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八小時後，原本停泊在吉可巴軌道上的庫亞財團的船抵達了。

就是那艘戴安娜稱爲“妖怪”的豪華大船。

凱利無法想像那女人是如何將自己的目前所在位置告知對方的，因爲這一帶是完全未經確認的宙域。如果是“航站”，就可以在船隻航行時同步傳送通信波，但凱利飛過的“門”沒有那種設備。如果是通過一般空間傳達的通信波，就算花上一百年，也無法傳到吉可巴。

這實在是件匪夷所思的事，但不管怎麼說，這艘巨大的豪華大船就是出現了。它先是收容了那女人的座機，才向凱利發出停靠指示。

在近處看，那艘船與其說是太空船，不如說是會移動的城市。你會不禁暗歎它竟然能通過“門”。

別的不說，光是這艘船表示它能將凱利的船整艘收容在飛機庫裏，這點就夠驚人了，同時也令人明白它有多巨大。它具有足以容納整艘五萬噸級船隻的飛機庫，這種船就連聯邦軍也沒幾艘。

凱利依指示進了飛機庫。當下的感覺實在很難形容，就像坐在駕駛室裏，直接被超特大的機械鯨魚吞進肚裏。

停靠完畢，一個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傳達了最後的指示。

“收容·完畢。船上人員請立即·下船。”

多半是這艘船的感應頭腦在說話吧。

這可是大名鼎鼎的庫亞財團的船，搭載的感應頭腦想必是最新型的，說起話來的語氣也十分流暢，聽起來幾乎不會感到任何異樣。

即使如此，還是一聽就知道是機器的聲音，那不自然的語氣完全不能和戴安娜相比。

在這八小時當中，凱利好好睡了一覺，洗了澡也喫了飯。如果不好好休息，便無法應付接下來的局面。

機艙出入口外保持着無重力狀態，有停泊通道和它相連。凱利用左手抓住停泊通道內的扶手，身體便輕飄飄地離開了出入口，被送到通道中央。

他很快就來到飛機庫的出口。門的開關是手動操作的，一踏出去重力便開始增加。凱利敏捷地調整好姿勢落地，他走出厚厚的內部隔間牆後，就看到那女人站在那裏。

她大概是一下機就立刻來到這裏吧，身上還穿着飛行服。

她帶着微笑對他說：“歡迎來到庫亞帝國。”

一看到那張臉，凱利實在沒有把握自己能忍住不上前給她一拳，真的沒有。在最糟的情況下，他搞不好會衝上去勒住她的脖子——他的理性已經失控到了這個地步。但凱利畢竟是個大人，而且還是個男人（真悲哀），所以他勉強剋制住自己，就只是盡全力在臉上堆出最厭惡的表情。

“你的飛機到底是什麼東西？”

這樣的招呼毫無禮貌可百，但女子並沒有生氣的樣子，臉上的微笑變成大大的笑容。

女子微微睜大了眼。

女子不讓凱利有時間說話，便轉身說：“我去換衣服，你陪陪他。”

“你好像專找別人的碴。你有資格說我嗎？你自己做的事還不是一樣形同自殺，不減速就飛過一個又一個的‘門’。”

“可以啊。我倒要看你怎麼隨便叫。”凱利開玩笑地說了這句話之後，視線再度回到紅色的小型機身上。

“不是，我們的設計師羣絞盡了腦汁，想得頭髮都白了，還是沒辦法，因爲裝了很多別的，實在擠不出空間了。所以，實戰配備就只好第一個犧牲了。沒有感應頭腦和防禦裝置的戰鬥機，根本不可能派上用場。就算硬是把飛機開出去，八成也回不來吧。不是一出去就和己方軍機相撞，就是被敵方的飛彈打中，如果是在空中炸成碎片也就算了，最糟的情況是正面撞上母艦機門，要死還帶一大票同胞上路。”

伊薩多沒有回答，因爲女子換好衣服回來了。

“那就是我的女王蜂。”

女子以極其平靜的視線看着凱利。

“沒錯，大量生產的話，列強肯定會爭相購買。”

凱利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一時之間懷疑是自己的耳朵聽錯了。

“你看出來了？不愧是海盜王。”

“這我知道，但正式名稱呢？”

