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大家覺得一八〇〇年代的歐洲料理嚐起來是什麼味道呢？

一般人可能會認爲歐洲料理具備悠久的歷史，所以兩百年前的歐洲貴族所品嚐的料理應該和現代差不了多少吧？其實這都是誤會，這個時代的歐洲就連宮廷料理都難喫到爆。

根據世界史老師的說法，西方的飲食文化之所以發達其實是受到法國大革命與拿破崙的影響。

「從法國大革命開始打破了貴族和庶民的藩籬，使得原先僅存在於宮廷的文化與技術流傳到民間。這當中自然也包括飲食。在那之前，庶民根本沒喫過蔬菜。宮廷料理從此一點一滴地擴散至民間，日漸精緻。」

換句話說，法國大革命之前的料理一點也不精緻。我第一次看到貴族的餐桌時也愕然而驚。這個年代的宮廷料理首重外表，其次纔是味道。肉類和蔬果像復古的半屏山髮型一樣堆得老高，上面插滿不能食用的木刻、紙雕和羽毛。品嚐的時候以手抓食，基本上味道冰涼清淡。

「由於民間人士展現關於料理的嶄新才能，才確立料理應當味道重於外表的思考。改革之後終於得以稱爲飲食文化的法國料理也運用於外交上，例如爲了打倒魔王拿破崙所召開的維也納會議就是以法國料理招待歐洲各國首腦。衆人讚不絕口之後，法國料理因而流傳至全歐洲，更加進步。」

雖然我不覺得凡事都應該扯上拿破崙，不過現狀的確如同老師所言。我身處的一八〇四年距離一八一四年召開的維也納會議還很久，因此位於北國的德國當然是缺乏食材的美食落後國家。

我之所以搬進皇帝安排的住處時會拒絕屨用傭人也是出於這個理由——因爲我想自己做飯。

※

「YUKI，再來一盤，醬汁淋多一點。」

我唯唯諾諾地接過小路遞來的盤子，盛上烤豬肉，灑上香草，最後從鍋裏舀出醬汁淋上。

「我看到你在烤豬肉和雞骨，又把骨頭、高麗菜和切塊的蘿蔔丟進鍋裏煮的時候以爲你瘋了，沒想到居然會變成這麼好喫的東西……嗯嗯嗯。」

她三口就吞掉豬肉，又沒禮貌地拿起紅酒瓶直接灌酒，最後還大口咀嚼夾了起士的麪包。嬌小的身軀是怎麼塞進這麼多的食物呢……不，重點不是她的食量。

「那個啊，小路！」

「幹嘛？」她忙着剝開燙過的馬鈴薯，看也不看我一眼。不過就算像我這麼容易隨波逐流的人，也覺得差不多該把事情說清楚了。

「爲什麼你每天都跑來我家喫飯呢？」

小路仰望着我，露出非常驚愕的表情。

「你每天不是擅自聽我的演奏嗎？」

「那是因爲你每天擅自彈琴，而且我不刻意聆聽也能聽到！」

「那你擅自烹飪的香味也自然飄到我房裏，我跑來喫有哪裏不對了？」理由也太牽強了吧！「而且找遍全奧地利帝國也找不到比你煮得更好喫的料理。」

聽到小路這麼一說，我的確也滿開心的。畢竟我對自己烹飪的技術還有點信心。由於這裏的運輸技術比我所知的歐洲歷史更爲發達，就連位於內陸的維也納也能藉由發達的鐵路交通獲得不少食材。我煮起來也格外有勁。

「小路，你是怎麼……返老還童的？」

「你自己不就是嗎？爲什麼還要問我？」

但是確認這點就是我來維也納的目的，不能再逃避了。

最近我愈來愈常說些鼓舞自己的藉口，自己想想都覺得難爲情。

小路大罵：「你破壞了我的想像了！」一般人對我的認識居然是這樣嗎……

我回過神來，瞪視梅菲。

她的褐色雙眸流露迷惘的神色，皺起美麗的眉毛。

對了，這傢伙是順風耳，可以聽到梅菲說話的聲音。惡魔瞬間消失蹤影。我用自言自語矇混過去。

更改周遭的記憶？改成貝多芬是十年前出道的天才音樂少女？

「你看！哪有聽說過歌德一家是音樂世家的！不開口還好，越說破綻越多就是指你這種人。」

小路把指揮棒丟到桌上。畢竟對方是貓啊，如果是狗還有可能。

「和貓咪玩起來就連截稿日都會志記……」不要忘記啊，趕快工作。爲什麼藝術家都這麼不守信呢？

五隻或黑或自的貓兒圍着盤子，幸福地喫着燉魚。小路目不轉睛地凝視它們，露出彷佛阿爾卑斯山脈白雪融化的幸福表情。

我並沒有更加絕望是因爲這裏的生活並沒有我想像的不便。雖然沒有瓦斯爐和電燈，但是已經有火車和電話。我也已經習慣了沒有瓦斯爐和電燈的生活。歌德在這裏受人尊敬，也有很多人關照我，整體生活並不差。

我也是這麼想啊……不過這傢伙都不覺得轉換身體很奇怪嗎？

「全音符（Gae）！沉重的G音！」

「YUKI大人，真是可惜。」

「今年十四歲。不是我自誇，我的音樂生涯幾乎和年齡等長。據說我出生時就已經在唱詠歎調了。」

「嗯。」

梅菲以外的人叫我YUKI就好像又多了一個梅菲一樣，讓我覺得很不舒服。可是小路露出冷淡的眼科叵應。

「啊，嗯，是沒錯啦。」

黑色與白色的嬌小身影一一穿過窗戶，衝入屋內。它們盤桓於小路的腳邊，開始發出喵喵的合唱。原來是貓。

我不滿地心想：這傢伙看穿我的意圖了嗎？發現我爲了逃離她和回到未來，尋找與我相同經歷的人。

「你在說什麼？」

「四分音符（Vierteinote）！清晰的G音！」

我懷抱疑問，站在廚房思索。

打擊最大的是其實我沒有那麼受到打擊。我寫着寫着都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不過最能表示我當下心情的就是這句話了。我短短地嘆了一口氣：原來我真的回不去了。沒辦法，接下來只能在這裏努力活下去了。

小路的話正確到令我無法反駁。果然是這樣沒錯，一定是其他人有問題。我發現自己原本想要說服小路，結果反被小路說服而放下心中的不安。

「貓咪好可愛。貓咪和純律是天主創造的事物當中最美的。」

「那你就是YUKI，把你當作歌德的那些人才有問題。」

「真是的，一點都不聽我的話。」

窗外傳來路面火車行駛的聲音、運河上引導貨船的水手歌聲和教會的鐘聲。維也納悠閒的午後旋律流瀉而入，但是屋頂上傳來一陣打亂平靜的腳步聲。

小路簡直就像孩子一樣——不，根本就是孩子——流露炯炯有神的目光。

現在住在我隔壁房的是音樂家路德維卡·馮·貝多芬，可是我也不想承認這個矮小的女孩就是那個偉大的音樂家。

小黑貓繼續無視小路，衝向燉魚。最後是一隻麒麟尾的幼貓。

「啊……是嗎？話說回來，我外婆好像是匈牙利人。」

「雖然不知道是誰的法術，不過對方高超到讓路德維卡小姐都記不得一切。看來沒辦法成爲線索了。」

「所以啦。可是據說我所尊敬的大文豪歌德是出生於法蘭克福，外表是堅毅的日耳曼風格。所以看到像你這樣的小鬼說自己是歌德就讓我一肚子火，爲什麼他不選其他人的身體呢……」

「啊，沒有。」

我暫時陷入沉默。這個問題其實很難開口，因爲魯道夫殿下、路易莎公主和周遭的人都不曾談論過這個話題。大家似乎都覺得貝多芬本來就該是少女。所以儘管當事人就住在隔壁，我卻一直無法問出口。

「二分音符（HalbeNote）！以D音支撐！」

「據說拿破崙之所以能隻身與全歐洲爲敵，也不需要擔心暗殺者就是因爲已經換了六次還是七次肉體。所以他纔會被稱爲魔人或魔王，我真想見見他。嘻嘻嘻，他的身體裏塞了幾樽大炮呢？我也很想看看他實際作戰的樣子。」

