別胡說八道!」

「那是爲你的舍弟傷感。」

要說不失望是假,對草十郎而言,他才深深體會鳥彥王至爲重要。不過就算表明也無濟於事,應該由衷祝福牠纔對。

草十郎腦中浮現池畔的舞臺,想起上皇的話語,當時他極度失意到無法再吹。於是他屏住息後,輕聲說:

鳥彥王鼓起胸膛羽毛,滿懷憧憬地說着,又窺探草十郎的表情。

「所以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請你去鳥國。你知道這裏不能待太久,剛纔的地震讓富士山濃煙直冒,說不定會落火山灰。」

草十郎在打擊中無法起身,身上微微發抖,聲音劇烈震顫。他住口不語後,又說:

草十郎無法動彈,手臂手腕被強迫固定在岩石上。亮晃晃的尖刀即在眼前,他不禁嘶喊:

「告訴你吧,主上慈悲爲懷,吩咐不要傷及性命。他推崇佛理,只示意教你不能再吹——只要少幾根指頭,永遠就不能再碰笛子。」

「草十在哭,掉眼淚囉。」

「我修行到此爲止,可以毫無遺憾地回去見婆婆了。」

鳥彥王昂起鳥喙,望着草十郎。

「那麼,你要回鳥國了?」

臉遭黑翼拍擊之下,男子愕然後退,另兩人也嚇一跳,卻沒讓草十郎脫身。持刀男子在被連啄幾下後,這才惹惱起來。

草十郎只感覺血氣盡失,他拚命抗拒,但如何掙扎,幾個按住他的男子皆不爲所動。

「我聽傳說中有麻雀屋(※出自麻雀報恩的故事,老翁疼愛的麻雀被壞心眼的老婦剪斷舌頭後趕走。老翁千辛萬苦找到竹叢裏的麻雀屋,麻雀贈老翁一箱金銀財寶作爲謝禮。老婦隨後也去找麻雀,得到箱子後半路打開偷看,不料竟跑出一羣妖怪。),從沒聽過烏鴉也有……」

「少裝蒜了,你想借着笛聲喚回已經神隱的繫世御前,難道不是嗎?」

「牠是爲我而死……我從沒爲牠做什麼。直到剛纔,我還相信自己沒什麼可以失去,真是千錯萬錯。」

「草十是不中用沒錯,不過我保證你是個好小子。」

「這是光榮犧牲、代主效命,今後就算親信交替,我都不會忘記牠。」

上皇絕非無故下令襲擊,爲此更讓草十郎怒火中燒。

「那一瞬間,我還以爲是你遇害了……我不希望有任何烏鴉犧牲。」

「只要不吹笛子,就放你一馬。」

「我不會再跟上皇相見,也不打算回京。你們想加害於我,真是豈有此理。就算我再吹也沒什麼大不了,跟上皇毫無瓜葛。」

「是他表示不準讓繫世回來?」

空中的龐大鳥羣是以鵞鳥、老鷹、鳶鳥、烏鴉爲主力,還有無數嬌小的鳥兒。他首次見到羣鳥滿布整片視野,振翅的聲浪讓感官爲之錯亂。三人紛紛落荒而逃,在鳥羣襲擊下霎時消失在草叢間。

「這怎麼回事,跟我有仇嗎?」

鳥王忽然提起此事,草十郎不禁困惑,倒是肩上的烏鴉喜不自禁。

「當然有啦,就是婆婆。」

「我明白了。這就接受你的邀請,我想和你的婆婆見面。」

草十郎聽得一頭霧水,正揩着眼睛時,鳥彥王更起勁地說:

「我非這麼說不可。草十,還記得嗎?我曾說爲了向人類學習哭泣,才外出修行的。這趟修行最重要的關鍵,就是身爲鳥王的資格——必須找到爲我哭泣的人。」

「什麼?」

鳥彥王也飛到氣絕的舍弟身旁,低頭表示敬意。

「纔怪。要是你死了,我就會放聲大哭。」

一個聲音靜靜響起。草十郎愕然望去,只見鳥彥王正停在他被控制住的那塊巖上。

「牠替我完成心願,比我更早察覺這種心意。」

「大概剩一堆白骨吧。」

「……這算是誇獎?」

「這幾個人膽敢對本王的親信做出罪大惡極的事,現在我以鳥王之名,命你們懲治這些傢伙。」

「回去是指……」

「我原想更早提議,以你的處境,還是暫時遠離人羣才聰明。那麼,沒有比到我的國度更恰當了。」

「因爲這是有違人常,那位舞姬早已成仙了。」

「果然沒錯……你們是奉上皇的指派來追殺我?是替他當差的遊藝人?」

草十郎凝視着完好無缺的手指,又說:

「……或是斬斷單臂的肌腱也行,只要永遠不能再碰笛子就好。要是你日後想回去效命,主上也會恩准喔。」

草十郎吟味這番話語。

「沒有。」

「……謝謝你邀請,如果就此離別,我真的很不捨。可是我必須先考慮找回繫世纔行……幸虧有你,現在還能吹笛子。」

草十郎思索片刻,喃喃說道:

或許仗着人多勢衆,男子這纔回道:

草十郎板起臉,鳥彥王一個勁兒攝翅。

「你的國度究竟在哪裏?」

「我以爲自己孤獨一身,真是蠢到極點。你……你們總陪着我,明明不求回報,而我三番兩次身受救命之恩。正因爲有你,我才能任性去找繫世。當我以爲失去你時,才恍然大悟,人類真自以爲是啊……」

「難道繫世回到世上,爲上皇延壽就失去神效?我真受夠了這些皇卿國戚的自私自利。繫世纔不是獻祭品,都是他在自作主張!」

草十郎激動說道,男子冷然又說:

「你連這種事都知道……那麼,上皇也知情?」

男子並不正面回答,等於承認此事。草十郎氣沖沖說:

草十郎悲痛望着威猛的烏鴉變成一團黑屍,不禁掙扎着發出叫喚。

「我知道。」

「好傻,你以爲我還要聽解說才懂?說來說去,我帶你去鳥國也是爲了繫世着想。雖然你只是人類,表現卻很優異——連鳥族都刮目相看呢。不過這次實在驚險萬分,簡直在鬼門關走一遭。既然事情有此發展,唯有靠了解神域者的建言,才能助你通過試煉。」

「可是你有哭啊。」

鳥彥王發出命令,聲音威沉回異於平時,天空頓時被轟然巨響包圍。

「從飛禽的立場來看,我認爲要通往繫世的地方,應該要打開天界之門,而不是地底之門。豐葦原中最瞭解天門奧祕的,應該就是我的婆婆了。」

「還不都一樣,牠跟我心連心嘛。」

草十郎總算了解情況了,那隻派鳥彥王來找他的百歲烏鴉,就算通曉人所未知的事也不足爲奇。正在感佩之際,只聽鳥彥王說道:

草十郎有些同情奉命行事的遊藝人,不過這種犧牲就像是聽命主公的武士。他茫然思索着,認爲他們可能視此爲天災,就對鳥彥王應了一句「是嗎」,走到黑色的小遺骸旁蹲下。

「你講什麼好難懂,反正跟我來就是了,接待人類可是百年難得一見喔。」

鳥彥王愈說愈興奮,草十郎遲疑不決,囁嚅後說:

鳥羣像是暴風雨,從草十郎身邊迅速退離。震耳欲聾的噪響歇止後,他才詢問留在身旁的鳥彥王:

「只能說在羣島中央,從人類的地理來看,或許是與飛驛或美濃重疊的地方。」

「住手!」

男子冷漠說完,高高舉起尖刀。說時遲那時快,烏鴉朝他飛衝而來。

「少強詞奪理了,笨蛋,害我本來感激得要命。」

「還是有美中不足……不過,繫世的扇子消失了。那枝扇子若回到她手中,或許有希望找到解救之途。就算現在不能帶她回來,只要再接再厲,還是有希望。」

「太好了,你總算修成正果,以後可以隨心所欲了。」

「鳥國有可以給我忠告的智者?」

「我剛纔不是濫用鳥王的特權嗎?老實說自己還不夠資格,正在煩惱該如何向婆婆解釋,幸好有你哭才解決,我總有辦法應付老人家的。」

男子抽出腰間武器,雖是一把短刀,卻比草十郎拾獲的刀身更長。

「大概吧,你這人總是槓上狠角色。」

草十郎不禁泄氣,鳥彥王拍了拍翅膀。

默默無言的草十郎凝視片刻後,小聲說:

「可惡,混帳東西!」

「……那些人會是什麼下場?」

烏鴉飛到他肩上,草十郎忙拭去頰上溼痕。

「鳥彥王、鳥彥王!」

「草十,你爲我哭了?」

「這樣不如殺了我!」

烏鴉翩然飛到他頭上啼道。

短刃一閃,黑鳥鮮血飛濺着墜落在草地,微拍兩下翅膀後,就不再動彈了。

「放肆,你才自作主張。不過,這笛聲有奇妙的力量,可不能任你囂張。」

「我在這裏喔。」

「我們只是奉命叫你別再吹笛子。至於理由,你該心裏有數吧。你曾發誓永遠不會再吹。」

「主上認爲這是天理難容,因爲繫世小姐是爲了成全上皇延年益壽,才甘願成爲獻神的祭品。」

「不,你有發誓,既然爲主上吹奏,就絕不能再爲別人吹。」

「是啊,沒錯。」

「好,一言爲定。」

草十郎答應後,忽然問烏鴉:

「我還沒詳細提過上次和繫世相遇的事,你怎麼很清楚?」

「因爲我也親眼看到她了。」

鳥彥王忙一縮頭。

「結果我還是擔心你,一道跟到樹林間。後來被地震嚇飛,一看不知身在何方,舍弟拚命把我帶回來。所以當你差點被人暗算時,來不及趕去救援。」

草十郎即刻出發,呼吸時側腹疼痛異常,走不了多遠就坐倒在地。看來像是肋骨有了裂痕或折斷,或許在遊藝人突襲時遭到猛力踢中,還是地震時在某處碰撞,總之沒什麼印象。

鳥彥王發現情況有異,於是飛下來。

「草十,你受傷了?」

「沒什麼……區區小傷。既然有帶日滿的傷藥,還是趁現在塗吧。」

草十郎故作輕鬆地答道,敞開衣衫一看,比想像更嚴重,渾身盡是打撲傷。這是被對方扭住按倒所致,望見紅腫的傷勢,似乎更添幾分痛意。

鳥彥王不安地注視在塗藥的草十郎,說:

「我覺得你動不動就受傷,不要緊嗎?」

「以前我會斷過肋骨,雖然有點疼和發燒,不過跟手腳情況不同,還不致於走不動路。只要避免激烈動作,不需費太多工夫治療也能痊癒。」

草十郎無意爲這點傷勢拖延旅程,內心頻頻提醒時刻寶貴。如今繫世仍在跳舞,若是自己一直苦無良策,恐怕她真會放棄。

鳥彥王默望他片刻後,才說:

「人類真是比鳥族還愛逞強,你們若是鳥的話,早不知賠上幾次命了。我從很多方面得到感觸,其實人類並不是那麼所向無敵。」

草十郎暫時只能備嘗艱辛、強撐忍痛着繼續在險山中趕路,終於來至街道。只要前往旅店,就能獲取食糧、更換破衣,總算得以輕便西行了。

這條穿越信濃國的通路稱爲東山道,是草十郎在途中打聽得知的,不禁讓他想起源義平若在人世,必然循此道而來,還會去牧場挑選駿馬。

由於使力呼吸就疼痛,草十郎多日來疏於吹笛,就算不吹,周圍仍有鳥羣聚集。自從踏入街道後,鳥羣之多,甚至引起衆人側目。

草十郎以爲牠講錯,又確認一遍。

「牠……該不會是你妻子?」

開始登向北道後,出現更多鳥羣來進貢,尤其當他能吹笛後更聚集不斷,因此不需擔心斷糧。然而想接近人裏也難,連日過着離羣索居的生活,感覺自己快成了世外人。

「沒良心的,我只是小試一番,要是他比不上我的野獸勇猛,怎麼配當鳥王啊?還有,聽你那幼稚口氣,哪像是對貴婦說話?就是這副德行,我很懷疑你帶來的人選有多大本事。」

草十郎忽然很想知道在此的笛聲如何,於是取出橫笛。從富士來此的途中,已有兩、三次感應到繫世的旋律,但還不會強烈到讓少女現身。他認爲是氣脈或地脈不順暢導致阻隔很深。恐怕從喪山也無法通往異界,不過,或許有什麼發現——

草十郎心有餘悸地問道,烏鴉答說是未婚妻。

鳥彥王躊躇一番後說:

「沒錯,我們的生活圈原本和人類很相似。也就是說,我們都喜歡村裏,和那些住在深山的鳥類不一樣。」

「……那麼,鳥國的所在地也算是一種異界?」

「……這些東西怎麼收集來的?」

「好,可以了,你朝那裏的大杉樹直接走過去。」

「只怪我沒翅膀,你先去好了。」

「有啊,這樣你總該瞭解我們爲何知道有天門吧。」

「別說得那麼輕鬆,我會良心不安呢。」

「那麼,爲何幾百年來你們不想接近人羣?」

「清青姬在我族中是屬於操縱野獸的家系,被牠馴服的狼會變得神智昏亂。所以你別放在心上,牠只想成爲衆鳥矚目的焦點,總是愛出鋒頭。」

鳥彥王氣勢洶洶地說道,只聽對方立刻回嘴:

「我都忘了正式成爲鳥王后,反而讓爭寵白熱化。這陣子我全忘了這件討厭事……應該說是刻意遺忘吧。」

「門?鳥國有門嗎?」

「長旅勞頓,你一定很累了。這裏是鳥國,沒有可供人宿的地方,不過我們鴉族已盡心準備一切,請隨我來。」

這語調和清青姬一樣悅耳,態度卻鄭重到完全呈對比,反讓草十郎不知所措,鳥彥王就在他耳邊說:

「是啊,不過鳥國比青墓更北方,還要溯河而上喔。」

然而不容細想,狼又再度撲來,草十郎奮力避過,對方的熱喘和利牙掠過脖頸,瞄準了他的喉頭。由不得遲疑,他壓低姿勢,從懷中取出短刀緊握在手。

凡事驚奇也無用,草十郎只會意點頭。四周萬籟具寂,風拂遍山麓原野,他佇立在此,感受襲襲嫩涼,如今暑熱已褪,正是訪秋時節。

「只有妳在懷疑,還敢出言不遜,我真替妳丟臉。妳要是收斂點,我還客氣幾分,居然給我下馬威,誰敢領教啊。」

「祭神儀式開始了,一隻鳥穿越門並不稀奇,要讓大型野獸或人類進去,就必須舉行這種儀式。」

「美濃……這裏離青墓不遠,我又回到原處了。」

「不管是美濃或飛驛,鳥國還不至於在無人深山吧。」

「你們鴉族的名媛想一致圍攻你?」

「牠還沒有全權委任給我,不管我怎麼想,這方面是抵不過祭司的經驗老道。」

說來說去,原因就在於烏鴉和鳶鳥忙着叼禮物送他。果實類固然可喜,不過青蛙或蜥蜴等弄錯對象的玩意,或從鄰家偷來的東西,反而讓他不知如何是好。

只見林間飛出一隻烏鴉,接著有幾隻追隨而去,金眼狼趁草十郎不注意時,忽然一溜煙不見了。

「當然沒有!妳敢再偷襲草十,瞧我不啄瞎妳的眼珠子。」

羣鳥在空中穿梭飛翔的模樣,草十郎也爲之着迷,那軌跡蘊含着反覆和亂拍節奏,十分豔麗而華美,不斷衍生明確的律動。比喻來說,其實與舞蹈極爲相似。

「這些事原本不能告訴人類,但也不是從未告訴過人。爲了救出繫世,我認爲草十應該知道這些知識,就算讓你見識鳥族得天獨厚的力量也沒關係。所以,我想以鳥王的身分接待你。」

「人們將阻隔鳥國的屏障稱爲『結界』,地上生息的動物即使接觸結界也沒有感覺,只是在不知不覺繞着外圍,爲了找不到出路而百思不解。」

鳥彥王當真火冒三丈,對方倒是理直氣壯。

「我應該提過鳥的祭祀方式吧?重點不在地點,而是太陽高度和飛行角度,是隨季節和時刻改變,不可能恆久不變。對了……繫世的舞也有點類似喔。至於鳥,則是由只數決定情況。」

聽到鳥彥王說聲「稱等」之後,草十郎停下腳步。一隻烏鴉飛來停在他頭頂的橫枝上。那隻烏鴉現身後折攏羽翼,發出清亮的語音說:

草十郎循聲朝枝梢望去,對方隱在葉間看不清模樣。他驚歎除了鳥彥王,竟然還有其他鳥族能伶俐說話,於是肋骨疼也沒當回事,當然連氣惱都忘了。

鳥彥王拍拍翅膀。

「別以爲只有我喫味,幾個月下來,你只顧這個人,趁這機會給他點顏色瞧瞧。不過,我承認他不是弱者,自古冠上鳥王之名的人就該是英雄豪傑。」

「我也不想張揚……所以無所謂了。不過唯一的問題,就是祭神儀式的奧祕,目前仍由身爲宰相的婆婆主宰喔。」

「現在我總算知道你真的是少主。」

草十郎開始吹奏,不多時,土堤的茂叢一陣微搖,似乎有野獸動靜。這是司空見慣,池起先不以爲意,豈料,那感覺卻朝他直衝而來。

突襲的狼頓時闔嘴,草十郎見隙揮刀,對方搶先一步輕盈躍開。他一時躺倒在地,仰起半身,只見那隻狼已在數步之外,沒事似的忙着搔癢。

「啊,好期待喔,很久沒回故鄉了。你這樣慢吞吞的,真急死我了。」

越過山道中最難行的國境山嶺,就是美濃地方了。草十郎望着森坡彼方,平原在煙雲中映入眼底,於是喃喃說:

這番話顯然忘記他行動不便,草十郎不悅地前進着,烏鴉稍後返來,帶着一抹反省之色。

「原來如此……」

站在小河畔的草十郎相當感動,更驚訝的是進入窪洞中,筒有供人使用的物品,比如飯碗、食盤、筷子、杓子,連同小鍋應有盡有。

「我沒下指示喔,牠們是從鳥聯絡網得知我帶人回鄉。」

鳥彥王說着,等待片刻後,向草十郎打個信號。

「難道我成了鳥王?」

鳥彥王辯解道,並不想解決禮物的問題。

「先讓鳥眷們瞧瞧你帶來的人有幾兩重,這纔夠意思。你以爲我沒有試探的權利?」

「你剛不是說到門了嗎?」

他在千鈞一髮之際放下橫笛,沒被草叢中躍出的野獸撲倒,騰空撲來的野獸着地後,再次向他襲來。

隔了片刻,五、六隻烏鴉出現在天際,隨即從反側又來一羣。原以爲直線飛行後彼此有交集,不料在空中劃了大圈後,又再度彼此對立。此後,從另一方向加入一羣,接着又有其他鴉羣陸續飛來。

草十郎盯着握飯糰,心想八成搶自別人飯盒,丟掉也未免可惜,結果用來果腹。

「反正你去就知道了。」

草十郎思考這番話,稍後問道:

草十郎肩上載着烏鴉,朝樹林走去,周遭並無特別變化,只見盡是微暗森林。前行片刻後,終於來到一片小空地。

不知是爪是牙掠過,劃破衣肩,他不禁愕然望去,原來襲擊者是一隻巨狼,有黑灰毛和金眼瞳,頸上剛毛倒豎,正發出低吼,顯然來勢洶洶。

「那太好了。」

然而這次,他難以避開野獸的猛襲,揪住欲撲噬的狼首,在地上滾成一團。激鬥正酣時,鳥彥王氣沖沖地說:

鳥彥王大嘆了口氣說:

「這的確是野宿的好地方。」

「別搗蛋了。清青姬,妳搞什麼鬼啊?」

跟着在枝間飛越的桃照姬前進,只見東側斜坡有片窪地,小河流淌其間,小崖上方有一處淺窪,既有樹根撐頂,猶如形成遮檐。

「不是啦,門會視情況出現。」

土堤草叢間綻着薄紫的蘭草和桔梗、白野菊,無際的寧景毫無異兆,簡直不像有鳥國存在。

「你這樣想並沒有錯,其實沒有不同,只能說比豐葦原的其他地方保存得更完整。」

終於抵達離民家不遠的小山,背後可見連峯山棱聳峙,比起峻嶺,這座小山看似極易攀登。鳥彥王說明此山平凡無奇,當地人稱之爲「喪山」,還視爲聖地並禁止伐樹。

停在草十郎肩上的鳥彥王做了說明:

草十郎低喃道,鳥彥王又鄭重說:

「沒想到竟有這種奧祕,原以爲能和你交談已經很不尋常,就算再有任何情況也不稀奇了。」

原以爲鳥彥王是呼喚那隻狼,回答卻來自別處。那是與鳥王極相似,但更尖銳的嗓音。

「這是桃照姬,美人胚子,比較豐腴吧?」

「其實當我出生時,陰錯陽差跑出三位未婚妻,就是清青姬、朝霧姬、桃照姬。個個系出名門,伶嘴俐舌全得自本族真傳,牠們爲了成爲正妃,一直在玩爭奪戰。」

3

「不會飛不是你的錯,反正我習慣人類的腳速,帶你回去最要緊。門會變特別大好讓你通過,必須有我在旁關照纔行。」

鳥彥王和草十郎目送着羣鴉飛遠後,就說:

草十郎根本看不出差異,總之先向對方行禮,又覺得這種舉動滿怪異,於是桃照姬又說:

草十郎覺得剛纔那隻雌鴉居上風,因此試問道。但聽鳥彥王有氣沒力的答覆,更讓他堅信如此。

「不,清青姬愛恨分明,反而容易懂。雌鴉間在爭寵時多半更加勾心鬥角,而且各自延攬有實權的外戚。是啊,等我成爲鳥王后,就不能逃避這些問題了。」

「我可以邊等邊吹嗎?」

「……其實還有些事沒告訴你,就是有關鳥王向人類學習的事情。根據大概只有王族記得的古老誓約,身爲鳥彥王必須學習人心,才能完全獲得鳥王的資格。在此同時,讓鳥彥王獲得人心的那位人士,也一樣得到鳥王封號。」

「我的故鄉就是這裏。現在到達門了,先等等看吧。」

(清青姬……?)

「鳥帶貢物給你,就是懂得這個道理。與其說獲得資格,應該是舉國皆知我有多依賴你。真沒轍,因爲我跟你共享淚水了。」

(這怎麼回事……?)

草十郎充滿驚訝說:

「鳥彥王,歡迎回鄉,平安歸來真是可喜可賀。還有這位草十郎,歡迎蒞臨鳥國。」

草十郎不敢置信地反問道,鳥彥王嘀咕一句:「不然還有誰」。

草十郎喫了一驚,不禁望着烏鴉。

草十郎默默前進,半晌才說:

「大家當然對你好奇嘛。舍弟們爲你送飯的事早成了話題,你別放在心上,選擇能喫的儘量享用吧。」

鳥彥王展翅飛翔說:

從信濃路過美濃之際,羣鳥送來的物資相當派得上用場。他近乎囊空,在途中的村落工作籌資固然可行,卻需耗上一整日。與其求財,不如趕路爲先,他決心繼續邁向山嶺。

鳥彥王語氣中頓時帶着沮喪,雙翼一縮收攏。

他忍不住詢問,桃照姬昂然說道:

「我們不會炊煮,不過凡是瞭解人類的鳥兒,都知道該準備哪些必需品。不介意的話,請你自行生火,不要緊的,只需留心別燒了森林就行。」

不僅是用品,還張羅了許多食物,細心以樸葉鋪襯着栗子和松子、山葡萄、草菇。放有三尾小鱔魚的葉面尚留漉溼,他不禁納悶牠們是如何捕捉到的。旁邊還有一隻麻袋,裏面放有雜谷,試着提起重量不輕,無論取自何處,都令人難以相信光憑鳥力也能搬動這些物品。

「你們爲我準備這麼豐盛?」

「你是鳥彥王款待的貴賓,必須符合身分招待纔行。」

草十郎有點受寵若驚,確實也由衷慶幸。好些日子不會生火煮食,一想到能夠如願就躍躍欲試。

鳥彥王也環望着諸多用品一應具全,露出滿意神色。

「桃照姬是系出大內裏的鴉族,很瞭解人們的生活。有時反而弄巧成拙,只有這次機伶得很。」

(……該不會送禮也分大小箱吧(※麻雀報恩的故事裏,麻雀取出大小兩箱禮物任老翁挑選,無慾的老翁選擇輕巧的小箱,最後獲得財富。萌生貪念的老婦選擇笨重的大箱,反而喫足了苦頭。))

草十郎暗地想起那則傳說故事。這時,有個聲音響起,卻非發自桃照姬。

「唉唷,成何體統呀,奉承人類來替自己博取好感,妳的企圖未免太明顯了。有矜持的鳥絕不會做出這種事,清青姬都比妳強多了。」

聽到這火辣語氣,桃照姬飛跳起來。

「妳說什麼?不甘心的話,妳也去下工夫討好人家呀。你們全族啊,只曉得擺架子。」

剛現身的烏鴉尖喙一揚。

「愛怎麼奉承隨妳便,不過他來的目的是爲了參見婆婆。打理老夫人身邊一切的,可是我們一族喔,是否帶這人去見婆婆,決定權還在我呢。」

停在草十郎肩上的鳥彥王厭煩地說道:

「我想你該猜到了……這是朝霧姬,出身祭司世家。」

朝霧姬銳利地望着鳥彥王,然後說:

「本來想說些賀喜歸鄉的客套話,沒想到你帶這種荒唐人回來,宮廷高層還鬧出軒然大波呢。讓一個企圖闖進異界的人當鳥王,簡直是破天荒嘛。」

「是婆婆選我去跟草十修行的喔。要說破天荒,婆婆也該負責。」

「沒錯,我一直在抗拒,如今仍不能原諒自己輕舉妄動,逼使繫世走投無路。我好想恢復從前……如果得以實現,就算賭上一切也在所不惜。」

老鴉又開口道:

「那當然,既然來到這裏,豈能無功而返?」

草十郎心想與我何干,便無力問道:

「一個活着的女孩從世上消失,值得你做這麼大的犧牲?」

「牠昨晚和婆婆會見,好像捱了不少訓呢。今晨牠很忙,一旦正式登基,將有許多事情必須處理。」

「看來老身講什麼都是枉費口舌,難道你非達到目的不可?今後你有什麼打算啊?」

老鴉嘆了口氣。

笛聲響起不久,草十郎發覺自己攀爬的這棵楠樹,甚至是整座小山樹林,都不會發生平時該有的共鳴,原來此地的樹木忠實守護着鳥羣交織的另一種律動。這裏盡是參天古木,或許耗時數百年來保存這種律動,方可形成鳥國結界。

「熊野……」

草十郎不難想像,昨夜鳥彥王大概被這老鴉訓到昏頭,因爲自己也毫無招架之力。

朝霧姬一逕飛向小山頂,在此附近,有一棵綠雲繚繞的巨楠樹。雌鴉停在粗枝上,望着草十郎說:

「……我真想找只不多話的雌鴉,共築平靜的愛巢。」

「妳不是說婆婆夜裏很早歇息嗎?」

「你的笛聲若能借助羣鳥的力量,或許還有機會。可是你已經闖入不可侵犯的神域,若想再度嘗試,後果將不堪設想。」

「我來貴國的目的是爲了救出繫世,因此必須知道鳥界的奧祕,這是鳥彥王告訴我的,我只想帶繫世重回世間。」

(……或許這是鳥國的緣故。)

