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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話 銀髮甜點師

《女王的御用甜點師》 · 野村美月 · 1.8萬 字

《女王的御用甜點師》上冊 第一話 銀髮甜點師插圖(1)
《女王的御用甜點師》 · 上冊 · 第一話 銀髮甜點師 · 第1張插圖

「奇怪?有人跑來這種地方開店嗎?」

一陣熬煮玫瑰醬之類的香甜氣息撲鼻而來,奧古斯特•拉•格祿不禁在樂園大道一隅停下腳步。

樂園大道是王都巴黎榭最早鋪設完成的馬路,歷史悠久且給人閒適恬靜的感覺。相較於年輕人聚集的閃耀大道,這裏更洋溢着一股寧靜脫俗的氛圍,許多飯店和老牌烘焙坊在此櫛比鱗次。

在這條樂園大道的三角窗地帶,開了一家小得不能再小的店面。

(上個禮拜經過這裏還是空的,之前……應該是帽子店吧?好像是老闆上了年紀,開着開着就歇業了。嗯……不過這味道真的好香啊!)

乾爽的夏日陽光下,奧古斯特動了動鼻子,深吸一口甜美的香氣。

(炒焦的砂糖、奶油……牛奶和蛋……還有高雅的玫瑰香氣……應該是在做甜點吧?難道這裏是甜點烘焙坊?)

奧古斯特對甜食有無盡的愛。

革命結束後,惹人憐愛的女王復辟即位,廢除公會制度讓商業買賣更加容易,也促使經濟復甦、國家充滿活力。曾經被列爲奢侈品的甜點隨之蓬勃發展,近兩、三年來巴黎榭新開張的甜點專賣店更是多如雨後春筍。

這情況對奧古斯特而言無異於置身天堂。一旦聽說「那家店裏的庫咕洛夫皇冠蛋糕放了很多蘭姆酒醃漬的葡萄乾,簡直是人間極品!」或是「那間店賣的蜂蜜鬆餅連餅皮裏都夾着甘甜的蜂蜜,好喫到下巴都要掉下來了!」他就會迫不及待地趕去嚐鮮。

(不知道這裏賣的是什麼甜點呢……)

高雅的玫瑰香混在砂糖的甜香之中,令人好奇得不得了。

被香味迷惑的奧古斯特不知不覺往店家走去,突然想起一件事。

(下一場舞臺劇的劇本!截稿時間已經過了兩天,我才勉強擠出兩行!)

奧古斯特瞬間面色鐵青。

前天過去露臉時,他還跟愛德華喜劇劇場的負責人說只剩幾頁就完成了——事件順俐落幕,只剩下美麗女主角和拯救她的清廉主角熱情擁抱的橋段。

如果直接走上通往劇場的閃耀大道,肯定會被迫坦承新劇本只寫了兩行的事實,然後受衆人責怪。尤其是隸屬於愛德華喜劇團的女性團員,保證對他不留情面。

平常惹她們生氣時,奧古斯特就常看到各種內衣、假髮或馬甲朝自己飛來。

——別腳作家!你沒寫完劇本我們怎麼排練啊?

聽到這句話時,奧古斯特有時甚至會被揪着後頸甩來甩去。

米黃色的濃稠麪糊自細長的出水口流出,在烤盤上整齊排列。每一條麪糊大概都有兩根拇指長。

(這個也太好喫了!表面的糖霜和杏仁竟然如此爽脆!玫瑰的香氣一下子湧進咽喉,腦袋裏好像都響起華爾滋舞曲!這不是一般的普拉朗,是普拉莉娜!只嘗一顆絕對不夠的普拉莉娜杏仁糖!)

(喫掉吧!普拉朗也不過是稀鬆平常的小點心嘛!)

(這是什麼!真是太好喫了!)

奧古斯特指着剛纔迷住他的玫瑰色甜點問道。

這氣氛也太緊繃了……

店裏陳列的甜點無論外型或顏色都十分可愛,相信每樣都很受女孩子歡迎。甜點看起來很誘人沒錯,問題是那個臭臉的老闆恐怕會嚇得客人不敢上門。

不是嬌聲調戲就是抱着他揉弄頭髮,但聽說劇本稍微晚一點完成立刻性格大變。

男子看起來年紀不大。

就算是爲了緩和陽剛味,這個看起來陰險又不開朗的男人……會幫甜點取那麼可愛的女生名字嗎?再看看架上的點心全都用薄薄的色紙或紙巾包着,十分講究的蝴蝶結也很惹人憐愛,但一想到那可能出自眼前男人之手,奧古斯特又開始覺得渾身不對勁。

如果是主廚,通常會戴那種頂端像睡帽般抽褶蓬起的帽子纔對。這位男子頭上的帽子實在有點奇怪——

吞下最後一口閃電泡芙,奧古斯特不禁嘆息。玫瑰的香氣還留在嘴裏,沉浸在甜美餘味中的他又動手了。

一點也不想和這個可疑的男子共處如此狹小的空間!

「啊!

普拉朗

糖嗎?我知道!」

下場就是被姐姐們左右夾攻捏臉頰或一陣猛戳。

(原來如此——)

「那是你作的吧?怎麼會不確定名字!」

(咦?爲什麼拿着澆水壺?)

「歡迎光臨。」

下定決心將杏仁糖放進嘴裏,被臼齒「喀滋」一聲咬碎的瞬間,華麗的香氣立刻在嘴裏迸裂開來。

於是奧古斯特推開了店門。

(不知道這個的味道怎麼樣?)

烤得金黃酥脆的外皮「喀滋」一聲裂開,散發玫瑰芬芳的卡士達奶油宛如閃電般直射進來。

男子頭上戴着一頂筆直朝天、略帶厚度的白色廚師高帽。

奧古斯特瞬間腿軟,都是對方的眼神太銳利害的。

近看之下簡直美得讓人墜入愛河。

(啊!他在倒麪糊嗎?)

奧古斯特在心裏吐槽,對方竟也皺起眉頭。

(我……我該不會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吧?莫非這裏不是甜點烘焙坊,而是地下組織的祕密基地,那個澆水壺是某種黑暗武器……我會被殺掉埋進地底嗎?)

回答的聲音依然冷漠。

「也幫我包一份那個嚐嚐吧!」

而且幹麼說得那麼不情願啊?態度也很不客氣。

奧古斯特在店門口喃喃自語,給自己找藉口。

位於右手邊的櫃檯上則放着一個玻璃容器,裏頭裝着一顆一顆玫瑰色的甜點。

——奧古小弟弟,你的金髮軟軟毛毛的真可愛~好像小雞喔!皮膚也又滑又嫩,年輕男孩就是好啊!

閃耀着寶石般光芒的玫瑰色吸引了奧古斯特。這一顆顆的甜點只有蠶豆大小,外層應該是調了顏色的砂糖吧?奧古斯特看得出神,突然聽到櫃檯裏發出聲響。

「甜點的名字都是別人取的,好像是因爲我沒有命名的天分。」

「普拉朗的女生版……普拉莉娜嗎?」

聲音低得好像正因爲手邊工作被打斷而生氣。

——你說啥?太離譜了吧!竟敢不遵守期限,還留着那張滑嫩嫩的臉蛋幹麼?

