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舞與笛

第六章 神隱

《風神祕抄》 · 荻原規子 · 2.5萬 字

1

日滿前往八條崛川府探望繫世和草十郎。由於繫世剛決定表演,行者表明是她的專屬樂師,因此得以立即進府。

繫世滿心歡喜,草十郎對大舞臺也充滿信心。日滿向兩人透露消息,原來他聽衹園社的神民談起繫世的舞蹈靈驗,此事在平城的遊藝人和行者之間成了話題。此外他還造訪了大炊夫人的館舍,確定孿生姐妹已安全遷往同住。

儘管如此,日滿沒想到草十郎在府內受此禮遇,進房時相當喫驚,趁繫世離開時,悄聲向他問道:

「你……我不得不說……你該不會受上皇的特殊恩寵吧?」

草十郎蹙眉回望着他。

「你是修行人,怎麼能妄加揣測呢?」

「就是因爲修行人才說。不,我不是隨便臆測。」

「我纔沒被寵幸,當然繫世也一樣。」

草十郎道出始末,日滿聽了又驚又怒,總算了解情況。

「如果我在場,至少還能協助,如今一想,真不該離開繫世御前,否則就算得到再好的藥草也沒用。能這樣平安見面,可說僥倖極了。」

「我也認爲當時有你在就好了。」

草十郎承認道。日滿瞠着銅鈴眼回望他。

「你願意讓我繼續跟隨御前?」

如此明確的疑問讓草十郎很困惑,換句話說,行者等於在告知繫世是鍾情於他。年輕人思索片刻後問道:

「對你來說,繫世現在還是菩薩?」

「那當然。」

「就算她屬於別人,你也不改變心意?」

「凡是降生塵世,無論再純潔的人都會受宿緣影響。如果是惡緣,我就會被排除在外。」

經日滿這一說,草十郎心想,要是排擠人家豈不有失厚道?

「我從未想過要排除你。」

至於衣裝,與上次同樣引發爭執。府內侍從出示即將縫製的衣料,草十郎怎麼看都覺得太華麗,他無法容忍縫成這種樣式,就到繫世的房間抗議說:

「我們爲了今後能安全生活,必須重跳六波羅的舞蹈,而且僅此一次。繫世表示想嘗試,你也一起來好嗎?」

草十郎不得不承認,對自己過去作風相當瞭解的人,有這種反應是在所難免。

剛踏進房,他幾乎暈眩站不住腳。繫世的房間盡是絢麗織布,簡直無立足之地,幾乎溢出房外的織品全屬綾羅綢緞,從堆積處滾落漫散一地。

「御前究竟對這次的獻舞有何意見?」

草十郎還沒思考離開府後該如何生活。當前有許多事情必須克服,何況如今缺乏生計基礎,難與繫世共同生活。

繫世輕泛微笑。

「我不考慮侍主了,我對上皇無法抱有對源氏的赤誠。我想盡可能與上皇處於對等立場,若是藝曲的世界——沒有身分之別的世界——或許可以實現。如今上皇認同我的笛藝,只要對決技巧高明,或許能獲得武士無法爭取的立場。」

季節已值初夏,翠葉輕搖,飛燕欣繞,菖蒲的紫苞在庭苑池畔濃淡成列。繫世眺着景緻,談起舞臺適合設在水上,草十郎也表示贊同。上皇聽了兩人意見,興致勃勃地道:

「唉呀,萬一留下印子怎麼辦……」

這時,繫世和一名端着客膳的府內女侍走進房,於是兩人交談就此打住。有說有笑的繫世顯得神采奕奕、十分可愛,草十郎不覺以日滿的角度注視她,想查證她是否真比以前更美,似乎正如行者所言。

(我甚至曾想放棄和她一起生活,不過現在該相信一切會有美好的前景……)

草十郎忙插嘴道,繫世瞪了他一眼。

「這樣我就放心了。」

草十郎搖搖頭。

對陶器或繪畫缺乏鑑賞力的草十郎,對絹織品還不致於全然陌生,故鄉武藏也曾徽收調稅(※調爲律令制下的基本徵稅之一,各園需繳納絹或棉等物產。),舉凡民家皆不離耕織。只見婦女抽絲剝繭紡成細線,可知耗費多少心血方可完成一匹布。儘管如此,布匹無非是素絹,蒐集來的綾羅綢緞不知又費了多少人力,光想到此就教人不寒而慄。

「我也贊成,風塵姑娘隨波逐流,真教人擔心不已。就算大炊夫人寵她……女人家若成了那副德行,最好別指望去投靠。」

據說當日上西門院將親臨觀賞,草十郎稍後暗地詢問鳥彥王,牠答說那是上皇的同母胞姐。

「徹夜趕工會影響明天的表演喔。堅持縫衣服又能如何?妳是最重要的舞者啊。」

繫世凝住呼吸,安靜片刻後,才小心翼翼伸出手,環住草十郎的背脊。

正如日滿所言,繫世絕不受奢華所惑,同樣的,也不吝惜花費,或顧慮太多,這種要領,就像坦然將正藏的慄毛馬視爲己有一樣。

這當然毫無異議了,草十郎展開雙臂環抱她,緊緊擁住,期盼永遠不要分開。

「其他大約還有十個編箱的長絹呢。草十郎,有中意的話,就儘量挑選吧。」

簇新織布爲製成個人衣裝而剪裁、繼而進入縫製程序,這項過程也教人喫不消。府內的幾位侍從倒是樂在其中,還談起她們總是如此聚集,爲上皇縫製正裝,直忙到賓宴前日爲止。

「一國之君認同我的笛藝具有價值,那就會產生價值吧。不能再像過去活得渾渾噩噩,因爲我有繫世。爲了讓她過得快樂,我必須在世間發揮所長。」

繫世將爲自己挑選的金欄織錦隨意交給她們,卻把草十郎的衣料奪回來。

繫世說道,話雖如此,她卻露出笑容。

日滿點點頭,十指交握着問道:

草十郎說道,略顯躊躇後又說:

「不要緊,我可以勝任。」

「還怕嗎?」

草十郎問道,繫世遮着臉點了兩下頭。他忽然覺得是自己逼她陷入絕境,爲此心痛不已。

繫世不顧很快厭倦的草十郎,和幾名侍從爲是否合身討論個沒完。總算快要順利決定,這時早已累到體癱,難以挑選服色,連想像成品的力氣也沒了。

「無論怎樣都行,只要有方法能減輕恐懼,請妳說出來,我會想辦法做到。」

「這是爲上皇表演吧?」

「上皇不知哪些款式適合,因此吩咐全取過來……連我都傷神了。」

草十郎反駁道,他多少懷有自信,於是不免認真起來。在上皇指出之前,草十郎還不會對自己的技藝如此自負,直到最近才接受這種想法,其實還不是很習慣。

日滿不禁露出同情之色。

「那你打算怎麼辦?想易主盡忠?」

「……不是你的錯,這種恐懼必須由我自己克服。」

日滿沉吟片刻後問道:

「既然你可以自由行動,逃出府邸並非難事,爲何不趁早離去?」

「現在專爲表演而建?」

「妳怕跳舞嗎?」

「我想有更多力量……如今也是爲了繫世。」

繫世默然片刻,輕聲說:

隔了半晌,日滿有感而發地繼續說:

親吻後,草十郎喘息問道:

繫世稍微撫平情緒後放下布料,露出懊惱的表情。

「我不是因爲有慘痛經驗才變得退縮,然而那的確讓我領教到自己多麼微不足道,就算逮錯對象,也像蟲蟻任人踐踏。另一方面,高居上皇之位的人,無論是冷酷下達命令,還是隨興施恩,反正任意下旨就可成天遊樂度日。我在邸內修養這段期間,才知道原來有此差別。」

「來到這裏,我才體會正藏說的那番話——雖然除了他,也聽過別人有相同意見——讓我瞭解到源平的正面衝突,以及上次傷亡慘重的戰役,都顯示有其他勢力在消長,獲得勝利而權傾天下的平氏不過是傀儡而已;連我本身拚命的一切,都只是受人擺佈。如此說來,參與戰爭的人跟胡亂拘捕的檢非違使並沒兩樣。在暗中牽線、借刀殺人者,纔是真正掌握實權的人物。」

「如果上皇想對獻舞賞賜,在詢問我意願時,我希望他答應讓繫世脫離妓籍。如此一來,繫世沒有身分束縛,可以行動自由、盡情舞蹈。」

「不過,要小心提防上皇。」

草十郎忍不住問道,又自悔失言。上皇露出理所當然的表情答道:

「只要爲了御前,我的心意也一樣。」

「你比以前善於應變,但給人感覺更危險。我以爲你沒有世俗野心,不過,你該不會在府邱學到皇族貴人的養尊處優,變得不知好歹吧?」

「纔不是呢……」

只見侍從們擔憂地望着她,繫世又逞強說一遞:

「多喚些工匠來,一整天就能完工。對了,直接交給清盛去辦,或許命他過來爲盛宴壯勢。」

倘若繫世嚮往上皇御所的生活,他就助她達成心願;她若想繼續在青墓過繁華日子,自己也覺得無妨;如果想回富士山麓的故鄉,那就尊重少女的意思。總而言之,他希望繫世能高興,想爲她達成所有心願。

如今,繫世絕口不提無意在人前表演,而是主動向盡求華美的上皇提出自己的意見。上皇大喜過望,讓她參與當日的表演籌劃。

「說到泉殿的曲水舞臺,平清盛最引以爲傲了。朕聽他講起興建的由來,據說平氏管轄的安藝國巖島社也建造這種曲水舞臺,還有巫女獻跳神舞。真是個好主意呀,這就快快在邸內搭建吧。」