「不，很奇怪吧？爲什麼歌德做就不奇怪呢？你以爲我是魔法師嗎？」

我趁小路和貓兒在地上玩耍的當兒清洗碗盤。多虧維也納市中心的高級住宅具備完善的下水道設備，不過這也比我所知的歷史普及得更早。

什麼很厲害？我無聲地詢問梅菲。

「喂，幹嘛一直盯着我看？」

我指了指廚房角落的蓋上蓋子的大盤子。小路巍巍顫顫地端起盤子，放到窗邊的地板上。她打開蓋子之後，打開窗戶。

我雙手抱胸，回憶我所知道的貝多芬經歷。的確貝多芬是從一七八〇年代之前就已經開始創作，但是小路十四歲的話就表示她出生之前已經出現貝多芬的作品。難道都沒人覺得很奇怪嗎？

「我已經照顧它們半年了。每次搬家都跟來，好歹也對我表示一點敬意吧。喂！那是十六分音符的份啊！全音符，你這麼大隻去旁邊一點！十六分音符，不多喫一點怎麼會長大呢？」

「除此之外，熱心服務的美麗大姊姊也在您身邊。」

該死的惡魔，居然趁機攻擊我的弱點。你就希望我放棄回家，適應這個時代。等到我滿足於這裏的日子之後，就會一不小心說出那句話。

小路從懷中取出指揮棒，首先指向最大隻的白貓。

「那是虛構的啦！」

「可是大家毫不懷疑我的身分，看到日本人的臉孔也沒說什麼。所以我至今都不需要耗費脣舌跟大家說明。」

麒麟尾的小黑貓也只是瞄了一眼小路，就跑向盤子了。

我開始凝視小路，話題終於轉換到這個方向了。那你呢？雖然一副旁觀者的語氣，其實你也替換過肉體吧？

我茫然不知所措。

「……然後我跟你說過好幾次，不要叫我YUKI。」

「那些音樂評論就足以證明你不是歌德。就算歌德博學多聞，也不可能對音樂瞭若指掌。你還批判了絃樂和木管的配置不是嗎？」

「我在酒館跟其他音樂家提到這件事的時候，大家也都對你的手藝很有興趣。你乾脆辭掉作家，改行開餐館吧。」

小路聽完之後灌了一大口紅酒說道。

「嗯……？你這麼說也沒錯。」

「……總之你不是真的歌德對吧？」

「教宗據說常常顯示返老還童的神蹟，印度和中國的皇室也會爲了長生不老而替換身體。就算歌德做出一樣的行爲，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而且還可以聽到貝多芬的現場演奏。」

嗯，所以住在小路隔壁還是好事一樁。這樣對我比較好。雖然經常傳來的琴聲常常擾亂我的情緒，不過隔着牆壁聽還沒有問題。

黑貓一樣無視小路，一口咬住盤裏的燉魚。下一隻是全黑的小貓。

大白貓無視於小路的呼喚，大口咬下盤中的燉魚。小路鼓起腮幫子，接下來指向只有尾巴尖端是黑色的稍大白貓。

耳邊突然出現梅菲的聲音。豎着黑色三角形耳朵的惡魔躲在餐具櫃的陰影中，靠着櫃子對我露出高興的表情。

是啊，還挺開心的。

……等等，現在不是爲這種事情開心的時候。

「非常厲害的魔法喔。」

「雖然我曾經因爲年幼而遭到藐視，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沒禮貌的發問。」小路憤慨地說道。

「你就是YUKI，我絕對不會承認你是歌德。而且你不也叫我小路嗎？」

貝多芬幾乎是我唯一的線索，現在連這條線索也斷了。

我凝視梅菲的臉龐。

「……問你喔，替換成別人的身體是常有的事嗎？」

梅菲的雙耳尖端分別畫了兩個圓。

你這傢伙只會性騷擾我吧。當我差點要說出聲時，小路跑來廚房把我嚇得吞回這句話。

「我雖然沒見過日本人，不過你的長相跟我們的差距沒你想像得大喔。你應該有混到這一帶的血統吧？」

「啊……那是因爲魯道夫殿下這麼稱呼，我也纔跟着叫。而且路德維卡又不好念。」

這隻貓兒也無視小路，衝向大盤子。小路氣到抖動肩膀，指向下一隻全黑的中型貓兒。

「八分音符（Achtelnote）！B音的顫音！」

雖然不想被開心享用料理的貪喫鬼批評，但是我也無法反駁對方陳述的事實。可是我哪裏錯了？我只是做我會做的事啊。

「十六分音符（sechzehe）！降D的裝飾音！」

沒有返老還童嗎？我面前的少女就是那個貝多芬嗎？怎麼可能？這太奇怪了。

嗯，這是最開心的事……

有人辦得到嗎？算了，當我來到兩百年前的歐洲和拿破崙空手打敗兩萬人的軍隊時，這世上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了。可是……

「剛剛提到的音樂世家也是日本的家人對吧？」

……咦？

「你不是寫了《魔法師的門徒》嗎？威瑪的家裏是長了手腳的掃把幫你打掃的吧？」

「那我也要照自己的意思叫你，希望我承認你是歌德就寫篇劇本來看看。現在的你算什麼？只會煮飯、當家教和寫音樂評論。」

我舉起手，放在胸膛上。

「嗯？」小路歪了歪頭，不過又馬上改變話題：「魚煮好了嗎？」

「你真的很喜歡貓呢。」

不知爲何照顧小路和貓兒的飲食起居也成爲我生活的一部分。算了，反正我也沒那麼忙。一次煮一大堆鈑，一個人也喫不完。不過最開心的還是有人誇獎我的料理。每天和小路閒聊，也許會突然想起關於未來的記憶。我畢竟還沒完全放棄回到日本的念頭，現在除了小路之外也沒有其他線索。

「這個以神童之名出道以來一直更新各方面最年輕的記錄，人生順遂到不行的我，爲什麼要返老還童呢？」

「是啊，也有很多開心的事呢。」

「所以說我只是借用父親與祖父的知識而已，因爲我出生於音樂世家。」

當我回到餐廳時，小路正把貓兒送出窗戶。她一邊拍去紅衣上附着的貓毛，一邊轉過頭來問我道：

看來小路似乎不清楚現在社交界的傳聞，畢竟不是每個人都熟悉沙龍之間流傳的閒話。因此我無奈地向她耐心解釋歌德召喚兩百年之後的日本十六歲男孩來到十九世紀作爲自己新的肉體，但是我不僅沒有身爲歌德的自覺，身心也依舊是日本的高中生。

「你幾歲？」

「讓路德維卡小姐化身爲音樂家貝多芬的魔法很厲害。不僅當事人認定自己是貝多芬，就連周遭的記憶也一併更改了。對方是比我的力量更強大的存在。」

「……你在跟誰講話？」

「YUKI，趕快準備出門吧。我們要去美泉宮。」

「咦？爲什麼？」

美泉宮是離宮，位於維也納市郊的丘陵。如果霍夫斯堡皇宮是政治的中心，美泉宮就是文化的中心。坦白說，其實就是爲了舉辦舞會、演奏會或宴會的娛樂設施。路易莎公主平常住在美泉宮，但是今天不是我上課的日子。

「自從你開始寫音樂評論，就出現一堆人跟我說想見你。所以我想讓你見見他們，你最好趁現在瞭解隨便插手龍蛇混雜的樂壇會發生什麼下場。」

這是什麼意思？音樂家找我有什麼事呢？

不過……算了，同是樂壇人士，也許有人認識以前的貝多芬。搞不好我還能遇到記得小路成爲貝多芬之前的人。只要有機會，就應當試試。反正今天也很閒。

走向玄關的小路突然顫抖了一下肩膀，在大門前方止步。轉過頭來的她露出扭曲僵硬的表情。

「……那些傢伙到走廊上了。難道他們已經發現我搬到哪裏了嗎？」

小路顫抖的手指指着玄關。

「那些傢伙是哪些傢伙？」

「我從窗戶逃走！你想辦法把他們趕回去，我們等會在馬車站集合！」

小路說完之後真的從窗戶逃跑，你是要從雨水檐槽逃回隔壁房間吧？

突然走廊冒出一陣喧鬧聲。

「是這裏嗎？」「情報是真的嗎？」「沒錯，有她的味道。」「剛剛也目擊到貓了。」「嗯。」「要衝進去嗎？」

這一羣男子發出的喧鬧聲，聽起來應該不只兩三個人，而且發言非常粗暴。小路的表情看起來也非比尋常。於是我小心翼翼地接近門扉，轉動門把。

「……請問是哪位……」

我從門縫往外瞧時，突然有股力量拉動門扉，害我差點跌出去。當我拾起頭來，才發現有無數隻眼睛盯着我瞧。公寓走廊上擠滿了打扮入時的男子，大家都身着當季法國格風的背心和斗篷。人員有老有少，共通點是屬於貴族的高傲氣氛。

