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那天夜裏，理知做了個夢。

生物室籠罩在氨香之中，短髮的奈瑠穿着校服的白襯衫和百褶裙，坐在黑色耐熱桌邊上。

穿着短裙的她脫掉鞋襪，光着赤腳，一隻腿搭在另一隻腿上，開始解起襯衫上的扣子。

最後，粉色的蕾絲邊內衣露了出來，小小胸脯包覆其中，其間山谷起伏平緩，這些全部映入理知眼簾。

——吶，理知也脫了吧。

奈瑠颯颯地說道。

她的臉上沒有笑容，神情嚴肅不由分說，理知有點害怕那樣的她，但那粉色內衣托起的白皙胸脯、那纖細的小腿和那柔軟的大腿卻又深深吸引着他。

他喉嚨乾涸，目光在不知不覺間就被拉走。

——不能在學校裏做這種事啊。

——你傻啊，正因爲是在學校裏，我們才能這樣。

奈瑠抓住理知的襯衫袖口，慢慢把他拉到自己這邊。奈瑠身上飄出她洗髮水的馥郁芬芳，甘甜的氣息潛入了理知鼻中。

——如果不在學校，我就不能跟理知做這種事。

奈瑠輕吮他耳下的柔軟之處，又麻又甜的電流在他背間遊走。纖細的手指捏住他的耳垂，感受着它軟軟的觸感。

喉嚨一帶，鎖骨周邊，癢癢痛痛的吻紛紛落下，她已一手開始解下理知襯衫上的扣子。

——在這裏，什麼都可以做。

——啊，奈瑠。

他已說不出奈瑠名字之外的其他言語，他已不知自己到底想要說停，還是想說別停。

他也無法在腦中默唸「冷靜」「理性」。

他任憑奈瑠的細指紅脣將他玩弄。

釦子全然解開，襯衫坦然大敞，褲鏈向下拉開，而在他腳邊，奈瑠襯衫上的扣子解得精光，她裸着足，蹲在理知腳邊。

感知到周圍的視線，理知臉上頓時熱氣騰昇，這時，一陣爽朗的嗓音傳來。

他頓時清醒，驚慌失措地問道。冴音子則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答道：

「剛纔那什麼玩意兒！誒誒誒誒！理知的女朋友！不會吧！」

恐怕遙平和奈瑠也都明白事情早已敗露無遺，可她還是若無其事地說道：

他雖做出抵抗，但半小時後，他已換上冴音子選的衣服，母親看着他的模樣，同時送來了喜瑞爾、酸奶、切好的蘋果以及香蕉，他便匆匆喫完了早餐。

他抱着冴音子遞來的衣服，表示自己無法接受，冷冷地給予反擊。

奈瑠開心地看着理知在自己胸前留下的吻痕，少女般的笑容天真無邪。

「那麼，兩位的兒子就先交給我了，我們會在晚飯前回來，還請令尊令堂不要擔心。」

「啊，那個，還請多關照我們的兒子。」

我想跟理知去往二人世界。

我也會把我的全部交給理知。

真希望這間學校能移動到恐龍們生活的中生代啊。

沒錯，我與奈瑠正在交往。

週六上午，現在是早上九點。

他每每借冴音子的手起身，便感到奈瑠正冷冷地盯着他，然後不禁投諸視線。

「你家裏人的話，我已經送了一套店裏的禮品套餐說過打擾了，鞋子也在玄關擺得整整齊齊，然後他們就讓我上來了。你沒必要擔心，我也是個有常識的體面人哦。」

理知一直覺得，奈瑠會變成那樣是因爲喜歡他。

「但是好危險！哇！哇哇哇！」

圍着圍巾、身着羽絨服、戴好帽子、罩着耳罩，人們的穿着色彩繽紛、五顏六色，冴音子的那件迷彩大衣混於其中，其避人眼目的程度比理知在自己房間裏感受到的甚至還有過之而不及，可是，穿着它的冴音子是個黑髮及腰的美女，而慌慌張張地抱住她的理知卻只是個普普通通的眼鏡仔，這充分引起人們的注意，大家都在猜想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周圍的目光彙集於此。