“你對自己還真有信心啊。”凱利表現出輕蔑的態度。

凱利（臉上雖然沒有表現出來）感覺到一股駭人的寒意。

“我有什麼辦法？誰叫某人開着怪物機在後面追。”

他回想起不久前的空戰。自己發射的雷射光和物質攻擊，她的確一一躲過了。然而，她不是因爲防禦裝置無法擋開所有的攻擊纔想閃躲的，而是因爲根本沒有防衛裝置，要是任何一擊命中，她就會沒命。戰鬥機會當場爆炸，化爲宇宙塵。

明明是爲目前的技術帶來革新的劃時代戰鬥機，她卻很乾脆地一笑置之。

“你是開玩笑的吧……？”

“對啦，你的確有一手。”

“我的手下擅自選的，因爲那是我的顏色。”

餐點幾乎同時送到。餐車不是由人推進來的，它是自行端着料理過來。那是一架模樣可笑的自動機器。

“沒錯。不管本事再高，那麼做根本是找死。還是說，你也是巴不得那女人趕快死的人？”

模樣雖然可笑，但動作極其慎重，因此顯得特別有趣。只見機器以伸縮自如的手臂將大銀盤輕輕放在女子面前，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響，悄悄退下。但是，盤上的料理讓凱利有些喫驚。

凱利毫不客氣地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

“當然，這是一定要拜見一下的。”

“這麼說，在地上的都是敵人？”

“我也一樣。不知道是誰完全不顧常識，一直逃一直逃，看得我連話都說不出來了。要不是女王蜂，根本就追不上。”

“你說女王蜂嗎？”

它具備了其他飛機沒有的許多性能，卻沒有最基本必備的裝備：它接近完美，卻完全沒有安全保障。這是一把深紅色的刀，危險萬分，卻因此獨具魅力。

“……你知道我是誰嗎？”

面對這老實又不客氣的問題，老管家露出“服了你”的微笑，平靜地回答：“我在小姐出生之前就開始服侍已過世的老爺了。飛機的事我不懂，但那是小姐構思出來的，當小姐說要親自駕駛時，鬧出了不小的風波。從製造那架飛機的技術人員到這艘船上的所有人都拚命請願，希望小姐打消念頭。就連小的我，也有聽到大家叨唸那架飛機有多麼危險，因此勸小姐勸到嘴都酸了，甚至哭着請小姐改變主意。但像我這樣的人，是勸不動我們小姐的。”

這艘船如此巨大，內部當然有移動用的車輛。女子讓凱利上車，自己坐上駕駛座。總裁竟然親自當司機，真是稀奇，只不過路程並不遠。凱利被帶到的區域同樣是位於船底。通道的一側全部是傾斜的透明隔板，戚覺就像能夠參觀的手術房，但規模大得多。

女子一面苦笑、一面聳聳肩：“惹毛你了？其實說穿了，就算正式推出，大概也不會有人想開。因爲從開發階段就沒有人願意試飛了，我硬逼他們，結果鬧得每個人都想辭職，最後全部是我飛的。”

“好的。”

“還有，先跟你介紹一下，這是我丈夫。”

伊薩多的態度平靜坦然，凱利不禁擔心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又或許，他是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的人。

一進房，就會看到正面有個大暖爐，裏頭還放有粗柴。凱利雖認爲那應該不是真的拿來用的，但實際如何就不得而知了。在太空船中燒柴這種沒常識的事，這艘船可能幹得出來。

管家一看到女子，便恭敬地行禮。

這種東西不叫戰鬥機，不管它叫什麼，根本就不應該開上天空。

機身四周有好幾個機師忙着工作，一般這類維護工作都是由專用的機器來做，但也許是因爲這駕戰鬥機特別精密或規格特殊吧，所以是由人親手操作。就一駕飛機的維護而言，無論是人數或所用的機材陣仗都很大。

“伊薩多，麻煩幫我準備喫的。”

換乘升降機後，凱利被帶到一間客廳，那裏豪華得令人不敢相信自己是在船上。而且還有一個穿着骨董衣飾的老管家等在那裏。

“姑爺，您要用些什麼嗎？”

“那艘船就只有我一個人會搭，每次靠港，船名和船籍都會換，就算取了名字也沒有意義吧！”