「我不知道。只是繫世會說不想再爲自己而舞,我想她並不考慮得失。」

草十郎蹲下身細窺她的表情,繫世再忍耐不住,將他選的那塊菱紋布料往臉上一按。

「人家希望這次一定要笑着完成……無牽無掛地站在舞臺上……對不起……」

「這件不必麻煩妳們,我會自己縫。」

「這表示她並不認同。」

日滿若有所思地凝視他。

假如沒被帶往八條府,自己將前往伊豆。光想到此,草十郎覺得能繼續和她處在同一個屋檐下歡笑生活,宛如置身夢境。接下來,就端視他能否憑個人才藝,讓這種生活維持下去。

他終於想起繫世在舞前總是極爲不安,這陣子在府內自在快活,不覺忘記此事。只是她畢竟個性堅強,刻意不讓人察覺這種心境。

「你這樣想,就證明你不瞭解我和繫世能達到多深奧的境界。」

「她說我認爲好就行了。」

草十郎吸了口氣,語氣認真地說:

草十郎如此強調,日滿卻說出與幸德類似的意見:

只見行者露出放心的表情,草十郎又說:

他完全不解繫世爲何致歉,覺得少女憐愛得令人屏息。撥起她的髮絲,指緣循着潤溼的面頰,不待少女欲言,嘴脣已封住她的口。他會期盼再次體驗,果然十分美妙。

繫世答道,聲音帶着嗚咽。

祈壽延年的舞蹈決定於五月五日表演,近臣們紛紛面有難色。因爲此日將在內裏舉行宮中例行慶典,他們惶惶不安,表示陰陽師調查的吉日會受影響,然而上皇心意已決,其實是想與宮宴互別苗頭。

「不是我在跳舞喔。」

草十郎和府內侍從只好讓步,當她是無理取鬧。果然從表演前兩天,她就成天閉關在房內。

「草十郎,不管我在旋律的何處,都一定要找到喔。無論是明天的舞蹈,還是今後、永遠,當我知道你一定會找到自己時,說不定就不再害怕了。」

「抱着我。」

「是的,爲了能離開府邸,我們必須在人前做最後一次表演。」

表演前夕,由於繫世冷淡不睬,草十郎在無事可做下心悶不已,又加上十分擔心少女,就到她房間一探究竟。只見繫世仍坐在燈畔縫衣,時而啜泣,時而以拿針的手抹淚,他不禁爲這舉動傻了眼。

「一陣子不見,繫世小姐比以前更亭亭玉立,她成熟多了,穩重而不輕易焦躁。你在御前身邊,能讓她安心愉快,因此我相信你並沒有利慾薰心。」

「都是我不好,都因爲我擅自決定爲上皇獻舞,害妳不敢講出來。」

草十郎踏進房間,實在又好氣又好笑,就說:

「你以爲我不會拿針線?當人家只曉得跳舞,那就錯了。」

「對不起……你是我手中的天鳥,明知不該如此,還是想將你維繫在身邊。好希望留住你……所以才造成牽絆。」

草十郎表情轉溫和地說道。日滿欣慰地點頭。

「不愧是繫世小姐的作風。她向來如此,就算喜歡美裳,照樣可以穿着襤褸,睡河灘也不以爲苦,是擁有不受奢華束縛的純潔本性。」

草十郎朝走廊望去,繫世和府內侍從像是暫時不會回房,他又說:

草十郎注視眼前的行者,突然覺得這嚴肅男子很可親。他爲繫世無私付出的心意,讓草十郎覺得假使繫世對自己無心,也會想爲她繼續效力。在這一點,日滿和草十郎同樣不改初衷。

「我知道。」

「確實沒錯,真是難爲你了。」

日滿慣重地說:

「繫世,妳累到要哭,爲什麼還要縫啊?」

「我不是沒考慮過,只是逃走就會被通緝。我受夠了檢非違使的追捕,必須能更靈機應變纔行。」

「這是我的心願,你在這裏讓我心很亂,而且必須趕在明天前完成……」

草十郎說道。日滿一個勁兒思思低喃道:

「別這麼說。」

「我看最好算了,就快獻舞了。」

「我會的。妳的祈願,我會從心靈來感應。」

草十郎答應後,繫世歡喜點頭,輕輕移開身子。

「那麼,我要繼續縫它,必須趕在天亮前結束。」

「別縫了。」

「不行,我一定要完成。」

眼看繫世執意如此,草十郎爲自討沒趣而沮喪,但又自我安慰這樣也好,只要明日表演後,兩人將有充裕的時間相處。

此後過了許久,草十郎一直注視專心縫衣的繫世,最後被瞌睡蟲擊倒,當場睡着。當他一覺醒來,只見整齊疊好的衣服旁,繫世正恬然熟睡。

2

由於連日晴朗,當日早晨反見多雲,天候並無轉壞跡象,或許雲遮強陽之後,更適於在庭苑設宴。

上西門院的駕臨,讓府內上下從清晨就氣氛緊張;不僅是女院,連列席的公卿大臣也較平日盛況空前。敞開的殿宇下設滿席位,延長直至渡廊。

中央的水池裏,搭起刨光檜木和新伐樹幹所制的薄紅板,丹漆欄杆環繞的舞臺像驀然變出似的竟日完工。草十郎不知平清盛是否真有參與,眼看舞臺四隅裝飾華麗的仿製蓮花,或許正出自清盛的吩咐。

這日欣逢端午,人人手持菖蒲葉和艾蒿驅邪以求健康。寢殿屋檐鏽有菖蒲葉,賓客們將葉子紛紛插在衣帶或冠帽上以示慶祝。

「剪下的菖蒲葉處處飄香,我好喜歡這味道。」

繫世打破沉默道,眺望庭苑的草十郎轉頭望着她,因爲裝束整齊的繫世照例變得寡言,許久不會開口了。

她這次選擇的金欄織錦是濃赤底色,並由金線爲主的雪鶴添織其上,織錦搭配白禮衣顯得鮮豔無比,與初夏的青葉交相輝映。繫世最適合這種象徵燃燒精魂的赤紅,草十郎發覺自己有這種想法,是因爲即將登場的少女顯得蒼白悲慼之故。

草十郎上衣是白底素綠花紋,繫世爲他縫成了直垂服,原本他不習慣穿這種有上領衣的服裝,此時則感覺舒適合身,心中不免一喜。繫世見草十郎在凝視自己,容色慘白的她微微一笑。

「這香味,很像你的笛聲。」

「是嗎……?」

草十郎偏頭不解,繫世就正色說:

「你到現在都沒發覺自己有多麼特別啊。世上沒有人像你擁有這種天賦,會讓我忍不住嫉妒,難道你都沒發現?」

「妳會這樣嗎?」

這幅情景,很難區別是平常景物衍生的異象,還是天界降臨的幻象。眼看似花似蟲之類,卻是迥然不同的異物。然而,只要掌握視野轉換的時機,就能在某處發現時間長流化爲光束。

「我不信!」

「那位舞姬有仙秀之姿,想必感動天聽引她而去。微臣不敢奢望能親見如此靈驗的獻藝,主上慧眼獨具,臣等唯有感激涕零而已。」

這道光束格外頑強,總是無法拆解。豈料,就在終於鬆開、循着笛聲牽引而不斷延伸時,它竟比賴朝的光束還更劇烈晃動起來。

他咬牙思忖着,心底多少明白鳥彥王在指責自己的不是。倘若承認這一切,等於將繫世的失蹤歸咎於自己失策。此刻他害怕承認,儘管不致造成心情重荷,卻教他難以承受。草十郎絕不想承認只爲一絲對藝曲的抱負,就讓他永遠失去比自己更重要的人。

「抱歉,我沒事。」

與日滿一同出場的草十郎,重新體會到遠勝於六波羅時的酷熱,以及草木強烈散發的熱息。足畔的新刨檜木在溫陽下散發鬱香,溼氣不致惹人生悶,從水蒸散的氣息可感到水溫上升,蟲鳥在空中快活飛翔,笛聲似乎不難融入這回然相異的旋律。

年輕人仰起頭,訝異水滴打在臉上。只見日滿和自己渾身透溼,原來下起了傾盆大雨。周圍籠罩在黃昏幽暗下,電光霹靂、雷鳴轟隆。

這正是多數在場者的意見,對他們而言,只將獻舞視爲一場讓繫世昇華消失的極致表演,草十郎真想表示抗議。然而貴族完全不顧少女生死,即使有部分意見是爲舞姬的紅顏薄命而嘆息,其實不過認爲少個賣藝女罷了。

尤其上皇親睹少女消失,瞭解閃電時在舞臺上不可能走避。觀賞表演的貴族在上皇垂詢時,也紛紛表示與主君想法一致,其中提到最多的就是「神隱」(※孩童或少女忽然行蹤不明,古時以爲是遭山神或妖怪擄走。)一詞。

草十郎複誦着不知講過幾遞的話。日滿憐憫地望着他。

繫世渾身感受到周圍的生命力如此旺盛,即使忽起振動也不受影響。那共振的氣息是以歡欣鼓舞的氣勢,幾乎飛躍而起,朝她潮湧迫來。她以舞化解,以柔和節拍整頓其勢。

「在我聽來,好像是妳不愛惜自己。」

「草十郎,你認命吧。」

他望見寢殿的賓客猶在驚慌地朝裏頭避難,這才知道天候驟變。舞臺四周在雨勢激打中濛起煙霧。然而就算天起異變,也總該知道烏雲湧來,草十郎爲自己的失神感到愕然。繫世已不在舞臺上,那當然了,她怕淋溼衣裳,應該是逃往屋檐下了吧。

