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2 常敗無敵

——今天也是平靜的一天呢。

現在是太陽剛剛跨過頂點，空氣溫暖的午後時分。

No.37564把臉龐暴露在陽光之中，茫然地想到。

“時鐘”組織的殘黨們從多摩湖地下的巨大總部搬進了普通至極的公寓。

被分在一層房間的No.37564走向取代了陽臺，只有一層纔有的庭院裏，越過低矮的圍牆望向外面。

“話說回來，這棟公寓樓的防護措施真的沒問題嗎？”

“邪惡組織的戰鬥員”把手放在小學生只要努力一下也能翻過去的圍牆邊緣上，說出了不符合身份的不安話語。

住在這棟公寓樓裏的人基本上都是“時鐘”的成員，他們可以輕而易舉地擊退衝進來的強盜。而且，如果對方是他們的“敵人”——所謂的“正義英雄大人”的話，普通的圍牆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雖然大腦可以理解這件事，但是No.37564就像還在懷念自己身爲人類時的樣子一般，進行着普通人的思考。

——最近，這一帶好像發生了連續殺人和爆炸事件之類的。

No.37564在心中低語，回想着今天早上看到的新聞。

【出租車司機連續失蹤·殺害事件是否結束】

【犯人的身份尚且不明】

【丸伐組的大樓爆炸事件，至今未能逮捕犯人】

他們的邪惡組織引起的事件，還有前幾天在多摩湖附近掀起的騷動，都憑藉總統的能力“化爲烏有”了。

也就是說，這些事件全部都和他們沒有關係。

——好亂的世道啊。

No.37564一邊想着，一邊靜靜地看向街道——

一個戴着眼鏡的男人正看向這邊。

那個男人一看就不是日本人，而是長着漂亮金髮的白人。No.37564不由得眯起眼睛，回望過去。

雖然對神或黑洞這樣的單詞沒什麼概念，但是自己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的事實，他自己也能理解，對於物理級別的事物也擁有實感。

——怎麼回事？

“您怎麼了？一直在望天呢。”

不過——聽了這句話的隔壁女性——希爾克的臉上浮現起柔和的微笑，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你以爲我是瘋子嗎！？……不過，這樣也好。反正正常或瘋狂都是小事。尤其是在你這樣的存在眼裏看來。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可以向你斷定！我、我、我呢，跟斯托雷爾和木靈那些能夠看見不該看之物的異常者不同。不、不過，卻能從親眼看到的你身上，確確實實地讀取到各種信息。就像可以看到除我以外的十幾萬個不同的‘我’一樣，我也能讀懂像你這樣的存在的‘相’。如果說這就是瘋狂，那我就會帶着比任何人都要強烈的自尊接受這樣的評論！”

腦海中來回思考這些的No.37564，還是沒有把他的想法說出口。面對陷入沉默的青年，白人越來越有氣勢地脫口而出。

“跳進黑洞裏也能得救，在宇宙之外的崇高存在握緊這個宇宙時，能夠奇蹟般地逆轉因果律並活下去的人也只有你而已。你什麼都保護不了。換句話說，沒有敵人的你從意識到自己是無敵的那一刻起，就無法保護任何人了。在燃起的大火中想要庇護重要的人時，你可能還會覺得自己很強大。但是，你呢，在地球的氧氣全部耗光，這顆星球即將爆炸，或是無可奈何的強力詛咒侵蝕了你心愛的人時，你會爲毫髮無傷付出其他的代價吧。你，應該會認識到自己的極限。”

“呃……抱歉。這樣說好像我從一開始就是瘋狂的了。”

但是——對於No.37564來說，這樣的評論正中紅心。

——？

“我要揍你了啊？”

“哈啊。”

“啊……啊啊……”

目送着三人組離開的背影，No.37564在原地佇立了片刻。

這樣一來，自己纔是腦子有問題的那個人吧？

但是，對方沒有移開視線，而是開始向圍牆靠近。

“你——恐怕……不，肯定是……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毀滅。僅此而已。”

剛纔的情景彷彿都是假的，興奮的神色從白人臉上褪去，他把如同面具般的臉轉向兩人。

腦內立刻響起了警報聲的No.37564靜靜地擺好架勢。

在小混混的事務所裏差點死掉的時候，No.37564偶然被愚蠢幻想中的“邪惡組織”帶走，改造成戰鬥員而倖存下來。

“如果你還在煩惱的話，我給你一個建議。”

如果說這句話的對象是No.37564以外的人，那麼他一定會被認爲是“果然是宗教勸誘啊”或者“腦子有病嗎？”等等。

但是，他的衝動被旁邊傳來的悠閒聲音給抑制住了。

“沒錯，事情非常簡單。你的存在非常非常的單純！”

而且——後來的事也讓人匪夷所思。

“真是的啦～我都說交給公司就行了，特意強調想要跟針山先生當面溝通的人不就是庫拉里塔斯嗎？這樣偷懶可不行哦！”