◇　◇　◇

他這麼想着，卻沉溺在校內禁止之事中，罪惡感隨之催生，他擔心會不會哪天被人發現，被告訴老師和家人，萬分不安，想要逃走。

奈瑠是理知的女友，兩人正在交往，這些在戀人之間，想必是理所當然的行爲。

夢的內容混在腦中簡直一團糟，他心思不得安定。他想睡個回籠覺，正要倒在牀上。可這時……

我倒覺得有常識的人不會說都不說一聲就在早上九點來到學弟家裏然後擅自闖進他的房間。

休息日的溜冰場早上十點開始營業，這裏已經到處都是暢享溜冰的親朋好友以及恩愛情侶。

「爲，爲爲爲爲爲，爲什麼來我家？我媽他們……」

當然，冴音子估計早就知道這事兒。所以她才故意對好時間把理知帶來。

冴音子說道。她沒有回頭，而是凝視着前方某處。

——再來一點。

理知被一直拽着，來不及調整姿勢，結果向前倒去，一下抱在了冴音子身上。

醒來之後，理知頂着一頭散亂的頭髮，在牀上發了一會兒呆。

冴音子穿着私服，突然出現在理知眼前，他大喫一驚。

陰沉之音發出低聲細語，她臉上的神情不得而知。如今理知雖在做夢，但這些事全皆曾爲現實。那時他因奈瑠給予的刺激感心蕩神馳，只是泫然地一直喘着。

（佐伯學姐是喜歡溜冰嗎？是不想一個人進所以才邀請我麼？）

「我自己就能站。」

「滑倒纔是溜冰的有趣之處喲，小暮。」

「糟糕，是佐伯學姐！誒，前男友同學居然也在，那這可有意思了。」

她總是這樣反覆說着，在理知幼小的身體上留下脣印，留下標誌自己所有之物的印跡，也不忘讓他做好同樣的事情。

那件事也並非夢幻，而是現實。

「真大膽呢，小暮。」

而且說到她的打扮，她居然披着一件迷彩大衣。總之全身都是迷彩。

「哎呀，這可是我的究極約會形態哦。穿着一身，無論去哪都能融入環境隱藏自身哦。順便提一嘴，這下頭穿的是黑色的針織衫和褲子，就算脫掉外套也能潛藏在黑暗之中。」

他眼鏡已經歪了，可是腳被拖在後面站不起來，所以也沒法伸手擺正。他就那麼抱着冴音子，不知所措。

幸運的是，冴音子並沒有把他帶去叢林或是熱帶草原，而是街上的室內溜冰場。

他姐姐遲了一步睡醒過來，頂着蓬頭亂髮下了樓梯，正好目擊父母鞠躬的情形，瞪大雙眼。大門已經關上，理知聽到她在門後驚呼：

——真想世界全部毀滅，只留下這間學校呢。

◇　◇　◇

「我沒有否決權是吧。話說，你別亂翻別人家裏的衣櫃。還有佐伯學姐，你穿的那個也不是約會的衣服吧？」

（他們居然是來溜冰場約會麼！）

——奈瑠，奈瑠。

理知嚇了一跳，不顧眼鏡歪着就往那邊看去，踏着溜冰鞋的相羽遙平就站在那，有些喫驚。他旁邊那個人穿了一件樸素的短外套，腿上罩着一條修身褲。那個人是奈瑠。理知看見她，心跳驟停。