壽比雲峯遙

「我也希望這是夢、只是純粹眼花,相信她只是出了狀況,應該還在這附近。你要是還能走得動,快幫我去找她。」

「你突然倒下,我還以爲沒氣了呢。」

衝擊之下,草十郎不禁發出疑問。他在震驚之餘,瞬間察覺自己停頓下來。原本不抱任何念頭或想法,但此時,他竟然萌生意念了。

「怎麼,你沒看見眼前發生的慘劇?繫世消失了。她明明在揮袖跳舞,閃電時我一眨眼,她就不見蹤影;接着雷聲大作,舞臺上已空無一人。由於事出突然,我簡直不敢置信,可是,御前確實不見了。」

草十郎對此毫不感興趣,就算撒手不管也無所謂,只是自己乘着流波,忍不住想盡興吹奏而已。

無精打采的烏鴉搖着鳥喙。

或許是草十郎分心,這次總看不見光束;他沒有處於平日的思考狀態,並不會感到焦慮。盡情吹奏的時間愈長愈好,在這段過程中將出現微動,由此可知繫世的祈禱已發生作用。

草十郎反駁道,烏鴉沒答腔,逕自振翅而去。

「繫世還活着。」

「沒勁了是嗎?還說什麼爲繫世着迷。」

日滿見他堅持己見,就拍拍年輕人的肩膀,深深嘆了口氣。

「話是沒錯,但總不能跟自己過不去嘛。我說過,鴉心若不能忘情,可會很傷身呢。」

「她一定在某處,也許莫名其妙被震到千里外,不知自己在何方,說不定正感到很無助。你能幫忙找找看嗎?」

「也許她沒死,確實遞尋不着遺體。儘管如此,我認爲御前已入仙籍,或許可說是回到天庭。御前以這種方式離開人間,不愧是菩薩再世啊。」

「我爲了看清真相,毅然決定下山追隨繫世小姐。她實踐了菩薩道(※菩薩之修行,實踐奉獻他人的善行,以達到開悟境界。),直到最後仍不求己利,爲清淨之舞盡心獻藝,然後忽然消失無蹤。我能就近爲她送行,可說是畢生榮幸。對日滿面言,供養御前以度餘生是難能可貴的救贖,她是最適合供奉的佛祖。」

「繫世絕不會去那種地方,一定還在某處。」

「繫世纔不是佛祖。」

今聚千秋塵

鳥彥王愈發顯得消沉,牠垂低雙翅、渾身一抖。

祈祝聖主

草十郎微蹙起眉頭。

草十郎在烏鴉面前堅持道:

「我沒看到繫世不見,不相信她會無故消失。」

繫世現身之際,高貴的儀姿引來衆聲讚歎,然而來賓雲集,只聽見聲浪如潮。舞者宛若初謫紅塵的仙女,步步慣踏着來到舞臺中央。

「對了,我必須告訴繫世將發生可怕的災禍。」

「草十郎、草十郎——」

草十郎只能說出這句話,他感覺還沒有失去少女,只覺得她還在附近。

「我纔不會忘記她!繫世沒死,只是不幸失蹤罷了。」

「那麼,我們趕快結束表演吧。在上皇御前做個了結。」

一個月後,面容憔悴、滿臉鬍鬚的日滿終於回來探望草十郎,他用盡各種門路尋找繫世,結果一無所獲,幾乎考慮放棄。

草十郎緊緊握拳,不斷反覆說道。

「我會盡力幫忙的,包在我身上吧。不過,草十,當時舞臺上發生的事,我想其實只有你最清楚;連我都是旁觀者,不瞭解繫世消失的理由。你冷靜從這個角度去想想吧,不要沒頭沒腦地亂找。」

「是啊,真的發生了。」

上皇躺臥於寢楊,衆多貴卿聚在枕畔。這幅情景只是隱約窺見,燦爛的光束髮自上皇,草十郎感覺那光即將繃斷;陰陽師的判斷沒錯,上皇的餘壽僅剩下四、五年。

鳥彥王答道,聲音顯得有氣沒力,收攏的雙翅直往下撇。這種消極態度,讓焦躁的草十郎拉高了嗓門:

「我真服了自己,居然連繫世是否跳完舞都不記得。這場雨是在表演中下的嗎?」

茫然的草十郎像是遭她當頭棒喝,於是取起橫笛,結果漏聽日滿的點鼓。蓬勃伸展的生命共鳴若不加以馴服,或許會變得狂暴,他在山野吹奏時會有類似經驗,沒想到突然能喚起這股力量。

「你怎麼知道?」

全心全意地祈求、遞求各方神佛的日子不斷,四處仍無繫世的消息。正因爲了解鳥彥王神通廣大,這種音訊皆無的結果,更令草十郎陷入絕望。

日滿對驚愣的草十郎同樣回以震驚的眼神,他的表情因悲痛而扭曲。

草十郎說道。日滿陰鬱地應道:

草十郎這才恍然大悟,改變這位掌握朝廷實權者的壽命,就會對他周圍的人造成嚴重影響,甚至殃及天下。光束前進的盡頭,可見到在伊豆的源賴朝。原本應該放棄武士生涯、留在僻地安穩度日的少年,經過這場異變波及的結果,在二十年後忽然成爲戰亂的核心人物,坂東全域則籠罩在戰火中。何況這場動亂不僅在東方,甚至襲擊至京城,朝西流竄,擴大成前所未有的戰禍。

草十郎想起以前鳥彥王會提過「天門開啓」一事,繫世所說的調整旋律,或許在鳥類是如此解釋。他稍微恢復鎮定後問道:

「不可以!」

「我在找啊,都向各地的烏鴉聯絡網打聽消息了。」

上皇的嫡長子——當今聖上的光束首先被吞噬,接着繼續吸取親骨肉的幾位皇子的陽壽。那已不是草十郎的笛聲所能控制,光束急着朝決定方向迅猛前進。

草十郎的笛聲可感應四季變化而發出鳴響,當然必須借繫世的舞來抑制其力,都是他心不在焉,纔會出紕漏。不久後,草十郎一如往常,與繫世的舞自在引發共鳴,深深沉醉其中。

「那隻鳥後來呢?」

她並不回答,只若有所思說:

然而,他不能像繫世一樣保持意識,必須儘快處於放空狀態。正因爲形成音色共振的存在,草十郎方能掌握所有音韻;稍微留意些,即可感應到躍舞的光層、螺旋狀的虹彩、風車般旋轉的花兒,以及四散的光線,還有彷彿在律動、輕曳花瓣的盛綻花朵—

連放空狀態的草十郎都對這幅情景感到意外。上皇的光束並不像植物延伸,而是形成擴張的觸手,開始吸收附近的其他光束。

(求求妳留在世上,我別無所求……)

「她告訴我只要表演完就在一起,那麼堅持的約定,她不可能轉眼就棄我而去。」

「跟你比較起來,我只是個平凡女孩。」

「我現在無暇考慮自己的幸福,因爲這樣會讓表演失敗。不過,等跳完這場舞—

日滿低聲含糊說道。草十郎心想,莫非他也同樣失去記憶,接着終於想起目睹坂東發生戰禍的情景。

「我想……是的。」

搜索繫世的行動在雨歇後持續進行,甚至翌日、連續幾天下來都不會停止。衆人尋遍府邸,疏浚池水只怕有個萬一,當然沒發現繫世;衆人甚至在京城各處頒佈告示,出動上皇所有部下在附近搜尋,皆是徒勞無功。

(我哪裏有錯……?)

草十郎別過臉去,光想到將繫世置在祭壇佛寵中,就讓他無法接受。

「我想今後爲繫世小姐供養……現在做法事太慢了,真可憐啊。」

「草十郎,要好好愛惜自己喔。因爲你能做到別人無法達成的事,受到旋律——技藝天(※佛教神明之一,擅於樂器,是守護精通才藝的神明。)的眷寵。」

「那麼,你對繫世從舞臺消失有什麼看法?」

「對不起……是我失態了嗎?」

「我很冷靜。」

烏鴉伸着鳥喙在橫木上磨來磨去,半晌才說:

「草十,我也看到了。雖然人們沒發覺,其實大小鳥兒全擠在一起偷看呢。後來發現雷雲,大家匆匆逃光……不過最厲害的,就算是門大開了吧。恐懼中不知將發生什麼事,門開到我看得都快失明瞭。那是因爲繫世和草十引發共鳴纔開啓的。」

草十郎不禁訝異,除了繫世本身,很少會有人認同此說。

頻頻急喊的正是日滿。

就在領悟這會致命時已來不及,草十郎陷入光雨風暴和風車般紛轉的花海中,就算刻意清醒也無法回到原處,只能迷失在玄異的空間裏。

緩緩在寢殿正面站定後,繫世朝前舉起闔扇,直接清唱道:

他彷彿聽見繫世在耳際叫喚。那聲音,與她堅持要徹夜縫衣時的語氣一樣堅定,讓草十郎想起身上的直垂服——是她一針一線、凝注心血縫製而成。

草十郎發覺日滿攙扶着自己,於是獨自起身。接着他了解絕不能讓橫笛離手,將它深深揣入懷中,以免被雨水打溼。

相形之下,在屋宇下簇坐的那些黑衣正裝的貴族,以及五色裳露在湘簾外、主張列坐觀賞的女眷們似是不以爲苦,原想這次至少會有人對悶熱感覺不適的。草十郎唯有等待繫世領銜登場,於是在香氣和燠熱中茫坐不動。

「如果妳很平凡,那平凡的定義是該換了……」

「草十,貴族的說法很荒謬,不過真的有『神隱』存在。我不是說過有鳥飛到門的那一邊嗎?飛禽絕對比走獸更容易發生這種現象,像人類這種大塊頭的動物竟然會被門吞掉,真是很離譜呢。可是,也不是沒有前例喔。」

繫世欲言又止,草十郎明白她的心意,因爲自己同樣懷着殷切期望。

「誰知道,通常有去無回。聽說在非常偶然下,會有鳥在無數年後,又從天外飛回來。」

(這是怎麼回事……?)