No.37564本想把這當成是占卜師的大話，無視對方回到家中——但他的腳就像是被釘在了原地一樣動彈不得。

說完這句話之後，No.37564就後悔自己說了這樣的蠢話。

“住口……這算什麼！你到底——”

把對方判斷爲不正常人的No.37564隨便回了一句，打算就此中斷話題——但是，白人愈發興奮地把臉靠了過來。

彷彿是森林裏湧起的泉水直接傾注在身上一般不可思議的聲音。

難道他是知道自己和公寓居民身份的人……最糟的情況就是那夥“自稱”正義英雄的神祕人的同伴？

面對着沉默的No.37564，白人繼續氣勢十足地說道。

No.37564不由得點了點頭，靜靜地調整好自己的呼吸。

“太失敬了！我確實從某一位神到八百萬神都很瞭解，但是從未擁有過宗教信仰！……不過，關於其他位相的我，我就不大清楚了……”

“是嗎……那麼，看來現在的我們，比起去倒不如說是隻有去這一個選擇了。”

無視了嘟嘟囔囔的白人，被稱作木靈的少女莞爾一笑，以動聽的聲音對No.37564說道。

這些如同經文般一口氣說出來的話，不可思議地滲入了No.37564的腦髓。

用真實的面孔度過日常生活，這樣的經歷已經久違了。難道是他做出了什麼奇怪的舉動嗎？

“也許你自己還沒有注意到，你的‘相’非常特殊。”

這樣想到的No.37564看了看自己的身體。不過，話雖如此，他並沒有發現什麼問題。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No.37564只是在逞強。

沒有表現出絲毫停下來的意思。

“……”

沒有聽懂對方所說的話，No.37564更加混亂了。

這一次，對於因爲認同而繼續沉默的No.37564，白人再次——說出與這午間的小路完全不符的壯大演講。

——這個人在自問自答什麼呢。

“哎……”

No.37564回頭一看，旁邊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位東洋人的少女和黑人的高大男人。

這種延長生命的方法確實是童話裏也不會出現的奇蹟。

他感到自己的背後已經被汗水浸溼了。

兩人好像和麪前的白人是熟人，他們露出友好的笑容，大聲抗議。

“爲什麼，爲什麼像你這樣的存在會出現在這個次元、這個宇宙、這顆星球的這個國家的這座城市的這間公寓，我也不清楚——又或者是被這座城市以前發生的，可以稱之爲次元漏洞的各種事件的‘相’引來的……？還是說……不……但是，這樣考慮纔是對的吧……可你爲什麼是人類的樣子？是在你還是嬰兒的狀態時……偶然憑依到你的‘相’裏了嗎？我知道在‘他’周圍會發生奇妙的事件並且聚集奇特的人類，不過，沒想到他居然吸引了這麼了不起的‘相’……這怎麼可能呢？”

雖然No.37564打算插嘴抗議，但是白人一直嘟嘟囔囔地說着。

“不，等等啊木靈。我沒在偷懶……”

“直白點說吧。就是那個。你是無敵的。被刺？生病？事故？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你的‘相’已經不在那個級別了。說得極端一點，把你丟進黑洞裏的話，你雖然不至於毫髮無傷，但也不會死掉吧。超越了物理法則？應該已經超越了吧。還有，還有更極端的說法！比如像神那樣的存在想要讓你‘不存在’，把這個世界和次元全部重新架構，操縱全宇宙、全次元的因果律的存在想要對你做什麼手腳，你的存在也會被允許吧。因爲，這就是你的相。”

——這麼說來，他的說話口吻跟以前幾次糾纏自己的“組織”裏的人很像。

“哈啊，是嗎……”

No.37564一邊思考一邊保持着警戒，但面前的男人沒有表現出絲毫敵意。

就在他的頭頂滿是問號的時候，那個白人停在距離圍牆很近的地方，用流暢的日語說道。

“……！？”

“如果你想體會敗北的感覺——就玩石頭剪子布吧。當然，倘若是跟你的生命相關的情況，你還是絕對不會輸掉的吧。”

從話說到一半的時候起，No.37564就聽不明白了——即便如此，只是聽着白人的講話聲，強烈的不安就侵襲了他。

“哈哈～哈！”

興奮的白人向No.37564投去毫不畏懼的視線，給出了正如他所說的“單純”回答。

聽到走進庭院的隔壁住戶所說的話，No.37564仍舊在茫然地仰望天空——

這個白人怎麼忽然問起這個？

剛纔白人的話是怎麼回事？

“住……口……”

“你恐怕就是那個吧。比如……至今爲止，即使遭遇會死掉的事件……不，應該說是會讓常人死掉的事件，也能喚來奇蹟讓命運的輪盤反轉，偶然地倖存下去……你有過這樣的經歷吧？”

