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長夢中的機會(題材【追夢人】)
《世界的中心、針山先生》 · 成田良悟 · 3萬 字
他們創造的東西,是夢。
醒來時可以看到和觸摸的夢。
但是觸摸着夢的那隻手,不可避免地被現實侵染——
正因爲如此,他們纔會揮動錘子,錘鍊夢想。
數十年前
這是一個小學生的作文。
我的夢
二年一班 朝乃橋徹也
我的夢想就是開動電視或漫畫裏的那種超巨大機器人。
我不知道這個夢想的理由。
可能是因爲很帥氣吧。
因爲很帥氣,所以想跟大家炫耀。
我會跟老師炫耀。
跟父母炫耀。
跟班上的同學炫耀。
跟每個人炫耀。
跟棒球選手炫耀。
跟小孩子炫耀。
跟邪惡的外星人炫耀。
炫耀之後,我想打敗邪惡的外星人。
我想要一臺只屬於我的機器人。
“啊,好,好的。請多關照。”
我想,未來這種機器人一定會出現的。
現在
聽到年輕女孩的呼喚,某個出神地看着電視的男人抬起了頭。
演員把塑料模型放在桌子上時,攝像機開始慢慢拉動,拍攝出他背後的東西。
“作爲動畫和漫畫的副產品,人們創造出了這些模型——我們創造了這些東西,把的夢想變成了現實——而如今,在日本的某處土地,我們正在創造一個全新的‘夢想’。”
“曾經,——人們會做夢”
終於,攝像機拍攝到了它的全貌,同時,演員笑着低語道。
㈱
不久之後,影像變成了彩色,從讓人聯想起舊時代的圖案,慢慢轉變成現代風格的畫風。
畫面上出現了幾近於古書的古老漫畫的封面,書頁啪啦啪啦地捲了起來。
爸爸說現在沒有這種機器人。
工業機械組裝而成的,巨大人形機器人的頭部。
“可以直接叫它巨大機器人。超級機器人也沒關係。”
經驗老道的男演員飽經風霜的聲音在電視揚聲器中迴響。
這時,影像中出現了旁白演員的身影。
我想進入巨大機器人裏,像開車一樣開動它。因爲它比房子還要大,所以我想開動它。
“啊,是嗎,不好意思。”
“那麼,在這裏想請教負責該工廠的開發和生產工作的朝乃橋徹也先生。”
“是的……夢想——現在就要成爲現實。”
“怎麼了?味噌湯都涼了。”
但從漫畫封面的畫面開始,這些畫面都擁有一個共同的題材。
“這個巨大的……我該怎麼稱呼它呢?”
在動畫片中還混雜着全3D的CG和通過實景拍攝的特攝片等畫面——還出現了最新的特攝影像。
這應該是某個工廠的內部吧。
“我只是想把我們童年時的夢想塑造成形。一開始,這只是讓大家幫忙實現我一個人自私的夢想而已。”
埼玉縣所澤市 某住宅區
“你現在看到的電影是由最新技術的CG製作的。這已經和現實沒什麼區別了。但是,我們還沒有親手觸摸過它。”
隨着旁白,畫面變成了黑白動畫片的影像。
他手裏握着的是一個塑料模型。
電視中,出現在演員旁邊的毫無疑問——就是電視前端着碗的這個的男人。但畫面裏的男人身穿工業用工作服,和被女兒催促喫飯的這副印象相去甚遠。
“嗯? 啊,怎麼了,有菜。”
“那麼,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這個——巨大機器人……據說還沒有確定正式名稱,是以什麼樣的概念製造的呢?”
各種各樣的工業機械中間,似乎包圍着什麼巨大的東西。
他背後的是——
“……爸爸,爸爸!”
㈱
“作爲實現夢想的第一步,人們在畫中描繪出了【他們】的英勇形象。然後,人們給它們賦予了聲音和動作——以動畫的形式讓夢想動了起來。”
“夢想逐漸變得五彩繽紛,人們運用各種技術使夢想更接近現實’
我想把零花錢存起來買下它。
男人的年齡大約是40多接近50歲吧。短髮花白、戴着眼鏡的男人聽了女兒的話點了點頭,視線仍然投向電視畫面。
因爲大機器人真的很帥氣。
不知是不是不習慣這種狀況,從畫面上可以清楚地看出他的緊張。
看着自己在電視上與演員不斷交談,男子——朝乃橋滿臉通紅,露出了一絲微笑。
他的視線,並不是看着他自己僵硬的樣子。
而是映在他背後的“巨大機器人”的頭部。
看到爸爸的手又停了下來,女兒——朝乃橋有菜嘆了口氣,拿起了桌上的遙控器。
啪,電視畫面突然變黑。
停頓了一瞬,屏幕上出現了早間新聞的占卜欄目。
“喂,你在幹什麼?”
“真是的,爸爸,從昨天開始,你已經看了多少遍了!”
女兒說着,柳眉倒豎。
她剪短的頭髮給人一種男孩子氣的印象,但穿着圍裙準備早餐的舉止也給人一種獨特的女子味。
對於這樣的親生女兒,作爲爸爸的徹也露出困惑的表情反駁道。
“你不也拍着手說好厲害好厲害嗎?”
“那是在昨天。但是,你居然錄下來一直看到今天早上,這誰受得了啊! 而且連飯都不喫了! 你昨晚睡着了沒啊?”
聽到女兒勢頭數倍於他的反駁,徹也慌忙開始狼吞虎嚥味噌湯和米飯。
看到徹也這副樣子,女兒似乎更不高興了,她深深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地嘀咕着。
“明明我們都好久沒有這樣一起喫早飯了……我真的很理解媽媽的辛苦。”
“喂,喂。跟這沒關係吧。而且,電視拍到的那玩意就像我的兒子一樣,所以沒辦法啊。”
“哦,比親生女兒還重要的兒子嗎?”
女兒瞪着爸爸,爸爸低聲下氣地回答。
“趕緊把它喫了吧。我上學前還要洗碗呢。”
四周遍佈着這樣的景象,而在這個工廠的室內。
周圍的居民對這些事實感到非常興奮,“能不能借助它來活躍這個地區的經濟?”“不,是不是別鬧太大比較好啊?”他們發出各種各樣的意見,話題在附近流傳着。
二足行走巨型機器人。
回應着他,工廠裏的工人們一齊喊道。
當然,這些機器也是了不起的成就,本來也是在現實中創造出夢中才有的東西,是了不起的傑作。
“啊,對了對了。也替我向你們班的針山問好。等它的正式名字確定下來,還要請她爸爸爲它設計商標呢。”
㈱
之前,各家公司已經推出了自動二足步行機器人和彈出橡皮球的摩擦式乘用型步行機器人。
首先,機器人的大小和機動性超出了常規。
馬熊重工——通稱馬熊。
“嗯……是,是這樣嗎?”
“不管外面的人關不關注我們,我們只要做好工作就好!”
爸爸老老實實地喝完剩下的味噌湯,又一口氣喝完茶離開了座位。
埼玉縣所澤市 『馬熊重工』中富工廠
雖然全長12米,但重量只有3.7噸。
“這是個誤會,有菜。就算電視裏播的人是有菜,我也會好好錄像,看上無數遍的。”
在此之前,雜誌和網絡上偶爾會有人提及這件事,但具體的“產品”在視頻中出鏡還是第一次。
在女兒面前抬不起頭的男人,現在卻在大聲高叫着,毫無當時的樣子。
這裏靠近城鎮之間的邊界。
孩子們可不管這些,他們開始在工廠周圍騎自行車轉啊轉的,希望能看上一眼那臺巨大機器人。
它在琦玉各地設有工廠,其中進行大型機械研發的工廠就是位於所澤市東部的馬熊重工中富工廠。
“好!””
這個工廠到底生產的是什麼呢。
這就是這個工廠生產的東西。
在被淡黃綠色的牆壁所包圍的空間裏,由銀色和黑色組成的作業機械像生物一樣蠕動着。
雖然看起來很重,但總長度幾乎差不多的大型卡車重量超過8噸,而機器人的重量卻不到其重量的一半。據悉,全長12米的暴龍推測體重爲6噸左右,相當於巨型機器人的體重,與之相比,這架機器人可以說是“輕量級”了吧。
就在幾天前,附近的人們還不知道這一點。
雖然公司的規模並不大,但是以近年來開發的新材料的專利爲基礎,正在向各個領域展開業務。
但是——以前一天播放的某個電視節目爲契機,該工廠生產的產品變得全國聞名。
“聽着! 只是區區上個電視而已,別得意忘形,工作不要偷懶!”
“雖然不太明白,不過附近的工廠好像製造了什麼厲害的機器人。”
這家工廠內部感覺不到一般工廠印象中的粗獷,而是更像科幻電影中出現的宇宙飛船的着陸碼頭。
不是玩具,而是像動畫片裏一樣大小的東西,而且可以讓人乘坐、開動的機器人——也就是真正的機器人。
然而,這家公司想要創造的與其說是夢中的產品,不如說是近乎幻想的荒唐產物。
根據馬熊重工的發佈會,“如果充分利用我公司開發的新材料和應用的技術,可以進一步減輕重量,但是考慮到穩定性等因素,就定爲了現在的重量。
他一邊走向玄關,一邊停下腳步回頭看女兒。
這是一所向各業界廣泛提供技術和開發產品的工業機器製造企業。
——工廠坐落在一望無際的田野中,與對面的大型零食工廠正面相對。
“那,今天我可能還會住在工廠,你可得小心鎖門啊。”
在內部工作空間最大的地方——響起了廠長徹也的聲音。
“嗯,我知道。”
各種作業機械的中央——正是廠長今天早上看到的錄像中所展示的巨大人形機器人的頭部。
它採用流線型,設計精美,哪怕單單擺在那裏看起來也像是一個工藝品。
不過,作爲工藝品來說,尺寸也太大了。
“裝上外殼後的平衡調整是關鍵。如果這裏失敗了,一切就都完了。”
廠長對旁邊的男人說了這句話之後,想繼續指揮現場,但是——
工廠的職員跑到他跟前,悄悄地和他耳語。
“廠長,總部來電話了。”
“? “誰打來的?”
“是社長。”
“哦,我明白了。我這就去。”
徹也給周圍的部下下了幾個指示,小跑着來到工廠內的事務所。
剩下的工人一邊工作,一邊開動機器,一邊竊竊私語。
“廠長真是太投入了。”
“啊,也是啦,他的夢想終於快實現了嘛。”
“一開始,我還覺得要製造這麼大的機器人簡直就是做夢呢。”
年輕工人的視線前方,是巨大機器人“體內”的基礎部分。
白色骨骼標本週圍纏着許多粗大的電纜和管道,每一根管道在遠處看起來就像骨骼、血管和肌肉,就像機器人的人體模型。
看着這麼巨大的“試驗機”,上了年紀的工人回答年輕男子。
“不,那其實不是那個人的夢想”
“哎?”