——姐姐們來教你這樣那樣的事吧?

只見男子將澆水壺高高舉起——

櫃檯裏頭就是廚房,一個身穿白色立領廚師服的年輕男子正在其中工作。

「請問……這、這個……是什麼?」

(幸好取這些可愛名字的人不是他。而且閃電泡芙這名字不太可愛,還挺勇猛的……)

奧古斯特緊閉雙眼,停在原地扭來扭去。

佔滿整面牆的貨架上排列着各式甜點,諸如裝在花紋圓盒中的夾心糖、繫有金色緞帶的罐裝果醬,鋪着杏桃幹、葡萄乾或核桃的長方形蛋糕,圓形的巧克力塔和做成小孩造型的薑餅等等。

「嗯,呃……那就給我一些普拉莉娜吧!對了,那個又是什麼?」

——啊!臉紅了!奧古弟弟好純情!

金黃色的細長點心,外頭裹着一層玫瑰色的糖霜。基底似乎是由老闆剛纔用澆水壺倒出的麪糊烘烤而成,外型極爲纖細優美。

這次是真的,再喫一顆就好。

(唔……唔哇!)

——上斷頭臺吧你!

「呃,你好……我還是……第一次來這家店呢!哈哈……哈哈哈……」

真想快點逃出這裏!

普拉朗是一種裹着糖霜、喫起來脆脆的杏仁糖,通常當作搭配紅茶的點心,或是裝在漂亮的袋子或小盒子裏當成禮物。奧古斯特自己也很喜歡。

老闆俐落地將天藍色的紙捲成圓錐狀,用銀質小鏟取出玫瑰色的普拉莉娜裝進去,再將紙捲上方的開口擰起,最後拿出紙巾迅速包好另外一個閃電泡芙。奧古斯特拿起買好的甜點,走出店外。

歲數大概跟奧古斯特差不多吧?線條俐落的臉龐加上閃着冷洌光澤的銀髮,給人一種犀利的印象。他的姿態非常端正,即使穿着廚師服也能看出那經過鍛鍊毫無贅肉的好身材,簡直無懈可擊。男子臉上沒有笑容,垂着嘴角說道:

《女王的御用甜點師》上冊 第一話 銀髮甜點師插圖(2)
《女王的御用甜點師》 · 上冊 · 第一話 銀髮甜點師 · 第2張插圖

「唔……我想寫社會派的悲劇,不想寫什麼輕鬆愉快的戀愛喜劇啊!和我的希望完全相反,這種劇本我哪裏寫得出來嘛!」

(這香味也太兇猛了!)

女士們心情好的時候又不一樣了。

(對了!帶些甜點過去說不定能讓女伶們稍微消消氣!)

奧古斯特微微張開嘴,從邊上咬了一小口——瞬間受到強烈的震撼。

「……放了玫瑰增添顏色和香氣,所以在我家叫作

普拉莉娜

。」

說到夾奶油餡的甜點,奧古斯特其實常喫那種小小圓圓、外頭灑了香草味砂糖的泡芙,卻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優雅纖細的外型。玫瑰色的糖霜——是仿效人稱「巴黎榭最明智的玫瑰」的瑪莉•羅格莎娜女王嗎?

奧古斯特發揮劇作家本能開始妄想,不禁緊張起來。

略帶光澤的玫瑰色實在太美好,可愛得讓人捨不得放進嘴裏。由於表面經過仔細烘烤,杏仁外層的砂糖融化後再結晶,陣陣甜美焦香不斷激起奧古斯特的食慾。

不如說正因爲遇到瓶頸,才必須喫些甜甜的點心激勵自己啊!

「呼——剛纔真是緊張死了!」

「那是用熬煮過的砂糖裹在杏仁上,外頭再包覆一層焦糖霜的

糖果點心

。」

門上的銅鈴發出「喀啷」一聲,身邊立刻瀰漫着玫瑰和砂糖的醉人香氣。

——讓我在你臉上抹石灰算了!

突然湧入的香濃卡士達醬幾乎塞滿咽喉,掠過舌頭的口感滑順得讓人嚇一跳。雞蛋的風味和玫瑰的香氣華麗地合而爲一,包覆甜點外層的甘甜玫瑰糖霜就在這時輕柔地展露風華,高貴的玫瑰香氣在嘴裏蔓延開來。即使只是稍微從口中挪開,內層的玫瑰卡士達醬就彷彿要噴湧而出,讓人不知不覺一口接一口地猛吞,連喘口氣的空閒都沒有。

「……泡芙皮裏填入玫瑰卡士達醬,名字……好像叫

閃電

。」

然而店門的另一邊傳來陣陣甜美的玫瑰香氣,不停誘惑奧古斯特。

店裏的空間實在很小,進來一位客人就能擠滿整間店。

(哇啊……這是什麼?夾心糖嗎?)

天下竟然有如此刺激的美味!

(哇!)

在這種生死關頭,可不是被甜點吸引的時候。

老闆的嘴角依然不悅地下垂着。

一顆接着一顆,再喫一顆就好……

「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玫瑰色的普拉朗杏仁糖……」

「哇啊!這真是……太美了!」

湊近一聞,高雅的香氣撲鼻而來,令人陶醉不已。

偏偏奧古斯特「遲交劇本」的次數非常之多。

廚房的工作臺上還有一些不常見到的點心。

他是老闆嗎?

奧古斯特在宅邸中看過廚師烤餅乾,是用湯匙舀出面糊攤在烤盤上。用澆水壺的話比湯匙方便很多,可以迅速而平均地倒好麪糊。

而且不知爲何手裏還拿着澆水壺。

奧古斯特小心翼翼地夾起一顆,彷彿對待寶石般看了又看。

他喃喃說道。

另一個袋子裏的甜點本來是要帶去慰勞劇場人員的,但奧古斯特實在好奇,忍不住打開袋口,想說淺嘗一顆應該沒關係。

奧古斯特一邊心裏嘀咕,一邊將閃電泡芙的包裝拆開一半。

那雙略帶灰色的青藍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奧古斯特。

奧古斯特也喫過不少名店製作的甜點,卻從未體驗過這樣的味道。

(反正繼續煩惱也改變不了新劇本只寫得出兩行的事實……)

沒想到纔剛打開包裝,鼻子就被玫瑰、砂糖加杏仁的香味擊中,讓他頭昏眼花。

就在他想通的同時,一直默默工作的男子忽然轉過頭來。

「……好的,請稍等。」

(……根本停不下來!這是要送人的慰勞品啊!我的新劇本只寫了兩行!兩手空空地晃進劇場絕對會被宰掉!普拉莉娜,妳存心毀了我嗎!)