「她接觸過異界,已經不同於往昔,就像你不再是從前的自己。萬一真的喚她回世上,一定會發生無法想像的事情。首先,你憑什麼肯定那女孩想回你身邊?」

「那也行啊,你真想找回那女孩的話,是該越過山棱道朝南方半島出發。」

「……宰相君……夫人。」

「當然有囉,滿臉溼答答的,喚着不能死而復生的娘。直到現在,你這老毛病還是沒改。」

「我可以吹笛嗎?」

「不管以後怎樣,反正我想喚回繫世。」

每當風起,樹枝隨之搖曳,感覺像是騎馬射箭,他只需雙足使勁夾住枝身,好好挺直背脊即可。在與烏鴉交談中,他已對高處適應不少。

由於不知鳥彥王去向,草十郎獨自喫完鍋中的雜燴粥後,愈發感到寂寞。至今他總是單獨作息,有這種落寞感還是頭一遭。

草十郎只好閉嘴,急急迫着飛在枝間的烏鴉。

「你再堅持下去,不是難見容於世?何況只顧着追尋異界的女孩,老身請問你,今後該如何生計哪?」

草十郎終於察覺這隻老練烏鴉在試探自己。他尋思片刻,知道光憑口說無法讓對方誠服,而論及博學辯才,他遠非老鴉對手。

「好了,既然清醒了,就隨我來吧。」

草十郎重新整理思緒,簡單扼要地說明:

鳥彥王垂下頭。

除了桃照姬和朝霧姬出現之外,鳥羣並沒來打擾他,原來鳥彥王已嚴正聲明不準騷擾。然而,牠們在保持靜默以免引起注意時,草十郎仍感覺頭頂枝上有衆頭鑽動。他邊洗邊感到彆扭,總覺得備受監視。

於是,他無心吹笛了,羣鳥刻意保持安靜,讓他更不能輕率而爲。既然意興闌珊,閒來無事時只能席地而眠。在窪地裏側鋪妥寢鋪後,他抱頭好讓自己及早進入夢鄉。

草十郎停止吹奏,慎重地將橫笛收回懷裏。

「話是沒錯,不過你帶他回來又另當別論。有能力打開異界的人若登基爲王,將對鳥國存續造成危害。這點道理,連無知小鴉也懂。」

「你又想拿啄眼珠來嚇我?我知道他笛藝高超,纔不會學清青姬去試探呢。你用不着火大,明天我帶他去見婆婆就是了。」

只聽見朝霧姬語氣忽轉溫婉,他仰起頭,不遠枝上除了雌鴉,還棲着一隻羽色較黯濁的烏鴉,活脫脫像一團煤塊。年逾百旬的老鴉縮首匍匐着,語氣倒是頗爲尖亮,喚起草十郎依稀的記憶。

草十郎不見牠身影,便問道。朝霧姬回答:

「就算我成了天子,那又如何?」

「在熊野的女神墓是由千引之巖封阻,每逢春秋雨季,鳥羣會在岩石上空舉行祭祀,牠們知道何處有最大的門。」

「你沒發覺還有其他之道可行嗎?笛聲已經將你和鳥彥王維繫在一起。我們幾乎不會讓人類得知鳥王擁有多強的力量,不過你應該很瞭解,只要善於驅使此力,連京城天子都會甘拜下風。」

鴉宰相依然不改犀利的語氣:

「芸芸蒼生唯能依照定數而存,儘管矢志另謀他道,到頭來還是無法違逆自成的格局。從另一角度來看,到異界的女孩或許在冥冥中期望有這種將來。而你也一樣,擁有不凡的藝曲天賦,因此捲入京城執權者的是非,做出違反天道的事。這是既成事實,你只是不斷抗拒而已。」

「吹笛小子,我們終於再會了。上次見到你時,還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小鬼哪。」

「不要緊,抱一線希望也好。我能向牠們求助嗎?」

老鴉毫不客氣地回道:

「我記得當時沒哭啊。」

草十郎默然不語,風撼着樹枝,他一時拚命攀緊,感覺楠葉的喧颯猶在嘲笑自己。

「原本說來,當今天子的先祖,會在遠古受到鳥彥王的協助。我們在人所不知的地方觀察世局,有時施以制裁……鳥彥王可說是豐葦原的真正支配者。剛登基的鳥彥王雛氣未脫,還毛毛燥燥的,再過五十年,應該已成氣候。」

「繫世不會在鳥國出現的,笛聲能穿越結界,因此我很清楚;也就是說,我在這裏只是浪費時間。」

朝霧姬果然依約在黎明第一道曙光時現身。

「那麼……你的真命天女是誰?」

草十郎緊握支撐自己的樹枝,怒嚷說:

「是的。」

「明天黎明會來接你,婆婆日落就安歇了。今晚得要徹底沐浴休息,做好參見準備。」

鳥彥王一時無言反駁,稍後纔回嘴:

「那麼,婆婆……」

「這樣夠了,你會把整個鳥國結界都毀了。」

「我纔不想跟妳說明呢,反正遲早會在婆婆面前正式解釋清楚,免得我浪費口舌。我可不準妳拒絕帶草十去見老夫人,這是爲妳好喔。」

鴉宰相併不答覆他,只單刀直入地問道。

「哼,拿你沒轍……才華洋溢的人還真棘手。」

草十郎霎時無言以對。然而,他不是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當他得知笛聲在搜求繫世之際,不禁如此思忖。末吉的橫笛奏出的樂曲僅能呼喚在異界的繫世,草十郎的生存意義也僅在於此,倘若失去這目標,他等於踏上亡命之途。

雌鴉朝草十郎望去,尖喙一轉向他,端起十足威嚴說:

草十郎忘情之下傾身問道,差點失去平衡,鴉宰相沒好氣地瞅着他慌手慌腳的模樣。

草十郎收集枯枝生火,架起鍋後,來到小河浴身。他想起朝霧姬的提醒,就將身上的衣服在河中洗淨。等內衫全乾時,雖然寒冷,幸而火堆暖旺,明日上衣應可煨乾。

朝霧姬終於表示到此爲止,這時幾乎來到最後一根橙杈。草十郎慣重跨坐在樹枝上,想努力忘記正在高處,然而微風稍起就引得樹枝搖動,遙遠腳下傳來颯颯葉響,令人想忘記居高臨下也難。

鴉宰相繼續說:

「別一臉大驚小怪,鳥祭司只是在傳授奧祕而已。南方半島的海邊有豐葦原中最有可能通往異界之處,那就是遠赴黃泉國的國生女神(※根據古事記和日本書紀中的神話,女神伊邪那美命與男神伊邪那岐命結合後,創造了日本國土。)之長眠地,人們稱爲紀伊國,又叫作熊野。」

草十郎緘默片刻後,覺得言之有理。

草十郎有些驚訝。

無論是生火還是以鍋煮食,一想到這種行徑被視爲怪舉,就不禁承認確實如此。他注視着手掌,心想人類這種動物真是奇妙。

草十郎略微遲疑後答道:

「我真的能找回繫世?」

「誰是婆婆?這哪是你該叫的?還不稱呼宰相君。」

「無論在這世上還是在異界,萬物是無法恢復原狀的;一旦發生,唯有重新向前邁進。就算乍看恢復原狀,其中必然產生差異。」

生有羽翼的朝霧姬真是不費吹灰之力,因此對他的慢動作極爲不耐。

「您是指我在找繫世嗎?」

鴉宰相發牢騷說:

「我是說有本事到得了樹上寢宮參見的話,這又另當別論了。你上得去嗎?」

草十郎仰望着抬頭也看不到頂的巨樹,總不能這樣傻眼下去;他快速遊移視線,搜尋可抓攀的樹幹凹處和細枝蔓草。腦中盤算一陣後,將草鞋脫了一丟。

「這就是鳥國祭司給的忠告?你想叫我別做白日夢,就明講好了,不必拐彎抹角!」

「我想繼續西行,雖然不太有把握……總覺得從這裏可以通往異界。」

他突然問道,鴉宰相面露訝異之色。

草十郎時睡時醒,並非一覺好眠,但至少腿痠減輕。他一骨碌起身,穿上尚未全乾的衣衫,然後整好裝束。

「只要藉助鳥彥王的力量……你可以發揮音律才能,另謀生存之道。只要你適合當鳥王,對鳥國是一大幸事,甚至關係整個豐葦原的幸福。不過,前提就是必須放棄在異界的女孩。假如你堅持非打開異界不可,就必須將到手的一切幸福,填注在四分五裂的世間,何況還不能擔保是否獲得代償。」

那正是日滿歸隱之地,草十郎初次看見繫世跳的正是熊野巫女的舞蹈。他甚至依稀想起源義朝舉兵時,平氏一族會離京前往熊野參拜,以及義平爲此大肆抨擊的情景。

草十郎於是改變旋律,共鳴若與平時相異,那麼由他來配合也無妨。不久,笛聲和周圍產生共鳴,穿越結界流瀉而出。

(我只能這樣吹奏……)

草十郎堅決重複道:

他喜歡爬樹,手腳比別人敏捷,然而,這是無論怎麼往上都到不了終點、可說是挑戰極限的試煉。過程中,他手痠腳軟地頻頻打顫,愈來愈難將軀體推向樹上。

草十郎發現自己氣惱之餘忘記問候,躊躇片刻後,他鄭重向老鴉說道:

「你要是再違抗宿命,將難逃死亡深淵。你該有切身體會吧?這麼做只會引火自焚,老身有話在先,這樣下去不能持久,肉體是無法久處神域的。」

半途稍作休息卻遭數落,然而他不想就此放棄;盤算也無濟於事,因爲枝幹變得愈來愈細,難以判斷是否能承受體重。下方有樹枝遮擋看不見地面,無法判斷高度如何。

「我也想過繫世或許在異界過得很幸福,不過她一直在跳舞……真的有聽見我的笛聲而起舞。」

「你會爬樹吧?爬不上去就別想見婆婆了。宰相君近來足不出戶,整日棲居在樹宮呢。」

聽到這意外消息,草十郎愕然瞪着煤塊似的老鴉,對方不悅地啼道:

「聽說你身手輕巧,怎麼這點就體力不支了?」

「鳥彥王呢?」

「老夫人,他來參見了,就在前端枝上恭候。」

朝霧姬霎時收起羽翅。

高林間充滿鳥禽的氣息,地面卻僅有蟲鳴微響,不會有野獸出沒。在此,唯有草十郎是異類。

隨後牠悠然飛去,氣呼呼抱怨的桃照姬也離開了。眼看雌鴉盡散後,草十郎悄然詢問鳥彥王:

「這麼高你也能吹?」

老鴉縮起脖根,以疲憊的語氣說:

「鳥彥王跟你都太嫩……這種奮不顧身並非勇敢,只是反映無知及幼稚罷了。不過這世間要是缺乏衝勁,或許不易成功;你們這對敢做敢闖的搭檔究竟要鬧出多少亂子,我這把老骨頭只能靜觀其變。只要符合最後一項條件,就承認你是鳥王,授予你參加鳥族祭祀儀式的資格。」

「條件是什麼?」

草十郎暗想怎麼還有要求,就如此問道。只聽對方爽快地說:

「也沒什麼,就從這裏跳下去。這樣還毫髮未傷的話,鳥王就非你莫屬了。」

「什麼?」

即使大膽如草十郎,也不免望之卻步。吹笛時,他深知這枝頭之高遙,足以媲美寺院的五重塔。

「……萬一有個閃失呢?」

「如果不夠格,你就當不成鳥王,更別提找回異界的女孩,所以死而無憾。」

聽到老鴉悠然的答覆,草十郎覺得荒謬透頂,又窺向不遠處的朝霧姬,只見雌鴉也懶得搭腔。

(當我會飛啊……?)

正研判八成不會骨折了事時,只聽老鴉怒道:

「要說辦不到,你就已經——」

不等牠說完,草十郎也猜到內容,便一咬牙縱身躍下。

楠葉掃在身上發出噪響,落下的速度不會稍緩,途中簡直來不及抓住枝幹。當他覺悟鐵定摔得七葷八素時,感覺一種極爲奇妙之物碰到身體。

那是從未體驗的感觸,草十郎完全不明所以,是一種紛然蠢動、不具彈性,卻可感受反彈的力量。他雙足被抄起般仰面朝天,發覺自己尚未墜落,就在得知蠢動之物竟是無數的黑翅膀時,他震驚到了極點。

不計其數的烏鴉緊密聚在一起飛翔,從空中撐起他的身體,縱然摔落於地,也僅感受到臀部着地時的衝擊。唯一受波及的,是着地時紛紛飛避的烏鴉落羽四散,讓他噴嚏連連。

草十郎雙腳大開着環望頭頂,只見叢聚在樹梢上的烏鴉發出大功告成的啼叫,這一切教他不敢置信。

鳥彥王翩然飛下,快活說道:

「恭喜!從今天起你也是公認的鳥王了。」

他有感而發地說:

草十郎答道,男子又問:

「草十,你登上皇位的話,衆鳥會輔佐你喔。不但能操控鳥聯絡網來治理國家,還可以事前徹底杜絕戰亂。人們應該很尊崇神明化身的君主吧,自古一向如此。」

「快站住!再跑就射你後心。」

「先往西走吧。」

「你路過此地,想去哪裏?」

「沒錯,人類總是做這種事,鳥在觀察後說不定會羣起仿效。不過,草十還不知道鳥彥王的存在是多麼與衆不同。」

今後無論失去什麼,都不能保證是否求得代償,包括苦心尋覓的繫世也一樣。自以爲明瞭情況,其實一無所知,然而已不容他反悔。

「不成,行動可疑的傢伙非捉起來不可。」

「你怎麼不回坂東?與源氏共進退還能安然活下來,如今卻在此地徘徊,這又是何緣故?」

草十郎乍看便知此人是首領,坐騎是駿逸的連錢葦毛馬(※馬之一種,毛色在慄毛或鹿毛色中摻有白葦毛,並混有圓形灰斑。)。

鳥彥王停在他肩上說道。

「鳥彥王,你不是有許多朝政要處理嗎?」

「看來我的稱呼升格,不再是『你』了。」

「就算如此……也只能孤注一擲。」

「我沒有任何目的,只是路經貴地,想換取食糧而已。」

4

「不,還不需要,等我打暗號再出來。」

對方眉頭緊蹙,語尾拉高了半階,表情顯然不信。

當然不可能悉數收下,只不過行囊仍是沉甸甸的。傳說故事裏的箱子沒出現,但多少也有些類似。

「是我啊,小夥子。沒想到你還活着,真讓我欣喜極了。」

「唉呀,你不是武藏出身的那位足立遠元的胞弟嗎?」

「我真不懂有人寧可犧牲幸福去冒險,婆婆不是說說嚇唬人就算了,牠說的全是事實。」

如今羣鳥不會恣意來獻物,也不會動輒出沒,他總算可以安心趕路。只要有任何需求,相信牠們會不擇手段全部取來。

試想之下,只要上皇繼續掌權並企圖對他不利,那麼草十郎將難以立足世間。至於繫世也一樣,即使回來也是惶恐度日,或許她寧可選擇留在異界。

「要對付嗎?」

「你怎麼傷人?」

「是的,牠答應和我一起去熊野,不過我會盡早結束一切。」

「是啊,我也相信。」

「少胡說了,休想敷衍我們。你是來打探消息的吧?看到我們便想逃走,就是最好證據。」

鳥彥王拍動雙翅,不經意地說:

草十郎返回小河畔,如今禁令取消,羣鴉在他歇宿的窪地進進出出,其中還有一批年輕烏鴉總是流連不去。

「爲何一個人在此徘徊?這小子裝扮好怪,依我看根本不像當地人。你來此有何目的?」

草十郎忙想折返已措手不及,男子們策馬朝他奔來。

「既然你一口咬定,那我不想去村落,繞道總可以吧?」

「是嗎?」

草十郎只能哭笑不得,又想自己被視爲可疑人物也在所難免,即使以實情相告,對方也視爲無稽之談。

若被追上就不妙,他撿着利於踏足點快奔,不料背後飛來數箭,全避開命中目標,似乎僅是威嚇作用。

草十郎含糊喃喃道,這並非猶豫不敢報復,而是一旦與上皇相見,他不知自己會有什麼衝動之舉。這不同於當初蒙冤受刑而既往不究,自己不可能再扮濫好人,因此態度有所保留。

「這小夥子來意不善,身手倒有兩下子。」

草十郎停步後,轉身嚴正以待,他感覺鴉羣飛落在身旁枝梢上。鳥彥王從樹上向他喚道:

「你說得沒錯……」

就在回答時,幾名騎馬男子隨後而至,其中一人縱馬繞到他背後阻絕去路。

「……左馬頭大人因不滿上皇亂政而舉兵叛變,我曾加入其中,聽說天子是神裔,卻不能讓天下百姓心悅誠服,導致引發戰亂。如果人們有鳥彥王這樣可與神相聯繫的王者,是不是能避免流血衝突呢?」

草十郎不覺一笑,深深慶幸結識這位稀世至交,還能獲得牠誠心相助。

此刻無意浪費心思的草十郎說道:

步往村落不久,草十郎發現前方路上有三、四個男子騎馬而來,他一望即知這幾人慣於騎乘。久未馳騁的他有些懷念,眼光追循那幾匹慄毛馬和鹿毛馬。

「不管說什麼,我相信婆婆對你的印象不錯喔。牠嘴上不饒人,花椒一樣辣勁十足,那就是婆婆的脾氣。連我都被念得不敢吭聲,不過,到頭來還是讓我跟你同行。」

聽雌鴉負氣說道,草十郎頓時過意不去。

他們已離開喪山,前行不遠即可望見田圃。

草十郎問道,烏鴉搖搖尾羽。

草十郎又驚又嘆,望着下馬走向自己的人物。實盛是義平最能坦誠以對、毫無顧己坐父談的武將,逃難過程中也一向如此,他是草十郎由衷尊敬的坂東武士。

牠們充滿好奇心,四處啄着草十郎的用具。他用鍋煮雜燴粥時,還來糾纏要求分享,最後停到他肩膀頭上,啣起頭髮玩耍。

就在雙方俞未出手之際,又有一人騎馬來到衆人面前。

「在某種程度上,我算是神的一部分,你該知道鳥有迅速傳達的能力吧。鳥彥王透過鳥族掌握豐葦原各角落的消息,是維繫聯絡的存在。如此說來,應該是耳目滿天下。只要有心,甚至可以介入任何生物……就算闖入人間也行,不過這樣做沒意義,所以很少嘗試。像這次牠們難得對你關心不已,就會變得躍躍欲試,這樣一來,暫時有得熱鬧了。」

「真是的,一羣不懂節制的傢伙。閣下可不能任牠們胡來喔,這樣豈不有失風範?」

平時身無分文還不致於慌張,此時偏偏身懷鉅寶,教人不懊恨也難。

「有你這麼爽快承諾,真是難得。尤其像我毫無作爲,被抬舉反而難爲情。京城的上皇就算不成器,我覺得自己也沒比他強。」

「凡是前往熊野都必須西行,似乎在該地有與異界氣脈相通的地方。」

配長刀的男子毫不客氣地走近他,刷地抽出白刀,草十郎輕身避過,朝後翩然飛躍。

草十郎說道,朝霧姬模仿老鴉哼了一聲。

朝霧姬沉默片刻後說:

草十郎欣然同意。

「發現什麼人?」

暫時不能與繫世的旋律起共鳴了……草十郎深盼能見到她的面容。相見後,若能更確認她的心意,相信自己將堅定不搖。

「放心啦。對了、對了,隨行的舍弟數量將增加一倍。這也是顧慮到有你同行,當然有必要這麼做,而且是隨傳隨到的組織喔。」

正因爲了解牠們的習性,草十郎在糧盡後思考對策,並不想派鳥去盜取旁人之物。他有桃照姬贈的那筆金銀財寶,爲數十分可觀,但在偏僻道上使用恐遭起疑,因此遲遲未曾與人交易。

「連鳥都會爭地盤、爲求偶爭風喫醋呢,任何生命都必須在鬥爭下生存。不過,你們找個優秀點的傢伙登上皇位,說不定能讓世局好轉。」

不敢確定的草十郎小聲問道。此人正是長井齋藤別當實盛,蓄着小絡腮鬍的相貌,如同當時在比敬山西塔爲義朝大膽率領源氏餘衆的模樣。

草十郎尋找山芋和百合根充飢,行經越過飛驛嶺的山路,途中驚險超乎想像,氣溫也格外寒冷。就在辛苦翻越山嶺,窺探着前方的開闊谷地時,他考慮先解決眼前的溫飽問題。草十郎發現溪谷畔有小村落,決心無論如何先換取衣糧再說。