“什麼意思?”
第二天,他就開始學習機械工程,開始探索自己將來應該從事的職業。
“因爲他發現自己想開動的東西現實中根本不存在……所以決定自己製造一臺出來。”
當他三歲的時候,他遇到了決定他一生命運的動畫片。
——那麼,是不是那些學習勤奮刻苦的人更有可能被選爲駕駛員呢!?
他還擊了那些欺負他的孩子們,反而變成了小鬼們的老大。不過,他的內心很善良,不會欺負弱者。與其說這是因爲道德觀或男子氣概——不如說這是爲了成爲適合駕駛機器人的人,僅僅這樣的一個願望,就具體地塑造了少年的人格。
他不停地鍛鍊、鍛鍊、鍛鍊。
他第一次看到的動畫片《地幔》講的是生活在地下的昆蟲少年乘坐巨大機器人,與毀滅地表世界並攻擊地下的外星人戰鬥的作品。
但是,少年徹也看到日本不斷出現的高層建築、帶有微電腦的家電、道路上氾濫的汽車等等,心想。
——與動畫片不同,這裏是真實的世界。
隨着的成長,在這些動畫片中,主人公們漸漸明白了,擁有巨大機器人這件武器並不代表着他們本身的強大——儘管如此,徹也那發自內心的願望,“我想乘坐機器人”的願望並沒有消失。
看着這兩部作品長大的徹也,自然而然對這兩部動畫的共同點一直懷有憧憬。那就是人類乘坐和操縱的機器人0;雖然實際動畫中對機器人這個詞的表現手法和使用的術語存在着千差萬別1;。
年長的男人苦笑着對迷惑的年輕人低聲說道。
高中的時候,他發現了。
他製作的塑料模型超過5000臺,一半的兼職費用用於購買超合金玩具和無線電遙控機器人,另一半則存了起來,用於將來買下巨型機器人的資金。
同一時期通過其他頻道開始播放的《機槍戰線裝備集羣》則是身穿動力服上戰場的男人們譜寫的人性大戲。
然而,少年徹也卻在想。
“廠長的夢想不是製造它。而是開動它。”
由於他堅持不懈地努力學習,他在班上的成績也變得名列前茅。
“沒有的話……只能製造出來了。”
“未來一定會出現像動畫片和漫畫裏一樣的巨大機器人。”
從那一天起,少年徹也就成了一個書呆子。
那願望已經超越了憧憬,哪怕說是戀慕之情也不足爲奇。
他小時候心中的夢,絲毫沒有動搖。
到了小學高年級的時候,他意識到這些機器人根本不存在。直到那個歲數,他才明白這一點,也許是因爲他故意迴避現實吧。
當然,機器人駕駛員的選拔只是他的妄想。
與戀愛之事無緣也不難理解,他的戀人正是“尚未謀面的巨型機器人”。
——他不可能有一天突然成爲巨型機器人的駕駛員。
他的夢想曾經被同學們嘲笑,差點成爲欺凌的對象。
多麼幼稚、單純、任性的憧憬。
“如果打架不夠厲害,將來選拔機器人駕駛員的時候,我可能會落選。”
然後,少年徹也思考着。
然而——
就這樣,徹也繼續過着普通人看來是異常——但某種程度上來說無比正常的青春。
到了中學階段,他開始意識到,在未來的幾年裏,巨型機器人是不可能實現的。
至少,他如此相信並且毫不懷疑。
事到如今,徹也少年才發現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
他對自己的夢想充滿信心,把自己的一生奉獻給夢想,是個對夢想虔誠的俗人。
——能坐上它的人,是最強的!
這只是小學二年級時在作文中發表的一個夢想。
㈱
但是——他越是學習社會學、物理學等常識,就越意識到要實現他的夢想——巨型機器人是很困難的。
廠長——朝乃橋是爲夢想活着的男人。
在這個時候,他甚至絲毫沒有察覺到後來成爲他妻子的女子對他的好感——他只是把自己的一切奉獻給了巨大機器人。
然後,一個轉機造訪了他的人生。
在大學學位論文中,他開發出了獨創的步行平衡控制系統,並且在機器人工學領域一鳴驚人的時候——一家中小型企業公開了一種新材料的“可能性”。
他們正在開發一種超過現有的碳納米管等產品,輕度和強度兼備,令人驚異的新材料“圓磁合金”,並正在取得其基礎技術的專利。
雖然因爲材料的特性不能大量生產,但是那家企業的目標是完善材料並進行技術上的應用。
在報紙上看到這樣的報道時——徹也自然而然地對那家公司產生了興趣。
公司的名字是馬熊重工。
該公司製造各種各樣面向企業的工業機械,還爲了展示公司的技術能力,製作了海馬型一人用潛水器、小型多腳蜈蚣型機器人等。
朝乃橋徹也認爲,從現實角度來看,這家公司大概最接近自己的“夢想”
回過神來,他已經去參加了那家公司的面試。
25年後。
朝乃橋徹也在負責馬熊重工開發計劃部的一個部門的同時,也成爲了掌管中富工廠的廠長——
他用自己的雙手將他未曾改變的夢想中的一部分拖入了現實。
然後,時間到了現在————
㈱
私立所澤祭媛高中 二年七班 教室
“喂喂,你買了拉蒂的寫真集嗎?”
“男生都買了吧。”
“明明隨時都可以見面,爲什麼要買同學的寫真集?”
“拉蒂有重大活動的時候不會來學校嘛……”
“我現在才發現,男生是不是超噁心的?”
“喔~”
面對輕蔑地搖頭的深冬,有菜帶着充滿自信的笑容開始說起來。
“今天早上,我們好久都沒一起喫早飯了,爸爸卻一直在看昨天電視的錄像。他根本不在乎我做的味噌湯什麼味道!”
對這樣的有菜,深冬無情地說了一句。
“連我爸爸都眼睛裏閃着光說“不知道多少錢啊”,……弟弟都已經小學六年級了,說到底,男人永遠都只是孩子啊。”
“……你好像很沒精神。”
“嗯,發生了一些事……”
“啊……”
“沒辦法。確實,我爸爸做的東西引起了世人的注意嘛。”
“你又和爸爸吵架了吧……與其說是吵架,可能不如說是單方面的生氣吧。”
“男生都不知道,拉蒂皮膚超好的。”
“但是,如果把圓磁合金的外殼和管狀圓磁合金結合起來製造人工肌肉,利用它來吸收衝擊的話,在安全方面就是完美的!……比如,即使在以時速80公里的速度移動時失去平衡摔倒,實際上跟摔在墊子上……差不……多…………?”
“夜裏的棺原同學,超上相的。”
面對有菜一臉疲憊的喃喃自語,坐在前排的少女一邊任馬尾隨着窗外的風飄動,一邊用機械般的表情低聲說。
“有那麼厲害嗎? 那個機器人。”
“話說,那些人在男廁所前面看了很久。”
雖然她煩躁地說着,但不可思議的是,她的話語中感覺不到憎恨。
面對應和着她的同學,有菜露出得意的微笑,自然而然地坐起身來,雙眼放光地繼續說着。
“深冬,你還是老樣子。既無情又精準。”
“不用擔心頭暈!除了爬高的時候之外,駕駛艙基本上都會保持在同樣的高度!就算絆倒了,腳底的輪子也可以在地面上滑行! 就像溜冰一樣。”
看着眼神仍然冰冷卻露出微笑的少女,有菜無奈地嘆了口氣。
有菜熱情地說着,直到她發現深冬笑眯眯地看着她。她睜大眼睛沉默了下來。
“嗚……”
不知道有沒有留意到同學的這副樣子,被稱爲深冬的少女一邊擺弄着手機,一邊事不關己地開口說話。
“……嗚!剛、剛纔是從爸爸那裏聽來的……”
面對她那帶有嘲諷意味的語氣,有菜抬起頭,用力地說道。
面對朋友無情的的話,有菜沉默了一會兒,一邊移開視線,一邊自言自語般地開了口。
“昨天上電視了吧,有菜的爸爸。我們一家人都看到了,但是你爸爸一心工作,你感到不爽,不是嗎?”
“因爲,我從小他就滿嘴都是工作,一開口就是自己製造的機器人……媽媽病倒後到去世的這段時間裏,他都忙着工作沒怎麼來看望……看來比起家裏人,爸爸到底還是覺得工作比較重要。”
“……喔?”
“萬一駕駛員頭暈摔倒,不是會當場死亡嗎?”
“你好清楚啊。”
“好啦,你爸爸做的東西肯定會十分吸引人的。我弟弟看完電視後也說:‘我想要那個! 給我買給我買!’簡直吵死了。”
聽着深冬冷冷地蔑視這些男人的聲音,有菜趴在桌子上回應道。
“那當然了!現在它還是原型機,但是隻要把二足行走和球形輪子結合起來,理論上可以達到每小時130公里呢!”
坐在她面前的同學用雪一般冰冷的目光看着她,問道。
“什麼……你怎麼……”
“換成誰都能看出來的。因爲你這麼多年來一直都在我面前抱怨啊。”
大家似乎正在熱議同班同學——女高中生偶像棺原拉蒂推出寫真集的事,少女們用獨特的用詞吵吵鬧鬧地說着。
“不過,實際上不會達到130公里的時速的,它做出來也不是爲了像動畫片裏那樣戰鬥,設計首要考慮的還是駕駛員的安全。不過爸爸他想讓機器人帶上斧子和槍的配件啦。”
遠離喧囂,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朝乃橋有菜大大地嘆了口氣。
有菜在這裏撒了一個謊。
她的爸爸徹也,向她提起機器人的時候,會說:
——“快看,這完成概念圖!結合了裝備集羣的銳利線條,還有與地幔13號相仿的顏色! 沒錯,它結合了曾經被戰爭所利用的裝備集羣和地幔13號的靈魂,是最棒的機器人!真的太棒了!好期待它完成的樣子啊,有菜!”
大部分內容都完全只站在他那些感興趣的視角。
所以,她剛纔說的所有知識都是她自己研究出來的——
“不需要隱瞞啊。你明明剛剛還在抱怨爸爸,從他那裏是現學現賣不來剛纔的熱情的吧。”
“等、等等……”
面對狼狽不堪的有菜,深冬斜着椅子靠向窗邊問道。
“有菜,你其實也喜歡吧?你爸爸造的那個機器人。”
“……哪有……”
“真是的,你不坦率也該有個限度。剛剛談論機器人的有菜那麼熱情,就好像在誇耀男朋友一樣呢。”
她就像機械一樣注視着對方的眼睛,口氣就好像滿不在乎這世上的一切。
面對這位表現得就像折磨奴隸的冷酷女王的同學,有菜只好微微低下頭,無奈地點了點頭。
“嗯……也許深冬說得沒錯。”
“哎呀,你承認了嗎?”