「目的地是叢林嗎？還是熱帶草原？我是室內派所以哪裏都不行。」

（可是，暑假之前，奈瑠在一輛藍色跑車裏，跟一個不認識的男人親吻。）

行了趕緊把我丟到一邊去。

「今天是約會喲。放放心心地把你的身心全部交給我吧。況且，我也沒有無情到眼睜睜看着自己的熟人在地上滑來滾去的程度呀。」

只是，這些對初中生的理知來說還是有些早了。

——我喜歡理知叫我「奈瑠」。把你的全部交給我吧，理知。

「我拒絕了啊。」

理知正抱住冴音子，奈瑠眼見此景，表情無比僵硬。

「哎呀，是相羽和澀谷呀，真巧呢。」

「我來接你了喲，小暮。」

「我不同意。呃，你要穿這件，還是這件？你再備多些約會的衣服會比較好哦。以防萬一嘛。」

冴音子宣告四人約會過後，理知徹徹底底地跌了一跤，摔到膝蓋，之後也屢屢跌倒，而冴音子則會牽起他的手讓他站起來。

理知看着冴音子跟自己的父母互道問候，懷疑自己是否還在夢中，就這麼出了家門。

她兩手抱住理知的頭，將其邀至自己薄薄軟軟的胸前。她認真得有點可怕。

「我說過今天要去約會的吧。昨天你那個樣子魂都丟了，我擔心你纔來的。看來我來對了。來，你快準備準備。」

「誒？啊呀，佐伯學姐！」

奈瑠的話語令他震顫不住。

他們在接待處借過冰鞋，然後去往冰場。

「哎，不是那樣，呃，對不起。」

◇　◇　◇

他這麼想着，結果冴音子突然就抱住他的胳膊，他一下就被拽到了冰場上。

啊啊，感覺之後解釋起來會很麻煩。

「哎，等，等等啊佐伯學姐，好滑，要摔倒的！」

「理，理知就拜託你了。」

「兩位今天是來約會的嗎？正如兩位所見，我和小暮也正在約會喲。能在這裏相遇，一定也是某種緣分呢。我們可以一起嗎？讓我們一起四人約會吧。」

（唉，好想回家。）

奈瑠倒沒有真的在看理知，她正牽着遙平的手，兩人親密無間地在冰場上回旋。遙平是甘爽的偶像系帥哥，而奈瑠則是酷酷的混血範兒美女，這一對可真是天造地設，哪裏還會有人比得過他們？而理知和冴音子之間則是差了萬丈鴻溝，根本無法與之相比。

「果然帥哥的女朋友都是美女呢——」

「那倆真有藝人範兒！」

大家都這麼說道。

遙平時常向理知兩人招手。

他臉上帶着直爽的笑容，還會「噗」地笑出聲來，雖然並不清楚到底哪裏好笑；但奈瑠一直繃着臉。礙到她約會了，她大概很生氣吧。

——

是理知殺了我

。

他很想問一問，奈瑠丟下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心情強烈無比，現狀卻不容分說。他已經在她面前滑倒了無數次，自尊心早已碎了一地。

「雖然小暮你啊，可能覺得自己跟相羽遙平那個帥氣誠然在女生之間大受歡迎輕鬆走上成功人生到處揮灑燦爛笑容的輕浮油滑男相比，自己只是個長滿苔蘚遲鈍無比的綠眼鏡龜……」

「……我也沒想那麼遠。」

他細聲反駁。

綠眼鏡龜是什麼玩意兒啊。

「你可能覺得自己是個龜殼顛倒翻身不得慌里慌張的手掌大小綠眼鏡龜……」

「都說我沒想那麼遠啦。話說啊，給我選了這件卡其色大衣和這件駱駝色毛衣的就是佐伯學姐你吧。」

「就我的判斷來說，我認爲那種龜甲色才最能跟我配合喲。穿這種色調的話無論藏到哪裏都能避人耳目。」

穿迷彩大衣的首要目標是避人耳目啊。

理知早已疲憊不堪，而冴音子這次則是以包含慈愛的目光注視着他。

「一言以蔽之，我想表達的是，小暮有小暮你的魅力，對相羽遙平這種人完全沒必要抱有挫敗感。」

「我的魅力……那是什麼？」

我有能贏過那個相羽遙平的地方嗎？

「總感覺，這是在譴責我？不不不，我是奉行不出軌主義的，不可能那麼做啦。」

「這位就是我女朋友喲，學長。她叫奈瑠。聽名字就是個美人兒對吧。」

初中時的奈瑠在這種時候喝的都是咖啡。她會往裏加好白砂糖，然後勺子攪起漩渦，再往裏倒入牛奶。她總是以這種儀式爲樂。

「就相羽你來說還真是個不錯的提議。」

「……」

遙平樂呵呵地引領着大家。

「剛纔相羽遙平叫你『前男友同學』，那是怎麼回事兒？」

遙平開始介紹奈瑠。

冴音子呢，則是上半身穿黑色針織衫，下半身穿黑色緊身褲。也許現在比較流行這種風格。

「！」

（說起來……她穿私服的喜好好像也變了啊……明明那時她都穿輕飄飄的可愛衣服……）

她點的是一首混聲二重唱，大概內容是：出軌男低頭道歉，女方不能與他握手言和。就算你使出土下座，我也絕不原諒！

其實在卡拉OK裏，他喜歡的是安靜的抒情曲。但他不希望遙平說他選的歌陰沉、小衆，所以他就選了一首家喻戶曉的流行歌曲。

「魅力動人呀，奈瑠！唱得我都心動了！」

那首情歌拍子稍快，演唱的帥氣歌手在女生中很有人氣。遙平高聲獻唱，歌聲充滿魅力。唱到一些地方，例如說副歌裏的「只有你在我耳邊低聲私語『I love you』」時，他會朝奈瑠扎個眼，亦或是直接指向她，還會往這邊顯擺。