站在隊伍前方的高大青年突然接近我。對方端正的髮型搭配精悍嚴峻的臉龐，宛如保護公主的騎士。對方俯視我說道：

「我是瓦爾舒泰伯爵，會員號碼一號。」

「……啊？」什麼會員？

妹妹頭露出滿面的笑容說道：

「啊、啊，路德維卡寶貝剛剛用過那個盤子嗎！」裏西諾夫斯基侯爵推開瓦爾舒泰伯爵，指着盤子大叫。

「你問我爲什麼？」

我凝視老人的臉龐，對方的確應該是這個時代的人，薩里耶利和貝多芬也應該和他頗有交情。他就是法蘭茲·約瑟夫·海頓，生涯中創作了百首以上的交響曲和八十首以上的絃樂四重奏，是開啓古典派音樂的偉大作曲家。

「我的最終必殺絕技〈滅世紀〉也沒有流傳後世嗎……」

「聽說閣下來自兩百年後，因此想請教我的——」

「海頓拳法並沒有流傳後世。」

「你說什麼？」

「我是洛布柯維茲侯爵，會員號碼三號。」

「啊？是喔？」我當初是打算用來填報紙空間才寫的。

對方誇張的讚美讓我不禁縮起身子。評論的內容不過是根據祖父的評論，而且我本來就是來自未來的人。

「貴族都跟猴子一樣，你剛剛看到那些跑來公寓的傢伙也是這麼想的吧？」

「……你們現在回去還來得及，請回吧。」我完全不想跟這羣人打交道，於是關上玄關的大門。但是這些伯爵和侯爵硬是推開門，擅自跑進屋子裏來。

「路德維卡寶貝真的會跑來這個房間睡嗎？」

「你可以想個辦法嗎？」

「讓我舔！」「侯爵太過分了！居然一個人霸佔！」「這是二號的特權！」「讓我舔一口！」「我是第一個！」「我要這邊的麪包屑！」

「我們在路德維卡寶貝大賣之前就是她的樂迷了！」「會長在路德維卡寶貝還在波昂的時候就成立俱樂部了！」「路德維卡寶貝一搬家，會長就會搜遍全維也納！」會員每誇獎一句，會長就更挺起胸膛。這只是單純的變態啊。警察都在幹什麼？啊，這個時代沒有警察。

越聽越有問題喔。小路靠在沙發上露出一臉受不了的表情，無視於薩里耶利的發言。

「請問！」

「到目前爲止，所有接近她的男子都被我們圍毆過！」

「當然老師會以充分栽培貝多芬之名流芳百世，這就夠了。」

不，他們只是單純的變態而已。不過想到說明很麻煩，我就放棄了。但是這傢伙看來真的不知道自己對於男人而言多麼有吸引力，真是麻煩。

「薩里耶利老師沒有任何一部作品留名歷史。」

「嗯，的確如此。」

「那些傢伙連我的垃圾都要搜，一定是想剽藕。想到他們在挖掘樂譜的碎片就生氣。」

老人凝視我之後點點頭。

對方掃過房間的視線彷佛格林機關槍的掃射，過於恐懼的我甚至想躲到鋼琴後面。薩里耶利放棄怒視小路，轉過頭回應對方。

薩里耶利雙手抱胸，露出嚴肅的表情。這也不能怪他。畢竟當時他的歌劇作品大受歡迎。　　　「所以只演唱詠歎調嗎？我還是希望能夠完整地公演。」

「我發明了一百零八種交響曲型的必殺技和八十三種絃樂四重必殺技，是創立奧地利式格鬥海頓流派的偉大拳師。」

「我明明是去學作曲，結果要我對着稻草人一天打一千拳，我當然不想再去。」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海頓師父聽到小路的回答，挑起眉毛。

瓦爾舒泰伯爵指着我說道：

「你也差不多一點，師父。」小路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一天到晚淨做這種事，當心哪天連腦漿都練成肌肉就得放棄作曲了。師父不是爲了打架，而是有事想問YUKI吧？」

是〈創世紀〉吧？給神劇取這種好像遭到天譴的名字，教會會生氣吧。

「當心不要讓他們受傷——」

「自豪的我們是會員號碼二位數的突擊隊！」

「喔，貝多芬你來了！歌德閣下居然也一起大駕光臨！」

「她剛剛是在，不過不會在這個房間過夜，只是來喫午飯而已。」

「不用多說什麼，男人就該用拳頭溝通！」

「是。」我不該脫口而出的。

「咦……？」我望着小路的臉。「不，我想應該不是。」

「爲什麼？」

海頓師父握緊拳頭，熱切地說明。可是我已經想回家了：

「我可以把他們全殺了嗎？」出現在身旁的女惡魔露出愉快的笑容，甜蜜地詢問我。我差點就要說好。

「歌德閣下在嗎？」

這種事情不要自已說啊。我低頭凝視褪色的金髮心想：原來如此，原來這個人就是薩里耶利啊……因爲描寫莫札特一生的電影「阿瑪迪斯」的影響，現代人只知道電影中虛構的薩里耶利。「阿瑪迪斯」由於採用莫札特的曲子作爲配樂，完美呈現維也納宮廷的華麗印象和創造嶄新的人物形象而紅遍全世界。結果身爲音樂家的薩里耶利之後膾炙人口的理由並非音樂作品，而是電影中污衊他因爲嫉妒而痛下毒手殺害莫札特的形象。其實當時的他是超人氣作曲家，也是維也納樂壇的最高權威。

「嗯？嗯……」

「如果他們只是瘋狂喜愛我的音樂就算了，還一天到晚做出那些跟犯罪沒兩樣的行爲。剽竊一定也是那些傢伙的傑作。」

下一瞬間，血氣方剛的男子們突然一同消失了。

「敝人就是奧地利宮廷樂長，同時也是音樂學院的院長，樂壇的重鎮，薩里耶利大師！胡梅爾同學、莫謝萊斯同學、蘇斯邁爾同學，還有站在那邊的貝多芬同學都是我的學生！」

海頓師父鬆開拳頭，重新面向我。

「海頓師父！您也教訓貝多芬同學幾句吧！對於恩師毫不抱持敬意，您究竟是怎麼教育她的呢？」

「啊，呃……」這是哪一位呢？不過現在問好像很失禮，看起來似乎是身分地位很高的人。我向早就坐在沙發上放鬆的小路求救，她卻完全沒發現我的暗示。

「敝人拜讀過歌德閣下的音樂評論，實在是太棒了！閣下的樂評可是目前樂壇的話題！」

小路從馬車的小窗眺望遠處的皇宮。

「就算是文豪歇德也不可原諒！你老實說，剛剛她在這裏吧！」

對方的拳頭突然朝向我。「閣下是劍豪歌德吧？」「我是文豪。」自己講真是害羞。「你夠格當我的對手，拔出劍吧！」「聽人說話！」

我想起樂迷俱樂部狼狽的模樣，曖昧地回應。小路鼓起腮幫子繼續說道：

「敝人竟然有幸能親眼見到偉大的文豪，果然如同傳言所說年輕！」

接下來是年老的白鬍紳士從左後方往前站一步。

瓦爾舒泰伯爵皺起眉頭大聲吶喊：

「我是裏西諾夫斯基侯爵，會員號碼二號。」

「敝人的衆多作品在兩百年之後有哪部作品受人歡迎，經常上演呢？可以向閣下討教嗎？」

「聞味道！」「找頭髮！」

「不可原諒！好羨慕！不可原諒！」

之後我聽說那天有十幾名貴族在冰冷的多瑙河中載沉載浮，最後終於獲得救援。他們全體異口同聲表示：「有條黑狗咬住我們的脖子飛向天空，丟到河裏。」不過因爲他們所有人都高燒感冒，證言完全不被採納。