“那份工作奪走了我的爸爸。我爸爸一心只想着他的工作。這兩邊我都不喜歡。……但是,我也不覺得討厭。”
她微微將視線轉向窗外,編織出帶着懷念的話語。
“……而且還有媽媽的遺言在。”
“……遺言?”
“你知道我的媽媽臨終前對我和爸爸說了什麼嗎?”
“我總是……很期待你和有菜做出來的東西。”
在這位朋友忍不住傷心哭泣的時候——有菜想起了一件事,悄悄地把臉湊到深冬面前低聲說。
如同睡着一般死去的媽媽最後對爸爸微笑着說了那句話。
她還沒造出什麼東西。
說到底,跟她相處了這麼久,有菜也知道她並非出於憐憫而哭泣。
這個叫深冬的女孩,彷彿對全世界都是一副冰冷客觀的態度。爲什麼有菜還能繼續做這樣一個少女的朋友呢。
“……”
可是媽媽卻這樣說。她到底期待自己創造的什麼呢。
“你就是在哭嘛。不,不,呃……確實,媽媽死的時候我也很難過……但是在剛纔的故事中,有什麼會惹哭深冬的要素嗎!?”
有菜知道那只是一副眼鏡框。她還知道每次快要哭出來的時候,深冬會爲了遮住含淚的眼睛故意戴上眼鏡。
這或許是剛上初中的孩子任性想象出來的道理,但現在這種想法仍然深深地印在她的心裏,這是不爭的事實。
——我該做些什麼呢。
這是——5年前去世的有菜媽媽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深冬邊小聲說着,邊拼命擺動顫抖的手,戴上從胸前口袋裏掏出來的眼鏡。
“哎?”
——搞不懂。
就好像,她在故意把目光從有菜身上移開。
有菜寂寞地笑了,開始對同學輕輕地說起自己的媽媽。
——深冬還會因爲忠犬八公和弗蘭德斯的狗的故事而哭泣,所以可能只是因爲淚腺脆弱吧。
——可是,她平時卻要裝出一副壞壞的樣子,真是拿她沒辦法啊。
那是因爲——有菜知道深冬這個少女比別人愛哭一倍。
——她大概是想象如果家人對自己說了同樣的話才哭了吧。又來了。
然後,時光流逝——
“我爸爸讓我向你問個好。”
“從深冬的角度來看,你可能會覺得這很荒唐,但是也沒辦法。所以,爸爸的機器人完成後,我還是會很高興的。媽媽也一定……怎麼了,深冬?”
“難道你在哭嗎?”
有菜天真地微笑着。那句話絕對沒有虛假吧。
“對不起,我讓有菜想起對你來說很難過的事情。”
一看,坐在前排的少女正把臉轉向窗外,下巴擱在手上,彷彿正在沉思。
這樣一來,自己也可以自豪地挺起胸膛對媽媽說:“這是我和爸爸一起做的!”。
“……”
跟深冬聊起桃太郎的時候,她還會說:“好不容易得到的孩子卻要去鬼島這個死亡之地,但老父母還是幫孩子做好了吉備糰子,送孩子出發,真不知道他們心裏該有多麼辛酸。”同時把眼鏡戴上。
一般情況下,有菜可能會覺得自己被同情了,心裏會覺得不太舒服,但對方一定也是知道這一點,所以才堅持說自己沒有哭。
“他說等那臺機器人的正式名稱確定後,一定要拜託承蒙關照的設計師針山真吉先生爲它設計標誌。我也覺得不錯。深冬爸爸的設計風格,我很喜歡。”
“……我才……沒有哭……呢。”
“開什麼玩笑……都……說了……我沒……哭……吧……嗚”
“不,沒什麼好在意的。”
但有菜和爸爸不一樣。
正因爲不知道這一點,那麼自己至少可以成爲爸爸的幫手吧。至少可以支持他吧。
輕描淡寫地敘述完自己的過去和想法後,有菜自嘲地笑着喃喃自語。
這句話強烈地刻在了有菜的記憶中。
——……她還會一邊讀着不治之症題材的小說,一邊嘴裏說着“呵呵,就是騙眼淚的吧”,同時把眼鏡戴上。
媽媽笑着留下了這句話。
針山深冬似乎無法忍受如此純真的同學的眼神,轉過臉去,話語中真誠地流露出自己的感情。
“謝,謝謝你……像我爸爸這樣悠閒的人能活下去,都是因爲有像有菜爸爸那樣的人……所以……嗚。”
“等下、你別哭啊! 你就算在這種奇怪的時候因爲感謝而哭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沒有哭……我……”
把臉轉向窗外,深冬不斷搖頭,有菜則撫摸着她的背部。
這兩人的情景雖然有些奇怪,但在學校裏這樣的景象卻並不稀奇。這時候,有一個男生向她們打招呼。
“嘿,朝乃橋。正巧……哇啊,針山怎麼又哭了?爲什麼啊?”
“我沒哭。”
“你戴眼鏡的時候絕對就是在哭吧……算了,昨天在電視上看到的機器人開發者,就是你爸爸吧?”
“啊!?嗯,嗯。是的。”
今天,除了深冬之外,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提到這件事。
有菜,不知道對方會說什麼。有些緊張——
少年一邊看着手機屏幕確認,一邊問有菜。
“呃……應該是馬熊重工對吧。駿馬的馬,熊貓的熊,加上重工。”
“哎? 啊,嗯。確實是的……”
——什麼事? 什麼事?
因爲不知道男生想說什麼,所以有菜一臉緊張地等待對方繼續說下去。
男生把手機畫面展示給她看。
“這是新聞。你看。”
“……哎?”
而那裏寫着的是——
──藝名!
“這名字真奇怪。不過,只是藝名而已。”
“你怎麼看?”
不如說,這個名字更像是製造機器人的博士。“朝乃橋博士”這個名字非常適合成爲主人公的後援,對他的夢想來說可不太合適。
“這位是社長的親戚嗎?”
“啊,沒事沒事,對不起,徹哥。我在關鍵時刻打電話給你。……請坐。”
面對用輕鬆的口氣說話的社長,徹也滿臉狐疑地聽從了他的指示。
因爲不知道照片是什麼意思,廠長臉上浮現出問號。
“沒有……啊,不過,好像在哪裏看到過……”
他繼承了幾年前去世的爸爸,成爲了第三代社長。
㈱
他覺得這是個好名字。
埼玉某處 馬熊重工總部 社長室
隔着會客桌,他目不轉睛地看着眼前坐在同一高度的社長。
廠長歪着頭思考,社長把椅子晃得吱吱嘎嘎的,念出少年的名字。
聽到這番話,有菜把目光轉移到男生手機上的新聞網站上。
在白底背景中微笑的是一個散發着酷酷氣息的少年。黑髮帶着溼漉漉的光澤,還有一雙帶着一絲可疑的眼睛。簡直就像是從當今的推理漫畫中走出來的美少年。
並不是討厭這個名字。
爲了贏得別人的信任,他也主動與他人交往。有時候,他也會扮演骯髒的角色,爲了不被拋棄,還設置了好幾個特殊的‘保險’。
面對哈哈大笑的社長,徹也心中產生了像閃電一樣的衝擊。
雖然這也算是一種冷靜的立場,但實際上,徹也爲了創造能夠打造自己的夢想,‘巨型機器人’的環境,25年來將自己的人生奉獻給了公司。準確地說,他是通過公司這一媒介,把人生奉獻給了自己的夢想。
但是,總覺得不像那種“乘坐超級機器人”的人。
近年來,也是徹也完善了新材料圓磁合金的加工技術和應用技術,爲了向世人展示圓磁合金的優秀,策劃開發巨大機器人的人也是徹也本人。
“?”
——出雲伊茲奈……伊茲奈……該死,這名字真像會駕駛機器人的人!
“出雲伊茲奈。最近最受歡迎的童星演員……經常上電視或者登上雜誌封面,所以你應該見過吧。”
當然,之所以能夠通過那個企劃,很大程度上是因爲——他本身已經成爲了這個馬熊重工中無可替代的存在。就影響力和發言力而言,他可以說是僅次於社長的二號人物。
在徹也的眼中,實際上並沒有對公司未來的展望。只是冷靜地評估着公司,看它是否能成爲工具,有助於實現他的夢想。
面對這樣的“不起眼的大人物”,馬熊社長露出帶着一絲不自然的笑容,把一張照片放在了桌子上。
自己的名字叫朝乃橋徹也。
“出雲伊茲奈!”
不過,在現階段,他確實只是一個製造機器人的人。
——哎,社長的孩子不是女孩嗎。
“不,不是,不是啦。你見過這孩子嗎?”
聽到這句話,徹也不禁發出了驚呼。
在與會客套房合爲一體的總經理室中,徹也正面對着自己的主管——馬熊重工總經理馬熊勘十郎。
可能也因爲他只有38歲,周圍的人都說他沒有爸爸那麼厲害的能力。但是,對徹也來說,無論是什麼樣的總經理,只要不妨礙自己的夢想,都值得跟隨。
儘管如此,從旁人的角度來看,他可以說是幫助這家名爲馬熊重工的公司獲得發展的主角之一。
“社長,怎麼回事?”
——還有這種手段嗎……!
這裏是馬熊重工總部大樓,空氣中瀰漫着莊嚴的氣氛。
——……真羨慕!
廠長產生嫉妒的對象,與他的年齡和地位完全不符。
雖然通過各種知識、經驗和努力的積累才造就了他今天的外殼,但他的內心仍然是沉浸在夢想中的孩子。
“怎麼了,徹哥?”
“……我的藝名叫‘戶隱武’怎麼樣?”
“……你突然說什麼呢?”
“沒事,對不起,社長。……這孩子怎麼了?”
社長冷靜的吐槽讓廠長冷靜下來。
但是,他心中湧起了一種懷疑——一種不可抑制的不安。
——怎麼了?
——社長應該知道吧,現在是調整系統的重要時期。
——爲什麼把我叫到這裏,特地給我看童星的照片?
——不會吧。
一個猜測在腦海中盤旋,但徹也立即打消了這個念頭。
——不,不會吧。
不可能。
雖然在心中反覆否定,但這並不是完全的否定,而是帶着一種“希望不會是這樣”的一廂情願。
但是社長卻毫無惡意地哈哈大笑着——說出了打碎他希望的一句決定性發言。
“怎麼樣了?下個月不是要公開試運行嗎?昨天在電視上發表的那玩意。”
“……嗯。”
㈱
面對沉默不語的廠長,社長開始安靜地講述。
“出雲伊茲奈將會成爲馬熊重工的【超級機器人】第一號駕駛員?”
意義重大的第一號駕駛員將由爸爸——朝乃橋徹也擔任。
㈱
徹也之所以推崇這種企業文化,就是因爲擔心會出現這種“把外部人士招來當形象代言駕駛員”的聲音。
“社長……馬熊重工打造的形象是‘鐵之最前線’啊。當然我也不討厭年輕的偶像和演員,但我們以前都儘量不依賴這些人宣傳,而是以技術和商品爲重心宣傳,這不就是馬熊重工的戰略嗎?”