「哈，這麼漂亮的女友都被你找到了，這是應有之禮吧。哎呀，遙平對女友一心一意，不會腳踏兩條船的，所以幫他更新交往記錄吧，奈瑠妹妹。」

終於，冴音子點的二重唱結束了，下一個出現在屏幕上的是理知點的歌，但只是唱完剛剛那首，他已經累壞了。

冴音子把麥克風塞給他，他則是一臉茫然。

冴音子已經點好了歌，歌名顯示在屏幕上。

感覺已經暴露無遺了。

（哇，唱跑調了。）

「……隨便。」

「誒誒誒！」

冴音子眯起眼，一下把臉湊了過來。

「盛這麼滿是需要技巧的。」

◇　◇　◇

——我還記得這個要怎麼跳……你要是敢笑，我，我就揍你。

「哎，難得四人約會，只是兩兩滑冰可就沒有意義了吧。我們去個能夠四人一起暢歡的地兒吧。」

遙平往蜜瓜汽水裏盛滿了冰激凌，還得意洋洋地說道：

「哇，學長，你擱這兒說這個？」

「哦，正是『奈瑠妹妹』的感覺呢。光彩奪目的美少女？這次能堅持三個月就好了呢，遙平小弟弟！」

「好，我女朋友她同意啦！走吧走吧。哎呀，真想聽聽佐伯學姐唱的歌！」

「哦哦，太好了呢，遙平小弟弟！」

「……我倒不在意那個。」

奈瑠拿了一個香草茶茶包，放進杯中，倒入熱水。

「哦，遙平小弟弟！又帶了大美女來，而且還是兩個。喂，你說說，哪個是你本命？」

「……」

進了客房後，他們叫了炸雞、披薩之類的快餐食品，又從吧檯各自拿了飲料。

（昨天她一副哭臉說着那麼異常的話，樣子不太正常，我還掛念着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壞事兒呢。她這不是沒事兒麼？）

「小暮，下個該你出場了。」

「誒？我是下一個？」

「好！今天就爲了奈瑠連唱兩首情歌吧！」

櫃檯處的男店員似乎是遙平社團裏還是哪裏的學長。

這時，滑了一圈的遙平和奈瑠回來了。

夢裏那輛藍色跑車不時浮現眼前，他腦袋陣陣跳痛。

（哇啊，這歌詞開始放飛自我了。）

冴音子淡然地聽着兩人的對話，理知則是表情僵硬。

「哎呀，我是說，不是所有女生都喜歡相羽遙平這種類型的啦。」

旋律本身是很簡單，但他也只是剛聽過一遍，所以他慌張不已，到處失誤。而歌中的男人正好就在道歉謝罪不停找藉口，他這麼唱要說真不真，那其實也挺真的。

「我一點也不覺得你是在誇我。」

而且冴音子唱得也不咋地。

「我沒有跟你交往過，你也不是我的前男友。這樣的話，小暮你到底是誰的前男友？

他本來覺得她沒聽見，可她似乎聽得特別清楚。這下麻煩了。

從溜冰場到遙平常去的KTV要走上好一段距離。

高中生奈瑠選的則是一名實力派女歌手的歌，這首酷勢強勁的歌不是特別出彩，只能說普通，但卻很對奈瑠的氣質。

（不不不，我覺得這首歌的女聲部分要唱得像在鬧彆扭一樣纔會更可愛吧。真不用唱得這麼恨之入骨……）

理知甚至都做了那樣的夢。

冴音子怨意達到高潮，一直唱着道歉部分的理知在她一旁瑟瑟發抖。

但他選的卻是卡拉OK的保留節目，也就是那種歡爽的流行應援曲，讓他朝氣蓬勃地去唱，他也太難了。

理知誇了誇她，於是她開心地笑了。

「是呢，跟相羽遙平相比，你確確實實更加老實，比較合乎常理，做事也腳踏實地，還是個禁慾主義者——你會一個人苦苦苦惱不已，所以總感覺不能丟着你不管。」

（她不喝咖啡啊。）

前奏已經響起，男聲的部分將要開始。冴音子坐在一旁，用手肘戳他，於是他就唱了出來。

（可是……奈瑠在跟相羽交往，也就是說，奈瑠喜歡的類型果然還是相羽啊……）

那時的她唱着清純系的偶像曲，有些不好意思。

奈瑠今天穿的是白色針織衫和黑色緊身褲，非常簡單。這一身十分吻合她成熟的容貌，因此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還要大些。