「……您是齋藤大人?」

「可是,那傢伙不是很卑劣嗎?還想剁你的手指呢。今後只要他逮到機會,絕對不會手下留情的。這樣任他去好嗎?」

黑鳥湊近窺望他的面孔。

幾人逐漸圍攏,草十郎一時窮於應付,喚烏鴉來協助是很容易,但他們並非匪徒,淪爲下手不知輕重的烏鴉餌食,未免太過殘忍。

草十郎一時默默前進,宰相君會暗示過此事,不過前提是他必須放棄在異界的繫世。

「瞧你身手泄了底,還敢假冒來自飛驒,其實是京城派來的探子吧?」

「沒事、沒事,只有初次和幕僚相見時最忙。等到按部就班處理完畢,其餘只要參與重大國事就行,擔任實務者已委派各崗位處理了。」

「鳥無論接受任何命令,都絕對服從鳥王嗎?即使鳥王沒有魄力,也不會有傢伙對牠信心漸失、愈來愈反感,甚至發動叛變?」

還有工夫尋思這些,全是久未與人相處、腦筋變糊塗之故。一般發現深山出現武人,必然認定是山賊。當他正暗感不妙時,已被對方察覺。

他語氣充滿驚愕,草十郎心底一驚,作夢也沒想到在深山遇到能叫出自己本姓的人。

「熊野。」

草十郎感覺鞍袋相當沉重,臨行時被桃照姬喚住,隨牠到一棵有窟窿的樹下。雌鴉示意後,他接過鞍袋,只見裏面裝有金幣、水晶、珍珠、瑪瑙、小圓翡翠、金銀小飾品等滿滿一袋。

中央的男子盛氣凌人地盤問道。他頭戴武士帽,麻料的直垂褲絝十分粗糙,就連腰刀之類也唯有此人身系長刀,其餘皆配着短山刀。儘管如此,他們仍屬危險分子,散發着武士團特有的霸氣。

男子摘下笠帽,露出蓄濃胡的國字臉。

草十郎也不禁蹙起眉頭。

「這種深山,有什麼好打探的?」

「首先該怎麼辦?」

烏鴉繼續起勁地說:

「以前我從沒想過自己深受庇佑。」

(要是有一匹就好了……)

草十郎忍不住問道,臉被黑翅撲了一下。

來到山勢險峭的地點,不覺感到晨昏寒意襲人,筒未落霜,低木和蔓草已開始變色。不久,草十郎來到山間往返頻繁的道路,詢問路人後,始知這正是連結飛驛和美濃、近江的街道,於是決定繼續前進。

略經思索後,草十郎又問道:

這匹葦毛馬背上的男子高大而魁梧,嗓音相當沉厚,戴着一頂塗漆斗笠,因此看不清五官。草十郎抬眼窺視着斗笠下的面容,這時男子突然驚呼道:

「神也會毛毛燥燥啊?」

「全部拿去吧,這裏堆積如山。我們只要看到發光的東西,就忍不住去啣來。」

「那還用說,當然會啦。反正趁年輕,我當然想有作爲嘛。」

只聽一個嚴厲聲音說道,原來正是朝霧姬,年輕的鴉羣見狀就倉皇飛走了。

「閣下可說是曠世奇人,神明事蹟中也有這類傳說,像是女神墓就是有來歷的地點。很久以前,婆婆會提過人類是想向衆神挑戰的動物。如此說來,閣下是值得鳥彥王深受吸引的族類,我就算不服氣,還是必須承認這點。」

「既然婆婆承認,我只好尊重決定。不過,別指望我給好臉色看喔。到頭來,閣下還不是想帶走我那冤家?」

「熊野——?」

草十郎聽他詢問,只反問道:

「您爲什麼也沒回武藏的長井莊呢?」

「咦?怎麼你忘了?」

實盛捻扯一陣鬍鬚後,說:

「渡河到勢多之後,就在我和一行人分道揚鑣時,你沒聽見左馬頭大人命我在越前的源氏據點待命嗎?我原本出生于越前,長井是叔父的家鄉,我只是養子。」

「啊——不好意思,我不記得了。」

他忙着尋找記憶,卻毫無印象。精疲力竭地抵達勢多之際,只記得一行人接二連三殯命,其他細節早已全忘。如此說來,在最後的山裏中與義平離別時,並不會看見實盛的蹤影。

「這麼說,那日您是從勢多朝北出發?萬萬沒想到能在此巧遇,這裏該不會是您的故鄉……?」

「當然不是,我在此是另有緣故。」

實盛蹙眉望着草十郎。

「你是在何處離開保護源氏主公一行的?我記得義平大人曾對你讚譽有加,難道你沒隨少主患難到最後一刻?」

苦澀的回憶再度甦醒,草十郎眼光落向足畔碧草。

「……後來右兵衛佐大人在山中走失,我折返原路去尋找,最後將坐騎留給他,從此沒回去跟一行人會合。再見到左馬頭大人和義平大人時,已經在京城獄門……」

實盛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你專程赴京去確認啊……」

草十郎點點頭,不忍談起回憶裏的慘況,唯有低頭不語。實盛伸出厚掌抓住他肩頭搖撼着,讓人感覺豪邁中充滿同情。

「我和你處境相同,義平大人在前往飛驛途中,原本該與我在越前會合,當時我正召集有志之士,這是在離別前說定的。我盡力完成任務,在越前等候少主,他始終沒有來。目前我們所在之處,正是少主獲悉其父遭遇不測後,火速趕回京城的出發地。」

草十郎深吸了口氣。

「就是這裏……義平大人曾經來此?」

「難道你不知情?那麼,爲何想來這種山野地方?」

草十郎不禁念著名字,抬頭仰望實盛。

「平氏不知透過何種管道,似乎洞悉此事。就連越前的齋藤黨(※由越前地方的齋藤一族所組成的武士團。)也獻上同黨名單,不再公然反抗。可是,我不能眼睜睜看着美津小姐落入平氏手中。」

草十郎望着環抱在山麓溪谷中的村落。

「美津小姐住在這裏對吧?少主會委託她保管橫笛。」

「……我不知道有這回事,真的是剛巧路過。」

實盛痛切地說道。

「不過兩人很熟識,可說是青梅竹馬。義平大人的尊母是越前人氏,我也是當地出身,昔日只有我隨侍少主到越前國出遊,也會來這座村裏。我來探望,正是爲了這緣故。」

「沒錯,果然你也聽說了。義平大人和美津的戀情,在嫌倉幾乎是個祕密,恐怕連其父左馬頭大人也不知情。」

(……奧美濃有家母孃家的村裏,幼時我曾在那裏玩耍。我即將前往飛驛,在這次進京前,其實先去過一趟了。只要到那裏,就會看到我的橫笛,我可以讓你吹它。那枝橫笛,交給一個叫美津的姑娘保管。)

「是啊,而且美津小姐還有孕在身。」

「美津——小姐。」

草十郎眨眼回望對方,實盛又語氣沉痛地說:

草十郎驚訝萬分,猛然憶起那日義平在雪夜道上的那番話,甚至鮮明地想起他的語氣。

實盛訝異問道,其他幾人也緊盯着年輕人。草十郎困惑地支吾道:

「她仍在傷嘆吧……畢竟不能到少主墓前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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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風神祕抄 作品相關

  1. 01作品簡介
  2. 02主要人物介紹

第二卷風神祕抄 1 落難武士

  1. 01第一章 平治之亂
  2. 02第二章 鎮魂
  3. 03第三章 上皇御所

第三卷風神祕抄 2 舞與笛

  1. 01第四章 最後的源氏
  2. 02第五章 逃亡
  3. 03第六章 神隱

第四卷風神祕抄 3 鳥王

  1. 01第七章 壞笛
  2. 02第八章 鳥彥王還鄉正在閱讀
  3. 03第九章 再生
  4. 04〈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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