“比起傳說中的奇蹟，這樣已經可以算是‘機會主義’般的偶然，讓你得以延長生命。也可能是你在某種機緣下，獲得了非常強大的‘力量’？”

“如果出現了你用拳頭無法打倒的敵人，經過一段時間，你就會進化吧。過程也許會是幾秒幾萬年甚至幾億年，抑或是在不經意間已經完成了進化。在完成那次進化之後，你的拳頭就連次元的障壁都能貫穿，把能夠毀滅一切、如同毒素一般的數列注入進去。只要你還有毀滅對方的意志力——站到最後的人，肯定是你吧。即使你的存在消失了，你也不會消失。因爲消失這個事實本身就不存在。哈！你簡直就像是初中生隨手寫下，建立在妄想之上的存在！如果是我的話，一定會因爲害臊而活不下去的吧，但是這大概也行不通！你恐怕連自殺都做不到！即使自己貫穿了自己的心臟，你還是會活下去！”

關於自己現在的身體也是——

“嗯？”

在No.37564這樣想到的瞬間，白人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說出了給予致命一擊的話語。

那是銀鈴般清脆的聲音。

倒不如說像是找到了珍奇昆蟲一樣，他帶着些許的興奮，睜大了眼鏡後方的雙目。

“不、那個……所以說，你是想說從我身上解讀出了什麼嗎？”

雖然是普通年輕人會說的話，但是音質卻與那種感覺截然不同，能夠讓聽者的心冷靜下來。就是這樣的一種聲音。

“對不起。這個人，腦子有問題的啦！”

“……宣揚宗教的嗎？我對那種事沒什麼興趣。”

“……你是、你是什麼人？”

“哎？”

接下來傳來了跟前者正好相反，豪放而粗野的笑聲。

不安迅速地擾亂了他的內心。他擔心自己隨時都會聽到最不想聽到的話，聽到讓自己最爲不安的話。

但是——這樣的想法被即將離開的白人徹底抹消了。

明明在聽的時候，自己的感情受到了強烈的動搖，現在卻有種如在夢中的感覺。果然是腦子有問題的人說出的不可信的話，或者說本來就該是這樣的願望充滿了他的心。

如果他忽然發動襲擊，No.37564有信心擊退對方。

關於自己的事，面前的白人確實說得沒錯。

“吶，你覺得……如果我和神或黑洞戰鬥，會贏嗎？”

簡直就像在對小孩子講述神話或故事序章的口吻。

“……嗯？嗯……”

不過，要是待在其他房間的同伴，比如希爾克被襲——

“他可能對你說了奇怪的話，請不要在意哦！”

“……！？”

“哎，我真的對這種事沒興趣。不好意思。”

“世界……在這種情況下，是指把多次元、平行宇宙和統治這一切的可能性都考慮在內的世界……如果說世界的一切都有終結，那你就是會成爲那股反作用力的存在。就像是在巨大的陽電子身旁獨自彷徨的陰電子一般，你可以匯聚其他‘死亡’或者‘毀滅’‘敗北’‘消滅’‘無’之類的反作用力……這就是你。當然，普通人也是生與死的對立存在。但是，死，或者說無……我儘量使用了身爲人類的你可以理解的詞……這些東西的分量更多。而將一切‘存在’的餘數匯聚起來的存在就是你，這樣說就很好理解了吧。不，事實上更加複雜，但是那樣就會進入同樣身爲人類的我也無法理解的領域。因爲我害怕發狂，所以不打算踏入那個領域……”

果然猜對了。既然對方如此判斷。

No.37564不禁想要擊毀圍牆，抓住對方的領子——

“但是，你呢。不要誤會。你只是無敵而已，但絕對算不上強大。”

“……有事嗎？”

在什麼都沒想，只是茫然地眺望天空的“戰鬥員”身後，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啊，在這在這。真是的～庫拉里塔斯，我還以爲你去哪了呢！”

“哈哈～哈！”

雖然No.37564對白人的行爲很有疑問，但他還是試圖中斷這段對話。

“絕對會贏的。”

“……是嗎。”

男人靜靜地點了點頭，在口中低語“這樣也好”。

“嗯？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沒什麼。”

在害羞地別過臉去的男人背後。

剛剛安裝在公寓室內的電視，響起了播報新聞的聲音。

那是宣告着新事件的聲音。

No.37564一邊傾聽着讓人產生“這果然是個不安全的世道”感想的新聞，一邊靜靜地下定決心，要保護好那些重要的東西。

不管自己是什麼樣的存在，他絕對要保護希爾克，總統，還有同伴們。

能夠一直保護好他們，纔是自己的勝利。

在做好決定的他的背後，只有新聞播報員的話有如背景音樂一般不停流淌。

淡淡地、淡淡地——

【這是對上個月末琦玉縣內的多家醫院，發生了遺體從太平間消失事件的追蹤報道——警察認爲這一連串的事件是由相同的犯人引發的偷盜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