他幾個月前就開始吹噓這件事了,而且有菜也知道這就是他建造機器人的目的。
“哈?”
“馬熊重工方面對這一傾向沒有發表任何評論,尚不清楚是善意收購還是惡意收購。”
“之前還有件這個事,說不定有什麼關係吧?”
男生被瞪大眼睛的有菜逼近,不知所措地回答,
私立祭媛高中 二年七班 教室
“新銳IT企業Gaiashaft收購馬熊重工大量股份?”
“啊,嗯,是的。它在過去的幾年裏,收購了很多公司。……那個,難不成。”
“怎、怎麼回事? 爲什麼啊?”
“不是……哈哈……你開玩笑呢吧,社長。這笑話可不好笑。”
“我們可以把到時候的第一號駕駛員換成這個孩子嗎?”
“不是……哈哈……你開玩笑呢吧,社長。這笑話可不好笑。”
“……”
“已經不存在了。馬熊重工。”
馬熊重工總部
他展示的網頁,雖然顯示的不是新聞,而是寫有企業八卦等內容的專欄,但是——
“你知道那個叫Gaiashaft的IT企業吧。”
㈱
廠長原本一心想談論這種企業文化,但——社長靜靜地搖頭,淡淡地說出了一個事實。
聽到一半的時候,他就沒怎麼聽進社長的解釋。但是‘公司將會消失’的事實在腦海中迴盪。
“事實上,Gaiashaft社長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對周圍的人發表評論,表示對正在開發中的‘巨型機器人’應用感興趣。”
馬熊重工總部
說着,他又開始玩弄自己的手機,翻到某一頁之後,他又把畫面拿給有菜看。
“是嗎? 我倒是覺得這很有趣。如果巨型機器人的駕駛員是現在最令人心動的美少年童星,大家對它的印象也會變好的。”
“嗯,不好笑是事實。但悲哀的是,這並不是玩笑。”
這就是——跳進有菜視野的網絡專欄的大致內容。
“沒錯。我們公司將被那家公司併購。他們已經拿到了我們公司的股份————————”
“不,我們已經沒有必要再受到馬熊重工企業文化的束縛了。你我都是。”
㈱
“Gaiashaft過去曾因大量收購出版社股票而成爲熱門話題,它是一家涉足食品行業、電影製片以及雖最終被擱置,但曾經打算收購位於所澤的忍術公園等諸多方面的企業,因此,即使此次收購股票是爲了‘巨型機器人’,也不足爲奇”
有菜瞪大眼睛驚呼。
“要,要說爲什麼……。啊——這還不是正式的新聞,只是個傳聞啦……”
上面寫的內容足以讓有菜再次瞪大眼睛。
手機新聞網站上的確是這麼寫的。這不是專登小道消息的網站,而是由著名報社運營,廣泛報道娛樂新聞的網絡新聞網站。
廠長不知道是不是陷入了困惑,他回答了和剛纔完全一樣的話。
“這是……什麼……”
但同時他也心懷希望。
如果公司沒有了,自己正在進行的開發企劃本身能佔上風的話,剛纔談論的駕駛員的事應該就會取消。
——如果能完成“那傢伙”的話……
——如果能乘坐上“那傢伙”的話……自己根本不需要公司。
沉浸在夢中的男人就這樣乾脆地想通了。但他考慮到自己被解僱的可能性,卻又開始考慮如何維持公司的現狀。
“下週,我們將對媒體正式宣佈。目前,只有一部分高層知道這件事。”
聽到社長這麼說,廠長提高嗓門發表了自己的意見。
“總有辦法的吧! 你,你看,那叫什麼來着,什麼白武士啦,什麼反噬防禦啦,還有黃金股制度什麼的,避免惡意收購的手段不是有很多嗎!”
徹也雖然連珠炮似地說出了反收購手段的名字,但只是羅列了他知道的單詞,並不理解其中的意思。
此刻徹也很後悔。爲什麼在機械工程學之外,他絲毫都沒學過經管知識呢。
就算自己把眼前的男人踢下臺,接管公司,被大家指責爲獨裁者也無所謂,如果能直接把機器人的駕駛員指定爲自己,那該有多好。
廠長心裏深藏着這樣的想法喊道,而社長把背靠在椅子上,用看開了的眼神喃喃自語。
“沒錯,如果是惡意收購的話。”
“……哈?”
“這次收購一半是善意的,一半是惡意的……總而言之,這家公司將被Gaiashaft併購。董事會已經決定了。令人欣慰的是,董事會成員的人事安排,暫時保持不變。誰都不用擔心會被炒魷魚……不過,只是暫時的。”
——怎麼會這樣!
正要再次提高嗓門的時候——徹也背後傳來了另一個人的聲音。
“說什麼一半是敵對的,好過分啊,馬熊先生。”
廠長回頭一看,只見一個年輕人站在那裏。
一個20多歲的年輕男子站在那裏,穿着一套價格似乎是馬熊社長身上的衣服幾倍的西裝。
那個男人梳着背頭,戴着一副高級眼鏡,從會客桌旁走過,靠在社長的桌子上上,開口說話。
“簡直就好像你只是爲了自己製造的。”
“但大部分的設計,包括內部系統,都深深地染上了你的色彩。事實上,你爲了完成這個項目一定做了很多亂來的事。”
“……多餘的負擔?”
“每次看到那種新產品的新聞,我都會後悔進錯了公司。”
“那當然了! 這個設計是我的力作……”
“……謝謝。”
在遞過來的名片上,印刷着採用近未來風格設計的背景圖案,還有“株式會社Gaiashaft董事長 西神零也”的字樣。
“哎呀,朝乃橋先生。你的項目真的很棒。我聽說完成概念圖也是由你繪製的,它的色彩讓人聯想起《地幔13號》,而且那尖銳的風格,大量應用流線型的設計又汲取了源自於《機槍戰線裝備集羣》的潮流。”
雖然只是一瞬間,但他幾乎敞開心扉——那是因爲面前的這個男人是第一個發現巨型機器人的設計模仿了地幔13號和裝備集羣的人。
——數字的零和也……?
“我可是打算以百分之百,完全友好的態度收購貴公司的。”
“……”
聽到這句話,徹也立刻明白了。
——西神零也。
徹也立刻把驚訝和喜悅扼殺在內心深處,用厭惡的眼神問道。
只要看看手錶表面的反射光芒,就能清楚地看出對方有多富有。
“首先,要提到的是你沒有馬熊重工的股票……那個就先不說了,其實我不想給你增添多餘的負擔。”
“不,我不是在責怪你。自我意識有時也會成爲人進步的源泉。”
在無關緊要的地方燃燒着一點點嫉妒的火焰,徹也用力地瞪着眼前的男人。
“……”
——徹也和零也……明明只是徹和零的差別……
“過去其他公司也製造過各種各樣的機器人,比如貼地式行走的‘沙漠行者’、以及救災機器人‘番龍’等——但是你製造的東西,從大小來看——簡直就像是從動畫片中直接走出來的。”
無視眼前這個尷尬地笑着的男人,徹也質問他的社長。
“我就直接說吧。我們Gaiashaft完全沒有打算妨礙你的項目,而且在與馬熊重工公司合併之後,也請你繼續作爲領導繼續工作。當然,昨天電視上公佈的公開試運行計劃也不會改變。”
“我開玩笑的,社長。”
“……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古老的動畫片?”
“你爲什麼事先一個字都沒跟我說過!””我會解釋的。”
——……真令人羨慕。
西神零也輕輕搖搖頭,淡然地開始對徹也說道。
——竟然……看穿了我。
西神撲哧一笑,繼續說着。
“徹,徹哥。”
像機械一樣說完剛纔的話後,他稍微放鬆了表情,說出了另一句話。
聽到西神的話,徹也以爲能理解自己的人終於出現了,高興地叫出聲來,但他立刻想起對方是自己的敵人,便閉上了嘴。
“沒什麼吧?只要稍微調查一下巨型機器人就知道了。”
“很高興見到你,朝乃橋先生。這是我的名片。”
──是本名?
“哈哈,請不要用這麼可怕的眼神看着我。”
眼前的這個人就是——
——這傢伙。
這就是他們之前討論的Gaiashaft的社長。
不管面前的社長,廠長說出了與真心話僅有一紙之隔的玩笑話。
西神輕笑了一聲,然後輕輕收緊表情,開始了對彼此來說是重點的話題。
“我只想問你一件事。有沒有可能在下個月的公開試運行之前,把實驗駕駛員換成那個照片裏的男孩?”
“我不覺得有這個必要。”
他連一秒鐘都沒有停頓,說出了不算回答的回答。
然而,西神似乎也早已預料到這一點,拿起社長桌上的資料,毫無感情地發表了自己的意見。
“哪怕是年僅14歲的男孩也可以自由開動它。我們應該宣傳它的泛用性。如果它讓他作爲私人專用機和個人玩具在世間推廣——我認爲這並非我們的本意。這對項目本身也沒有任何幫助。”
“如果一開始就讓孩子上去,萬一發生事故的話,公司就會倒臺了。當然,你們也要陪葬。”
“根據我事先得到的資料,本項目的安全性絕對有保證。它遠比裝有氣囊的汽車更注重內部駕駛員的安全性、舒適性。光是從資料中得到的這些內容,我就能評價你是個天才。”
“那麼,你能不能閉嘴讓我來處理。說到底,我並沒有接受公司合併這件事本身。”
廠長直言不諱地說。
對於40多歲的男人熱情洋溢的話語,年齡足以當他兒子的西神以寬容的態度回應。
“關於這件事我們以後再談吧。我現在想問的是更換駕駛員……算了,看那些資料,我想只需要調整內部系統和座椅周圍的尺寸就可以了……我只想簡單地問問你這個問題的答案,到底是可能還是不可能。”
他散發出一種與年齡毫不相稱的壓迫感。
在旁邊看着的馬熊重工的社長,連插嘴的機會都沒有,只能靜觀兩人的對話。
相比之下,廠長的話語中充滿了年齡帶來的威嚴——
“絕對不可能。如果現在把駕駛員調整成其他人,那個駕駛員的骨頭、內臟和眼球會全部溶化而死。”
他說出了完全不符合年齡的臺詞。
“請不要撒小學生那樣的謊。”
“小學生的水平才適合做出簡單易懂的表達。重點就是,我不會讓出駕駛員的位置。”
“我理解你的感受。再過一個星期,你和你寶貴的‘作品’也將掌握在我們的Gaiashaft手中。但是我們也想珍惜你的那個項目。”
只是想擁有自己的巨型機器人。
廠長已經忘記使用敬語,表現出毫不掩飾的敵意。
“你應該……也想讓自己付出心血的孩子平安地重見天日吧?”