凱利的聲音中甚至帶着憤慨。這是個理所當然的疑問，但女子的回答似乎很無奈。

“簡單的說，大概就是吧。”

這形容實在太過貼切，聽了反而笑不出來。

凱利差點沉進軟綿綿的沙發裏。

“好的。”

“這是在稱讚我嗎？”

“爲什麼？是因爲造價太高嗎？”

“也難怪，沒裝感應頭腦我也不幹。爲什麼不裝？”

“容我多說一句，這艘船上的人都站在小姐這邊。”

“女王蜂？原來如此。”

“那個地方並不是只有你一個人知道，我也在那裏飛過。”

“你想自殺是嗎？還是你真的瘋了？爲什麼要開這種瑕疵品進太空？”

女子的眼睛直直盯着凱利的臉看。

“也就是說，是個無名的張三李四？”

他們還在說話的時候，凱利已自行坐下。

凱利還在想那是什麼意思，女子已經轉身回到移動車上了，她也要凱利上車。

她轉動了那頭紅色頭髮，那雙顏色令人印象深刻，即使與凱利並肩而立也高度相當的眼眸中堆滿笑意。

這個看來年過六旬的老人竟然露出微笑，深深行了一禮，真是令人訝異。

凱利以難以形容的表情，指着眼前的戰鬥機：“你是說你開着那會飛的棺材去過？”

“不過，爲什麼要選這種華麗的顏色？”

壁爐架看來是真正的大理石，上面的花瓶恐怕也是貨真價實的玻璃。換句話說，掉了是會碎的。

凱利試着用右眼望向其他地方，但這裏的防護裝置真是做得滴水不漏。地板也好、天花板也好全都無法透視，隔壁房間當然也看不到。

這才真的是找碴。凱利明知道，卻無法忍住不說出口。

“喔……你是無所謂，可是……傷腦筋，總不能叫它海盜船吧。可以隨便叫嗎？”

“那麼，普通海盜。問題不只是這樣而已，那架飛機上沒有裝任何防禦裝置。物質、能源防護罩就不用說了，也沒有反飛彈裝置。順便告訴你，連自動降落導航裝置也沒有。”

“你竟然是那巨大財團的總裁，真是宇宙七大奇事之一。”

再怎麼看，也不是代表共和宇宙的巨大企業的總裁該有的模樣。這身非日常的英勇打扮讓她看起來好像即將遠赴戰場，並沒有帶給她一點女人味。

或許是因爲光線的關係吧，原本帶着淡淡青色的灰眼似乎閃爍着燦爛的金光。那顏色令人感到莫名悸動。

“小姐，歡迎您回來。”

雖然不願意承認（真的是一百二十萬個不願意），但這女人講的話有她的道理。無論行爲多麼不合常理，無論其他人怎麼說，自己也是一路活到了今天。

“我們技師也是這樣叫女王蜂的——對，那是很好的訓練。”

“這比其他人的稱讚都令人高興。對了，我想遵守約定修理你的船，你的船叫什麼名字？”

“歡迎歡迎，這還是初次拜見。在下伊薩多，身任庫亞家管家。”

“女王蜂的確沒有保護機身的防禦裝置，也沒有感應頭腦，但相對的，它的反應速度和控制能力，都不是現行機種能夠相比的。當然，探測能力也是，搭載了感應頭腦的現行機種再怎麼調整都有極限，無論如何都不能照我的意思行動，所以我才造了那架飛機。一般自動化的部分，由我來補足就可以了。”

凱利憤慨地指着女子：“聽清楚了，女王。我可是海盜，或多或少都有蠻幹的時候。但是你沒有資格說我沒常識，絕對沒有。至少，我不會開一架什麼都沒裝的飛機。”

“什麼叫就可以？就是因爲那太累人，人類纔開發出感應頭腦的吧！”

好達觀的意見。

“別那樣叫我，我只是個普通海盜。”

女子佩服地看着凱利。

“我的船。”

“請問，您指的是那架紅色的飛機嗎？”

他以難以形容的眼神看了伊薩多一眼，但對方一本正經，並再度恭敬地問道：“姑爺，您已用過餐了嗎？那麼，要爲您準備飲料嗎？”