嚼完一顆又想重新品嚐那份感動,手已經伸向第二顆了。

就這樣一次又一次——興奮得發抖的奧古斯特只覺得耳邊縈繞着「喀哧喀哧」、「喀滋喀滋」的幸福聲響。

終於走到位於閃耀大道上的愛德華喜劇劇場時,天藍色的紙袋早已空空如也。

◇◇◇

「……所以你只寫了兩行?」

「竟然有臉來見我們?你這超龜速慢吞吞作家!」

「太離譜了~臉頰還比平常更水嫩透亮,看了就火大!」

「全身上下都是玫瑰花香,該不是偷懶不工作跑去跟哪家小姐約會吧?」

「小少爺,你真的很想上斷頭臺對不對?」

被珍娜、凱瑟琳娜、瑪儂等幾位劇團中的當紅女星團團圍住逼到牆角,掐着耳朵捏着臉頰扯着頭髮一陣責罵,奧古斯特只能不斷重複一句話——

「對不起,非常抱歉!」

除了道歉還是道歉。

劇團負責人和其他團員也被三位女伶的氣勢震懾,只能躲在遠處圍觀。

愛德華喜劇團的當紅女星們在舞臺上是慈悲爲懷的女神、手無縛雞之力的公主,此刻卻一起露出冷血劊子手的表情,奧古斯特由衷感到畏懼。

「我……我發現一家超美味的甜點烘焙坊,在那裏買了好喫得不得了的玫瑰風味甜點要來慰勞大家,因爲試喫了一點纔會沾上玫瑰花香,並沒有去跟誰約會!真的!」

他吞吞吐吐地掰了一個理由。

「你說那個有玫瑰花香的甜點到底在哪裏?」

「奧古弟弟,你手裏什麼都沒有喔?」

「唔!這……這個嘛……」

在六隻眼睛的狠瞪之下——

「不好意思,因爲沒有砂糖了,所以沒辦法作甜點。」

雖然奧古斯特只是小聲嘟囔,正在爭執的三人卻一臉猙獰地同時看向他。

(不過……等到砂糖進貨,我的腦袋可能已經和身體分家,被埋在劇場的庭院了吧……哈哈……)

——真的有那麼好喫的甜點?那你明天再帶來看看!

女孩連忙否認,似乎更泄氣了。

不是剛開店沒多久嗎?

於是——

「一開始只是珍娜小姐和其他兩位說,自己的情人要和別的女人結婚了。結果凱瑟琳娜小姐和瑪儂小姐都說自己也有同樣的遭遇……本來還互相安慰說『男人真過分』,發現是同一個男人之後就吵起來了。」

「奧古弟弟……你剛纔說什麼清純幼嫩的千金小姐呀?」

奧古斯特雖然生在子爵之家,但排行三男的他其實不太理會那些政治方面的事。

「……到底是怎麼回事?」

「妳這隻偷腥貓!」

決定笑着隨口應道。

木製櫃檯裏頭站着一個年約七、八歲的女孩。紅褐色的頭髮綁成兩束垂在耳際的馬尾,嫩綠色大眼睛看起來純真又惹人憐愛。

(這麼說來,劇團的人好像也說過街上出現盜匪這件事……)

「妳纔是!在舞臺上拋媚眼太下流了!」

可不能嚇壞這麼小的女孩。

小孩子不懂事,大概是習慣把其他什麼地方叫作「城堡」了。

奧古斯特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沒錯!下次再犯絕對送你上斷頭臺!

該不會所有甜點都賣完了吧?

奧古斯特買下碩果僅存的一個玫瑰色果凍糖,放進口袋後垂頭喪氣地正要離開,櫃檯後的雙馬尾少女卻踮起腳尖叫住他。

奧古斯特小聲詢問一旁的男性團員。

儘管革命引發的長期動亂早已結束,王權復辟後的國家如今和平富庶,還是有不滿分子動輒聚衆生事。

「對情人露乳溝有什麼不對?」

「聽說街上出現盜賊,專搶從港口運來的貨物。前陣子還把運來的砂糖全部搶走,害所有巴黎榭的店家現在都缺砂糖。如果不經由街道運貨就得繞非常遠的路,再不快點抓到匪徒的話會越來越難取得砂糖,阿爾先生也很傷腦筋。」

「就是說嘛!還故意跑到舞臺邊邊,不看對戲的演員還對着觀衆席猛眨眼!」

幾位女伶一再耳提面命。

「斷頭臺?這……這位客人,您……」

「凱瑟琳娜!妳還不是故意接近羅貝爾大人,還掀起裙子露腿給人看!」

(不對,沒那回事。幸好他不在店裏。)

工作臺擦得一塵不染,打泡器、木鏟和鍋子之類烹調用具也洗得乾乾淨淨掛在牆上。那個戴着奇怪帽子的冷漠銀髮男也不見蹤影。

用砂糖不足的理由能說服她們嗎?沒那種好事。那些女伶肯定會強人所難——沒有砂糖?給你一天去種出來啊!

誠實回答的下場就是腦袋捱了一記,臉頰被擰,腳也被踩了。

站在劇場的後門前,奧古斯特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那是劇情需要啊!」

「什麼!」

——要是又在路上邊走邊喫光了,我可饒不了你!

隔天午後,奧古斯特再度造訪位在樂園大道一隅的小烘焙坊。

「對不起!對不起!我明天一定再買來請大家!那種點心真的非 常非常好喫,名字也很可愛,叫作普拉莉娜。外觀是玫瑰色的,而且保證美味,妳們喫過之後一定會心花怒放!所以求妳們別送我上斷頭臺!」

「不是的,您誤會了。」

貨架上只剩下一個糖果型的果凍點心。將濃縮果汁凝固後灑上砂糖,是一種廣受婦女喜愛的甜點。玫瑰色的果凍十分漂亮,但只剩一個沒辦法拿來當禮物。

櫃檯後方的雙馬尾少女嚇得瞪大眼睛。

「羅貝爾大人坐在左側觀衆席時妳就對着左側拋媚眼,人家坐到右側觀衆席時妳又趕快跑過去,還拋媚眼!」

所以同處失戀陣線的夥伴不該互相責備,一切都要怪那個羅貝爾大人才對啊!

「對了,奇怪……店裏的甜點呢?」

兇惡的老闆不在店裏也無所謂。

「上斷頭臺吧!」

「不,沒事的,不用擔心……珍娜小姐、凱瑟琳娜小姐和瑪儂小姐今天說不定心情都很好!」

「你想說我們幾個是皮粗肉厚的老太婆囉?」

「那樣根本沒意義吧?明明是腳踏三條船的男人不好啊!最後還看上了清純幼嫩的千金小姐!」

「歡迎光臨!」

三位當家花旦揪着彼此的頭髮和衣襟,互相呼巴掌、拳打腳踢還不停尖叫。

「我非上斷頭臺不可了……」

「這位客人!砂糖進貨之後會再通知您,請留下聯絡方式吧?有了砂糖就能做很多普拉莉娜和其他甜點了!」

「對!太卑鄙了!」

「哇啊——怎麼辦啊?我答應人家一定要帶普拉莉娜過去的!」

奧古斯特邊問邊往廚房裏瞧。

◇◇◇

那個男人腳踏三條船嗎?

「因……因爲實在太好喫了,我在路上……全都喫光了。」

(阿爾先生……是老闆的名字嗎?城堡……難道是王宮?拉斐安羅斯宮?不不不,那不是一介烘焙坊老闆可以隨便進出的地方吧?)