“哈哈,好厲害啊。我對網絡一竅不通。看來我應該多學習一下的。”
“真的?”
“笨蛋,你太多餘擔心。我今天去見了那家合併公司的社長,爸爸今後還會繼續負責中富工廠的。”
㈱
有菜的表情露出一點亮色。
“駕駛員換成出雲伊茲奈?真的嗎?”
“……爸爸,你會被解僱嗎?”
“爸爸。味噌湯要涼了……”
“……爲什麼非要讓那小子當駕駛員?”
然後她意識到——那是因爲白天看到的另一則新聞。
【說到底,在公開之前,你在調試階段就乘坐過很多次了吧?】
夜晚 朝乃橋家
“今天,在學校有個朋友告訴我的。雖然他說還處於傳聞階段……然後爸爸今天明明不打算回來,卻早早回來了……”
聽到徹也的話,西神撲哧一笑,一邊整理桌上的資料,一邊搖頭。
她知道。
只是單純地,自己想乘坐機器人而已。
但是,她的表情很快又陰沉了下來。
爸爸強行改變話題,想要矇混過關的樣子真是令人痛心,有菜想說點什麼——但她最終什麼也說不出來。
“哎?”
【在出雲伊茲奈之後,你第二個乘坐不就行了嗎】
“……你怎麼知道的?”
“嗯……我跟社長追問之後發現,好像整個公司的經營狀況都出了問題。所以才被Gaiashaft盯上了。原本中富工廠的經營也是不計利潤的,但是因爲經營圓磁合金的應用產品,姑且還能盈利。所以會照原樣繼續經營。”
爸爸不僅僅是單純地想乘坐自己造出的機器。他想要成爲第一位超級機器人的駕駛員,被世間承認,想要獨佔那臺機體。
有菜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徹也的表情變得僵硬起來。看到爸爸的表情,有菜確信新聞是真的。
面對驚訝地睜開眼睛的爸爸,女兒喃喃道:“果然是這樣……”,她擔心地看着徹也。
“啊,啊……對不起。”
聽到女兒不安的追問,徹也勉強擠出笑容回答。
他不是爲了造機器人。
“手機新聞網站上寫了。”
有菜已經知道這樣安慰爸爸是沒有意義的。
“是這樣啊……”
因爲她發現爸爸的笑容有些勉強。
“……真讓人喫驚。連這都已經傳開了嗎?”
西神一邊這樣說着,一邊走向房間的出口,最後回頭望着徹也,只說了一句話。
聽到有菜充滿顧慮的話,徹也茫然地點了點頭。
“你的公司好像會被併購吧?”
面對這樣的他,西神泰然自若,語氣也不曾改變。
自己的爸爸是爲了什麼奉獻了至今爲止的人生。
“剛纔我也說了,這是爲了宣傳效果。我們不可能真的讓它在公共道路上奔跑,但重要的是要表現出即使是小孩子也能開動的穩定性和通用性。雖然你可能覺得這對你來說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宣傳,但我們有責任爲我們手中的項目創造最大的影響力。”
他希望得到世界本身的認可,認爲他就是這個機器人的搭檔。
這個像孩子一樣任性的人,就是自己的爸爸。
既然知道爸爸的這種無可奈何的性格,有菜就能理解他現在的心情是多麼痛苦。
餐桌上出現了一陣尷尬的沉默——但一直開着的電視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影像。
“啊!”
“嗯?”
仔細一看,晚間新聞裏開始播放娛樂節目,其中播放着剛剛他們還在談論的出雲伊茲奈。
雖然剛剛播放着電視劇或電影的錄像——但是隨着旁白,畫面轉換成了某個機場的影像。
“有傳聞說,前幾天馬熊重工公佈的人形機器人駕駛員當中,年僅14歲的出雲伊茲奈小朋友被列入候選名單——爲了探明真相,在這裏想直接向剛剛在海外結束外景拍攝的伊茲奈小朋友進行採訪!”
——可惡……原來如此。
——他們是想在我接受這個提議之前,就在世間造勢,營造出這樣的氣氛嗎。
“啊!來了來了! 是伊茲奈小朋友!”
一個戴着墨鏡的少年出現在機場的過道上,身邊圍繞着的人似乎是經紀人和工作人員。
——區區一個小鬼還戴墨鏡。
那是一位把頭髮染成淺色,給人一種不良少年感覺的中學生童星。
請問伊茲奈小朋友,你將要駕駛巨型機器人的事是真的嗎!”
雖然這是一個相當超現實的問題,但徹也和有菜一臉嚴肅地等待着少年的回答。
但是少年對着攝像機和歡呼的旁觀者輕輕揮了揮手,沒有回答採訪就離開了。
也許這對少年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反應,電視節目也沒有特別的反應,開始播放演播室裏女主持人的解說。
“嗯,正如視頻所見,在中午的時候,我們沒有得到他的正面回應。所屬經紀公司表示:“如果能有機會的話,會納入積極考慮。”馬熊重工公司表示:“目前正在選拔駕駛員。”
“……哼。我的孩子怎麼能託付給那麼冷漠的小鬼。機器人和有菜都不能給他。”
犧牲了其他一切可能的人生——他犧牲了選擇的權利,毫不猶豫地爲夢想奉獻了自己。
犧牲了青春。
意識到自己心中的聲音全部是棒讀的徹也,對自己無話可說的同時,繼續思考。
——自己應該考慮更單純的事情。
想到這些,朝乃橋徹也忽然發現。
爲了消除焦躁,徹也試着想別的事情。
但無論如何,最終他的思考還是在工作上——在自己的夢想上打轉。
——必須阻止嗎……能阻止的只有我一個人嗎……?
儘管如此,現在自己卻爲了正義的名分,把道義和正義之類的東西搬出來。
──……軍事運用?
“我和他又沒有交集。還有,別把人和東西相提並論。”
“……爸……爸。”
有菜無話可說地把喫完的飯碗疊在一起,彷彿在分散注意力似的嘀咕着。
——說到底……根本沒有必要展示技術能力。那可是巨型機器人啊,巨型機器人。要怎麼宣傳。
——我到底在說什麼呢。
——正在選拔?
——……我是笨蛋嗎。
——我要考慮的只是爲了夢想而活。
他試着想象了一下自己製造的機器被投入到大量的戰場上殺人的情景。
犧牲了自己。
但是,現實中真的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嗎。
——自己沒有必要去想其他的事情,也沒有這個資格。
──我反對戰爭。
——如果我創造的東西被用作戰爭的工具呢?
——難道我可以把它交給那個小鬼,那個只是區區有點名氣的冷淡小孩嗎?
朝乃橋徹也回想起來。
——所以阻止它投身於戰爭,是我這個生身父親的義務。
在自己喜歡的機器人動畫中,有很多人把這樣的巨型機器人當成戰爭的工具,或是當成能阻止那場戰爭的威懾力。
——如果把這件事告訴世人……
——我這個混賬……事到如今還考慮什麼正義。
他犧牲了時間。
“……爸爸……爸爸。”
——如果是這樣的話……該怎麼辦?
就算這項技術真的可以應用於軍事領域——他也不會在乎的。
他爲實現夢想付出的種種。
——他看起來可不像是會在意這種事的細膩小鬼。
——怎麼可能。不,但是……
——太不像話了。
“就連那個孩子也被Gaiashaft利用,當成廣告的工具,要說是可憐也很可憐啊。”
連和心愛的妻子和孩子的時間都要犧牲的自己,到底是多麼混賬的傢伙啊。
“廣告的工具嗎……”
──那是我的夢想。
——我的夢想!
——我的犧牲!
“爸爸!”
“嗯!?”
女兒在耳邊大喊大叫。讓徹也猛然清醒過來。
“哦,哦,這不是有菜嗎。怎麼了?”
“真是的……味噌湯! 都要涼了!”
“啊……對不起對不起。”
說着,徹也把剩下的米飯和味噌湯狼吞虎嚥到了胃裏。
有菜的臉色變得更加不高興,但徹也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而是以嚴肅的表情開了口。
“我說,有菜。”
“什、什麼事?”
“我啊,可能會給你添點麻煩。”
“……哎?”
聽到爸爸說出奇怪的話,有菜不由得停下了動作。
爸爸在這樣的女兒面前恭敬地低頭行禮,語氣十分認真。
“我可能會像給你媽媽添麻煩一樣,給你帶來麻煩。我先道個歉。”
“等下……”
“我不求你原諒。但是我也沒有那麼高尚,不能輕易放棄追求了40多年的夢想。……所以對不起!”
“這種事啊,先道歉是很狡猾的。我希望你不要這麼做,但你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了,不是嗎?”
“什麼怎麼了?”
“你不打算犯罪吧? 處理掉剛剛電視上那孩子之類的。”
“真是個小孩子啊……不要跟我說,你先向神龕上的媽媽道歉吧。”
㈱
正因爲如此,他去做的契機不應該是女兒的話。
他自己也明白。
“有菜。”
——如果實行這件事的話,我會背叛工廠裏的人。
——背叛同伴的傢伙,恐怕在預賽中就會被淘汰了。
她在路上停了下來,回頭又補充了一句。
有菜嘆息着站起來,開始把餐具拿到水槽裏。
“……嗯,是的。”
——假設會有那種選拔駕駛員的比賽的話……
他們提到的廠長並不在休息處,而是在工廠另一邊的辦公室裏工作。
“我曾經問過媽媽,爸爸整天光是工作一天,根本都不回來,你喜歡爸爸什麼地方……然後她回答說‘喜歡他總是像個孩子一樣的地方’。”
他對自己這麼說。
面對把頭按在桌子上的爸爸,有菜驚訝地張開了嘴——
這裏是巨型機器人即將公開的中富工廠。
“哎,廠長怎麼了?”
他雖然感到有些內疚,但是對“巨型機器人”的信念掩蓋了這種負罪感。
數天後 中富工廠 休息室
“但是我支持爸爸的‘夢’哦。”
“不是……他這幾天是不是有哪裏不對勁?”
朝乃橋徹也,下了某個決心。
他一邊在心裏反覆唸叨着這些事,一邊開始整理收藏在自己房間保險箱裏的某個文件。
“因爲啊,廠長,大概是前天吧……下班後,不是在這裏整理文件嗎。以前工作結束後,他會在那個機器人面前咧嘴笑着說,‘看看這腿部的流線型!’在我們回來之前,他一直在那裏顯擺它。”
徹也一邊自嘲地笑着,一邊“確信”着這種事情。
但是,這個決心並沒有受到女兒的鼓勵。
直截了當地說完後,她開始爬上通往自己房間的樓梯——
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也許仍然是錯的。
其中一名工人不經意地提出了疑問。
因爲他現在根本無法想象,一直以來奉獻的人生,還有他夢想的結晶——那個‘兒子’將會化爲烏有。
“是嗎?”