下車一看，下面不是手術檯。一駕身形優美的深紅色戰鬥機就停在那。

他氣呼呼地把屁股往沙發上一坐，發現壓在屁股底下的好像是手工織的天鵝絨。眼前擺着一張木紋茶几，他利用透視一看，看出材質是真正的木頭。腳下的地毯也價值不菲。

凱利觀賞房間的期間，伊薩多不知在與何處聯絡。突然間，他向凱利說話了。

她說得輕鬆愉快，凱利卻聽得直發毛。

“有興趣的話，要不要看看？”

紅髮溼溼的，想必是洗過臉的關係。她上半身穿着貼身的黑色短袖針織衫，因此豐滿的胸部原形畢露。結實的腰腿上套着寬鬆、誇張的迷彩長褲，最後是堅固得彷佛虎頭鉗也扭不動的長靴。

“這麼說聽起來可能很狂妄，但我有自信能夠衝破那個原始太陽系。我認爲如果是我和女王蜂，一定辦得到。而現在，我就在這裏，這就代表了一切。”

“怎麼可能？那種東西不會有人要買的。”

“您是與小姐結婚的對象，不是嗎？”

“改良型的KS、重力波引擎，和高馬力推進器，再加上二十釐米的大炮？你們做的這是什麼妖怪啊——什麼時候要上市？”

我可是海盜，而且還是通緝要犯——凱利在內心低語，但嘴裏說出來的卻是這樣的話：“大小姐既然那麼重要，爲什麼還眼睜睜看着她開那種東西飛出去，什麼都不說？”

女子的眼睛睜得更圓了。眨了好幾次之後，她以懷疑的語氣向凱利確認：

她在凱利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着茶几。

“我沒死，不是嗎？”

凱利的表情難看到不行，但嘴角卻浮現出淡淡的微笑，他聳聳肩。

“這也是原因之一，這一架就能買七架最新型的機種了，但這還是其次．就算上市好了，除了我以外也沒有人能駕馭它。”

“這種東西——你竟然開着這種飛機飛進那個原始太陽系？”

凱利不甘不願地丟下的這句話，女子卻露出意想不到的笑容，她笑得很高興，就像個天真無邪的孩子，反而讓凱利有些不知所措。

他承認這女人確實是個技術高超的戰鬥機飛行員，這是無庸置疑的。他也知道優秀的戰鬥機飛行員的自信和厚臉皮只有一線之隔。即使如此，這女人一口斷定自己是獨一無二的那種口氣，讓凱利很火大。

“這算什麼？”

“你不知道嗎？這叫漢堡。”女子面不改色地回答，單手抓住一個，但凱利不是那個意思。

他心裏想的是：用不着在大盤子裏疊出一個漢堡金字塔吧！那一堆漢堡少說也有十五個。凱利還在想，她該不會要把這些全部喫掉吧？女子就當着他的面大喫特喫了起來。那個模樣以“填飽肚子”來形容，再貼切也不過了。

凱利愣在一旁，伊薩多又必恭必敬地對他說：“姑爺，能否請教您偏好哪一種酒？葡萄酒、啤酒、威士忌、白蘭地，或是利口酒，各種酒船上都有。”

凱利設法振奮起漸漸消失的氣力，說：“有哈尼康嗎？”

“啊？這……”伊薩多難得猶豫了起來。

凱利當然是多少有意爲難他才這麼說的，片刻間便已解決了三個漢堡的女子睜圓了眼睛。

“你喝那個？那種東西跟防凍劑沒兩樣耶？”

“所以纔要喝——不喝醉誰熬得過去？”後半段幾乎是自言自語。若真要明說的話，應該說：“保持清醒哪能跟你們攪和下去”纔對。

女子抬頭看伊薩多，說：“船上的酒窖有哈尼康嗎？”

“沒有。但是事務長偏好那款酒，我去借。”

“麻煩你了，給我軍勳。”

“好的。”

哈尼康是一心只想買醉的男人愛的酒，味道如何沒有人在乎，甚至有“爛醉保證”這個綽號。這艘船的事務長既然愛喝這種酒，想必也相當苦悶吧！而女子要的酒雖然不貴，卻是一款歷史悠久的威士忌。

伊薩多將兩款酒送來時，漢堡山已經一掃而空。女子的身軀非同小可，會擁有異乎尋常的食慾也不難了解，但看樣子她似乎是餓壞了。

“你的女王蜂不能裝食物？”