門裏的情況宛如夏季暴風肆虐。

「謝謝妳……我目前在閃耀大道的愛德華喜劇劇場寫劇本,名叫奧古斯特•拉•格祿。」

「幹麼搶我要說的話!」

也因爲這樣,奧古斯特昨天才勉強逃過一劫。

原來是腳踏四條船。

女孩以童稚的聲音答道。

「沒錯!人品令人懷疑!」

「沒什麼,我在自言自語,妳別在意。」

「啥?情人?人家只是跟妳玩玩,妳就跩起來了?」

由於昨晚熬夜趕寫劇本,睡眠不足的奧古斯特搖搖晃晃地推開店門,隨即聽見一個可愛的聲音。

劇場負責人也抱着頭慘叫:

奧古斯特抱着必死的決心剛打開門,立刻聽到一陣怒罵。

「要不是瑪儂和凱瑟琳娜妳們從中作梗,人家和羅貝爾大人明明打得火熱!兩隻可惡的偷腥貓!」

「這樣啊?妳一個人留下來看店真厲害!」

問題是牆上和櫃檯上都空空如也,昨天還擺得滿滿的甜點忽然全部消失了。

「哇啊!拜託妳們別傷了臉蛋——還要表演呢!」

畏畏縮縮地靠近試圖一探究竟,沒想到眼前的景象慘烈得超乎想像。

奧古斯特一點也不想看到銀髮男,或者該說避之唯恐不及。然而發現他真的不在,又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

沒錯,女人心就像海底針一樣難以捉摸嘛!也許她們早就忘記昨天的約定了。

由於法洛利亞國的守護神——巴爾特侖將軍率兵遠征不在國內,革命派殘黨似乎因此越來越不安分。

她好像還是很在意斷頭臺的事。

何況對方最後選擇了年輕的貴族千金,顯然跟幾位女明星都只是玩玩罷了。

「就是嘛!」

「妳好啊!老闆在休息?」

手持斧頭的幾位女行刑者已經等在門後了。

小女孩縮了縮肩膀,似乎感到很抱歉。

年紀不大的孩子竟對店裏的事如此瞭解還爲此擔憂,實在令人佩服。

「咦!你們經營得如此艱難,連買砂糖的錢都沒有了?」

「而且那傢伙還是達官顯要之子,最近要和出身名門貴族的年輕小姐結婚了。」

「是嗎?」

「珍娜小姐的情人同時和凱瑟琳娜小姐以及瑪儂小姐交往,但她們都以爲對方交往的人只有自己。」

「珍娜!凱瑟琳娜!妳們兩個還不是被玩玩而已!」

眼前更迫切的問題是市面上的砂糖流通受阻,沒辦法制作甜點。

無奈三人都聽不見負責人的聲音,繼續亂抓對方的臉、互丟拖鞋,還不停揮舞鞋拔。

「阿爾先生今天去城堡了。」

「唔啊……」

據說這些盜賊是革命派的殘黨。

「瑪儂也一樣吧?在羅貝爾大人面前彎腰露乳溝就算了,還用手臂硬擠!」

「所以被甩也是理所當然嘛?」

奧古斯特身邊的其他團員瞬間作鳥獸散。

「呃?不,當然不是那個意思……」

奧古斯特退了一步。

對方卻是步步進逼。

「這麼說來……奧古小弟,你好像說過今天要帶非~常非常好喫、散發玫瑰香氣的點心來給我們哦?」

「不曉得收到那個能不能讓我們差到谷底的心情變好呢?」

「但我們看到你還是兩手空空的喔?」

看來她們抒發鬱悶的目標變成奧古斯特了。

「非、非常抱歉!那個……因爲盜賊的砂糖不夠,甜點受阻所以不能做運送了——」

奧古斯特嚇得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女伶們眉毛都豎起來了。

「你們男人全都說話不算話!」

「沒錯!以爲送個糖果點心當禮物就可以腳踏三條船嗎!」

「真是夠了!那傢伙只會送我們花和點心!還不如送寶石能拿去換錢呢!」

珍娜口中的「羅貝爾大人」已經變成「那傢伙」了,邊說還邊抓起一個圓形的陶器。

那是一個表面有着細緻裝飾的陶製

糖果盒

,上頭附有蓋子,體積也相當大。

「我竟然爲了這種東西歡天喜地,還捨不得喫掉裏頭的點心!」

要是被那個直接砸中絕對很痛。

「珍……珍娜小姐,我並不是羅貝爾先生啊!」

「謝……謝謝。但你爲什麼會突然進來?」

又是一陣竊竊私語。

一口咬碎聽見清脆聲響的同時——

「好喫!」

「好好喫——!」

看了看袖口,固定左袖的銀色袖釦的確不見了。

三十分鐘後。

老闆繼續不發一語地注視着沸騰的糖漿,右手伸向浮着冰塊的冷水……下一秒就將手指插進滾燙的糖漿裏!

彷彿土石流的杏仁在廚房裏造成轟然巨響。老闆順手關上火,拿起木鏟猛烈攪動鍋裏的東西。

他抬頭挺胸、正氣凜然地站在鍋前,仔細地觀察砂糖的變化。直到砂糖在鍋中開始沸騰冒泡,他才慢慢倒入玫瑰色的醬汁,隨後便是一陣華麗甘甜的香氣漫天鋪地而來。

「謝謝!多虧有妳幫忙,我的腦袋才能留在脖子上。」

奧古斯特拿着老闆寫的紙條,在顧店的雙馬尾少女面前逐項朗誦,女孩的臉龐瞬間亮了起來。

奧古斯特還來不及伸手,袖釦已經準確地掉進掌心了。

奧古斯特不禁大叫出聲。

「穿起白色制服很好看啊!」

「聽說我家店員答應等砂糖進貨就幫你做普拉莉娜……如果可以用這些方糖,就能做出你們要的東西。如何?」

然而老闆卻若無其事地以食指尖沾起一些糖漿,將拇指靠上去又分開,檢視兩根手指間牽連的閃亮銀絲。

「顏色也好可愛!」

劇團裏的人員在廚房門口擠成一團,一副很感興趣又不敢隨便發表意見的模樣,始終注視着老闆的背影。

「看不出他的真實身份對不對?表情那麼可怕的人真的做得出非~常非常美味的玫瑰花香甜點嗎?還幫甜點取了普拉莉娜這麼可愛的名字?」

顯然是更訝異了。

珍娜發出小小的尖叫,隨即往前仆倒。

(呃……講得這麼平靜反而讓人不知該如何反應啊……話說回來,我竟然完全沒發現他進來了……)

爲什麼會來?