——把這個……
只是——他的腦海裏現在又浮現出自己中學時期的妄想。
但是——即便如此,他仍然堅持自己的決定。
不久,她深深地嘆了口氣,帶着絕望的苦笑喃喃自語。
“儘管如此,我心裏還是有些地方過不去。所以我不會支持爸爸的。”
㈱
“沒有。如果我進了監獄,就不能乘坐機器人了。……但是,這也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事情,說不定會給很多人帶來麻煩。包括你。”
在最後調整工作的休息時間,幾名工人一邊等待訂購的便當,一邊聚在一起。
對於直接回答的爸爸,有菜沉默了一會兒,但是——
“你要是這個意思的話,從以前我就覺得奇怪了。”
工人們哈哈大笑。從他們的開懷大笑來看,廠長的人緣應該還不錯。幾個工人反駁說他想太多了,但是——
“但是啊,你看,上次你不是被社長叫出去過嗎? 第二天,廠長上午難得請了帶薪假。”
“哦,那個人請帶薪假,也就是在女兒發燒的時候吧。”
“是啊,而且是在這個重要的時期啊? 所以我擔心他女兒出了什麼事……就問了總公司的木村,他說廠長好像那天上午在總公司。”
“哈? 請帶薪假去總公司? 爲什麼?”
對於提出理所當然的疑問的同事,工作人員撓着頭繼續說道。
“哎,聽說他把自己關在資料室裏……”
“要這麼說的話確實,這幾天他也不怎麼和我們說話。”
“是啊,明明平時總是嘮嘮叨叨地說教,休息的時候總是聊着機器人動畫……徹哥該不會想辭職吧?”
面對不安地喃喃自語的同事,其他工人瞬間面面相覷——笑着搖了搖頭。
“不會不會,這不可能。”
“廠長可是比任何人都期待這臺機器人的完成哦?”
“……是啊。”
工人輕聲說道。
一定是因爲機器人即將公開,他作爲廠長正忙於整理什麼文件吧。
工人們一邊做出簡單的結論,一邊逐漸轉移到另一個話題。
他們沒有意識到。
廠長在沒有加班費的情況下整理的文件——是非常私人的事情。
然後又過了幾天————
幾天後 Gaiashaft總部辦公室
以此爲開端,他剛進公司的時候,在公司職務範圍之外獨自開發、註冊了多項專利。
只是他在職務以外研究、申請的——多種“專利”。
裏面裝着無數的文件。
可是,零也似乎明白了那其中的意思,他表情僵硬地問道。
“……!”
他用的已經不再是對企業社長的措辭。徹也雖然用的是對工廠內部下屬說話的口氣,但對方似乎並沒有特別不高興的樣子。
面對狠狠地瞪着他的廠長,Gaiashaft的社長西神零也聳着肩膀開口。
注意到文件內容的瞬間,他的表情突然變得僵硬了。
“這個單子……難道……”
“我在公司工作了20多年。這點常識倒是有的……我本來想這麼說的,但是就算今天沒有預約,我也打算闖過來。”
東京某個地方的一棟玻璃幕牆大樓。
令巨型機器人姿勢控制流暢化的結構方法。
Gaiashaft在那裏的頂樓設有事務所,社長室裏,兩個男人正在對峙。
“我還以爲你是那種會不預約直接闖過來的人呢。”
對於難以置信地眯起眼睛的零也,徹也咧嘴一笑繼續說道。
㈱
零也一邊和廠長說着話,一邊打開信封。
一種前所未有的特殊齒輪的形狀概念設計,只能用來移動一臺非傳統的人形機器人。
“你們的計劃可能不得不改變了。”
在大學學位論文中開發的,面向機器人獨特的自動平衡調整系統,以及與現有概念完全不同的步行控制裝置。
對這樣的年輕企業家,50多歲的廠長——朝乃橋徹也感到手足無措,他瞪着眼睛拿出了大大的信封。
這是一眼看上去不明所以,只是羅列着‘專利’的文件。
“……?”
“……這是什麼?”
“哪有,大部分都是我年輕時候在下班時做出來的。當然,現在它們大部分都成爲了馬熊重工的產品。”
“嗯,是啊。那就是……我的愛好。”
“你知道吧,我們公司有很多專利,包括圓磁合金。”
零也坐在重視人體工學的網狀椅子上,淡淡地說着事實。
“當然。說實話,馬熊重工擁有的各種專利幫助說服了我們公司的董事們進行併購。”
一種將圓磁合金加工成管狀的工藝方法。
這是——一張非常簡單的清單。
“……這不是……你在工作範圍內的開發產品嗎?”
零也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繼續看着文件——
“明白了嗎?”
廠長帶來的一捆文件。
“怎麼?社長。”
“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明天我們將正式發表關於馬熊重工併購的聲明,我可以告訴你,聲明內容沒有任何變化。”
隨着挑戰的言辭,他把信封丟到桌子上。
他們就是坐在社長室椅子上的西神零也和隔着桌子叉開雙腿站立的朝乃橋徹也。
雙腳“行走”機器人的雙足角度自動調節系統。
“……我有些喫驚。”
在工作時間發明的專利權通常由公司擁有,公司可以根據自行判斷提供獎勵。
事實上,徹也還完成了多項職務內發明,製作收購馬熊重工的資料時,零也曾對其數量之多感到震驚。
然而——朝乃橋徹也之所以真正具有在馬熊重工內的話語權,原因之一在於他幾乎免費地允許了這種他工作範圍外的發明——即個人自由發明專利在公司中的使用。
“如果再仔細看看的話你應該就會明白了……現在的馬熊重工大部分產品都使用了我的職務發明和自由發明專利。”
當徹也年輕的時候,看到徹也發明的專利時,當時的馬熊重工沒有一個人意識到它們的重要性。
正因爲如此,當徹也說要自願提供職務以外的‘自由發明’時,上頭的想法是‘嗯,應該也用得上吧’,只是這樣而已。就職務發明而言,除了圓磁合金的加工技術等一部分以外,公司對大部分專利也沒有支付足夠的獎勵。
他們甚至都沒有意識到,徹也爲公司開發的所有專利都是爲人類巨型機器人設計的。
慢慢地,當發現這些專利在馬熊重工中具有重要意義時——馬熊重工就被朝乃橋徹也的“夢”的副產品抓住了根基。
但是,西神零也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並不是因爲這些專利數量。
而是因爲他意識到在這樣的時機,徹也提出這份清單的意義。
“朝乃橋先生,你……”
“如果我帶着這些專利離開公司,並且向公司就職務上的所有專利要求相對應的報酬的話,——馬熊重工到底會怎麼樣呢?”
最近幾年,針對職務發明的專利權發生了各種動態。
某件官司的結果,甚至是法院下令支付高達200億日元的獎金,這對企業來說是不容小覷的。
“……你瘋了嗎?”
“我不認爲我的每一項專利都值幾十億。再說,古老的專利已經過了20年的期限了。……但是,如果我們把我們公司壟斷的專利帶到別處的話,那會怎麼樣呢?”
“你……打算獨自一個人搞焦土政策?”
所謂“焦土政策”,是針對惡意收購的防禦策略之一。簡而言之,就是將重要的收入源等出售給其他公司,降低公司本身的價值,讓收購者打消購買意圖。如果做得過火,自己公司的生存將受到威脅,如果做得不好,有可能會被判瀆職罪等,可以說是相當危險的收購對策。
“……不過,你現在對專利的瞭解有很多漏洞。關於自由發明的部分,我不認爲你能在法庭上獲勝。就算去找律師商量,應該也會被拒之門外。”
“我想是的。職務發明的報酬,也就是打發要飯的程度。”
“但是,如果因爲這樣的訴訟而鬧得沸沸揚揚的話……毫無疑問,企業形象肯定會下降吧? 的確,律師可能會把我拒之門外……但不管是對新興IT企業的美談還是醜聞,總之想大肆報道這些的雜誌社會怎麼看呢?”
——在機器人制作完成的瞬間偷走它,在街上光明正大地走來走去宣傳也許不錯。
零也雖然表情僵硬,但態度堅決。
“嗯,就爲了這個。因爲我除此之外一無所有了。”
深夜 馬熊重工中富工廠
臉上大膽的笑容消失,同時威壓感也有所動搖的徹也就這樣向房間的出口走去。
“是嗎……對不住了。”
“……你會給馬熊重工的員工……也會給你工廠下屬的人帶來麻煩的。這是對你們工廠的人的背叛。”
“是嗎……謝謝。”
“孩子們的夢想? 別說傻話了。”
“……爲了夢想,我願意付出一兩個家人。如果我這麼說呢?”
“你會被指責爲鑽進錢眼的人……你的家人也可能會被指指點點吧?”
“這是勒索?你覺得我們會屈服於這種東西嗎?”
全身承受了這份辱罵——把自己的人生獻給夢想的男人,毫不猶豫地回擊。
就外觀而言,這已經是一臺幾乎完工的人形機器。
“我想也是。”
社長不知爲何說了一句不成熟的話,然後沉默了幾秒鐘,面無表情地說道。
徹也一邊哈哈大笑,一邊用沉重的語調繼續說下去。
除了保安員和部分上夜班的研究人員之外,深夜的工廠幾乎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就按照之前威脅的那樣,跟他打官司也可以……
“一想到如果我接受你的要求,你就會作爲孩子們的夢想——巨型機器人的駕駛員而被世人銘記……我就感到無比痛苦。”
——我還是做了啊。
聽到徹也的回答,比他小20歲左右的年輕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垂下眼簾慢慢地吐出了自己的話。
廠長完全不考慮後果,像小學生一樣思考着,呆呆地望着工廠內的“巨型機器人”。
“你的堅持是什麼? 如果你堅持要保持形象的話,那你現在的堅持不才是破壞整個公司形象的意氣用事嗎?”
面對連招呼都沒打就要離開的徹也,零也淡淡地說道。
裝在那個外殼裏的,不是他的夢想。
他的話語總覺得有些寂寞,但是,其中並沒有迷茫。
“……我不想告訴你。”
然而——
“……請給我一點思考的時間。在明天的併購新聞發佈會,我們改爲不提駕駛員的事情。對外界的說法就是我們相信你的觀點,也就是把系統調節爲適合兒童的操作仍然有問題。”
——……就算這樣,如果那個混蛋還是要把我從駕駛員之位上拉下來,我該怎麼辦。
㈱
全長12米的巨大身軀被夜間照明燈朦朧地照亮,那壓倒性的存在感營造出了一種介於現實與夢想之間的氣氛。
“也許這不是隻會談錢的我該說的話,但你是個混蛋。”
這甚至不是諷刺,而是直截了當的辱罵。
“這只是……我的夢想。”
對於表示無法理解的青年企業家,堅持基層主義的男子說出了自嘲的話。
零也帶着說不清是冷酷還是憐憫的表情問道,靜靜地等待對方的回答。
“我有我的堅持,就像你有你的堅持一樣。你不適合當駕駛員,這個想法我不會改變。而且這個想法現在強烈了。”
“我只有一個願望。只要讓我保持之前的工作就行了。”
他站在辦公室裏,望着聳立至工廠屋頂的巨大人形機器人,想着幾個小時前自己挑起的那場爭吵。
“……只是不想把駕駛員的寶座拱手讓給小孩子。就爲了這個,你不惜做到這種地步?”