“沒那個空間，而且那裏的環境也不能喫喝。”

女子將什麼都沒加的純威士忌送進口中，似乎才真正回神過來。

看到男子拿起酒杯，她笑了笑：“喔，所以你才選哈尼康（※honeyb，蜂巢）？”

“這是巧合。”

“當然沒問題。”

“喔，怎麼會這樣呢！實在是太遺憾了。你不喜歡這張臉？每個國家的女管制官都愛極了呢！難不成你是同性戀？”

“如果只修外面，十一個小時。”

“是呀，我自己合成的。人類的男性不是都喜歡金髮美人嗎？我做了不少嘗試，發現這張臉特別受管制宮喜愛。”

女子斜眼看看凱利，臉上掛着尋求同意的表情。凱利苦笑着搖搖頭，女子微微點頭，然後安撫維修長。

“對。她說：‘你覺得有人隨便在你腦袋裏亂搞會很舒服嗎？’她擺明了就是很討厭那樣。”

那隻眼睛說的是：現在還有什麼好說的？

“嗯？”

凱利皮笑肉不笑地說：“你是指憑庫亞財團的勢力撤銷通緝？那是沒有用的，別白費功夫了。”

“被你這麼一說，我就不敢反駁了。”

女子什麼都還沒說，這名男子便急急忙忙，以焦躁夾雜困惑的模樣開口說話：“潔思敏，你說只要把外皮補上就好是什麼意思？事情不是這樣做的。這樣就算把洞補起來，也不能保證船能正常運作，一定要從主管制中心來確認機關和控制有沒有異常。感應頭腦也應該做一次精密檢查，不然看不出是不是有受損傷。”

遇到會這樣說話的感應頭腦，一般人不可能不喫驚，但女子卻面不改色地答應。

“好。”這正是男子極度關心的一件事。

“我有同感。看到這種損傷，怎麼能袖手旁觀。”

“很好，麻煩你了。”切斷通訊之後，女子仍笑了一陣子。

“所以，能不能麻煩你先修外皮就好？就算沒有整理內部，也不會有任何人會認爲維修長做事半吊子的。”

“你這麼說有什麼根據？”聽到他這麼說，女子着實嚇了一跳。

憤慨不已的維修長站立之處似乎只能看見女子的臉，他的話顯然是對女子一個人說的。

“她就在這裏。”男子喝着酒，頭也不抬地說。

話才說完，畫面裏的戴安娜便消失了，一名年輕男子的上半身取而代之。

“沒有。”

“但是，也未免太棒了。那方面的研究機構要是知道了，肯定會嚇得眼珠子都掉下來。實在很有個性，別說她是感應頭腦，我根本就不敢相信那是人工腦，從來沒見過那種模擬性格。”

男子隨興地將長長的手腳攤開，把精神集中在喝酒上，對女子投以惡作劇的眼神。

伊薩多已經退下了，因此房裏只有他們兩人。女子以晶亮的眼睛靜靜注視着凱利，突然改變了話題。

他把弄手中風格復古的酒杯。透過右眼加以分析，發現這也是真正的玻璃。這年頭，使用會破的玻璃可說是奢華之極，或者該說是浪費。

“戴安娜提出來的？”

“也難怪維修長着急。當然不能讓拒絕維修的感應頭腦存在——戴安娜總是這個樣子？”

“聯邦警察和軍方都急着追趕你們，過去你們以令人驚異的手法逃到今天，但也差不多到極限了。如果我能夠解決你們這個麻煩呢？”

“我也喜歡金髮美人，不過管制官當中應該也有女性吧？”

女子再度與維修長聯絡，告訴他可進入船內，但是嚴禁進入頭腦室，更進一步的詳情，要與頭腦本身討論。下達這個讓維修長覺得莫名其妙的命令之後，她就切斷了通訊。

“每個人都這麼說，還有人打死也不肯相信那是感應頭腦做出來的影像。現代的影像技術當然很了不起，但也是有限度的。他們認爲那不可能是機器的聲音，那頭髮、肌膚不可能是不存在的虛像。儘管如此，她還是能自在地操控船隻。所以，她當然就是感應頭腦羅。而且是非常優秀的那種，遠遠高於一般水準。”