四人一起前往KTV。半路上，遙平一直說個不停，冴音子偶爾摻和兩句，但理知和奈瑠基本都閉着嘴，看都不看對方一眼，氣氛尷尬極了。

再加上良好的顏值身材，況且還是體育萬能，這人簡直不能再完美了。

「來，麥克風給你。」

「肚子也都餓了，就去個能邊喫邊玩的地方吧。啊！去卡拉OK怎麼樣？叫好客房服務，然後就可以盡情享用冰激凌啦。我知道個好地方，一起去吧。行吧，奈瑠？」

她對遙平說過「我討厭你這種人」這種話，但那其實只是爲了撐個門面……

對待出軌男，冴音子怨意全開，神情輕蔑，歌唱的聲音充分地體現出不容分說。

她的聲線本身倒是非常清亮，這沒什麼不好的，但她完全沒管音高。這是否出自她本人之意也完全就是個謎，總之她一直在跑調。

「誒？」

遙平虎軀一震，開始辯解。

理知不喜歡冷飲，所以他拿了紅茶；冴音子拿的則是綠茶。

即使他的歌唱能力平平無奇，這首歌他應當也能差強人意地唱過去，但他唱的不算太好。

（歌和聲都把控得太好了吧。）

「我不想說。這跟現在又沒關係，而且我想盡量把那當成無事發生。」

前女友被介紹爲其他男人的女友，他覺得應該沒人會想看到這種場面。不知爲何，他又總覺得遙平一直在看着他，腦中的藍色跑車也總是揮之不去。他不太好受。

他不拘形跡地說道。

「話說啊，我也想問你件事兒……」

她警告過理知，之後就滿臉通紅地開始了她笨拙的表演。

「我們一起唱吧。」

遙平這麼說道，於是她回答：

接下來輪到奈瑠了。她的選曲也與初中跟理知去卡拉OK時完全不同。

「這首歌有訣竅的，所以很好唱。」

遙平最先點了歌。

他往奈瑠那邊瞥上一眼，看見她一臉兇相，似乎很生氣。

奈瑠依然緊閉雙脣，瞪着理知——她到底有什麼不滿？理知也漸漸有些不快。

遙平選的第二首歌是首二重唱。

「不能輸給理知和佐伯學姐。我們也來個二重唱吧！」

他說着，把麥克風遞給奈瑠。

只不過，這首正大熱的海外動畫電影主題曲並不講分手風波，而是首正統情歌。在婚禮等場合，新婚夫婦會你應我和地唱着這種歌，同時被大家開開玩笑。

理知與冴音子唱歌時都向着正面，遙平與奈瑠則是面對着面。

遙平雙眼閃閃發光，充滿甜意，注視着奈瑠，她也板着臉看回他。曲子播到一半，她看着還是不太高興，這時遙平擁她入懷，她卻並沒有甩開他彎抱的手臂，只是害羞地低下了頭。

理知看着兩人，揪心不已。

他又想起那輛藍色跑車。

依照順序，下一個輪到奈瑠，但冴音子好像早就給她點好歌了。這是一首向甩掉自己另求他歡的男人訴說千仇萬恨的歌。

女主雙眼瞪得目光發直，唸佛一般反覆唱着「我好恨啊——我好恨啊——」，嗓音低沉如同地盤鳴動。

順着她發直的目光過去，遙平就在那裏。

「饒了我吧～佐伯學姐。真的像在召喚惡靈。」

他開始賣慘。

「我三秒就拒絕了你的告白那事，你還懷恨在心啊？」

「不，明明是一點五秒。本小姐挺身而出，向你這種無惡不作的行走災害提出交往提議，你居然說着『我可開不起這玩笑』一笑而過，一點五秒就低頭說道『對不起，請容我拒絕』，真是難以原諒啊。」