而是他爲自己的夢想付出的人生。
而且,這個夢想很快就會實現。
未裝備外殼的試運行已經結束。當時廠長就差點流淚,但是他還是拼命把這份感動壓抑在心底。
等全部完工後,在公開試運行現場,全世界就會認定他是駕駛員。
這樣他的夢想就完成了。
——如果我給有菜看自己很帥氣的時刻,她會不會也能開心一點?
在期待即將到來的瞬間同時,廠長又產生了其他的疑問。
——……但是
——在那之後……我該怎麼辦呢。
一生只爲夢想而奮鬥的40多歲的男人,在失去目標後該做什麼呢。
雖然對未來感到不安,但爲了忘記自己的軟弱,徹也再次將目光轉向了工廠內的人形機器人。
這時——
在他的視線前方,有什麼人影在挪動。
──……啊?
一開始還以爲看錯了,不過那裏確實有人影在昏暗中動作着。
那人看起來不像保安。
說到底,保安員不可能連燈都不開就在那裏走來走去。
──小偷?
對那個身份不明的“什麼人”,廠長的不安在心裏膨脹。
——經濟間諜?
——難道西神那傢伙想爲了出口氣耍手段……!?
在這樣的表演之後,巨型機器人還擺出了空手道的姿勢,舉起了輕型汽車,做出了各種各樣的動作。面對如此精巧、如此快速的動作和純粹的力量,會場上的每一個人都受到了震撼,送出發自內心的讚賞。
壓倒性的歡呼聲和掌聲,彷彿充滿了整個天空和大地。
那堅固的外骨骼,以及其中靈活的人工肌肉。
“不得了! 真是不得了! 這也太厲害了吧!?”
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
還有,他在那裏看到的東西是——————
㈱
在地面上滑行着,全長12米的巨大身影出現了。
高度相當於四層建築物的巨大人影的雙臂平穩地移動着,重達數十公斤的沙袋華麗地在空中飛舞。
那是在現實中浮現出來的一個夢
最糟糕的想象掠過腦海時,他無法安靜地待下去了——他摸起身邊的扳手,慢慢地打開了辦公室的門。
“哎,其實我一點都不在乎這些大道理啦……倒是有點害怕。”
廠長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接近神祕人影。
他們創造的東西,是夢。
只是玩了一次丟沙包——周圍的空氣一片寂靜——而後一轉,陷入激烈的狂熱之中。
與其說是因爲作爲廠長的責任,不如說“自己的夢想會不會發生意外”讓他產生的不安感更大。
這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彷彿沒有質量的立體影像在移動。
“白癡,你知道嗎……讓機械來丟沙包也就算了,你知道操作機器來丟沙包有多難嗎!?”
一個月後 中富工廠內
彷彿回應着人們的狂熱一般,巨型機器人開始加快丟沙包的速度。
㈱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一個巨大的陰影出現在人們面前。
目睹它充分展現了這兩者的動作,人們都深信不疑。
“兩個孩子騎在肩膀上,而且我還挺直了身子。想再高的話只能跳了……”
歡呼
那壓倒性的質量,劃破空氣向前衝去。
人們的心中就會湧起新的夢想。
但是它的動作本身是輕快的。
“有那麼厲害嗎?”
歡呼
“克洛斯先生,能不能再高點?”“我看不清機器人的腳。”
現在自己正見證着有什麼東西在改變的時刻。
就是用直徑超過50cm的沙袋玩丟沙包。
歡呼
廠長躲在作業機械的陰影裏靠近人影,慢慢地探出頭來。
因此,當那個夢被大家看到的時候——
影子──
和巨型機器人相比,這個人看起來就像米粒一般大,但隨着距離越來越近,他感覺到自己也加入了米粒的行列。機器人的存在感就是這樣龐大。
“太棒了……太棒了! 真沒想到居然還會玩丟沙包……”
在這巨大機器人的正下方,人影靜靜地佇立着。
“哎,那邊的不是月夜見輝夜嗎!?”
“是那個忍術公園的偶像吧? 真的假的!”
“不不,現在不是看她的時候! 那個機器人太棒了!”
“時代……時代到來了! 我們的時代終於到來了!”
“太厲害了。看起來比我幹掉的那個戰隊紙糊的機器人強多了。”
“……好帥。”
“哇,你好直白,不愧是總統閣下。”
“……別叫我總統。”好了好了,你們兩個今天都別吵了。”
“怎麼感覺工廠周圍有黑衣人在轉來轉去的?”
“他們不是保安嗎?”“說不定是其他國家的間諜呢?”
“說不定其實是政府的祕密機關,這個機器人使用了外星人的技術。”“你這是哪裏的童話故事啊?”
“太棒了! 太棒了!”“嗚——”“小夏,在人羣中跳來跳去可能會很危險的。”
“喂,快看,它開始像芭蕾舞者一樣旋轉了!”“爲什麼他不會摔倒啊?”“太厲害了!”
“唔哦——————————————哇哦——————————————!”
喧囂逐漸沉入混沌的方向,但在下一瞬間,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一個地方。
“啊,駕駛艙要打開了!”
彷彿是爲了響應人們充滿感動的祝福,跪在地上的機器人的胸部——駕駛艙慢慢地開始打開。
隨後——從中出現的駕駛員少年臉上微微泛紅,臉上浮現出拼盡全力的笑容,向觀衆揮手致意。
“請看! 駕駛員出雲伊茲奈,從駕駛艙裏現身了! 哎呀~真是個不錯的笑容。”
“他一定非常高興吧。對很多男孩子來說,乘坐巨型機器人是浪漫和夢想嘛。”
從手機的電視播放器裏傳出了這樣的記者和播音員的聲音。看來,巨型機器人的公開試運行正在通過白天的綜合新聞節目直播。
“……闖進來了?”
但是,手機的主人卻沒有在看畫面。
這裏似乎聚集了比想象中要多得多的觀光客。爲了不給周圍的農田帶來麻煩,工廠職員們都在不斷地忙碌着,現在房間裏只有工廠工作人員的家屬。
在Gaiashaft社長室見面那天的深夜——西神的手機突然響了。
“這次也謝謝你接受我爸爸的工作!”
在這樣的同學的爸爸面前,有菜低下了頭。
“……話又說回來,沒想到這麼多人聚在一起。”
㈱
兩個人的身體和臉都衝着巨型機器人,沒有面對面講話。
不過她的弟弟本人嚷嚷着“想近距離看看”,找到了他的女同學們,就跑到普通客人的觀賞席去了。
回答有菜的,是一位冷漠的眼神中帶着嘲諷的笑容的女生。
由於正值暑假,所以即使在手機屏幕很小的畫面中,也能清楚地看到那裏聚集着很多人。節目中能看到工廠外面的風景,以及明明是盛夏,卻穿着黑色衣服在周圍走動的男男女女,明明是盛夏卻要擔任警衛真的很辛苦,周圍人的眼神中流露出同情。
看着在駕駛艙裏接受着人們歡呼的少年,西神零也向站在旁邊的男人——朝乃橋徹也發問。
一個月前 中富工廠
“這是因爲很多人都期待你爸爸做出來的成品,不是嗎?”
如果把“讓人討厭不起來的臉”具象化的話,也就是這樣吧,他的長相完全沒有任何招人討厭的要素。
㈱
“傍晚的話就當我沒說過吧……在我改變心意之前,趕快發表駕駛員是出雲伊茲奈吧!”
“那天晚上,工廠有人闖進來了。”
來賓席
打來電話的人是徹也,西神以爲他還有什麼沒說完的話,就按下了通話鍵,於是他聽到了混雜着複雜感情的聲音,擠出來下面的一段話。
正當她們繼續這樣閒聊的時候,一個男人走到有菜身邊打招呼。
㈱
“啊,是深冬爸爸呀,你好。”
“不,我才很感激,他總是給我很棒的工作……說起來,徹也先生在哪裏?”
一個少年正流着眼淚抬頭看着巨大的人形機器人——
對於零也感情淡薄的提問,廠長以絲毫不帶諷刺的聲音回答。
戴眼鏡的男人長着一張不會被人恨,也不會被人討厭的臉。
“我本來沒打算來的,但我弟弟想來,因爲我們有機會坐到相關人員的座位上,機會難得嘛。真是個麻煩的孩子。”
除了眼鏡以外幾乎沒有任何特徵的臉上,浮現出令人安心的柔和笑容。
對於平淡地詢問的零也,廠長沉默了一會兒——不久,他撓着臉頰開始慢慢說。
“我想知道一個月前的那個晚上……爲什麼你離開時還那麼堅持,但卻不到半天就改變主意了。”
廠長從陰影中探出頭來,看到了——
“啊,是這樣的。我想爸爸在來賓席那邊。因爲剛纔他和Gaiashaft社長先生一起離開了。”
“你也是時候告訴我原因了吧?”
“理由?”
這是工廠工作人員和來賓的休息室,可以把巨型機器人進行試運行的外景一覽無餘。
“啊,深冬也來了!”
“嗨,有菜,你長大了啊。”
因爲,手機的擁有者——朝乃橋有菜正在親眼目睹那些熙熙攘攘的觀衆。
“你到底怎麼了?”
這裏是位於工廠二樓,寫着“相關人員座位”的辦公室內部。
原來那是出雲伊茲奈的身影。
㈱
“那孩子? 你是說那孩子溜進了這個工廠?”
對發出驚呼的零也,廠長靜靜地點了點頭。混在周圍沸騰的歡呼聲中,廠長以只有零也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我不知道是我們的保安不頂事兒,還是保安把傳聞中的‘出雲伊茲奈’當作相關人員放進來了。不管怎樣都是個問題。……總之,我一時之間動彈不得。”
“動彈不得?”
“唉,因爲還沒公開,這倒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居然有小孩子那麼高興地看着我們做的巨型機器人……老實說,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事。”
㈱
總之,徹也和他打了個招呼,帶他去了辦公室,但是——少年伊茲奈只是悲傷地低聲說着“對不起……”。
爲什麼偷偷溜進來?
廠長先對他問了這個問題,但是——得到的回答讓他感到意外。
“……因爲我想看看它……”
“……哎?”