「繫世不是菩薩,只要沒見到遺容,我不信她已死。」

草十郎悲痛地望着牠,絕不承認正在苦受煎熬。

日滿一時默不作聲,稍後才說:

「你打算長久在府內生活?」

草十郎仍住八條堀川府。正因爲繫世在此消失,他不忍就此離去,至今每日前往舞臺,佇立在繫世消失的地點思索有何良策。然而,他沒有久留上皇居所的打算。

「我不想待太久。」

「今後我將回熊野的修行地,因此在想你有何打算……」

日滿略微停頓後說道。草十郎試想成爲出家人的模樣——爲失去繫世而終生懺悔。他認爲這是可行之道,不過在努力淨化己罪之前,尚有非做不可的事情。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無法立刻出家。」

日滿一聽,點點頭,站起身。

「我打算在山上終生隱居,還要邊刻繫世的佛像度日,因此歡迎你隨時來訪。」

3

日滿離去後,草十郎比往常更若有所思,他走向舞臺,池畔盛綻的菖蒲花已凋零。酷暑將近,夏至剛過的白晝十分漫長,時刻已晚,卻天色猶亮。

草十郎凝望繫世消失的地點,回想行者所言,覺悟自己必須承認一件事實。

(……鳥彥王曾說只有我知道舞臺上真正發生的事情,我不能認同日滿的想法,或許正是這個緣故。繫世並非爲了成全什麼而消失,她不是心甘情願失蹤。這點我很明白……)

爲上皇延命的他違反天道,當時若稍有差池,必定死無葬身之地。身爲舞者的繫世其實早有感悟,她比自己更能掌握狀況,因此導致這種結局。原本他必死無疑,然而繫世捨身相救,讓原本該維持穩定的狀態失衡,結果慘遭異相吞噬。

(繫世……妳不需爲我做這麼大的犧牲。)

草十郎試着伸手,彷彿只是看不見無形的少女。然而,當然沒觸到什麼,這無非是徒然探向虛空罷了。

「你果然失魂落魄,朕始終看在眼裏,感到於心不忍。」

聽見背後響起語聲,草十郎回過頭,只見上皇立在池畔。他享受着涼意,解開直衣的襟口,模樣十分閒適。草十郎後悔沒留意來人,但悲痛讓他神昏,凡事變得毫不在意。

上皇走過舞臺渡橋來到草十郎身旁,重新端詳他。

「你瘦多了,連當時在牀養傷都比現在有精神。這舞臺總讓你長吁短嘆的,朕這就拆了它。」

上皇期待他能驚慌阻止,草十郎並未讓對方稱心。他早知道繫世不會回舞臺,只是仍無意識地追尋她的身影。

雖然是預料中事,草十郎心生不快,便駁斥道:

貴人注視着他,以溫和的語氣說:

「恕我不能接受官位和莊園。我寧可離開府邸,去跟日滿刻佛像。」

「我都來到這裏了,那不是反方向嗎?」

「這麼說,你會派牠們去六波羅?」

他喫了一驚,烏鴉們霎時飛下,各自或啣或抓着食物,紛紛朝草十郎的膝邊拋下,有慄年糕、豆年糕、石榴、枇杷、握飯糰、艾蒿米團……

翌晨,草十郎在天明後初次窺看鞍袋裏的用品,原來是打火石和引火木、一包鹽塊等旅行的必需品,準備周全到令他驚訝,當然還放有日滿的傷藥。不過,這些不是躲避檢非違使當日所帶的用品,而是到八條堀川府之後才添補的,只見俞有金欄碎布和硯水壺、金漆貝殼。

貴人以扇輕按臉頰,即時應變道:

(住在那麼氣派的府邸,繫世還是不忘有備無患啊……)

(大家全都寧可把繫世當成菩薩……)

草十郎激動反駁道,說到一半卻打住。他驀然發現換個角度來看確實如此,霎時心中一涼。

「你別爲此煩心,不需再爲失去繫世而深感內疚。今後不想吹也無妨,你是有意放棄吧?」

草十郎說道,鳥彥王更顯得沒把握,又說:

「這個嘛,是因爲我僱了貓頭鷹當傭兵。」

「鳥彥王忘記繫世了?」

上皇表情盡是驚愕,草十郎吁了口氣說:

「她原本就具有這種資質,真是我見猶憐、超然飄逸。那位主張她是菩薩化身的行者會來交談,聽過他的意見,朕也能理解。這倒讓朕想起純潔的兔子在帝釋天(※與梵天同爲守護佛法的主神,十二天之一,鎮守東方。)面前捨身投火、供養神明的故事。」

「再忍一陣吧。貴人最忌諱不祥之物,他們聽到烏鴉居然襲擊武士,就嚇得魂不附體,絕不會派人追擊你。我去瞧瞧他們討論是要占卜,還是舉行祓式(※一種祈神除厄的消災儀式。)。」

就在委決不下時,他發覺有黑影陸續飛下,朝奔來的護衛撲襲臉孔,原來是一羣烏鴉。牠們猛然振翅,像要啄人頭頂,卻飛起來避開拳頭,然後重新展開攻勢。

「我想去繫世那裏。」

草十郎聽鳥彥王在耳邊一說,就慶幸地拋下長刀朝大路逃去,背後傳來護衛的呼喝,直到許久纔不聞喧嚷。

「草十,你既然來這裏,今後有什麼打算?」

「您會錯意了。」

草十郎嘆道。烏鴉沉默片刻,語帶保留地開始說:

「怎麼說?」

「我還沒思考。」

草十郎實在不敢置信。

草十郎知道鳥彥王一路跟來,邊跑邊問道:

草十郎無語半晌後,幽幽說:

「少逞強了,頂多是個賣藝人嘛。就算仗着上皇寵幸,觸怒天威可教你喫不完兜着走。」

「何謂功勞?」

「這該不會是——」

「去貴船山看看吧。」

「這樣好嗎?到時不會氣得跳腳吧?」

「就是……鳶鳥在山腰無人處發現一枝扇子,地點在完全無關的貴船山。扇子是最近發現的,梅雨季出現這種東西是有點不尋常,聽說是全新的漂亮舞扇。」

「誰是廢人啊。」

「我做了無法挽回……絕不該嘗試的事。或許,這種行爲不配被人稱許。」

(去一趟也好……)

草十郎別過頭避看他,低聲說:

「繫世纔不是獻祭品——」

「你講這些根本沒用。」

「京城北方。」

草十郎忽然思忖上皇究竟瞭解多少實情,此人甚至知道自己的螺旋光芒,是藉由吸取其他皇子的光束才獲得延伸的嗎?倘若當真知情,還能悠閒談論獻祭品的上皇真是恐怖人物。

其實並不是漫無目標,他可以去熊野,還是回近江或坂東。然而他無心前往,反言之,無論到何處都一樣,內心新傷般的痛楚不會消失。

長刀被奪的武士滿臉漲得通紅,另一人抽出自用刀,露出了歪笑。

「我有給牠們耗子做犒賞喔。」

草十郎猛然想起一事說:

看來日滿連佛理都向上皇說明了。草十郎一時怔住,上皇又道:

「我沒有抱太大期待,不要緊的。」

草十郎無法跟他們耗下去,於是乘其不備,假意放下行囊暗伺動靜,藉着躍身後退時,從一人腰間抽來長刀,高舉着白刀說:

草十郎無暇說是你自找苦喫,因爲幾名護衛聽見叫喊便匆忙奔來。他一時猶豫不決,多人追擊下遲早會被捕,但他不想再以劍傷人,原因出在刀身鈍重,這全是近來食不下咽所致。

鳥彥王掠過草十郎的肩頭,快活地迴繞半圈,朝八條府飛去。

「爲何拒絕朕?你不是還未得到任何酬賞?」

「我是擔心你,忙到連忘記她都沒空。看你那麼失意,居然能撐過一個月呢。」

經烏鴉一提,草十郎回想近況,幾乎是毫無印象。

草十郎點點頭,想起吹笛就讓他不寒而慄,於是上皇更溫和地表示贊同。

草十郎過境鳥羽,逃往伏見稻荷神社的邊境,因夜幕既垂,無法繼續趕路。神社附近旅店雖多,但他不想被識破身分,何況這種季節露宿野地也非苦事。他走進後山林間,選擇適當的地點彎腰坐下,鳥彥王在黑暗中仍發現他飛來。

護衛武士顯然氣怯,面面相䝼後仍不輕易放行。

「你很能掌握我的行蹤啊。」

草十郎反駁道,然而在奔跑時已明顯感到體力不濟,他不能就此示弱,於是咬緊牙關。

草十郎低頭注視幽暗的地面。

「我做了什麼啊?」

一聽此話,他明白鳥彥王爲何遲疑不說,照理來講,這與繫世毫無關聯。不過說起繫世最後使用的舞扇,草十郎記得很清楚,就是爲當日表演而初次使用的新物吧。

他挑着行囊朝府邸大門口走去,還沒到外門就被阻住去路,兩個腰上配刀的高大男子擋在他面前。

草十郎說完,撇下對方逕自離去。回到安排的個人臥房後,他快速環視一遞,想帶走的全是繫世的遺留品:那日雙雙逃亡的鞍袋、爲他縫製的衣裝,還有她細心保管的針線盒。

「就由朕來爲你失去笛技的遺憾負責吧。如此一來,你的處境更教人垂憐,朕必須留你在身邊,方能盡心彌補。首先,封個官位吧,除了祿奉,還賞賜莊園(※奈良時代至戰國時代的貴族或寺社的私有土地。)。身爲上皇的心靈知交,你獲得如此尊榮可說受之無愧。若能早日與你邂逅,朕也不必爲藤原信賴這等凡夫費心。你是朕最珍視的伴君人選,將永受皇恩沐澤。」