「當然燙啊!絕對燙傷了!」

三位小姐完全忘了剛纔的不愉快,興奮地捏起一顆又一顆玫瑰色的小點心。

「好厲害!好香好脆,口感太棒了!」

朝向衆人的背部肌肉一陣收縮、隆起,手裏的動作也逐漸加快。那強大的力道與壓迫感伴隨着銅鍋持續發出的巨響,奧古斯特和在場的所有團員全被震懾住了。

「……這砂糖不錯。」

火力開到最大的爐竈轟隆隆地噴出紅色火焰,連圍觀羣衆都覺得熱氣逼人。

「玫瑰的香味在嘴裏慢慢化開,真是……無法形容!」

後來老闆再次伸出手指沾取融化的砂糖,以同樣的方式確認稠度——似乎已經恰到好處了。

「唔哇!真的好可愛!」

老闆用力抖開奧古斯特遞過來的廚師服,長長的手臂穿過袖子,最後戴上那頂不大常見的帽子。這時在場的衆女性表示——

「真捨不得喫!」

方糖上有着彷彿雕刻上去的玫瑰造型,放進紅茶裏會在溶化前最後一瞬間浮現花樣,感覺十分浪漫,在女性之間也相當流行。

「還以爲釣到金龜婿了,沒想到最後只剩下不值錢的糖果!我的人生一片黑暗啦!」

接着以低沉的聲音說話了。

◇◇◇

「啊啊……真是的,爲什麼這麼香!」

女孩顯得十分高興。而老闆之所以會出現在劇場,似乎也是因爲這位雙馬尾女孩拜託他過去看看。

向女孩道過謝,奧古斯特趕回閃耀大道上的愛德華喜劇劇場,正好看見老闆默默地在廚房檢查火候,身旁還擺着一個大銅鍋。

她手上的糖果盒已然消失,而無聲無息地從她手中奪走糖果盒的,正是那個不愛理人的年輕銀髮男子。

「呀啊!」

「……我剛纔在後門叫人,但完全沒有回應。後來聽見吵鬧的聲音,就進來看看。然後看見她正要丟糖果盒,就阻止了。」

「……你的袖釦遺落在店裏,我來送還。聽說你在閃耀大道的愛德華喜劇劇場。」

但也僅止於小聲的發花癡。

「我懂!而且眼神銳利,感覺很危險。」

低沉的聲音,輕輕的喃喃自語。

甜點坊老闆從糖果盒裏捏出一顆方糖,面無表情地盯着看了許久,實在看不出來他究竟在想什麼。

女伶們拾起玫瑰色的普拉莉娜杏仁糖,送進嘴裏。

說着便雙手舉起糖果盒,眼看就要對準奧古斯特的額頭砸過去——

「甜點坊老闆,你來這裏做什麼?」

其他團員也訝異得直眨眼。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奧古斯特也瞪大了眼睛。

「討厭……這男人不錯嘛!」

「身材也挺壯的。」

老闆將普拉莉娜分裝到盤中,冷冷地說了聲「剛做好,小心燙口」便分發給大家。

杏仁表面漸漸沾上黏稠的玫瑰色砂糖漿。老闆的下半身動也不動,只有雙手以令人目不暇給的速度與氣勢持續攪拌。

「終於弄到砂糖了嗎?太好了!這樣就不用上斷頭臺了吧?」

但他的確就是樂園大道上那家甜點烘焙坊的老闆!

大量的杏仁在玫瑰色糖漿中劇烈旋轉、翻滾,鍋子在木鏟的撞擊下不斷髮出銅鑼般的震耳聲響。

奧古斯特拚命辯解,珍娜卻用力閉起雙眼。

好半天才開口問道:

「怎麼會?」

老闆取出廚房裏最大的銅鍋輕輕放在爐竈上,將糖果盒中的方糖全倒進去,再用湯匙舀進少量的水。

甜點坊老闆剛放下木鏟,圍觀的女士們已迫不及待地擠進廚房。

啪噠一聲——

老闆喃喃說道,不帶感情的語調聽不出是嘲笑還是開玩笑。

「真的……就像是名叫普拉莉娜的可愛女孩!」

「他……他把手指伸進去了!」

「不過那個人的背景絕對不單純!好像會暗中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聽見奧古斯特大聲詢問,團員們都目瞪口呆。

凱瑟琳娜和瑪儂都驚訝得張口結舌。

老闆運用篩子將落在鍋底的砂糖與杏仁分開,只把杏仁倒回鍋裏再次加熱攪拌,待杏仁表面的砂糖融化後再次關火,加入剛纔篩出的砂糖其中一半,讓砂糖均勻沾附在杏仁表面後攤在盤中放涼。放涼之後再次重複相同步驟,只將杏仁放回鍋中加熱攪拌,待表面砂糖融化後再灑上之前篩出的糖粉。反覆幾次之後——

「不燙嗎?」

「完成了。」

「甜……甜點坊老闆?」

聽見詢問的聲音,老闆總算從方糖上收回目光,依舊面無表情地看向奧古斯特。

從哪來的?

而珍娜依舊一臉驚愕,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他什麼時候來的?

幾位女士硬生生把尖叫吞了回去,眼睛卻瞪得老大。

等在一旁吞口水的其他團員後來也拿到了普拉莉娜——

奧古斯特也跟她們一樣,緊張兮兮地看着老闆的動作。

還邊叫邊扭。

「快點!好想快點開動!」

男子站在珍娜身後,面無表情地打開糖果盒蓋探看其中。他身着巴黎榭市民平時常穿的襯衫和長褲,身上沒有廚師服,頭上也不見那頂奇怪的高帽。

「哇!」

「袖釦?」

「……我家的店員擔心你沒買到普拉莉娜會被送上斷頭臺,結果不是處斬而是處以石刑嗎?」

甜點坊的老闆將袖釦拋了過來。

三人不約而同瞪大眼睛發出驚呼。

提供方糖的珍娜臉上露出被這句話打動的神情。

「咦?」

銅鍋裏不斷冒出高雅的玫瑰花香混合焦糖的甜香,交織着烘烤過的杏仁芳香瀰漫整個廚房,飄向奧古斯特等人所在之處。所有人的鼻子都自動開始汲取這誘人的芬芳,衆女伶也不例外。

甜點坊老闆穿上白色立領廚師服,銀色的頭上頂着高聳的主廚帽,站在劇場的廚房裏。他身上的服裝以及杏仁等其他材料,都是奧古斯特從位在樂園大道的店裏火速搬來的。

「好香喔!」

奧古斯特腦海中掠過各種問題。

「騙人!」

冷漠的灰藍眼眸望向方糖的持有者。

於是他一口氣將杏仁全倒進鍋裏。

「唔哇!這東西讓人回味無窮啊!」

一時之間驚歎四起。

「原來奧古小弟說的是真的!」

「謝謝你,奧古弟弟!」

「我最喜歡你了!」

幾位女伶完全變回開朗又溫柔的大姐姐,笑盈盈地向奧古斯特道謝。剛纔還大叫人生一片黑暗的珍娜一口氣嗑了好幾顆普拉莉娜,深深嘆了一口氣後喃喃念道:

「現在是玫瑰色的了……」

「我下次一定會遇到更好的戀情!」

「我也是!」

「一起加油吧!」

「好!」

三人的友情似乎更堅定了。

女伶們轉而對老闆投以充滿好感的眼神。

「真的太美味了!」

「我們下次也去貴店拜訪吧?」

「真想多瞭解你呢!」

大家都一臉陶醉地向老闆搭訕。

但老闆只是默默清理着使用過的鍋子和器材。因爲他實在太沒反應,搞得氣氛越來越尷尬,凱瑟琳娜這纔想起一件事。

「啊!對了……沒有砂糖的話……做不出甜點呢!是吧?」

她小聲地自言自語。一旁正豪邁地脫掉廚師服的老闆突然開口了。

(他大概沒想到自己也會在一年後被送上斷頭臺吧……?革命政府內部不斷分裂,其他國家也以掩護亡命貴族爲藉口出兵攻打,國內亂成一團的結局竟然是王權復辟……)

沒錯,那一定不是什麼甜蜜蜜的戀愛喜劇,而是奧古斯特一直想寫的社會派沉重故事。

沒多久又把老闆跟丟了。

盜賊似乎和奧古斯特有着相同的疑惑,也因此心生不安。難道是憲兵出動了?人躲在哪裏?