對方緊緊握住我的雙手，我則是因爲對方的氣勢而無法動彈。

小路聳聳肩膀。

「是的！我是約瑟夫·海頓！」啊，果然。「是一名格鬥家。」

「貝多芬同學是女的！」薩里耶利以不耐的口氣回應。不過我現在的注意力不在薩里耶利身上，他剛剛叫這名老人海頓嗎？

「老師雖然教導我配樂和歌曲的創作方法，卻沒有教我怎麼創作永垂青史的作品不是嗎？我只是說實話而已。」

坐在沙發上的小路露出厭煩的表情。

一位頭髮稀疏的中年男子從瓦爾舒泰伯爵右後方往前站一步。

「故人莫札特的兒子也是敝人栽培的！莫札特本人也可以說是敝人栽培的！敝人與莫札特真的是朋友喔！敝人是受人愛戴、受人敬重的音樂家，同時也是教育家，薩里耶利、薩里耶利，下次院長選舉請務必投給薩里耶利一票！」

老人眯起雙眼，拍了一下自己壯碩的上臂。

他們身後的一行人也沸沸揚揚地大喊起來：

哇……我一時之間不知所措，拚命掩飾表情以免被發現訶窮。因爲我總不能老實說只有你和莫札特吵架的謠言越傳越誇張，幾乎沒有人記得你的作品。

日本人的悲哀習性就是握了手還是忍不住要鞠躬。

十幾名樂迷俱樂部的成員殺紅了眼，衝向餐桌。已經忍耐到極限的我小聲呼叫梅菲。

「閣下的評論之所以好不僅是由於文豪的優美文筆，更重要的是放眼未來的觀點。身爲藝術家，必須創作出能夠流芳百世的作品纔行。」

「你這樣也算男人嗎？」「我是女的！」

我感受到生命的危機，簡短地回答：

「榮譽的我們是會員號碼一位數的親衛隊！」

「……您是，海頓嗎？」我一邊後退一邊詢問對方。與其說我因爲遇到偉人而興奮，不如說是看到可怕的人而恐懼。那一身超乎一般音樂家的肌肉是怎麼一回事？

「是作曲家吧！」我忍不住吐槽。

「所以說你們是什麼會員？」

「我覺得宮殿就是一座動物園。」

對方每句話都彷佛演戲般誇張。

「貝多芬同學！」薩利耶利滿臉通紅地回過頭來。「你、你、你、你畢竟還是我的學生，講話注意一點！」

「歌德閣下介紹的每首曲子都熱賣，在銷售排行榜上急速攀升！閣下真是獨具慧眼啊！」原來這個時代也有銷售排行榜啊……「所以，咳咳，下次請光臨敝人的歌劇新作公演，敝人會爲閣下準備貴賓席，麻煩閣下美言幾句。」

難怪小路要從窗戶逃走。

美泉宮的角落是宮廷劇場，小路帶我來到劇場的休息室。室內裝潢是華麗的洛可可風格，架子和沙發都是曲線構成的美麗造型。房間角落放了一臺打開頂蓋的白色鋼琴。

美泉宮建立於綠意盎然的山丘上，位於小路和我所居住的多瑙河岸地區的西南邊，兩地距離約五公里。皇宮兩側是金色的雙翼，背後可見山影、藍天與縷縷白雲。原本是狩獵用的別墅經過多次增建，現在周圍是廣大的綠地，庭院中還附設動物園。

這些人到底是誰……

「呃、呃，您的作品以歌劇居多，畢竟歌劇公演比較困難，簡單的獨唱曲和鋼琴曲比較容易流傳後世……」

隨着宏亮的聲音進入室內的是一名虎背熊腰的老人。獅子般的臉龐讓一頭豐盈的白髮望似獅子的鬃毛。

我搶先在海頓師父說完之前回答。海頓一聽就倒在地上。打擊有那麼大嗎？

「早知如此，就多教一點格鬥技給最心愛的弟子路德維卡了！路德維卡，爲什麼你不來我的道場了呢？」

等待我們到來的是穿着高級的半老男性，看起來似乎很神經質。金色的妹妹頭搭上圓滾滾的眼睛。對方走近我之後，握住我的手上下揮動。

「YUKI，你就老實告訴他吧。」

「路德維卡寶貝歌迷俱樂部！」

正當我覺得該介入的時候，休息室的房門猛然開啓。

「喂、喂！不要隨便跑進別人家裏！」

「敝人是安東尼奧·薩里耶利。就是那位薩里耶利！」

「我是約翰·沃爾夫岡·馮·歌德，初次見面，請多多指教。」

勃然大怒的薩里耶利彷佛連耳朵都要冒出蒸氣，我已經聽不懂他在嚷嚷什麼了。小路居然敢對恩師這樣說話，如果不是女人應該早就捱揍了吧？

休息室的房門再度開啓，這次是一羣年輕男子推推拉拉地走進來。

「歌德大師！」

「聽說歌德大師大駕光臨是真的嗎？」

「喔，溫泉的力量造就青春的少年容顏！那位一定是大師！」

看來這羣人也是一票音樂家，每個人的眼睛都散發危險的光芒。

「歡迎大師蒞臨和評論我的演奏會！」

「我下個禮拜要出版新樂譜，請大師多多指教！」

「我希望下次能進入銷售排行榜前四十名！」

「老師，我願意支付收入的兩成，麻煩您爲我美言幾句。」

我以眼神向小路求救，卻發現她不知何時在鋼琴前方攤開樂譜，與薩里耶利認真地討論：「所以說歌劇序曲的調性……」「老師的想法太古板了！如果是我的話……」

「求求大師幫助，我希望能推出人氣作品！」

「我想大賺一票蓋豪宅！」

「我想永垂青史，建立我自己的銅像！」

年輕的音樂家包圍着我，你一言我一句。面對大家逼近我的熱切貪婪，我感到一陣暈眩。這個年代還沒有唱片，所以唯一銷售的商品只有樂譜而已。要是能推出一首人氣曲，不但可以出名還能拿到許多新工作，藉此大賺一筆。

「……呃、呃，海頓師父曲曲大賣，所以麻煩大家請教海頓師父吧。」

我拚命地轉移衆人的焦點。對方聽到之後突然冷靜下來，面面相覷。

「師父嗎……」

「師父的確是暢銷作曲家……」「呃，可是……」

「嗯，有問題就請教我。」

海頓師父以大拇指指着自己厚實的胸膛。

「唉呀，我都還沒跟你自我介紹。不過我本來就沒必要特別報上名字吧？你是來自兩百年之後的世界對吧？那時候的人應該還記得我是蒙受天主之愛的最強音樂家吧？」

「擅自進門沒關係嗎？」我擔心地詢問小路。

不斷突然轉調的演奏突然在一連串強烈的下協調音——大概是手肘粗暴地撞擊琴鍵聲中結束。

「路路你來玩啦！我好想見你喔！」

出生於哈布斯堡家族的悲劇王妃，在法國大革命時失去生命。

「我來向你介紹，我的初戀情人，瑪莉·安東娃妮特。」

今天我受到無數的驚嚇，但這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可惜的情緒和安心的心情在我心中發生奇妙的磨擦。未完成的安魂曲根據弟子和後世的研究者等音樂家增筆完成，但是沒有一首作品能讓聽衆滿意。所有人都想聽莫札特自己完成的版本，所以我能理解天主的心情。另一方面，聽了完成版搞不好我會一不小心脫口而出那句話，導致被梅菲奪走靈魂的下場。

「嗯，第一條，」師父蹲馬步，手臂握拳拉回。「大方踏入對方的空間範圍，打穿敵人身體的正中心！」大家想問的不是那種暢銷（注：日文的暢銷曲和擊中發音相同），不過我大概猜到了。

復活……嗎？雖然這個時代的確很混亂，不過發生復活這種事情也太誇張了。梅菲之前不是說生死有命，無法改變嗎？

「這都是因爲我啊。天主爲了我所開的特例。」

那個人應該已經死了啊。梅菲不是說過嗎？就連惡魔也無法改變已經註定的生死。

小路在身旁露出小惡魔般的笑容說道。紅色的裙襬隨風飄揚，打在我的小腿上。

父親的同行聚在一起通常也是在聊錢的事情，十九世紀的音樂家比他們還誇張。果然生活很辛苦嗎？

最令我驚訝的是小路從廚房的地板門直接進入地下室。正當我想開口詢問是怎麼一回事的時候，細碎的樂聲傳入我耳中。

沒人住的空屋？

「我還想讓你見一位音樂家，我們去皇家花園吧。」

「因爲天主對我說不準拋下未完成的安魂曲來到天國，要我回到人間完成曲子。」

最想要的東西？

「咦——還不能回家嗎……」

「我已經不想執筆，更別說是完成安魂曲了，哈哈哈！」

一陣刺耳的笑聲傳來。

坐在對面沙發上的小路似乎察覺我的視線而說道：

「我纔沒有用那種眼神看人！」我對莫札特怒吼。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真是可愛到讓人想把你做成標本！皮膚又這麼有彈性！」