（誒？咦？佐伯學姐和相羽原來是這種關係啊！佐伯學姐原來喜歡相羽啊！）

不對不對，她看起來就完全不像那樣，所以纔會一點五秒就被遙平拒絕吧。

之前遙平說過，奈瑠是第二個討厭他卻對他說「跟我交往」的女生，還邊說邊笑。那個人原來是冴音子啊。

可他都能跟奈瑠交往，要是之前就跟冴音子交往那該多好。那樣一來，奈瑠就不會跟遙平交往，冴音子也不會唆使理知去從遙平身邊搶走奈瑠，他也不至於如今在這鬱郁不快地觀看這對青澀的情侶搞二重唱。

（哎呀，想想還是不行……就算佐伯學姐真的跟相羽交往了，戀情也會在一個小時後就以悲劇告終。）

——要用名字稱呼自己的男朋友。

甜美澄澈的前奏響起，奈瑠放聲歌唱，嗓音已比那時成熟了許多。

理知的歌都開始了，遙平仍在歡鬧，於是奈瑠冷冷地數落了他。雖說如此，但她根本沒有在聽理知唱歌，就連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短髮的奈瑠紅着臉看着理知，長髮的奈瑠卻一邊唱，一邊直直地注視遙平。

冴音子皺起眉頭。

奈瑠仰起頭來看向理知。

「我會好好珍惜的」

——「喜歡你」

短髮的初中生奈瑠與如今長髮的奈瑠身影重合，理知胸悶難忍。

——「要好好珍惜哦」

「你那是什麼意思！叫姓就不行嗎？這跟小暮你沒關係吧！」

「因爲我愛你至深」

奈瑠幾次低聲細語着副歌中的話語，理知幾次心肺停止。

冰彈打進他的心臟。

唱到這首歌的副歌部分時，奈瑠定會注視理知。出挑的柔發比現在短上許多，飄揚在她肩上，她害羞地唱着「因爲我愛你至深」，理知也羞得渾身發癢，不知所措。

理知也毫無興致唱歌，腦中儘想着奈瑠，無法集中精力。愁眉苦臉的冴音子搖起了砂槌。

「喜歡」

你難道以我的痛苦爲樂嗎？

你是在擺弄你跟新男友處的很好麼？

——你幹嘛不說話？有什麼想說的你就說啊。你有時磨磨蹭蹭的，我很火大。

「喜歡你」

「又來了又來了，你是傲嬌嗎？我可是充分體會到了你的感情哦。」

——「喜歡」

「吵死了，相羽。」

——怎麼了理知？爲什麼要停下？

「相羽你一個人唱吧。」

（誒……這首歌？）

她拿起外套，拎好包站了起來，背向理知，狠狠地說道。

爲什麼要讓我看這些？

那時，他看到一個年輕男人開着藍色跑車，奈瑠正坐在副駕駛位。

奈瑠開始責備他。其實他想問問那個開藍色跑車的男人，但他問不出口。奈瑠越來越不快——

這是首清純系偶像的熱門歌曲，副歌部分如低聲細語一般反覆唱道：「喜歡」「喜歡你」「最喜歡你了」「要好好珍惜哦」「我會好好珍惜的」。

「……那只是歌詞而已。」

「四人約會這種事，我一開始就覺得麻煩死了。而且還要跟小暮這種人一起。我回去了！」

別再唱了。

那時，他發現奈瑠脖子上的吻痕並非他所留下。

可是這首歌——

爲什麼要製造混亂？

遙平正滿面笑容地聽着奈瑠唱歌，奈瑠也繃着臉注視着遙平，兩幅圖景於此漸漸重合。

訴怨之歌終於結束了，奈瑠的選曲顯示在屏幕上。

「好嘛。我都跟奈瑠你在交往了呀。」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理知喫了一驚。

他把麥克風放在一邊，臉色陰沉，從臺上回到沙發的座位。奈瑠仍在與遙平調情，理知轉向她，低聲說道：

生物室裏飄散着氨香，奈瑠如慣常一般向他發出邀請，在他胸口散下淡紫色的小花，理知也撩起她的頭髮，欲要親吻，這時他發現她白皙脖頸上的那個，馬上就甩開了她，神情厭然無比。