「哇啊!」

後來革命成功,國王全家都被處死。

每次想起這件事就覺得呼吸困難,今晚又在這種感覺的侵襲下將閃閃發亮的果凍糖放進嘴裏,嚐到華麗的玫瑰花香和酸甜的滋味。

(難道他是革命派殘黨?)

奧古斯特緊張得聲音都變尖了。

老闆正朝向通往港口的街道前進,正是傳說中有革命派殘黨轉行當盜匪的那個——

(他在這種時間要去哪裏?)

◇◇◇

店面後方忽然走出一個男子。

雅爾特納是將智慧授予人類的女神。身爲革命領袖的思想家皮耶•羅傑曾宣言這場革命是雅爾特納的啓示,並就任成爲革命政府代表。

「咦!」

奧古斯特決定繼續跟蹤他。

「混沌的時代終於結束,如今巴黎榭出了一位賢明的女王,又受到勇猛將軍的守護,不但享有和平,市井小民過着從前只屬於一部分王公貴族的富裕生活,真是天下太平了。」

(!)

「你別跟來!礙事!」

那是士兵隨身攜帶的,附有刺刀的步槍!

(難道他真是怪盜或暗殺者,開甜點坊只是幌子?用這個構想說不定能寫出很棒的劇本!)

奧古斯特莫名感慨。

「啊——沒戲唱了嗎……」

一位是號稱法洛利亞守護神的大元帥——不敗將軍巴爾特侖。

奧古斯特弱弱地笑了笑,還是離開了。

奧古斯特沿着街道邊走邊尋找老闆,腳邊的影子突然和其他影子重疊了。

步槍在革命期間已有長足的進步,不像舊式步槍無法在短時間內連續射擊。問題是,一個人有辦法在黑暗中如此快速地移動,而且邊移動邊瞄準甚至命中目標嗎?

子彈接着從另一個方向飛來!

一陣長長的沉默過後,只聽到萬分無奈的聲音,彷彿能看到說話者皺着眉頭滿臉困擾的模樣。

奧古斯特大喫一驚,嘴巴立即被一隻戴着皮手套的手捂住。

(可惡——絕對不能跟丟!)

又從相反的方向飛來!

後背不停顫抖的奧古斯特動了動嘴巴,對方的手微微鬆開露出一點隙縫,揪住脖子的手卻更用力了。

「竟然嫌我礙事……」

(他該不會是什麼怪盜?或是暗殺者?)

儘管剛剛纔被嚇得彷彿全身血液都結凍,老闆的這句話確實刺激到奧古斯特,讓他卯起來追了上去。

革命起義的那一天,身爲巴黎榭市民恐怕畢生難忘。

(是說明天就有砂糖進港了嗎?但如果盜匪再次出沒,不就又被劫走了嗎?)

奧古斯特也是貴族,屬於該遭到驅逐的一羣。

老闆瞬間從奧古斯特身邊彈開。

是老闆!

冷漠的甜點坊老闆穿着行動便捷的黑衣,肩上揹着茶色的袋子和細長的步槍,步槍尖端還裝有尖銳的短刀。

「別看上他比較好喔!妳自己都說那種人肯定不單純了。」

三位女伶惆悵地望着自始至終都非常冷漠的老闆離開。

就在混亂至極的那一刻,法洛利亞出現了兩位檯面上的救世主。

當時的他跟那家甜點坊的顧店少女差不多大,家人儘可能地在他身上塞滿寶石和金幣,帶着他搭乘破馬車逃離巴黎榭。

自從在劇場廚房見識到他攪拌杏仁和砂糖時的強健背影,奧古斯特就對他非常好奇。

那雙陰沉又犀利的眼眸中究竟藏着什麼樣的祕密?

「爲什麼跟蹤我?」

十三年前——聖歷一七九九年,八月。

一面奔跑一面不小心說出有點丟臉的真心話。

奧古斯特心想。然而老闆並沒有多說什麼,換好衣服就回去了。

走路可以激發靈感,所以奧古斯特喜歡走路。

「我也這麼覺得!奧古弟弟,你下次再帶來請我們嘛?」

奧古斯特漫不經心地答道,其實他也一直注視着老闆離去的方向。

「啊……嗯。」

奧古斯特內心的警鐘響個不停,當下飛快地躲進附近建築裏。甜點坊老闆在幽暗中迅速前行,沒發出一點腳步聲。

宛如一隻訓練有素的軍用犬。

丟下這句話後便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走了。

眼角餘光瞄到老闆肩上步槍頂端的刺刀,正閃着凜凜寒光。要是被那個捅進咽喉——

剪短的銀髮在黑暗中散發銳利的光芒,嚇了奧古斯特一跳。

奧古斯特窩在後臺一隅繼續寫劇本,眼看着終於快寫完可以準備回家,天都快亮了。

「……」

「……不,明天應該就會進來了。」

走在空無一人的大馬路中央,只有月亮和星星的光芒照明。奧古斯特像個醉漢似的,腳步蹣跚地往家走。

儘管守衛挺身抵抗盜賊,但坦白說實在太弱了!那樣根本不堪一擊。巡守市街的衛兵到底在幹什麼?

奧古斯特死命盯緊黑暗中若隱若現的銀色頭頂。

奧古斯特心想,不必無奈得這麼明顯吧?

一般市民會帶着那種引起騷動的東西嗎?不對,應該說他真的只是一般市民嗎?白天見過他製作甜點的功夫,實在非常厲害。不過正如劇團裏的女士們所言,他身上的確有種不明的氣質,就算私下從事什麼危險工作也不令人意外。

年輕的瑪莉•羅格莎娜算是已故國王的侄女,巴爾特侖將軍擁立她即位後徹底掃蕩革命政府,並將外國的軍隊逐出法洛利亞境內。

槍聲彷彿劃破夜空的驚雷,每一聲響起就有盜賊被擊中手腳。在這個黎明曙光尚未露臉,只有銀色月光朦朧地映照四周的微暗時刻,壞人正被精準地一一擊倒。

眼前只見空無一人的街道。銀色的月光一如甜點坊老闆的髮色,照耀着向前筆直延伸的泥土路。

開店之前曾經在哪裏修習技藝嗎?雖然店面不大,畢竟是開在寸土寸金的樂園大道上,他還那麼年輕,資金又是從哪來的呢?