就在此時，鋼琴旁邊的小門打開了。

「啊，我明白了。」

「你牛頭不對馬嘴喔！」

等一下，問題應該不是脖子上的痕跡吧。

我疲倦的嘆氣消失於馬車的幽軋聲。

「瑪莉，你是女生所以我才原諒你對我可愛的小路出手。不過你先把衣服穿好吧。從剛剛開始歌德就用充滿性慾的眼神盯着你的美腿瞧喔。」

「……呃，你不是上斷頭臺了嗎？」

我追逐小路嬌小的背影，走下樓梯。小路打開樓梯盡頭的門扉，一道溫暖的光線和輕快的旋律一同流瀉而出。我在樓梯上停住腳步，聽到尖銳的旋律在一連串急躁的A小調和音上跳躍。

「嗨——噸——！」

「路德維卡！你今天也好可愛！看起來彷佛處女一般楚楚可憐，真高興你一直爲我保留你的第一次！」

我們前來的路上，小路一直不肯告訴我見面的對象，只說我看到對方會大喫一驚。大喫一驚？而且是音樂家？畢竟我已經過過海頓和貝多棼，這個時代的維也納應該已經沒有其他會讓我大喫一驚的音樂家了。這裏到底是誰的家呢？

「唉呀！」

「沒關係，這裏對外是沒人住的空屋。」

小路煩躁地呼喚我，我也只能屈服於誘惑，走進房間。

這是一問寬廣的地下室，牆壁漆成淡奶油黃，天花板上插滿蠟燭的燭臺照亮整個房間。房間正中央是巨大的撞球檯，老舊的沙發放置於牆邊，牆壁上懸掛了大量的絃樂器與管樂器，右後方是定音鼓。我四處張望，繼續尋找琴聲的來源。

「牛頭不對馬嘴就喫奶油蛋卷啊。」

樓梯下方傳來鋼琴的琴聲。

談到初戀的時候做出這麼猥褻的動作，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初戀的對象？難道是——

「……莫札特……」

「要是被人發現了，一定會有一堆人跑來。像是我太太康絲坦茲要是知道我在維也納，一定會衝來逼我工作。我好不容易纔合法地離開她，終於可以鬆一口氣……另外，薩里耶利一定會跑來找我抱怨。例如叫我澄清毒殺的謠言或是要我還錢……」

「YUKI！」

……第八號鋼琴奏鳴曲，編號K310。

對方用力地握住我的手，我凝視對方炯炯有神的藍色雙眸低聲說道：

等等，你剛剛叫她瑪利？莫非這名女子就是那位——

「沃爾夫，有客人在嗎？醒來發現你不在身邊，我好寂寞喔。」

「喔，這位就是歌德嗎？我聽過傳聞，不過看起來比傳言更年輕。原來如此，連外表都變成東方人了。印度？中國？啊，日本？嗯，是日本對吧。日本人是怎麼說？『青色的蒙古斑』嗎？該不會屁股真的有青色的斑痕吧？把衣服撩起來讓我看看吧！哇哈哈哈哈！」

「我能夠復活也都是託安魂曲的福。」莫札特笑着說道。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發生這種事？

美景宮位於維也納舊城區的南側，宮殿後方是一片蒼鬱的森林所包圍的大型公園，也就是皇家花園。

真的是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我不禁凝視壓倒小路又親個不停的女子。

可是和第一次聽到小路的琴聲時一樣，我的直覺應該是對的。每個音符都刺穿我的肌膚，流入我的血管。A小調的鋼琴奏鳴曲在發展部時突然轉調爲大調，我也跟着全身起雞皮疙瘩。這是單簧管五重奏曲最終樂章的新變奏，但是下一瞬間又突然轉變爲布拉格交響曲的主題。旋律下方出現一羣不應當存在的蝴蝶翩翩起舞。要是繼續前進一定會完蛋，梅菲的笑容開始出現在視線的角落。我的心靈又被音樂所感動了。

「我依照你的願望把歌德帶來了……YUKI，你知道這個低級的男人是誰了吧？」

「是哪兩點？」「請您告訴我們！」男子的雙眸發亮。

海頓師父以鐵拳一個一個教育想逃命的年輕音樂家時，我趁亂逃出宮廷劇場。此時已經夕陽西下，陽光隱身於美泉宮的背後。我們在廣大的庭院角落等待馬車時，傍晚的寒風帶走我們肌膚的溫度。

「這個問題很好！祕訣只有兩個。」師父用粗大的手指比了個V。「只要做到這兩點，就能成爲暢銷音樂家了。」

是的，無論這名男人多麼低級傲慢，他都是受到天主所愛的男人（阿瑪迪斯）。所以復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結果今天發生太多事情，都忘記要打聽以前的貝多芬了。今天一點打聽的時間也沒有，還是下次吧。

「我每次一推出新曲就是當週第一名，所以不是很懂那些凡人的心理。」小路得意洋洋地說道。就算是人氣暢銷作曲家——薩里耶利、海頓還是貝多芬，大家也都不是正常人。也許樂壇纔是動物園也說不定。

小路在入口前方回頭皺眉，紅色的洋裝在逆光之下彷佛在燃燒。

「——的確我已經死了十年以上了。」

仔細一看，她的脖子上的確有一圈淡紅色的痕跡。

「放開我！我不能呼吸了！」

對方看到坐在沙發上的小路就挑起了眉毛，小路也嚇到站了起來。

「呃，啊，嗯、嗯……」

「你如果想勸他難得復活了就繼續作曲是沒用的。」

「那麼？」其中一名音樂家小心翼翼地詢問。「什麼是暢銷的祕訣呢？」

「對，我就是沃爾夫岡·阿瑪迪斯·莫札特。歌德，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走出房門的是一名身着睡衣的年輕女性。凌亂豐盈的白金色頭髮圍繞奪目的美麗容顏，違遢的衣物包不住她細長的手腳。對方呼喚沃爾夫的時候嚇了我一跳，不過她口中的沃爾夫當然不是我而是莫札特。沃爾夫岡在德文區中是非常普遍的名字。

「第二是併發充滿氣勢的發聲。我來示範給你們看。就是你，咬緊牙關站穩了。」

「所以歌德，麻煩你別告訴其他人我住在這裏。」

音樂史上最燦爛的天才明星——沃爾夫岡·阿瑪迪斯·莫札特在一七九一年因病過世，享年三十五歲。最離奇的是他最後一首未完成的作品恰好是爲了死者所做的彌撒曲〈安魂曲〉。由於長久以來這首曲子的委託人一直都是不明，甚至還流傳出「莫札特是受死神委託而創作自己的安魂曲」。

的確屋裏沒有生活的氣息，走廊冰冷黑暗，空氣中散發稻草的氣味。燭臺上也沒有點燃蠟燭的痕跡。

面對仰頭大笑的莫札特，我啞然無語。雖然不知道何者爲實，何者爲虛，事情倒是兜起來了。正確來說，梅菲當初是告訴我就連惡魔也無法控制生死，只有天上的那位——也就是天主才能裁定。