眼下的奈瑠正低頭繃臉地唱着，進入副歌之後，又抬起她繃緊的臉，看向遙平。

（在那之後又怎樣了來着？啊啊，我又記不起來了。那是什麼不堪回首的往事嗎？）

理知的歌就這麼死氣沉沉地結束了。

——「我會好好珍惜的」

那是奈瑠初中時很拿手的一首歌。與理知一起去KTV時，她一定會唱。

他發現奈瑠用「相羽」來稱呼遙平，又對兩人黏在一起秀恩愛感到厭惡，於是說了一嘴，僅此而已。

「你是用姓來叫男朋友的啊。」

到了這裏之後她就一直繃着張冰冷的臉。她一下吊起眉頭，說道：

「最喜歡你了」

胃部扭起，心如刀絞，這種想要嘔吐的感覺，他與奈瑠交往時也曾有所體驗。

遙平想要安撫她，可她根本聽不進去。

「送我回去，

遙平

。」

——「最喜歡你了」

你曾對我唱出這首歌，可你現在卻邊唱邊看着其他男人！

最開始，遙平微微瞪大雙眼，露出喫驚的表情，但很快又鬆弛開嘴角，甜蜜無比，雙眼愉悅地閃着光，滿臉笑容。

他不禁看向奈瑠，她繃起臉，低下頭，不想與他視線相會。

「要好好珍惜哦」

「喂喂，我們再來一首二重唱吧。這首怎麼樣？」

奈瑠唱完了歌，遙平立馬站了起來，開始歡呼。

你只是在玩弄我嗎？

「我的女朋友是最棒的！哇，我現在真是心動不已啊。」

奈瑠坐在藍色跑車的副駕駛位，臉頰靠向駕駛位上的年輕男子，這幅圖景在他腦中不停打轉。

理知遭到奈瑠的激烈反駁，喫了一大驚。

言語之刃剮開了理知的心臟。

短髮的奈瑠曾撅起嘴，紅着臉這樣說道，她的身姿已在理知腦海中遠去……長髮奈瑠的背影卻歷歷在目。

「抱歉，之後再見吧。」

遙平雙手合十，向冴音子和理知說道，然後就追着奈瑠，出了KTV客房。

理知依然陷在驚跳之中，想起奈瑠電話裏的那句「我不會再見你了」，整個人愕然失色。

奈瑠總是突然刺穿理知的心臟。

（對了，那時也是如此。）

初二那年暑假。

理知身受重傷，住院住了將近一個月，終於能出院的時候，他打電話給奈瑠，她卻冷冷地對他說「不會再見了」「不要再打電話、發Line了」，令他一頭霧水。

傳說中經常出現那種與他族美女墜入愛河，最後卻打破約定的男人，但理知並沒有那麼做。

他明明守住了兩人的祕密。

可奈瑠卻甩掉理知，

跟那個男人

……對，剛放暑假的時候也是……

（誒？咦？）

他想回憶放暑假後都發生過些什麼，但什麼也沒浮現。

第一學期的散學典禮那天，他爲藍色跑車裏的男人那件事鬱郁不快，但他並沒有告訴奈瑠，就在這種情況下，他與她做了個什麼約定。

（我們做了什麼約定來着？）

放暑假前，兩人定下去挖恐龍化石的計劃，那個約定似乎與此有關……

他拼了命想要想起初二那年暑假的事，腦中卻只浮現出斷成碎片的圖像，其他的記憶斷然無存。理知慌了。

（我爲什麼會住院來着？）

（我爲什麼受了傷來着？）

（我好像是，

從懸崖上掉了下來——可是，我爲什麼會登上懸崖？

）

理知自顧自地說得實在太多，但奈瑠仍用自己水靈靈的大眼睛看着他，聚精會神地側耳傾聽，不知不覺間就握住了他的手。

「？」

暖暖的雞蛋卷上淋着黃油，吐司麪包上塗着沙拉和蜂蜜，再配上紅茶，理知喫着早餐，同時毫不猶豫地問起兩人初二那年夏天的事。

他穿着睡衣就去了客廳，母親和姐姐都在那。父親似乎一大早就跟朋友出去釣魚了。

暑假去挖化石的計劃也是跟奈瑠一起定下的。

——哪天，我也要去找一塊恐龍化石。爸爸有帶我去過挖掘現場，可那時我沒能找到。但下一次，我要自己去找。我要找到一顆牙齒、一塊脊骨或是一塊喉骨……就算是小小的碎片，但那也是自己找到的，足以稱之寶物。