「……其實我從烏鴉聯絡網得到一個離奇的消息,也許有意義,也許沒價值。我在想,不知道草十聽了會開心還是傷心,總之很煩惱。」

「貴船山在哪裏?」

不覺間,上皇攬住草十郎的肩膀,他斷然推開對方。

「我是爲了繫世纔想得到酬賞,這些對我已失去意義。」

草十郎說道,鳥彥王不免一驚。

「別對本人有輕見,朕和那羣糊塗貴族不同。那日朕的確感受到流相改變,也就是你的笛聲引起了變化。還知道成就這件事,必須有人獻祭犧牲纔行。那姑娘自願成爲獻祭品,臉對她唯有感激不盡。」

「……沒關係,我想是該離去了。」

「嗨,該喫早飯囉。舍弟們現在送來了。」

「人類很笨重,用不着鳥來練習對付。不過啊,還是有研究你們的弱點。一個月下來,你快成了廢人,只有靠我們的膽識才能把你救出來。」

「你們練過跟人類決鬥的技巧嗎?」

在暗山裏和烏鴉交談,讓他覺得上皇御所的生活仿如幻夢,此處還更適合自己。然而不論是夢還是真,在府內痛失繫世的事實不會抹滅。一想到此,他感覺懷着無法快愈的新傷,胸中隱然作痛。

反正到何處都一樣,還不如將追思繫世的心意寄託在去找山裏的舞扇。他此時不想見到熟面孔,也無意考慮落地而居。

「你們去偷供品?」

不知何故,一旦決定目標後讓人心情一寬。或許如此,草十郎枕着鞍袋,不顧夜露沾溼就沉沉睡去。

心中悽苦的草十郎喃喃問道。難道就爲了展現任人失蹤的神隱、超凡入聖的舞臺獻藝,好讓上皇這位主事者受盡風光?

他哽咽難言,無法說下去。黑如溶墨的暗夜中,只聽見鳥彥王的拍翅聲。

爲何對方總不瞭解自己?草十郎不禁感到厭倦,反撩對方斜劈的劍刀,再鑽身閃避,一刀斬中對方。想徒手捉拿他的那名武士霎時臉色發青,慌忙逃往府內。前臂被砍中的武士身負輕傷,卻發出鬼哭神號。

「是沒錯啦,但是離此不遠,一天的行程就能到。」

「草十鐵定忘不了她,難道真沒辦法忘懷嗎?」

「對了,今天日滿來說想爲繫世供養,我總算發覺自己一直在逃避,終於明白你說的不要盲目亂尋、要細心思考的用意了。我一直恐懼到現在都無法思考,不過……現在我能說出來,繫世失蹤是我的錯,是我不瞭解自己行爲所造成的。大家都想將繫世當作神佛祭祀,如果我承認她已死,就等於承認自己是殺死繫世的禍首。所以無論如何,我都……」

他既好笑又傷心,將袋中物一一取出,只見有正藏給的小袋沙金,那原本是用來付給衹園的旅宿費也原封不動地出現。他握在手中,泫然欲泣。

「讓我出去,否則要你們血濺三步。」

「那是聖命有誤,你們再去確認是否真是上皇御令。」

「爲何不發一語?朕打算,爲了追悼繫世,將不惜拋費鉅貲,對你也一樣。你給予的一切,朕無以爲報。你希望得到什麼?」

「總之你不準離開,我們立刻差人去請示。」

「只要每隻烏鴉對付一個人就夠了,應付七名對手還綽綽有餘。草十,快走,你總愛耽擱,才讓我們練就了一身襲擊術。」

「爲了繫世,朕發願造一千尊以她爲形的黃金千手觀音,還要興建佛堂予以奉納。以朕的身分如此表明追悼,不是再恰當不過?」

「你不該認爲朕對繫世沒有感謝之意吧。朕盛讚她的功勞,遠超乎你所想像。」

「嗯,除非我死了。」

上皇細心觀察他的反應後說:

「該不是要我下什麼抉擇吧。既然你說起了,講來聽聽吧。」

「我等奉命不得讓你離府,還是請回吧。」

沒有落下淚來,多虧是鳥彥王振奮地招呼說:

「所以我才說你完全變成傻子。上皇分明佈下陷阱,你卻把我的忠告當耳邊風。」

他感到哭笑不得,倒是鳥彥王泰然自若。

「對我們而言,偷這行爲只限於烏鴉彼此之間,其餘全叫作獵食。快喫吧,第二批快送來了。」

黑鳥啄起石榴,對身爲人類的草十郎而言,實在很難心服口服。

「我不需要靠烏鴉獻禮……」

「舍弟們很樂意這麼做,就讓牠們效勞吧。你以前不是請過客嗎?烏鴉一旦受過恩就會銘記在心,牠們也希望你最好多喫點。」

既然鳥彥王如此說,草十郎不便婉拒好意。牠們取來的供物是看似經過細選的鮮品,完全沒有發黴,嚐起來固然可口,但他對自己的處境感到十分奇特。

4

大路入口沒有配置檢非違使,看來八條堀川府是當真投入舉行祓式。草十郎再度行經京城,這次決定前往不易有人識破的右京近郊。

向北穿越無人攔問的京區,他暫時鬆了口氣,不過今後仍不得掉以輕心。他循着烏鴉所指的方向,沿溪谷道路前進,是相當便於登往的坡道。以入山的道路來看,此路相當寬廣,原本是夏草碧茵的時節,道上的灌木叢卻清除整淨。

草十郎微感詫異地前進,只見一名良家女子和侍女走在前方,皆頭戴薄紗遮垂的笠帽,手中持着木杖。他尋思這兩人不知前往何處,卻也沒在意,正想超越時,對方卻向他說道:

「請問——」

草十郎不得不駐足,回頭一看,只見薄紗遮掩中的面容隱約是個相當年輕的女子。她略顯顧慮地眨着眼眸,態度倒是落落大方。

「請問你是前往神社求願嗎?」

「不……」

草十郎含糊答道,對方滿心期待地注視他。倘若簡單打發對方,反而會引起疑惑。

「前面有神社?」

「唉呀,這怎麼回事,你居然不知道貴船神社求什麼最靈,那還上山做什麼?」

他總不能答是聽從鳶鳥的消息,正左右爲難時,年輕女子格格笑起來。

「看你明知故問的,該不會是哪位大戶人家的使者吧?貴船是爲了祈求戀情而參拜的神社,連三歲小孩都知道喔。倒是我們也——」

「別說了,弁兒。」

另一人責備似的拉拉她的衣袖,聲音和舉止感覺比先前的女子更年輕。她避對着草十郎,看來像是家世清白的姑娘偕同侍女參訪神社。名叫弁兒的女子眼見主子害羞不已,就促狹地說:

停在巖上的鳥彥王探頭問道,草十郎在暈眩中起身,幾乎叫嚷道:

「人們建神社供奉的神明就像是淡影,神其實不會只在一個地點。不過的確有容易產生感應的土地或場所,因此該處便會有人出現設殿祭祀。鳥沒有固定祭祀的地點,至於鳥族的神殿,就是光與光的角度和時間……對於不會飛的人類來說也許有點抽象,我們是和光一起飛翔。」

溯着清流而上,撥開矮竹叢,走上杉林交翠的斜坡,草十郎此時拋開焦慮,專心地前進。鳥彥王指示的地點,是從溪地直接向上登的高處。

「我對繫世還不太瞭解,她究竟想什麼、有何打算,我真的一無所知。」

「扇子既然出現,繫世應該會回來。」

「就算如此,總是有道理的。」

烏鴉擔憂地揚起鳥喙。

「不……」

「草十,你別一廂情願喔。門不會只停留在固定地點,現在詭異的氣流完全消失了,在這裏搜尋繫世是不智之舉。」

草十郎試問道,烏鴉回答「那還用說」。

「如果是有名的神社,一開始就該告訴我嘛。這不是京城人都來的地點嗎?掉了扇子或錢囊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草十郎緘默片刻後,語氣沉重地問道:

「眼淚的味道跟血一樣鹹鹹的呢。而且哭很耗力,鳥會喫不消。」

「我想應該沒錯,門的另一側時空都不一樣。當時繫世掉落的扇子,經過一個月後落在別處,也是有可能發生。」

回過神時,哭泣過度讓他腦中陣陣刺痛,總算意識到四周之際,已是暮晚時分。喉嚨幹痛的草十郎拿起鞍袋,找尋先前汲取的溪水,鳥彥王在枝上發覺動靜,就翩然飛下。

所幸不需要走至山頂,穿過林間來到小空地,眼前果真出現一塊長方形的奇特巨石,既不像從地面掘出,也不像從天上掉落,長着淺苔盤據在此。

烏鴉有些不快,繼而一想又說:

鳥彥王頭一縮。

「那麼,你倒說說看,繫世的扇子爲何在這裏?」

烏鴉翅膀又低垂幾分。

牠的意見相當中肯,草十郎決定等烏鴉的舍弟帶鳶鳥同返,這讓他坐立難安。一個月後,總算獲得與繫世有關聯的一絲線索,這次絕不能錯失良機,就算搏命也要把握機會。

「繫世就是能創造奇蹟。」

有女信徒的相邀,必然是這身在八條府的裝束所致,草十郎感到頗不是滋味,真想換下來拿去變賣,偏偏又沒有更換的衣物。

「有點鹹喔。」

繼續前進發現幾個人影后,他偏離便道改爲沿溪走去,確知不會撞見任何人才漸感放心。賀茂川的源流清澈,鱔魚羣嬉悠遊,溪徑上蕨草叢生,青透的楓葉掩映潺流。日光漸熾,山中沁涼如故。

草十郎不理烏鴉的泄氣話,理直氣壯地說:

烏鴉催促道,飛上枝梢後說:

不久舍弟和鳶鳥飛來,不同於烏鴉的是鳶鳥對人類存有戒心,無意在草十郎面前現身,僅停在附近的杉樹頂端,鳥彥王只好往返與牠進行問答。

「別瘋了,草十……」

「那是繫世的扇子絕對沒錯,她來過這裏。」

「你別傻了,在這種地方被雌娃纏住怎麼行?」

「人類就是喜歡講道理,聽說你們總想追根究柢,所以我不驚訝你有這種舉動。可是你連得知真相的手段或方法都沒有,請問你打算怎麼解決?先不談這些,最好快動身,天都黑了。」

「雌娃的心意很難捉摸,因爲和雄性完全不同嘛。」

(它怎麼會出現在這裏?繫世沒有在此,爲什麼……?)