「所以我們一起復活了啦。」莫札特笑着說：「我要求天主如果希望我復活完成安魂曲，就要賜給我最愛的女人瑪莉。」

我和小路在公園角落的紅磚府邸前走下馬車。小路穿過荊棘的拱型門和庭院，打開貌似沉重的傑木玄關門。

「咦？等、等一下！師父！」正巧站在海頓師父正前方的音樂家嚇得一臉慘白，雙手擋住瞼。

她衝過去抱住小路，臉貼臉抵着小路磨蹭。被壓倒在沙發上的小路慌亂地揮舞手腳。

「不能呼吸就喫蛋糕啊。」

……剛剛那聲大吼是怎麼回事。

我嚥了一口口水。

小路的視線轉移到我身上，而我則凝視男子的臉龐，無意識地點點頭。雖然我的理性一直否定，但是內心深處卻很肯定自己的直覺。

「我也念了好幾次，因爲莫札特師兄是我的憧憬、理想和目標。但是師兄現在已經沒有作曲的心情，只是單純遊手好閒的人。」

不過謎底馬上就解開了。莫札特繼續向我解釋：

我們一搭上終於來臨的馬車，小路立刻開口：

原來鋼琴位於房間的左後方。演奏者站起身來，從鋼琴翼型的蓋板陰影中冒出頭。對方是一名年輕男子，肌膚緊緻、五官端正。柔軟的銀髮未經修飾，直抵肩膀。身上罩了一件寬鬆的浴袍，臉上浮現誇張的笑容。

「你在磨蹭什麼？趕快過來啊。」

海頓師父大吼一聲的同時，拳頭也落在作曲家的肚子上。對方瞬間高高地飛向空中。

莫札特翻身仰躺。

「這個呀。」莫札特舉起左手，彎起大拇指和食指做了一個圈之後右手的食指在圈圈進進出出。我皺起臉來。「我初戀的對象呀。」

瑪莉·安東娃妮特……

「是啊，」瑪莉起身回應。「所以我脖子美麗的肌膚因此留下了傷痕。」

一開口就是如此過分的性騷擾，連身爲旁觀者的我都不知該如何是好。不過小路一臉淡然，指着旁邊的我說道：

我環視寬廣的房間，這裏根本是個遊戲間。房裏雖然擺了樂器，但是沒有紙筆也沒有樂譜…誓更沒有任何作曲的跡象。

「怎麼樣？你實際感受到樂壇過度的俗氣了嗎？」

「完成了不就得回到天堂嗎？難得回到人間，又得到最想要的東西。我要一路享受到世界滅亡爲止。」

「啊，嗯……」我回想今天認識的音樂家們，不禁嘆了一口氣。「大家都很拚命呢。」

男子走近我，毫不客氣地打量我。對方毫不顧忌的失禮發言讓我連生氣都來不及。

莫札特躺在藤製長椅上，憂鬱地告訴我。

莫札特大笑說道：

我喫驚到無法闔上嘴。據說六歲的莫札特入宮時對七歲的瑪莉一見鍾情，還向她求婚。四十年之後，居然和初戀情人結爲連理。而且這還是對天主頤指氣使的結果？

「沃爾夫！我好高興你讓我復活喔！我也愛你喔！雖然在那之前我連你的名字都不記得！」

「喔！瑪莉，要抱我就等到上牀全裸的時候吧！因爲我只對你的身體有興趣！哇哈哈哈哈哈！」

「我知道！所以你纔要求天主讓我以二十歲的模樣復活！多虧有你，我才能永保二十歲！真是太幸福了！」

「喔，我會永遠愛你的身體，安魂曲什麼的我一個音符也不會寫的，就這樣一路怠惰到世界的盡頭吧！」

這對情侶到底在幹嘛……

「胡鬧就到這裏。」

小路從沙發上站起來，一邊梳理凌亂的髮絲一邊說道：

「師兄以爲我是爲了什麼帶YUK來這裏？不是有事情要問嗎？要問就快問。」

「嗯？」

莫札特從藤椅站起身來。

「是啊，瑪莉你先離席一下。你太有女人味，待在這個房間只會讓我講出色色的話題。」這不是瑪莉的問題吧。

「路路，來臥室吧！我找到好幾件適合你的衣服喔。」

「我不是你的紙娃娃！」

「不是紙娃娃就喫千層派啊。」

「你也稍微聽我講話啊！」

「不聽的話就喫牛角麪包啊。」

瑪莉皇后把小路拉進臥室。反正對方不會傷害小蜷，而且也終於安靜下來，應該沒問題吧。我轉身面對莫札特，他望向臥室的房門嘆了一口氣。

「小路比起小時候更加楚楚可憐，但是這十年來卻連半點女人味也沒增加，真希望她學學瑪莉。」

「啊，對了，我有事情想請教。」

「……呃，法蘭西有一位作曲冢叫莫里斯·賈爾，」

莫札特露出更加愉快的表情詢問：

我努力搜尋回憶，挖出祖父告訴我的逸事。

「我也想聽〈馬太受難曲〉！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我的音樂用在那個叫電影的東西里嗎？他們不是使用歌劇的曲子？交響曲和協奏曲也會拿來當配樂嗎？嗯，可是我當初又不是爲了配樂而創作那些曲子的。他們只聽曲子的片段嗎？兩百年後的聽衆用這種聽法還能理解我的音樂並且感動、掙扎和讚美嗎？他們該不會因爲這種奇怪的聽法而藐視我的作品吧？」

我抓了抓頭。

「嗯？好像沒聽過。」

「你心裏真的一點熱情都沒有嗎？」

「十年不曾走出地下室一步，難道不問嗎？雖然我聽說莫札特師兄很愛玩。要我每天過這種日子的話，我大概會抓狂。」

面對莫札特之後的告白，我幾乎都是左耳進，右耳出。果然和我所知的貝多芬生涯完全不一樣，而且貝鄉芬也沒遇過生前的莫札特。

於是我脫口而出：

「你不用擔心。馬上就會誕生一個叫做費利克斯·孟德爾頌的人，非常熱心研究。他將來會召開演奏會表演巴哈〈馬太受難曲〉，並且大獲成功。」

但是面對雙眸往上瞟的小路，我卻口吃了。

走在前頭的小路回頭問我。

你居然是爲了這種理由向我確定，早知道就騙你說會遭到天譴。

「你也許會覺得他們貪圖名譽或只是無聊的虛榮心。可是事實不是這樣的。他們只是很害怕，害怕自己的音樂被忘卻，再也沒有人會聽到他們的作品，再也沒有人會因爲他們的作品而感動。」

「據說完全不出門。海頓師父也是這麼說。」

「歌德，你真是有趣！」

「發問是指？」

「你是問我她原先就有生理期嗎？」「當然不是！你怎麼會冒出這種念頭！」「那你是要確認她原先就是處女嗎？」「她當然是處女啊！」「你這麼確定，難道你確認過了嗎？」「你不要老是滿腦子黃色思想！」

「還有人在流傳說我遭到他毒害的謠言嗎？」

「和你比起來，那些俗氣的音樂家好歹還爲自己而活。你認爲他們爲什麼這麼在意自己的作品是否流傳後世呢？」

小路一邊眺望府邸，一邊嘆氣地低語：

「啊，他一百年之後纔會出生。」

「……小路，你也會不安嗎？」

「那我得活到那部電影上映好領獎！」居然來這招。

「你覺得今天如何呢？」

我也想你會問一樣的問題。

我接下來想說的不也還是轉述聽來的知識而已嗎？就像她說的一樣，我的心中沒有一絲熱情，也沒有發表言論的慾望。我的發言沒辦法傳達到任何人心中。

「當然是兩百年之後的事。」

小路沉默地低下頭來，打了個寒顫，露出一副不明白自己爲何說出這種話的神情。

小路說的話當中，就屬這句最刺激我。明明加快腳步就能追趕上小路，可足我卻沒有勇氣窺探她的表情。

「這就表示謠言流傳了兩百年的意思吧，哇哈哈哈！」

深呼吸一口氣之後，我開始仔細地說明：我發現貝多芬是小女孩的時候非常驚訝，懷疑她跟自己一樣是被召喚來的新肉體。

「當然會不安啊。無論我多麼信任自己的才能。」

莫札特果然還是很在意。我搜尋記憶深處：最後由弟子和研究員一一加以提案補充，兩百年之後也是經常表演的曲目。莫札特聽完大笑。

「算了，我實在不懂莫札特師兄在想什麼，每次都只會說一些奇怪的笑話。」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真是太好了！果然我沒寫完也不會有事，我接下來可以毫無牽掛地繼續玩耍了。」