「沒有……我什麼也沒說。我沒事兒的。」

——再去一次吧。

他睡得太久，眼瞼微微腫起。

「有胃口喫早飯嗎？」

「你臉色很差啊，小暮。要不要去哪休息一下？還是我去叫輛的士？」

他不會違反學校的規矩。

◇　◇　◇

夕陽灑在歸家路上，兩人仍手牽着手，定下下一個約定，誰也沒有提起那件事。

爲什麼白天沒有正常前往呢？

理知的性格本該更加謹慎，更加正經。

「哎呀，那不是你自己說的嘛？」

「我跟你都有很多要反省的地方，但那些還是週一再說吧。今天還請好好休息。」

腦袋依舊隱隱作痛。

「是啊……那會兒子，夜裏突然來了警察的電話，我想我都心跳驟停了。那個警察說：『令郎已被安置在了G縣的醫院裏。』我就回了他一句『我兒子在二樓睡覺呢』就把電話掛了。」

那時，她來到理知房間，卻發現牀上空空如也，她與父親雙雙驚慌失措，又給警察打了電話，然後急忙趕去了醫院。

母親也點頭肯定。

「你說爲什麼……」

姐姐也說道：

「……

爲什麼，我會在夜裏掉下懸崖？

」

（果然，我不就是被奈瑠甩了嘛……）

臨縣的小村裏曾興起過恐龍熱潮，而奈瑠和理知的關係也是如此，只是轉瞬即逝的幻象。

「話說啊……初二的時候，我是受了傷然後住院了對吧。我爲什麼會受傷來着？」

可是，爲什麼要特地在夜裏潛入挖掘現場呢？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這到底是發了多久的呆啊。

最終，挖掘現場也沒挖出什麼出挑的化石，大家交頭接耳，懷疑最開始那個足跡也是純屬捏造，於是挖掘隊就這麼解散了。

「真的是啊。腦袋再怎麼被撞到，也不會忘記那麼糟糕的事情吧。」

（說到底，這一帶都沒有懸崖吧！）

「……」

母親和姐姐面面相覷。

（那些事情，現在只會覺得是在做夢了呀。）

他把餐具拿到水槽，然後放進洗碗機裏，最後回到自己房間。

母親苦笑着說，她還以爲那是惡作劇呢。

他推掉晚飯，喫了點頭痛藥就鑽進被窩，也許是藥效發作，他就那麼睡了過去，第二天一早才醒了過來。

「真的是了不得呀。我還訂了第二天的電影票，最後給取消掉了。」

——恐龍那麼大隻，很彪悍的樣子，真帥氣。

說完之後，冴音子與理知的父母和姐姐禮貌地打了個招呼，然後就回去了。

被冴音子這麼一問，理知發現自己已經出了KTV走在路上，喫了一驚。

奈瑠身着輕飄飄的可愛連衣裙，他與她一起去了恐龍展，一起仰望着一座腕龍的復原骨架，正是這時他興奮地如此說道。

「你果然不太對勁啊，小暮。」

回過神來，他心裏七上八下，可是他明白要是提及那件事她一定會立馬放手，所以他只能緘口不語，手心一直冒汗。

「……嗯。」

最終，母親開了口。

房間裏圍滿了各種各樣的恐龍海報和書籍，他看着一個暴龍化石的模型，反芻起從母親那聽來的事情。

「麻醉藥效果很強，直到中午你都沒醒呢。你終於起了牀之後，我問了問你是什麼情況，你說是因爲暑假有自由研究所以想去挖恐龍化石什麼的……你說你夜裏偷偷潛入了挖掘現場，順着懸崖往上爬結果掉了下來，爸爸媽媽都嚇呆了啊。」

雖然他拒絕叫出租車，但冴音子還是很擔心他，跟着他到他家前。

理知突然這麼問道，喫了一驚，但更多的是感到不知所措。

昨天回家的時候，他的臉色真是差極了，於是母親和姐姐都擔心地看着他。跟他一樣戴眼鏡的姐姐很想問問他跟冴音子之間發生了什麼，卻只是緘口不語。

可他的心仍未迴歸現實。

「我喫飽了。」

（爲什麼，我會三更半夜一個人跑出去呢……）

那時，G縣發現了帶有恐龍足跡的化石，許多外縣的人也都來到這裏，進行挖掘。

母親和姐姐都爽朗地說着這些，但總感覺還有什麼沒說清楚。就像還在隱瞞着什麼一樣……

理知也對挖掘興趣盎然。

「誒，我還做過那種事啊！」

——是呀。

挖掘隊最終解散，奈瑠單方面向理知宣告離別，轉校去了四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