“因爲……我想看看……我可能會乘坐的機器人……”
上週在電視上看到他的時候,他顯然擺着一副不感興趣的臉。這麼一問,他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喃喃自語道。
“……因爲我覺得在公共場合過於歡呼雀躍……不像是機器人的駕駛員……”
聽到這句話,徹也才突然意識到。
——啊,是嗎。
——對這個孩子來說,駕駛機器人的男主角就是這樣的形象。
——就像過去自己認爲打架必須要厲害一樣——面前的少年也想把自己塑造成乘坐在巨型機器人上的男主角。
和自己是一樣的。
廠長無法再面對眼前的少年了——
——因爲很帥。
──這是我。
於是,徹也又變成了粗暴的口氣,對青年企業家反諷道。
想到這裏,廠長頓悟了一切。
對這些問題的回答都很簡單。
“因爲它很帥。”
當時的自己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呢?
眼前這個眼睛閃閃發光的少年,纔是過去的自己。
“從小開始……我就一直很憧憬它。”
他和名爲朝乃橋徹也的人完全是同一性質的存在。
對苦笑着說話的廠長,零也同樣苦笑着回答了諷刺的話。
感受到這一點的徹也忘記了生氣,反覆重複問着同樣的問題。
“……沒有別的理由。”
現在自己所做的夢——已經不再是過去做的夢了。
也就是說,這個男孩——
——啊啊、啊啊啊。
“結果,我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了夢想,最後連夢想本身都奉獻給了某個遙遠的地方。當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面前出現了過去的自己。所以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點頭之後——少年張口結舌了一會兒,——再次說了一句“對不起”,然後說了一句“謝謝”,眼睛裏甚至浮現出了淚水。
當時,那只是一種單純的任性。
“那個……莫非,你就是電視上那個造機器人的人?”
“難道不應該清楚地告訴他,等成年之後,孩提時代得不到的東西就永遠得不到了嗎?”
能看到那個機器人,能看到真正的巨型機器人真的很高興,少年一邊笑着一邊哭了起來。此刻的他沒有作爲雜誌模特那副冷酷的樣子,只是一個純真的少年。
——這個孩子……就是那個時候的我。
“沒錯。”
正因爲他奉獻了自己的整個人生,纔要實現夢想。
看到這樣的少年,徹也再次意識到。
在電視上裝腔作勢的少年,此刻看着他輕聲說。
他意識到了不該意識到的事情。
㈱
這本應該不是我小時候的夢想。
“你說得對,我是最差勁的小鬼。但你管不着。”
如果小時候夢想乘坐超級機器人的那個自己原封不動地出現在現代社會,會是什麼樣的呢——
他已經成爲了廠長,而不是少年徹也。
──不。
爲什麼?
雖然少年害羞地回答問題——但是在回答的時候,他從來沒有移開過視線。
“我還以爲……在我長大成人之前,這樣的日子是不會到來的……”
你爲什麼不惜偷偷溜進來也想看看它?
回過神來,他已經衝出了辦公室,撥通了寫在西神零也名片上的手機號碼。
你確定你想乘坐它嗎?
“而且……那個叫伊茲奈的小子,也許知道我會有這種反應……他也許是故意潛入工廠的吧。不,也許他成爲童星,接近你,都是爲了登上那個機器人。”
“你想太多了。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對於再次提出問題的零也,已經不再使用敬語的徹也自嘲般的回答了出來。
“如果我還是小鬼的時候機器人快要完成了,我可能也會這麼做。”
“……會這麼做是指?”
“首先,刻苦訓練,讓自己成爲童星演員。藝名是……如果是我的話,就起名叫“戶隱武”。不管怎樣,要起個能坐上超級機器人的名字。然後,當我成爲人氣明星的時候,就會製造一種讓我來當巨型機器人駕駛員才最適合的氛圍。”
“這個……可能確實是吧。”
在呵呵笑着的青年企業家旁邊——不知不覺,廠長也在笑。
“再說,從夢中醒來,也不全是壞事。”
廠長慢慢地回頭望着工廠,望向二樓相關人員席的窗戶。
“今天早上,我第一次好好地品嚐了女兒做的味噌湯……”
“不知不覺變成和我老婆一樣的味道了。”
㈱
與此同時——相關人員席上,有菜正在愉快地跟深冬說着話。
“真的,突然說要把駕駛員換成那個孩子的時候,我還以爲爸爸是怎麼了……不過爸爸變了,也發生了一些讓我開心的事。”
“比如?”
對饒有興趣地詢問的深冬,有菜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開心地低聲說。
“爸爸第一次好好地喝下了我做的味噌湯……他說很好喝!”
“太好了。……他把夢想讓給了那個男孩,可能想通了很多事吧?”
面對面帶冷漠表情的同學,有菜以複雜的表情吐露了自己的內心想法。
㈱
“……我大概也同意你的看法。”
可能是懷有和有菜一樣的疑慮吧。
“讓想睡的人做最棒的夢——這就是從夢中醒來的人的責任。”
——他也是以前的我嗎。
“地幔13號的駕駛員是小學生。裝備集羣的主角也是年僅16歲的少年兵。而我最喜歡的動畫片駕駛員是14歲……動畫片上映當時我也只有14歲。”
由於不明白西神話中的意圖,廠長歪着頭思考——但聽到他的下一句話後,這個疑問隨着輕微的震驚一起消失了。
發現那個男人的眼睛裏有着比自己年輕得多的光芒——將來成爲廠長長期合作伙伴的青年企業家苦笑着點了點頭。
“……!”
“我明明在忍耐,而你年紀比我大卻要去駕駛,這不就一點都不好玩了嗎?”
“我和你一樣。”
只有現在一切都重置之後,才重新浮現在他腦海中的一個小小的問題。
“那麼,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和以前的自己一樣,眼睛裏擁有同樣的光芒。
幾分鐘後
然後——廠長也向這樣的青年企業家提出了一個問題。
“但是,既然出現了像出雲伊茲奈這樣完美的人才,我也只好壓抑住這份願望了……”
“嗯……不過,如果他不再提起機器人的話題,我也會覺得有點寂寞。”
他選擇了保護自己夢想中的形象——而不是自己親自去乘坐。
西神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廠長睜大了眼睛,開口說道——
廠長發現了。
如果說他們之間有區別的話,那只有一個。
“?”
㈱
“如果與我們公司合作拍攝廣告的伊茲奈沒有向我提出‘想成爲巨型機器人的駕駛員’的話……老實說,是我自己想坐上去的哦。”
他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起來——說到一半時,那羞澀消失了,他開了口。
有菜正要向爸爸說話——但當她看到爸爸後面跟着Gaiashaft的年輕社長時,情不自禁地把話嚥了回去。
——啊,是這樣嗎。
“……哈?”
聽到這個問題,西神沉默了一會兒——他留意着周圍的目光,嘆息着低聲說。
“……?”
“不過,我還有個願望……如果我們要造二號機,那麼我對它的駕駛員有個希望。”
——這傢伙也是嗎。
“啊,爸爸。剛纔深冬的爸爸找你……”
“乘坐巨大人形兵器的人,果然還是非得小孩子不可吧?”
眼前的男人也——
——原來是這麼簡單的事……
面對西神的問話,廠長露出年輕的笑容,以惡作劇的口吻低聲說。
“你啊,爲什麼那麼不願意讓我乘坐機器人? 你爲什麼那麼推薦那小子? 如果只是爲了企業的利益或是爲了宣傳的話,不會做到那個地步吧?”
徹也的表情雖然帶着問號,但西神並不在意,繼續說道:
零也慢慢地問道,廠長眼睛發亮地開口了。
西神搔搔鼻子低聲說,似乎沒注意到廠長已經領悟一切。
“那還用說嗎。”
“怎麼樣,西神,這孩子就是我的女兒!”
“哈哈,確實是位漂亮的小姐。”
——啊!?哎!?
“你覺得怎麼樣?”
“是啊……也符合我心目中的形象”
——什麼!?怎、怎麼回事!?
——等下,哎……難,難道是相親!?
爸爸突然帶來年輕的青年企業家,到底想說什麼呢。
身爲爸爸的男人,向一邊困惑一邊兩頰飛紅的少女提出了奇怪的問題。
“唔……用什麼顏色? 你想要紅色的嗎?”
“咦, 紅、紅色……?”
“二號機是紅色的,這在某種程度上對我來說是常識。”
“好吧,這就以後再說吧。作爲女性型號,還是想改進一下胸部形狀的設計啊……”
“等一下!?你在說什麼啊!?”
面對困惑不解地大喊大叫的女兒,爸爸露出“你在說什麼啊”的表情回答道。
“還問我說什麼……肯定是在說二號機啊!”
“……──”
沉默支配着有菜的心。
過了2秒鐘。
“——……哈,哈啊!?”
“什……什……”
我想讓因爲工作而疲憊不堪的爸爸變得輕輕鬆鬆的。
爸爸做了很多事情,所以我想他一定很累了。所以,我想成爲爸爸製造的機器人的駕駛員,把爸爸媽媽放在裏面,帶他們在天上飛來飛去,去很多地方。
有菜再次向坐在前排的同學發起了爸爸的牢騷。
爲了不破壞那個夢的形狀——
㈱
“聽好了,有菜……”
“什……什麼?”
她挪揄的笑容顯得比平時更燦爛——但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某小學生的作文摘錄
好不容易爸爸恢復了精神,自己再跟他找麻煩的話,就沒意義了。
有菜莫名其妙地環顧四周,只見深冬用手捂住嘴巴,臉拼命扭向一邊。
他們創造的,是夢。
她不是在哭。
剛剛我是不是說得太過分了。
等我長大了
“我已經過了做夢的年齡了,但你還有機會! 沒錯,把女兒放在好比我親生兒子一般的機器人上,沒什麼好顧慮的! 我看從今天開始我又會很忙了,不過,好好期待吧!”
第二天之後──
㈱
“……哈?”
我也想用機器人做好喫的飯。
“我和西神先生商量過了……我想在二號機上……安裝飛行單元。”
是可以在現實中看得見摸得着的,有形的夢。
徹也沒有絲毫猶豫地斷言,臉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一瞬間,有菜張開了嘴——
然後,那位同學說:
趁人們夢的熱度還沒冷卻。
二年四班 朝乃橋有菜
下一瞬間,她彷彿忘記了身邊的所有人,大喊大叫道。
朝乃橋徹也嚴肅地說出了一個重要的事實。
“爸爸是……笨蛋!”
爸爸會製造大家非常喜歡的機器人,我也非常喜歡他。
所以,等我長大了,我想成爲那個機器人的駕駛員。
他們揮舞着錘子,錘鍊着夢。
“你看起來很開心。”
九年前
我爸爸說他在一間大工廠裏做一個機器人。
面對情不自禁地提高嗓門的有菜,廠長突然變得嚴肅起來——“嘭”地一聲,把手放在女兒的肩膀上。
到底爸爸會對自己說什麼呢,有菜緊張地側耳傾聽——
“會飛行的巨型機器人,毫無疑問是第一次出現在現實世界中! 太好了! 贊啦!”
而是在忍笑。
所以,我很期待爸爸製造的機器人。
“等,等等! 開什麼玩笑! 你們都不在乎我的想法嗎?”
趁人們還沒從熱情的夢中醒來。
《廠長夢中的機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