然而今晚——

「可是我還想再喫普拉莉娜啊~總覺得喫完之後有種非常幸福的感覺!」

這是甜點坊老闆的呢喃。

「到底跑去哪了?」

彷彿還能聽見嘆息。

(這條路上擠滿痛恨王宮的瘋狂市民……已經是十三年前的事了啊……)

(國庫已經見底,街上到處都是飢餓的市民,王公貴族還每晚大宴賓客,要求專屬廚師擺滿整桌的豪華料理……那當然會引起革命啊!)

「沒關係的,大家晚安!」

身爲逃亡到安全地帶過活的卑鄙貴族,或許沒有資格慶賀和平的到來。自己還沒有爲巴黎榭付出過什麼。

留在劇場裏的團員擔心天色太暗可能有盜匪出沒,要他先睡一下再回去。然而——

奧古斯特慌忙四處張望,卻遍尋不着。

(這是甜點坊老闆乾的?還是說開槍的不只一人,他還有其他同伴?)

話說回來,甜點坊老闆的行進速度簡直飛快。明明沒有奔跑只是正常地邁步,卻逐漸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而且一點腳步聲都沒有。反而是跟蹤的這位頻頻被石頭絆到,或是踩到樹枝發出細微聲響,搞得自己膽顫心驚。

盜賊從馬背上跌落。

就在這時,後方傳來叫喚的聲音。

(話說回來……我還沒問他叫什麼名字……)

就在這時,剛纔還走在前方的老闆忽然消失無蹤。

年幼的奧古斯特透過車窗看見成羣的暴民,聽見怒吼和慘叫不絕於耳,那種恐懼如今仍不時出現在他的惡夢裏。

另一位則是巴黎榭最明智的玫瑰——瑪莉•羅格莎娜女王。

但那不過人稱「雅爾特納之混沌」的黑暗時期揭開了序幕。

就在這時,如雷貫耳的槍聲響起,騎在馬上正要揮劍的盜賊肩膀中彈,血花四濺。

另一隻手正揪着奧古斯特的脖子。手套裏的冰冷手指忽然使勁,彷彿在說敢動一下就像殺雞一樣扭斷你的脖子。

倒是發現一列載貨的馬車,以及一羣手持武器的男子。

「……萬一盜賊出現,你這樣的少爺能保護我嗎?」

結果覺得自己更可悲了。奧古斯特拖着疲憊的身體,正好經過樂園大道邊緣的甜點坊。

「別小看劇作家!爲了蒐集創作題材受點大傷——感覺很痛還是算了,受點小傷根本不算什麼!可以的話希望別流太多血……」

白天在太陽照射下氣溫很高,這個時間就涼快多了。

(這些纔是革命派殘黨嗎!話說甜點坊老闆又跑去哪了?難道他不是革命派的人?)

奧古斯特拿出留在口袋裏的玫瑰色果凍糖映在銀色的月光下,嘴裏彷彿念臺詞似的喃喃自語,不禁露出在人前不曾展現的空虛笑容。

「我看到你出門……晚、晚上一個人走在路上很危險,我不放心……就跟上來了。聽說有盜賊出沒嘛……」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道銀色閃光劃過黎明前的幽暗。

那是甜點坊老闆的頭髮。

銀髮青年突然出現在盜賊面前,以步槍槍口的刺刀迅速攻向他們。

刀尖隨着老闆的銀髮閃了幾下,每次都造成盜賊「嗚哇!」一聲慘叫,隨即倒地哀號。

這超乎常人的迅速宛如電光石火——

奧古斯特無言地望着如閃電般亮起、散落的銀髮,想起關於一位勇者的傳聞。

勇者隸屬於巴爾特侖將軍的特別部隊,活躍於雅爾特納之混沌時期,是將軍手中最強的武器——人稱「銀色獵犬」、「銀色來福槍」、「電光石火的卡列爾」。

絲毫無隙可乘的步伐,讓人聯想起訓練有素的軍用犬。

無論是黑暗中的精準射擊、宛如閃電的迅捷攻擊,或是光芒內斂的眼眸、久經鍛鍊的強健體魄,這些特徵全都指向動亂時期的英雄之一,也就是那位勇者。

隨着雅爾特納之混沌終結,勇者也從檯面上消失。傳說他現在仍遵從巴爾特侖將軍的密令,暗中執行不爲人知的任務。

沒想到那個態度冷漠又嚇人、作甜點的功夫卻是一流,甚至爲甜點取了可愛名字的驚人店長……就是巴爾特侖將軍的「銀色獵犬」!

月色漸漸淡去,星星也沉入天空之海,天色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

衆盜賊早已失去鬥志,或倒臥或蹲坐在地上。這時憲兵隊才終於趕到。

「這……!這是怎麼回事!」

街道上的景象令憲兵張口結舌,倒是甜點坊的老闆開口了。

「好像是來搶貨物的盜匪。詳細情況就問他們吧!」

態度依然冷淡。

「你……你又是誰?」

「路過的一般市民。」

接着轉向似乎是貨運的負責人——

「我送你當作開店賀禮的廚師服和帽子也很適合你,每次看到都讓我心裏小鹿亂撞呢!」

「等一下!你就是巴爾特侖將軍的『銀色獵犬』……那位『電光石火的卡列爾』嗎?」

清晨的太陽從雲朵間射下幾道光束,照在銀髮、青藍眼眸略帶灰色的冷漠青年身上。

「阿爾尚!歡迎!」

「我是女王御用甜點師——阿爾尚•卡列爾。」

下午茶時間之前不久——

敲了敲門——

「當然。只要公主妳還是這拉斐安羅斯宮的主人,我就會達成妳所有的願望和命令。」

「柔弱少女是哪位?」

把錢交給男子後,甜點坊老闆逕自打開成堆載貨中的箱子,取出一包凝固成圓錐形的砂糖,倒進肩上的袋子裏就離開了。

「之前在街上爲非作歹的盜賊都被抓起來了!結果他們根本不是革命派殘黨,而是軍方高層的不肖子,所以憲兵纔不敢隨便捉拿。不過聽說有路過的善良市民出手料理這些匪徒,把他們交給憲兵處置了。這善良的一般市民肯定是個優秀的人!」