爲什麼呢？爲什麼你們這麼不安呢？爲什麼要在意死後的事情呢？

看來我是爲了解決大家的疑問而來到十九世紀的小丑，所以講一些事情逗大家開心吧。

「沒人聽見的音樂不算音樂，只是空氣的震動。」

「如果復活的話，好歹幫大師澄清吧。薩里耶利老師很在意呢。」

「……嗯？什麼是電影？」

小路瞪大了眼睛。

小路鼓起了腮幫子。她被瑪莉皇后拉走之後，被迫試穿十套以上的禮服和被玩弄髮型。現在她頭上還保留剛剛瑪莉皇后摧殘過的痕跡——紅色的頭髮上別了白色的花朵。好險瑪莉皇后品味不差，這副打扮很適合小路。

可是我在莫札特孩子般的清澈眼眸中看到一抹不安。海頓師父、薩里耶利和包圍我的年輕音樂家也都流露相同的不安。

「你難道都沒有想對世界發表的歌曲或思想嗎？我實在不敢相信有人能沉默地生活，還不如死了算了。」

莫札特以大拇指抹去笑過頭而流下的淚水。諸多讚美莫札特的逸事當中，我最喜歡這個故事。不過有趣的是莫里斯·賈爾而不是我。

「沒問題的。」

「所以我叫你要趕快恢復成原本的歌德！」

「所以就說我不是歌德了，你自己不也這樣說——」

我一邊前進，一邊凝視小路黑暗中微微發光的紅髮。照亮我們的明明只是月光而已。

※

就是進化的看圖說故事，還有配音和配樂喔。聽到我的說明，莫札特發出敬佩的驚呼。

「我的安魂曲結果怎麼樣了呢？我連一半都還沒完成就撒手西歸，結果發表了嗎？」

「就連如同大海般的巨匠約翰·賽巴斯丁·巴哈現在也已經被人遺忘，只有像我們這些音樂家纔會收集他的樂譜。觀衆們一點興趣也沒有。一想到不管什麼音樂都有風化的一天，我就覺得整顆心都要凍結了。」

莫札特的口氣透露出執着。結果你也一樣嗎？我抬頭仰望地下室的天花板。你也如此在意後代的評價嗎？音樂家果真個個都是渴望名譽的俗輩。是時代的問題嗎？還是窺視父親、母親和周遭音樂家的內心，就會發現其實大家都一樣呢？

「好險沒提名莫札特。」

這種問一半的問法連我自己講完之後都覺得奇怪。果然莫札特聽完之後歪着頭問道：

「……你在那之前不就過過小路了嗎？」

「小路，呃，從一開始……就是女孩子嗎？」

「接下來可以輪到我發問嗎？」

「呃，啊，是。」

下次問問看海頓師父吧。既然他曾經教導過年幼的小路，也許會知道什麼。但是海頓師父願意聽我說話嗎？好像會直接馬上帶去道場，以比賽爲名義痛揍我一頓。越想心情越沉重。

毒害不僅止於謠言，還成爲電影或戲劇的情節。薩里耶利還真是可憐。

小路停下腳步，不悅地皺起眉頭。我也跟着停下腳步。

「嗯，還因此帶動全歐洲重新重視巴哈的風潮。所以音樂家是不會被遺忘的，好的音樂也不會就此消失。」

我終於問出了口。

小路走在石板路上的腳步聲聽起來就像中提琴的撥奏。

「真是的，每次來這裏就會搞成這副德性。」

「我自己也開始覺得滿愚蠢的……可是爲什麼你要特地帶我做這些事呢？」難道拖着我到處跑就是爲了這個理由嗎？

我想請教莫札特無法對剛剛那些音樂家開口的問題。就我所知的歷史中，莫札特應該見過一次年少的貝多芬。

當我們走出莫札特家的時候已經日落西山，府邸完全沒入樹林的濃密影子當中。原來莫札特爲了避免世人發現，所以只好躲在地下室生活。不過食物要怎麼辦呢？還是因爲天主已經賜予長生不老的能力，所以就不需要飲食呢？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因爲不停遭到莫札特行雲流水般的有色發言打斷，我意外地真的發起脾氣來。我試着深呼吸，坐下來讓自己冷靜。

「那個人如果不那麼低級、羅嗦、怪笑、自吹自擂、好色又可以熱心工作的話就好了。」你這不是完全否定他嗎？

「耶？」我不禁凝視小路的側臉。喂，「做個不停」只有一種意思吧？就連身爲高中生的我都知道喔。難道小路完全聽不懂這類的話嗎？所以面對莫札特的性騷擾毫下在乎不是因爲左耳進右耳出，只是單純因爲聽不懂嗎？這麼說來，她也誤會樂迷俱樂部是爲了剽竊而接近她。

「另一件在意的事是薩里耶利老師。」

不管怎麼說都很奇怪吧。就算不想被世人發現，半夜也會想散個步或是遠行好放鬆心情吧。

小路又轉向前方，大步往前。我也只好提起無力的腳步追趕。

「啊……呃。」

「……啊，對不起，我重新說明。」

不可思議的是很久以前好像有人對我說過一樣的話。是父親還是母親呢？音樂家們都思索同一樣的問題，抱持同樣的不安，卻還是繼續創作吧？

紅色洋裝的背影停在沿着森林鋪設的道路轉角，穿越樹梢的月光照射在她轉過來的臉頰上，散發銀色的光芒。

「我沒聽說過貝多芬返老還童。」莫札特說道：「她應該是三歲還是四歲的時候來到維也納吧？從那時候就開始作曲，據說大說歡迎。原本神童是我的代名詞，現在都被她搶走了。」

她舉起手來，放在胸口低聲說道：

……那一年除了配樂獎以外幾乎都是「阿瑪迪斯」大獲全勝。

「我告訴過你吧？我是歌德的書迷，看到你把力氣浪費在彷佛挖掘樂壇爛泥的工作上就生氣。所以希望你趕快放棄這樣轉違的工作，回到真正藝術的道路。」

「完全不出門……嗎？」

對了，小路帶我來這裏原本就是因爲莫札特有事想問我——

莫里斯·賈爾出生於二十世紀初，是知名的電影配樂作曲家，憑藉「阿拉伯的勞倫斯」等電影獲得三次奧斯卡的電影配樂獎。

啊，對了，這個年代還沒有電影。

不過我沒有告訴莫札特在我的世界裏，貝多芬是名爲路德維希的男子，畢竟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由於莫札特家距離公寓不遠，所以我和小路一同走在夜晚黑暗的街道。每走一步就覺得疲倦一點一滴滲入鞋底。

小路背對我說着：

可是小路凝視我的溼潤眼眸比月光還冰冷，於是我又開口了。故事內容是父親和祖父送給我的知識。

「馬太……？那麼難的曲子嗎？」

「他憑『印度之旅』這部電影得到第三次奧斯卡電影配樂獎，在發表得獎感言時說了這樣的話。」

「你終於明白平常你評論的那些傢伙真正的模樣了吧。你幻滅了嗎？感受到你的工作有多麼愚蠢了嗎？」

「怎麼可能，我在小路還是嬰兒時就死了。第一次過到她應該是幾年之前的事，總之是我已經死了之後。海頓師父說非常想引薦我一個人，於是帶着小路來。那時候的小路簡直就像天使一樣，我跟瑪莉都一見鍾情……」

小路褐色的雙眸閃閃發亮，我不禁移開視線，沉默了下來。

看來歷史已經大幅度更改了。

莫札特仰天大笑。

「那兩個人究竟怎麼過日子呢？他們說復活之後每天『做個不停』，到底是在做什麼呢？難道是在演奏二重奏嗎？怎麼可能呢？瑪莉彈奏樂器的技術又不怎樣。」

有意見的話就去跟之前的歌德抱怨！我纔想問他爲什麼要挑選像我這樣跟詩詞戲曲都無緣又缺乏文采與創作熱情的小鬼當新的身體。

「呃……還要很久以後，所以……你大概聽不到吧。」

「嗯……是喔，真可惜。」小路嘟起嘴巴。「爲什麼要花那麼久的時間呢？明明好音樂一直存在，永不改變的啊。」

我思索了一會之後又開口：

「祖父告訴我音樂每一百五十年會進行一次改變……所以表示不經過一百五十年無法產生下一個世代的音樂。雖然音樂不變，但是人類會變。所以爲了重新理解古老事物的價值，人類必須耗費那麼漫長的時光吧。」

小路抬頭仰望天空，嘆了一口氣。白色的氣息在月光中飄蕩。

「一百五十年嗎？巴哈出生以來才……嗯，還沒滿一百五十年。原來如此，是我們跑得太快了。也許真的是我們衝得太快，不過我不打算慢下腳步就是了。我好想趕快看到之後、之後再之後的世界。」