“繼續我們的話題吧，海盜。之前我不是答應過，要是你讓我追不上，我就會提供獎賞嗎？”

女子把手伸到放置在茶几上的青銅像上操作了一下，暖爐前的方形空間便晃動了一下，映出凱利停船的機庫。是空間投影螢幕。

“不，我不以性別來看人，但只要是人都有偏好。恕我直言，這樣的男性不是我的菜。”還止不住笑的女子回頭問凱利：“你呢？要是有這樣一位阿波羅先生和你同船的話，你會怎麼做？”

“你不知道嗎？所有女性都是可愛的小貓咪。潔思敏，你更是格外可愛。穿着那身毫無情趣的衣服，實在太浪費了。你應該要更瞭解自己的魅力纔對。下次，讓我送你一身適合你的衣服。”說出這些矯情話語的嗓音也與剛纔截然不同，是充滿了男性魅力的低音。

“實在很難相信那是機器。”

皮膚黝黑、苦笑着的美男子從畫面上消失，先前戴安娜的臉出現了。只見她一臉失望，搖着頭。

“嗨，小貓咪，很高興見到你。叫我阿波羅吧！”

“總之，我不願意做這種半吊子的修理。如果是物資不足也就算了，這裏無論是機材還是資材都很充分。要這樣修不如不修，不然船太可憐了。”

不需要她說，凱利也知道聯邦軍難纏。如果只有警察還奸應付，但自己還真沒想到軍方已經盯上了。他心裏正認真想着，這下麻煩了。

大概是覺得這種說法特別可笑吧。她捧腹大笑之後，擦着眼淚說：“天哪，這可真是了不起。阿波羅先生，謝謝你周到的招呼，我還以爲你在說誰呢。”

金色的鬈髮垂落在粗壯的脖子上，每當他露齒一笑，雪白的牙齒便閃閃發光。

“同樣身爲男人，我可以向你保證，那種男人絕對不是好東西。”

“維修長是個真心愛太空船的人，也許會因爲太過熱愛而讓你爲難，要是遇到這種狀況，你就馬上告訴我。”

“大約多久可以完工？”

所以說了，雖然有“航行時只有機組人員纔可與管制官對答”的規定，但無論哪一國的管制官都沒有懷疑過戴安娜，因爲他們由衷相信她是活生生的人類。

凱利故意麪無表情地聽着她這番話。

“不要兩個人都這樣一口咬定嘛！好啦，我知道了，我會再研究一下的——那麼，潔思敏，剛纔拜託你的事，就麻煩你羅！”

畫面中的男子露出更加活力四射的笑容，眨了眨單邊眼睛。好一個充滿自信的笑容。

“凱利，同樣的話我也轉送給你。再怎麼找，也找不到可以替代你的人，也找不到讓我飛得更好的人了——不過，我對那架小型機的飛行員倒是有點興趣。”

“沒有啊，我沒有輕視庫亞力量的意思，只是認爲軍方也有面子問題，不能輕易讓步。”他淡淡一笑，喝了一口酒。

與剛纔那個機庫一樣，這裏也有大批作業員正在工作。這場面證明了一點：不管自動化機器再怎麼進步，操作這些機器的終究是人類。

“我們組成搭檔時的條件，是不許碰她。”

“我對你們做了詳細的調查。海盜中的海盜，人稱海盜王凱利的你，以及你的搭檔，戴安娜·伊雷文斯。如果只是國際通緝也就算了，連聯邦軍也正式追捕你們，但至今你們仍然逍遙法外。這種事乍聽之下確實令人難以置信，畢竟聯邦軍並沒有那麼無能。”

即使是總裁直接下令，頑固的維修長也毫不畏懼。不僅不畏懼，還氣得肩背部鼓起來了。

“那當然。”

尤其是在航行後，以及像這次這樣出事之後，有時需要完全“拆開來”。話雖如此，並不是實際上拆解，而是徹底檢查思考迴路和倫理基準設定方面是否以正確的邏輯運作。凱利聽到維修長想做這樣的例行檢查，露出了一個更大的苦笑，搖搖頭。