「的確沒錯。」

「鳶鳥不太機靈,所以不會說謊,不過眼力可是鷹族一流,我想牠大概是真的看見,而且很篤定地說沒看到繫世;這裏是牠的地盤,一直在巡視卻從沒見過那女孩。」

牠那神氣活現、自吹自擂的語氣,讓草十郎不禁暗忖這傢伙到底哪裏適合。烏鴉改飛到他的頭上,又自豪地說:

「因此我無法爲她設想,假使能多問她的過去和生活方式就好了。明明很想了解她,除了舞蹈還想知道許多事……」

「怎麼,你不曉得?本王可是鳥界的活菩薩呢。」

前行一陣後,鳥彥王追來停在他肩上,草十郎抱怨說:

「何必那麼失意啊。繫世還活着,沒變成菩薩,她不會輕易成佛的。因爲那丫頭鼻子長在頭頂上,動不動就生氣,又愛哭……」

即使不能解決問題,痛快哭泣或許能消解鬱悶。這個月如同煎熬,拒絕回想的事如今澎湃湧現。

「我知道有神明存在,因爲本王有神的直系血統啊。」

「她一定有意這麼做,好讓我們知道行蹤。沒錯,絕對是繫世拋下扇子——爲了告知她尚在人間。從我們的地點看不見,但是她還活着。」

草十郎差點想一拳揮落黑鳥,好不容易剋制衝動。

烏鴉聽他一說,爲難地搖搖尾羽。

鳥彥王語氣鄭重地說:

「可是,我確實忘記有神社。以前大概強迫記住這些知識,不過人們拜的神社總裝不進我的腦袋,全忘光光了。」

他不得不承認繫世已不存在世上——前往鳥彥王稱爲門的彼方。然而,扇子留在此。

烏鴉見他狂亂想在附近搜索,就像對付上皇的武士般,張翅朝他臉上撲撲亂揚。

草十郎仍氣勢洶洶。

「該不會……是門吧。我們都知道門一形成就立刻消失,那時會發生亂氣流。鳶鳥不擅表達對門的感覺,不過氣流混亂會影響鳶鳥的安危,所以牠會率先感應。」

「那裏有一塊不知從何處落下的巨巖,鳶鳥說扇子是在巖上發現的。」

「草十,心情舒服了嗎?」

「沒有。」

「是因爲有神,纔有神隱嗎?」

草十郎坐在樹下,凝視着舞扇。

「草十,別鬧了。」

「那麼你的意思,是指這枝扇子和繫世一起到門的那一側,然後回到世上?」

「爲什麼只有扇子掉落?這很不合理。」

他再也說不下去,淚水成串滴落在膝上。草十郎額頭貼在膝上,這是痛失繫世以來第一次嚎啕哭泣。

草十郎茫然想着,儘管自幼就已明白,他還是瞭解哭泣無法解決問題。

草十郎喃喃道,猜不透繫世爲何能時常落淚,哭泣不但讓人頭昏腦脹,而且變得渾身不適。

草十郎遲還不敢撿起,因爲那宛如夢幻、一觸似將消失。當他戰戰兢兢拾起時,感覺舞扇是真實存在,的確很簇新。他霎時眼前發黑,耳中嗡嗡作響。

金彩描繪波紋的紙上有花筏圖案——這是繫世特地訂製並添繪了菖蒲花,扇骨則是漆身,如此別緻之物可說十分罕見。

鳥彥王略顯正色後答道:

「不好意思。」

(繫世有那麼多難過的心事……?)

「可以這麼說。但是,草十,你不要以爲真正的神明和人類一樣有感官認知喔。神瞭解爲何發生這種事,可是人若想知道理由,就是逾越生物的本分。」

草十郎走近一看,舞扇沒在岩石上,他自然繞巖伸手探找,繞至半圈時,眼底映入了斑斕色彩。巨巖旁掉落一枝打開的扇子,他蹲下身,不禁屏住氣息。

俯下臉的草十郎望見描金彩的舞扇,於是思索着。

鳥彥王發出宣示地盤的呱啼聲,女子們驚叫着後退,草十郎趁兩人驚慌時默默抽身離去。

「真是的,看你不想說,該不會是改變主意吧。在此相遇也是貴船神明撮合的緣分,山路既讓人不安,而且大家都是同樣順道,要不要結伴而行呢?」

「確實沒錯,可是我們在這裏完全沒感應。我應該說過人類祭祀的地點很少有感應吧。」

鳥彥王從杉樹飛下來,將鳶鳥的回答整理後,向草十郎做了說明。

「鳶鳥說在幾日前的早晨只有扇子掉落,看到時是被風颳到岩石上,然後掉到石頭旁。當時會吹起與氣流不同的怪風,牠才覺得詫異飛來。」

「聽我說喔,草十,你別老往心碎處想……你要知道有這枝扇子出現,已是空前絕後的奇蹟了。」

聽得入神的烏鴉開口說:

「這裏距京城很近,不能安心逗留,何況會被參拜的信徒撞見。」

「鳥彥王,你不覺得這裏還有什麼存在嗎?我是指僅讓繫世的扇子回到世上的某種力量。你曾說繫世的舞蹈有削弱隔閡的力量,那麼應該有某個地點,可以更接近在門彼方的繫世。」

「唉呀!」

牠說得非常懇切,草十郎變得溫和起來。

「總算知道扇子是她的,那麼鳶鳥的傳報真是立了大功。可是如果繫世在此,鳥兒們應該會聲張,可見她沒來,你沉着點嘛。」

草十郎自言自語地小聲說:

「你要喝水嗎?」

「這回看你這麼傷心,我就在想,要是自己能哭就好了。不過看你哭,我相信自己永遠不會忘記繫世,雖然很悲傷,就算心痛還是會懷念她的。」

「可是這座山裏有神社,你不是會說會有容易感應的地方或場所嗎?」

「等等,你冷靜點。」

「繫世來過山裏!她在這裏!」

「你……說自己是受供奉的存在?」

「不然該怎麼解釋?她的扇子留在這裏。」

「去詳細詢問鳶鳥發現時的情況好了。既然知道是繫世的東西就值得一試,最好問清楚再行動,這樣絕對有效率。」

「也有鳥類供奉的神明嗎?」

草十郎不知該如何回絕纔不致令人起疑,就在左右爲難間,等得不耐煩的烏鴉飛下來。

他將筒中的水倒在掌心,烏鴉動着黑喙飲水後說:

「鳶鳥說的是比神社更遠的深山中喔,我們當然會分辨哪些纔是參拜信徒的遺失物。」

烏鴉見他在衣上擦手,就感到不解說:

「怎麼了?」

鳥彥王困惑地梳理羽翅。

「……爲什麼這樣?每當我得到珍貴的東西,總是會失去。義平大人是如此,繫世也一樣。」

草十郎覺得有理,只不過匆匆離去會失去和繫世僅存的一絲牽絆,他感到非常不捨。

日影西傾,盤據在斜坡上的巨巖沒入黑暗中。草十郎瞪視着暗影說:

「並不是一籌莫展,我還有笛子。」

鳥彥王縮縮頭。

「整個月下來,你連一個『笛』字都沒提過哩。」

「因爲是我的笛聲讓繫世消失,我不能再吹奏。可是……爲了找她,應該可以吹。」

從布袋取出久違的橫笛,草十郎感到錐心傷痛,笛管彷彿記得那日的衝擊、悲嘆、混亂。能忍痛執起它,是因爲這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

草十郎在腦海中描繪繫世的舞姿,對着竹管送息,橫笛隨即發出聲響,悠細而清亮,冉升向日落的山棱。

他心無旁騖,沒察覺吹奏異於以往,也沒感覺笛聲中不帶其他律動,只在空中虛飄、徘徊。再也不能像昔日輕易和周圍引發共鳴,無論吹多久,皆與外界毫無交集。

草十郎的笛聲,如今已萌生執念了。

此後三日間,草十郎不斷努力、想盡辦法做各種嘗試,然而愈嘗試愈掌握不到過去的訣竅。

過了三日,他得知內心的傷痛是問題癥結,自己永遠無法擺脫,也不可能心無裏礙。他難以消除萌生的執着——誠如上皇所言,一旦心生執念,即使想回首也是枉然。

草十郎動也不動,中邪似的沉溺在吹奏中,因此羣鴉又奪些供品回來。他心不在焉地喫喝完畢後,連忙開始吹奏。

草十郎無法破除我執,在與空氣和地形相違的情況下,他豈止抵達天門,連接近都十分困難。以前無心感受到周圍的細微振動或情況,如今則毫無感應。笛聲徒然成了空響,究竟是否能讓鳥獸聽見,如今他也無暇顧及。

第三日,他終於放下橫笛。

(不行,我做不到……)

連單獨嘗試的目標都已喪失,他無法想像能達到繫世舞蹈時的境界,因爲與繫世相通之道已經封閉。此道若不存在,繫世形同死去。

鳥彥王急促飛到抱膝蹲下的草十郎身旁。

「草十,快起來,有十名武士朝這裏來了。他們怎麼看都不像是參拜信徒,所以我派舍弟去探查,據說那些人在神社打聽你的消息。我很擔心你的笛聲響遍山谷,果然不出所料。」

草十郎將臉埋在膝上,動也不動。

只聽聲音拚命壓低,草十郎對這火辣的罵風有些印象,於是停止掙扎,對方開始割斷綁在他腕上的繩索。

他感到詫異時,男子又說:

「你總算講出絕情話了?坦白說,先前聽你講好幾次,其實我很火大。你啊,先保住這條命吧,反正有我在。」

突然發覺臉孔和臂上有徐徐涼意,倉庫門應該緊閉纔是,草十郎正詫異時,冶不防被人抓住手臂,他一驚,汗毛直豎。

草十郎無言以對,幸德焦躁地背轉身去。

草十郎說道。烏鴉大驚之餘,原地直衝飛起來。

「我有話在先,別嘗試去洞裏打探,那不是你該挑戰的。就待在洞口,等我去擺脫平氏追兵。」

關上門,光線全遮擋在外。草十郎呆坐半晌,疲憊之下橫倒在地,心想能在入眠中結束這一切,不知該有多好。

「這怎麼行?他們不是來捉你就是來殺你,不快逃就慘了。」

黑暗吐着又溼又冷的氣息,站在此處任身體暴露其中,就會有一種封閉空間的澱臭,彷彿循着軀體往上爬升。幾乎作嘔的草十郎詢問幸德,他斬釘截鐵地答道:

「我知道繫世不在冥界,而且你沒本事前往黃泉路。不說別的,你若去嘗試,那羣鳥伴就休想幫上忙。」

重盛見草十郎轉開視線,突然以弓抵住他的下巴,高高托起他的面孔。

「我等奉內裏御命維護京城治安,據說你和遊藝人聯手施妖技,大膽詛咒尊貴的聖上。若不想當場受死,給我乖乖就縛吧。」

「快來。」

大感意外的草十郎悄聲問道,對方卻叫他閉嘴。

「忘了我沒關係,但別忘記繫世。」

在逆光下,草十郎仍立刻認出正是平重盛,對方也一眼認出他來。

「或許可以祕密前往八條堀川府,探知上皇對此事的意向。」

草十郎費了不少時間解讀幸德的話語,接着驚慌地眨眨眼。他驚愕地向黑暗中的矮小男子問道:

睜開眼,盡是一片漆黑。

重盛站起身,橫握弓身走近他。

「你們這羣貴族的走狗。」

「我曉得有一種蠢纔不準他去做,就偏好奇想要試。不過你若有心彌補對繫世小姐犯下的過錯,最好聽從我的話,就算去搜鬼國,她也沒在那裏。」

(……我闖下的禍,原來是這件事啊。)

草十郎劇烈咳嗽,趁勢嘶聲道:

恍然大悟之餘,草十郎愕然不已,幾乎是束手就擒,幾隻烏鴉沒有干預就自行振翅離去。六波羅的武士們將他雙臂反剪綁縛,像是攆走罪犯似的開始走向前往山麓的道路。

被反綁的草十郎行走相當喫力,連休息也未感到慶幸,就此背倚着倉庫的堆箱蹲下。過了許久,倉門打開,有一位身穿高貴絹質狩衣的魁偉人物和一名隨從走進來。

幸德僅拋下這些話,穿過巨巖縫走出洞外。

「那個姑娘的舞蹈真美,讓我心神嚮往,卻萬萬沒察覺那是潛伏危機。非給我回答不可,那日你們是否詛咒平家?源氏的小兔崽子能從輕發落,全靠你們的詛咒奏效?」

「別吵,窩囊廢。」

「沒錯,就是這小夥子。我在泉殿見過他獻舞,就是那個吹笛人。」

(我做出那麼過份的事……光是將繫世逼往那扇門,就萬死不辭……)

草十郎無意開口,也不表示否認,暗想果然讓對方知情。他保持靜默不語,隨從就插嘴說:

(是我害死繫世,不該悠哉活下去……)

「沒錯,他若承認這將非同小可。對我們來說,交由聖上的親信去審問反而萬無一失。」

倘若被指責詛咒,這次他真的無法堅持遭受冤屈。

「我們纔沒有詛咒,繫世的舞沒有惡意。源氏能獲救是因爲你們的慈悲所致,總該爲積陰德高興了吧。」

(六波羅的武士爲何出現……?)

草十郎即時會意,原來此處也有異界,或許不像門會恣意消失,而是有讓人可以通往的道路似的從洞穴延伸下去。

他們全在穿着直垂絝的腰間配刀,戴着武士帽,與檢非違使的官吏裝扮不同,態度卻很相似。一名站在草十郎面前的武士驗明對象般上下打量他後,開口說:

草十郎說道,烏鴉就拍翅說:

草十郎心裏有數,暗忖免不了一頓弓笞,平重盛卻沒有動手。這位平氏的嫡長子,與那副青年外貌截然不同,絕非血氣衝動之輩。

「這山洞裏面究竟有什麼?」

「你說什麼?你——」

「是誰?」

草十郎已置生死於度外,眼前的交談頓時令他作嘔,那副態度簡直是罔顧善惡,圖謀己利之心昭然若揭。

倉庫的結構簡陋,睡前意識到板壁微漏光意,此時應是入夜。看來究竟該將他交給何方,筒未輕易定論。

「別以爲我同情你,這純粹是奉上皇御意。渾小子要是給內裏逮去作證,說是上皇詛咒聖上,那可大大不妙。」

「在這裏倒下怎麼行?好不容易離開上皇御所,不是前功盡棄嗎?」

草十郎目不轉睛望着黑暗深處,茫然回道:

「你怎麼知道?明明繫世的行蹤成謎。更何況……我就此消失的話,結果對你不是更好?」

「你連狗都不配。」

「有骨氣,枉生爲藝人實在替你可惜,不過你死罪難逃,這是危險人物當有的下場。我們受任維持京城治安,必須徹底執法。」

六波羅一行在下山剛踏入京區的地點,來到一間民家借宿,並將草十郎關在倉庫。似乎是在此向平氏傳報逮捕人犯的消息,等待後續指示。

幸德又厲聲說道。草十郎來到倉庫門口,眼看倒臥着三名守衛,還目睹認出幸德後飛奔而來的幾名黑影。草十郎不假思索,隨着幸德狂奔離去。

「是啊,你活該如此。」

「我不會說的,打算堅決不吐實情而死。」

平重盛走出門外,順便又說:

「幸德……一你爲何出手相救?」

「當然了,那種小兔崽子活下來,對我們來說是無關痛癢。可惜你不能親睹今後平氏稱霸天下,聽過就當成黃泉路上的餞禮吧。我們平氏一門,不久會教那些貴族得聽狗的話。」

這時他方能確信一件事,那就是無論繫世的舞引發笛聲的結果如何,她所引導的行爲絕不是詛咒。繫世——還有他自己,都完全不會考慮過利用或貶抑別人。

「想死就悉聽尊便,我不會同情你。但若想負起繫世小姐的責任,在我去擺脫追兵返回之前,先給我待在這裏。」

到頭來,草十郎只能枯等。

洞穴是在草十郎發現舞扇的山表上,此處也有三四塊交錯的巨巖,洞口是巨巖縫,僅容單人蹲身穿過。然而進洞後的空間可容站起身,朝內部無盡延伸。

平重盛快活說道,簡直是無視於置身在倉庫中的情況。他來到年輕人身邊的木桶坐下,取過未張弦的單弓當枴杖拄着地面。

草十郎注視着洞穴深處,幸德嚴正聲明道:

(又來這一套……)

「廢話少說,快來,別教我還要爲你的死活心煩。接下來,你就逃往貴船山。平氏大概不知道山中有洞穴,你躲在那裏,就算有追兵也能擺脫。」

上山途中夜漸破曉,終於能分辨景物,只見是一處幽黑陰森的巖洞。草十郎遲疑不想進洞,卻見幸德沒當回事地鑽進去,他不得不隨行而入。總覺得這個洞的存在和形狀似會相識,只是不知洞內究竟通往多深。

早就豁出去的草十郎只想發笑,那次是上皇,這回換成聖上,皆是最高執政者。當他想彎起嘴角時,登時失去笑容,因爲陡然想起笛聲造成的後果——上皇是奪取聖上的陽壽才得以延命。

「果然是你。看到你那眼神時,我總覺得帶着異光,不像只是個藝人。」

只見草十郎並不回答,幸德又說:

「不必管我,鳥彥王,請別再跟隨我了。」

「隨他們去……」

「因爲我是遊藝人。」

「……好吧。」

沉着自若的平重盛一瞬泄露骨子裏的昂烈性格,草十郎望着那眼神,心想不愧是平氏總帥的氣魄。喉嚨遭抵幾乎窒息,就在想答也無法出聲之際,對方將弓移開。

即使知情,他也沒有得到任何慰藉,無論前往內裏還是八條府皆是最糟的下場,充其量只能覺悟痛苦和死亡。然而,他知道這是罪有應得。

草十郎毫不遲疑道:

「我當場宰了你,倒可省去後顧之憂。你願意我這麼做?」

重盛如此同意,又頗感興味地說:

「草十,快走。」

「真是求之不得,我剛纔還在想這樣就不必飽受長痛,要是能一死了之就好了。」

少年低喃着。重盛即時回道:

「傳說這是鬼都。」

「不巧得很,看來你忘了本人瞧你不順眼,休想讓你如願。」

「請便。」

「你怎麼知道?」

「父親大人或許會考慮如此吧。幾日前八條府還爲這小子鬧得人仰馬翻,若是知道這消息想必會震驚,如今我們還不能小䝼上皇派的勢力。」

「面對尋常盤問,這小子是不肯招的。再怎麼說,他可是正大光明在舞臺上表演。」

鳥彥王話未說完,就聽見踏着矮竹走上斜坡的腳步聲。草十郎不由得起身,想逃也抽身不及,只見十名以上的男子從林間現身,似乎要包圍他。

「我對上皇政權的確顧忌太多,話雖如此,這小子可是我們處心積慮到手的獵物,不替平家謀點好處未免可惜。該如何處置,才能順利讓院和內裏買我們的帳?」

「最好別裝無辜,我早就看穿你們心懷不軌。想喊冤的話,就先拿這弓狠狠抽你一頓再說。不過你倒有矜持,免得遭受此辱啊。」

「我連笛子都不會吹,已經一無所有。」

草十郎茫然想着能逃往何處,他已無處容身,失去目標可行,如今沒有任何理由值得珍重自己。

割斷縛繩後,幾截短繩散落於地。幸德將短刀迅速收回鞘後,語氣尖刻地說:

草十郎搖搖頭。

他被幸德的氣勢所迫,不由得應聲後,才發覺自己似乎知道那座山有洞穴,甚至能想像位置,卻無法想起爲何能夠如此。

「應該早點捉拿你纔對,沒想到年紀輕輕,竟是萬分危險的人物。據說聖上做了非常不祥的惡夢,從此十分不適。根據陰陽師的占夢說法,那個夢是近親施咒所致的印證。這是真有此事?」

幸德以一貫尖銳的語氣說:

幸德咬牙道,他所說的確實有理。

與其說聽從幸德的意見,倒不如說他目前連走向洞內深處的餘力也沒有。即使逃脫逮捕,他依然喪失該做的目標,無論在倉庫坐以待斃,還是蹲伏洞穴中,其實都一樣。

儘管如此,幸德指責他該擔負責任的話語,深深刺入他的內心。

盛午的豔陽西移,餘暉沉落。天暗後,草十郎到洞外解手。巖旁放置了汲滿水的竹筒和包竹葉的握飯糰,看來八成是幸德準備的。草十郎略微遲疑,想起整日沒有進食,於是取來嘗用,覺得味道並不壞。

當場喫完後,他忽然發現在洞內聽見某種不斷的聲音,在外面卻完全聽不到。巖洞的陰森深處充滿着神祕聲響,並非物音,而是獨特節拍,草十郎以爲是耳鳴所致,似乎並非如此。

若不是他此時完全對外界漠不關心,聲響或許真會引他走向深處,那彷彿像是不成聲的奉奉細喃。

(或許具有鬼怪住在深洞裏……)

草十郎茫然思忖着,他已麻木沒有恐懼,不會爲此發抖,但不想在眠中遭鬼襲擊,決定還是留在洞外歇息。

光是能在無意識中下判斷,表示他仍有防範能力,只不過是漫無目標行動而已。他只記得幸德的辛辣提醒,總之先在此等他回來。

黎明後草十郎再次鑽入洞內,在洞口抱膝蹲下。過了許久,終於聽到幸德說:

「喂,還在洞裏就快出來。」

草十郎一聽就爬出洞外,長時間處在泛潮而空氣濁惡的地點,讓他幾乎受不了。

幸德得知他依言沒走進深洞時究竟有何感受,草十郎無法猜透,因爲男子照常擺一張臭臉,見到他就將袋子拋過來。

草十郎勉力接過,只見是繫世的鞍袋,當他被六波羅的武士逮捕時,袋子應該留在山坡匕。

「這麼重要的東西當然不能交給平氏,因此由我保管。繫世小姐的心意寄託在袋裏的用品中,她離開凡塵,那些留下來的代身之物則有引導回到她身邊的力量。這個鞍袋就是如此。」

草十郎驚訝地倒吸一口氣。

「你該不會相信繫世會回到世上?」

「責任就在你身上,是你愚蠢纔將她逼到異界,纔剛保證不會讓她不幸,卻口水沒幹就做出荒唐事。挑明來說吧,你的行爲就算被活剛也難辭其咎,可是宰了你也改變不了事實。」

幸德的語氣很嚴厲,草十郎垂頭喪氣地說:

「沒錯,都是我自以爲是才招此下場,而且……事到如今,連彌補的方法也找不到。」

「我不會讓你找不到的。」

「不過,先有心裏準備再去吧。記住留在青墓,就會走漏風聲傳回京城,以後你只得像遊藝人四處漂泊。」

他撂下這句話,逕自匆匆離去。草十郎目送他的背影消失,這時鳥彥王才振翅從林間飛下來。

(……不拘一方地卻瞭解地脈,不限一片天但能掌握氣脈……)

內心悽苦的草十郎坦白說:

這是在極其自然的情況下提起,草十郎沒意識到十餘年來從不會吹過。他憶起母親遺留的這首旋律,爲了讓眼前的聽衆瞭解而吹。

「是嗎……?」

他深喘了口氣,又說:

「事到如今,我可沒心情揍你。聽好了,不管會不會吹都非吹不可,再怎麼迷惘也要向前看,走不動也得往前進。我要你負起責任,用意就在此,只要一息尚存就得找到死爲止,絕不可以爲其他事分心。」

曲終時,幸德交抱起手臂,沉默牛晌後開口,語氣較先前和善些。

幸德不知是親切,還是惡意地說道。然而,草十郎全不以爲意。

初次被人點醒,草十郎驚訝地點頭,看來今後自己將有前進的目標。

烏鴉的語氣無比純真,讓草十郎有些汗顏。

那是略顯寂寞,彷彿小姑娘解悶時唱的曲調。吹奏中,他感覺故鄉武藏的掠影伴着旋律一一浮現。

「抱歉讓你們擔心,我決定重新嘗試,正在思考當時爲什麼開始吹笛。」

莫非這正是足以說明自己知道貴船山有洞穴的理由,即使無法像以前有感應,不過笛聲或許依舊傳送同樣的音律。草十郎微微一笑,下定決心挑起行囊。

「不必說謝,快滾離京城吧。」

「是嗎……?」

草十郎如此說道,鳥彥王大張着鳥喙。

幸德又以焦躁的語氣說:

「不知什麼緣故,簡直匪夷所思,我居然知道唯有你才能找得到繫世小姐。這是遊藝人的智慧,我們吸取天地中的鳥獸智慧而度日,原本就是居無定所的遊民,而且是不拘一方地卻瞭解地脈,不限一片天但能掌握氣脈而生存的子民。如今爲了生活與上皇有所牽連,那也無非是短暫一時。」

草十郎答道,於是離開貴船山,他終於能了無牽掛地離開。此刻胸中深深抱定決心,今後無論如何,都相信旅路的盡頭必然有拯救繫世的方法。

「……你們聽我說了喪氣話,還願意留在我身邊,聽說竟然幫忙看護行囊?」

「不行……我不會吹了。」

「他是個怪人,竟然毫不在意地跟我們接觸,這點和繫世有點像。」

「可是,我大概知道扇子掉在這裏的原因了。因爲地底下流通着某種不同於氣脈的現象存在,而且多少與氣脈有關聯。」

「雖然尋找繫世的方法還不明確,不過我想先試着吹給別人聽。」

草十郎讓鳥彥王停在手腕,不禁泛起微笑。

「我明白。」

草十郎茫然反思對方的話語,凝視着麥芽黃笛管,心底浮現近乎遺忘的回憶。他不假思索地說:

「啊,對了、對了,忘記講一件事,你說因爲不會吹才頹喪到極點,可是我們覺得你的音色還是一樣喔。或許是你的心境變了。」

難得舍弟們與鳥彥王一起出現,紛紛飛落在草十郎周圍的岩石和矮樹上。

「因爲同樣是遊藝人啊。」

鳥彥王頻頻拍翅說:

「說真的,你們是沒辦法鑽地洞啊。」

「草十,沒想到你竟然躲在地下,好險那個人沒多管閒事。」

幸德這次拋來橫笛,草十郎順手接過,已扼制不住情緒激動。

的確,在記取教訓、絕不在人前吹笛之前,草十郎會盼望與毫無印象的母親有所維繫,希望能喚起身邊衆人的共鳴。

「幸德,我母親會是遊藝人。」

「真拿你沒轍——我實在想不透像你這種飯桶,爲何是老天爺選的笛手。」

「家母在生下我後亡故,我對她一無所知,只曉得這首曲子。你聽過嗎?」

「很遺憾,我沒有聽過。不過你去青墓看看,或許有人知道。那裏是繫世小姐成長的地方,可見你選擇的途徑必然與她有關。」

幸德猛然一咋舌。

「別哭喪臉,不要再拋開它,這是我在山中矮叢發現的,原本好像有烏鴉看守這鞍袋和橫笛。」

草十郎含糊不語後,對烏鴉說:

「自從繫世消失後,我無法像以前一樣吹笛。不論是與她維繫的手段,還是找出她的希望,甚至任何一切,我全失去了。」

「你振作不少,這樣我和舍弟們就很欣慰了。」

矮小男子略顯驚訝,並沒有表示意見。草十郎認爲必須說明清楚,又說:

「總之離開這裏去青墓,必須聽從幸德的意見纔行。」

「那好,讓我見習一番,我們不知道的事還很多,鳥族實在不該對地底一無所知。一想到那裏的天空硬邦邦像石頭,我就鳥皮發麻,只有死去的同類纔去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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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風神祕抄 作品相關

  1. 01作品簡介
  2. 02主要人物介紹

第二卷風神祕抄 1 落難武士

  1. 01第一章 平治之亂
  2. 02第二章 鎮魂
  3. 03第三章 上皇御所

第三卷風神祕抄 2 舞與笛

  1. 01第四章 最後的源氏
  2. 02第五章 逃亡
  3. 03第六章 神隱正在閱讀

第四卷風神祕抄 3 鳥王

  1. 01第七章 壞笛
  2. 02第八章 鳥彥王還鄉
  3. 03第九章 再生
  4. 04〈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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