小路凝視自己打開的掌心，又把視線轉移到我身上。

「一百五十年之後的音樂變得怎樣呢？還有我的音樂又變得怎樣呢？」

小路纖細的手腕緊抱自己，低聲問道。

原來如此，你也想知道自己的評價嗎？原來你也很不安。

我明白了。爲了讓你偶爾也能放鬆，我就繼續說下去吧。

雖然這只是從某人那裏聽來的知識，應該是父親認識的一位吉他手吧。

「……以後會出現一個名叫厄爾·帕瑪的人。」

沉默的小路緊盯着我的嘴脣，等待我接下來的發言。

「雖然他現在還沒出生，之後會成爲在美國紐奧良活動的鼓手。所謂鼓手就是專職打擊樂器的演奏家。」

帕馬於一九四九年參與鋼琴家費茲·多明諾所錄製的專輯「The　Fat　Man」，他在錄製時第一次敲出史上首次的「Back　Beat」。

「……Back　Beat？」

小路反覆念着不熟悉的名稱。

「嗯，這是位於紐奧良的鼓手們發明的節奏。他們自己的叫法更簡單，就是『2＆4』。這個名字比較好懂，就是四拍子的第二拍和第四拍以小鼓加強。整首曲子一直維持這種節拍。」

小路瞪大了雙眼。你會如此喫驚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是從沒聽過的音樂，你能想像嗎？

「原來如此，我都沒想過。嘻嘻，到時候會是什麼樣的人聚集在什麼燈光和旗幟下聆聽那些音樂呢？」

「嗯，唯一的進化只有這樣，唯一誕生的嶄新事物就只有Back　Beat……其他和現在沒什麼不一樣。」

「晚安。」小路說完這句話之後關上自己房間的房門。

梅菲飛到我身邊，躺在我身邊。

「我纔沒興趣。」我對梅菲撒了謊。現在小路在寫的曲子？是哪一首呢？我不是真正的音樂評論家，並不熟悉音樂家的創作經歷。可是梅菲的話卻令我非常在意。每次這種時候她一定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令我介意的心情。這女人跟惡魔沒什麼兩樣……雖然她的確是惡魔沒錯。

「我本來以爲SM對YUKI大人而言還太早，不過既然您希望的話……」「不要再來煩我！」「啊，您居然還要求放置的玩法。」「煩死了！」「YUKI吵死了！」小路破口大罵，還敲了一下牆壁。我瞬間安靜了下來。

梅菲竊竊地嘻笑。

爲了避免梅菲接近我的靈魂，爲了避免感動，我選擇了評論的工作。如此一來我就能以面對玻璃櫃中標本的心態接觸音樂，也不需要一直拒絕魯道夫殿下的邀約。

「因爲你寫評論是爲了避免面對音樂時太感動對吧？」

我抓了抓頭，心想：別說啦。爲什麼要在我心情一團亂的時候跟我道歉呢？像平常一樣繼續瞧不起我還覺得比較爽快。

總有一天我會受不了誘惑。現在的我大概就已經無法抑制坐在舞臺前方聆聽小路演奏的慾望了。

「我要爲剛剛的事情向你道歉，請你原諒我。」

「咦……？」

「纔沒這回事。」

死於一八二七年的三月二十六日。

我發覺小路的眼神黯淡了下來。是嗎？她問了我之後又轉身背對我，向前邁進。我面對她的背影無聲地繼續說道：除了節奏之外，無論是和聲、旋律或曲子的起承轉合都沒有任何進化。這都是因爲你的關係，因爲你完成了一切。所以查克·貝里唱了，米克·傑格唱了，喬治·哈林斯和傑夫·林恩都唱了同一首歌——〈搖滾過貝多芬〉（Roll Over Beethoven）。你在下一個百年和下下一個百年依舊君臨樂壇，這都是因爲你建立了如此偉大的豐功偉業：九首交響曲、三十二首鋼琴奏鳴曲、十六首絃樂四重奏、五首鋼琴協奏曲、唯一一首小提琴協奏曲跟歌劇與數不清的變奏曲、歌曲和小品。然後，然後——

那是當然的啊，我怎麼可能去聽你的演奏會。無論我多麼努力武裝自己的心靈，以工作的心態去參加演奏會，都會被你優美的旋律所吞噬。其實我真的很想去，想坐在第一排聆聽你的琴聲。不過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不見得都是壞事喔，您也差不多該抑制不住聆聽貝多芬演奏的慾望了。」

「嗯……」

雖然很生氣，不過梅菲說的沒錯。結果我每天晚上都靠在牆壁上，聆聽小路的演奏。琴聲因爲牆壁的阻隔而模糊不清，而她練習時經常反覆彈奏相同的部分或是突然停止。我因此無法好好欣賞她的演奏，說起來也算是萬幸。

「Back　Bea一轉眼間就入侵所有樂曲，不是我誇大喔，幾乎所有曲子的基礎都是Back　Beat。」

進入公寓，正要回到各自的房間時，小路從半開的房門陰影中低聲說道：

我把脫下的鞋子丟向牆邊，倒在牀上。

「所有曲子嗎？一直嗎？那不會很吵嗎？」

「如果您知道她現在創作的曲名，一定會興奮的無法自已。」梅菲向我呢喃。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發現窗前有道人影。對方背對夜空，三角形的大耳朵影子彷佛尋找風聲般搖晃。

「……只有這樣嗎？」

我一腳把梅菲踢下牀。

「只要閱讀你的文章，馬上就會發現了。」

「只有這個。」我低聲說道。

「很吵啊，可是心卻會變得很興奮喔。」

我手握在門把上，轉頭望向小路的臉龐。她真的一副很抱歉的樣子。剛剛的事情？

「也抑制不住性慾——」「滾出去！」

恢復成原本的歌德？別鬧了，不要管我的心靈了。我可不想失去靈魂。

一股強烈的寒氣包圍了我。我拉緊大衣前襟，小心翼翼地輕聲追趕小路。貝多芬離開人世的時間比歌德早很多。如果真如梅菲所言，人類的壽命在這個世界也是不會改變的。我該如何度過小路死前的日子呢？繼續借用祖父和父親的知識，撰寫無聊的評論，埋沒在維也納的塵囂中嗎？小路死後我又該加何度日呢？失去說話的對象，如同殘渣股的人生該如何度過呢？沒人接收的話語不是語言，不過是嘴脣和喉頭的震動。我能忍受這種空虛的生活嗎？

「你可以去玩水啊。現在的多瑙河應該很冰冷吧。」

說完之後，她露出些許害羞的表情。

爲什麼會被你發現呢？我無聲地詢問。我明明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我吸了一口氣，把視線從小路身上轉移到公園幽暗的樹林。讓興奮感消散於黑暗之中，但是另一股更加幽暗的興奮又從更深的某處滲出。

「我批評你的評論只是轉速聽來的知識……其實你改寫得很好，我對你有點刮目相看了。」

唐突的就連我自己也不明白的感覺湧上心頭。小路之後的人生和我有什麼關係呢？我是我，她是她，爲什麼要把自己的人生和她連結在一起呢？

你只要聽了就會明白，二十世紀的音樂爲了更快速深刻地打動人心，一心一意鑽研節奏。你還不知道距離現代一百五十年之後所誕生的新音樂叫什麼名字，就叫「Ro" Roll」。

「而且……你從那之後不都沒來過我的演奏會嗎？」

「那個女孩很危險呢。」

小路似乎看透我內心的掙扎。

如果放棄回到日本的機會，選擇居住在維也納的話……

「不過，正是因爲如此，我才希望你不要再寫音樂評論了。」

「既然你住在我隔壁，我一定要想辦法讓你恢復成原本的歌德。」

小路的笑容彷佛河面反射的燦爛星空。

梅菲望向窗外低聲說道。坐在窗框上的她把腳掛在窗外，一陣夜風梳過她的髮絲。

「其他呢？一百五十年之後的音樂還有其他進化嗎？」

我的手心從門把上滑落，只有站在走廊上的小路雙眸閃閃發光。

小路爲什麼只有這種時候講話纔會如此溫柔呢？

「她輕輕鬆鬆就踏入YUKI大人不讓我進入的內心……啊啊，我好嫉妒啊。請您擁抱我，鎮定我的思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