會與人對話的機器並不稀奇，但你若沒事先聽別人道破，絕對看不出戴安娜的語氣和表情是機器製造的。無論對她說什麼她都會立即反應，從這種高度機靈的表現絲毫感覺不出一點機器的味道。這樣的對答只有戴安娜才辦得到。

凱利做出厭惡到極點的表情，皺起眉頭：“我會賞這張噁心巴拉的臉一拳，把他趕下船去。”

這又是個無可挑剔的美男子。略微下垂的眼角與嘴角討人喜愛，但黝黑的肌膚與輪廓分明的五官卻突顯了他的精悍。

“維修長，不必擔心。這艘船的頭腦是故意不作聲的，大概是不希望有人去碰。我之前也說了，不進船內就沒辦法修理的部分就不用修了，千萬不要硬把入口撬開。”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阿波羅先生。我個人倒是希望再見見剛纔那位迷人的小姐。你可以請她過來嗎？”

“故意不作聲？你是說感應頭腦嗎？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你把這麼惡質的東西拉進我們船上？”

“遇到她們的時候，我就這麼做。”

“好傷人喔！那可是我調查女性的平均喜好後才做出來的得意之作呢！”

“你說剛纔那個？”兩人同時出聲，像是男女雙人合唱。

“那你呢？”女子臉上的笑容魄力十足，看來狂野剽悍。

女子似乎也很戚興趣，她一面打量戴安娜，一面說：“這個影像是你自己獨創的嗎？”

“你還問？分明是你開女王蜂打出來的。”

女子默默看着這一切。她眼前的螢幕出現了影像，擅自佔據畫面的戴安娜對着凱利笑。

“對，從來沒有。”

“你要是敢去跟她說，我也敢向你保證，她就算得把你的船撞出一個大洞，也會從飛機庫裏飛出去。”

女子頓時睜圓了眼。一開始似乎無法理解那個“小貓咪”是在叫自己，但接着便爆出大笑。

暖爐前本已切斷的螢幕再度啓動，但這次不是女子操作的，是自行啓動。

女子笑了。“惡質啊？唉，沒辦法啊！洞是我打出來的，總不能不管吧。”

女子笑着，以對人類說話的語氣對戴安娜說：“你好，戴安娜·伊雷文斯。我是潔思敏·庫亞。剛纔真抱歉。”

男子誇張的將雙手一攤，搖搖頭，適度表現出自己戚受到的遺憾。

“沒錯。對她來說，我只是個零件，爲了讓她能夠萬無一失地飛翔的最後零件。”凱利說完這充滿自嘲意味的話，把酒杯裏的酒喝光。但這是否是他的真心話呢？這點相當令人懷疑。

感應頭腦是太空船的心臟，但也是機器。雖然故障和異常是絕不容許的，但無法做到百分之百零故障，因此必須經常檢查是否機能正常。

他雖然把自己說得很不堪，臉上卻掛着大無畏的笑容。那樣的表情出於自負，代表他深知自己的力量，同時也深知極限何在，確信沒有第二個人有同樣能耐，那表情美得令人哆嗦。

對凱利西百，這一點比什麼都重要，其他的都是其次。

“洞有那麼大嗎？”

畫面前站着一個身穿工作服的男子，結實健壯的肩上彆着維修長的徽章。

“這件事我可以直接和這裏的維修長談談嗎？他好像很頑固，不過看來是個好人，一直爲船身的傷氣得不得了。我在旁邊看都忍不住同情起他來。他說得沒錯，控制系統是有幾個地方不能操作了，還有些零件也必須更換，我想拜託他修理這幾個部分——你可不可以幫忙告訴他，說我會打開入口，可是嚴禁進入頭腦室？”

“沒錯，做得很棒吧？”他刻意正經八百地點點頭。

戴安娜揮揮手，切斷了畫面。

男子以他真正的左眼，冷冷看了女子一眼。

“同感。”

“我好歹也是個女人，但那種男人我可是打從心底覺得無福消受。”

“你想操作主管制中心，卻進不了船內是不是？”

凱利一臉愕然地乾掉了杯裏的酒。熟悉而強烈的麻痹感燒過舌頭，但不幸的是，今天一點醉意都沒有。

“所以，你從來都沒有維修過戴安娜？”

“我是問你，對你來說戴安娜是什麼？那艘沒有名字的船隨時都可以拿別的東西替代，就只有這種程度嗎？”