青年始終面無表情地騎馬前進。沿路可見鋪着石板地的中庭正中央有座噴水池,大噴泉四周還有圍成圓形的小噴泉,不斷向空中噴出水花。

光滑的臉頰染上一層玫瑰色,圓睜的雙眼彷彿因幸福陶醉而眯了起來,細瘦的肩膀輕輕顫抖。

◇◇◇

銀髮青年騎着馬造訪王宮。

阿爾尚顯得有些無力。

法洛利亞的女王,瑪莉•羅格莎娜——人稱羅格莎娜女王的少女說得自信滿滿。以往聰慧的眼神今天看來似乎多了一分稚氣。

房間裏的四面牆上全是書櫃,整齊羅列着各個領域的書籍。昂貴的美術品和奢侈品點綴其間,乍看之下雜亂無章,其實卻是極具審美眼光的精心擺設。

紅茶色的眼眸在光線照射下彷彿透着金色,正從下方直勾勾地仰望阿爾尚。

阿爾尚皺起眉頭出聲斥責,還不到二十歲的年輕女王卻笑咪咪地把臉湊到抱住自己的阿爾尚胸前,仰起頭、彎起花瓣般的嘴脣,露出天真的微笑。

「反正這個房間裏只有我和你。」

剩下在場衆人茫然地目送他的背影。

「不用啦!」

「唉呀……說威脅實在太難聽了,我只是說出自己的心願而已嘛!一定是那位幫忙解決盜匪的善良市民人品高潔,不忍心無視柔弱少女的心願吧?」

他在宮裏準備的房間裏披上白色立領廚師服,戴起高高豎立的主廚帽,然後走進廚房。廚房分成好幾個房間,他走進其中一間,裏頭忙進忙出的廚師們紛紛向他低頭行禮。

一如今天清晨在樂園大道上面對滿心好奇的劇作家時,阿爾尚的答覆依然充滿驕傲。

屋內傳來一個愉悅的聲音。

羅格莎娜歪歪頭,決心裝傻。

「……爲什麼這麼高興?」

奧古斯特邊喘邊抬頭望着對方。

少女明明腿不方便還特地跑來門口,搖搖晃晃地差點摔倒,還好被阿爾尚一手抱住。

「我家的砂糖剛好用完了,順便搬一包走。這些錢夠嗎?」

阿爾尚讓羅格莎娜扶着自己的手臂,慢慢待她走到桌邊穩穩坐下,然後纔將銀盤放在桌上。

「只要女王高興,要跑要跳都不是問題。這雙腿雖然不能跳激烈的舞蹈,只是奔向你應該沒關係吧?何況你絕對不會失手讓我摔倒的!」

阿爾尚淡淡地帶過,在桌上放了一個鑲金邊的盤子。

青年將馬交給僕役後走進建築之中,挑高的天花板上描繪着五彩繽紛的神話故事,而他只是無聲地走過華麗天花板下的大理石長廊。

終結「雅爾特納之混沌」的關鍵人物,勇者阿爾尚•卡列爾。

「因爲我是女王御用甜點師。」

「……我的確姓卡列爾,但不是你說的什麼將軍的獵犬。」

正要擺放刀叉時——

「女王不要亂跑!很危險的!」

戴着羅格莎娜贈送的,有如高級訂製服的時髦主廚帽,阿爾尚抬頭挺胸,眼神無比堅毅。

樂園大道的小小甜點坊門口,奧古斯特總算追上老闆,出聲叫住他。

要是你肯試着多微笑,別老是繃着一張臉就更好了。女性顧客絕對會變多喔——可惜阿爾尚只是不發一語地任由女王自說自話。

「公主,妳……」

「……那個不肖子名叫羅貝爾嗎?」

奧古斯特也凝視着老闆,聽他用充滿驕傲的聲音說道:

如果奧古斯特親眼見到那天下午發生在拉斐安羅斯宮的事,恐怕會驚訝得說不出話。

自軍中退役的他成爲甜點坊老闆,不久後又將再次名留青史。

女王明快地拒絕。

黎明時分的大馬路上罩着一層白霧,肩上揹着刺刀步槍和一袋砂糖的甜點坊老闆回頭了。

女王愉快地說完,伸出纖細白皙的手指,不顧形象地捏起點心送進嘴裏。花瓣般嬌嫩欲滴的朱脣輕啓,咬下一口玫瑰色的閃電泡芙。帶着玫瑰芬芳的卡士達醬從烤得酥脆的泡芙皮中源源湧出,讓女王邊吞邊瞪大眼睛。

他拿出早在店裏準備好的材料迅速擺盤,不久便端着裝飾好的成品走出廚房。爬上鋪着玫瑰色地毯的樓梯,穿過屋頂掛着無數金色鎖鏈相系的巨型水晶吊燈、兩旁鑲滿琉璃的華麗走廊,停在一扇左右各有一頭黃金獅鷲像守護、上面滿是金色天使浮雕的門前。

阿爾尚低頭看着女王靠得有點太近的臉龐,冷冰冰地問道。

「沒錯,是個花名在外的傢伙。夏爾曼伯爵家的純情千金被他哄得團團轉,本來還打算嫁給他呢!幸好我順便阻止了……等等,你認識准將的不肖子?」

「你明天也會來爲我製作甜點嗎?」

我現在說不定正和傳說中的勇者對峙——這份激昂和緊張讓奧古斯特整個身子都在顫抖。

「所以到底是哪國的女王昨天把我叫來這裏,說什麼巴爾特侖將軍不在國內無法動用軍警,自己又不能和軍方高層起糾紛,有些紈褲子弟看準這一點,竟然假裝革命派在街上爲所欲爲,要是有路過的一般市民幫忙抓住他們,揭穿他們的身份就好了?還威脅我說要是沒人插手,街上恐怕永遠買不到砂糖?」

行至高掛黃金薔薇徽章、金碧輝煌的大門前,他沒有下馬就直接報上姓名,守衛的士兵立刻退至左右讓他進入。

青年沒有太大反應地點頭示意,隨即開始準備茶點。

再往前走則是一整面高塔連綿的壯麗建築。鑲金箔的屋頂、飾有金質雕刻的窗框和薄玻璃板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屋檐和陽臺上排列着各種女神或聖人雕像。

《女王的御用甜點師》上冊 第一話 銀髮甜點師插圖(3)
《女王的御用甜點師》 · 上冊 · 第一話 銀髮甜點師 · 第3張插圖

轉身關上厚重的門扉再回來,羅格莎娜輕聲竊笑,換上一副工於心計的表情。

「多虧有善良市民協助,我才能公然審判盜賊,還從那羣不肖子的父親手裏徵收了鉅額賠償金呢!尤其是靠賄賂積攢了成堆財寶的勃懷耶准將,那些違法財產幾乎全被我沒收了。對付有錢人當然不能客氣嘛!我都想送張感謝狀給勃懷耶准將的不肖子羅貝爾了。最重要的是砂糖在巴黎榭恢復流通,我才喫得到你作的甜點。這是最讓我高興的事!」

女王滿意地抬頭看了看侍立餐桌旁的阿爾尚,又低頭閉起眼睛。

盤子上放着填滿玫瑰卡士達醬、包着玫瑰色糖霜的細長閃電泡芙。

單手拿着銀盤,另一手靈活地打開門,立刻出現一個以金色緞帶繫着編起的玫瑰紅髮、身穿玫瑰色禮服的華麗少女,正喜孜孜地過來迎接阿爾尚。

「閃電泡芙這名字實在太貼切了。卡士達醬正如劈向大地的電光,從玫瑰色的閃電中不斷湧進嘴裏。我取的這個名字真是精妙!」

遠在他挺直背脊的堅強站姿後方,壯麗的拉斐安羅斯宮尖塔羣正閃閃發光。

阿爾尚越是不想理人,羅格莎娜就笑得越燦爛。

「請進!」

「……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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