庫亞財團有共和宇宙第一強國之稱，聯邦軍自然無法忽視庫亞的力量，但凱利卻說那是白費功夫。

戴安娜是用什麼辦法啓動房內的螢幕，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聽他們對話的，一般人不可能不好奇。但女子看着凱利的臉，說出完全無關的話。

是的，共和宇宙聯邦軍絕不無能，不只是不無能而已，即使有戴安娜高超的性能相助，也不能保證未來能逃過軍方追緝。

女子想說的話，凱利再清楚也不過了。

“謝謝你，潔思敏。”戴安娜臉上粲然生光，盈盈一笑。那笑容鮮活又充滿魅力，實在令人無法相信是機器做出來的。

“也沒進過頭腦室？”

“丟下你不管？”

“女王，我可要生氣了。那是我的手腳，再怎麼找都沒有別的船可以代替她。”

這當中定然有內情，但凱利卻刻意裝傻，不願多談。

“所以才奇怪啊。船明明是停着的，船的狀態我們也應該很清楚纔對，用了‘芝麻開門’，感應頭腦也沒有反應，可見得一定是發生了異常……”

戴安娜轉動碧眼，尋找女子。一看到她，便露出花一般的笑容，

“我來問問修理的狀況吧？”

“她也是軍方不肯放過我的部分原因，因爲她能夠控制其他人工腦。我們沒試過劫持軍艦，不過要讓飛彈失準對她來說是小事一件，而這理論上是不可能的。軍方八成是想分析戴安娜，做出具有相同能力的感應頭腦，好用來當作武器。”

聽到這裏，幾乎所有的人都會貪念大起，更何況是共和宇宙中數一數二的太空船製造公司——庫亞財團呢？然而，眼前這個女人明明是庫亞總裁，卻以喫驚的表情回答：

“那根本就是白費力氣。那種情況以生物來比喻就是突變，絕大多數是偶然的產物。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偶然造成的，又怎麼複製得出一模一樣的性能？”

“我也是這麼想，但軍方就是不肯罷休，看來是打算把東西弄到手再說。”

“竟然拿我繳的稅金用來做這種事，真令人無奈。而且就算弄到手，他們搞得定嗎？戴安娜不是有很多可怕的傳聞？聽說她不僅不顧船上人員的安危，甚至還把不喜歡的人趕下船，實在是太扯了。”

“你聽說的內容不太正確，她是在加速到巡航速度的時候，關掉慣性抵銷系統。”

女子的眉毛第一次微微抽動。從音速加速到秒速四千公里的時候，如果她故意這麼做，人類的軀體會在瞬間被壓扁，就再見了。

“這故事我倒是想請你好好分享一下。”

“其實沒什麼，就是我稍微闖出一點名號的時候，遇到一大羣莫名其妙的人來找我麻煩，還故意挑剛在地面上降落的那一刻。他們說什麼，你這艘船好像挺不錯的，我們幫你開，把船交出來。傳聞這種東西真是無從應付起。我沒抵抗，因爲寡不敵衆，抵抗也是白費力氣。我當場就和戴安娜聯絡，告訴她這羣人想和她合作。她很爽快，就回答：‘請便’，還說：‘既然有人想上船，我也沒有理由阻止’。我既沒有登記限定駕駛，她的個性也是來者不拒。那羣人就高高興興地上船了。但是，她幾乎是一脫離大氣圈就立刻回來了。你知道她當時說什麼嗎？‘不好意思，麻煩打掃一下’。”

“所以你一上船，就是一片血海？”

“對。亂七八糟，實在有夠慘的。”

“戴安娜是明知道會有這種結果，才把系統關掉的？”

“當然。”

所有具有人工智能的機器都有一個共通點：這些機器在設計上都會以保護人類生命與身體爲第一優先，同時絕對無法危害人類。

但是，戴安娜當時是這麼說的：“我是要排除對航行造成重大障礙的異物，感應頭腦應該有這個權限纔對。”

凱利當時一面忍受滿船的血肉模糊，一面厭惡地回答：“那麻煩你下次排除的時候，排除得乾淨一點。”

“結果我不得不充當清潔夫，當時那樣子真是見不得人。”喝完一杯“保證爛醉”後，凱利又倒了第二杯。

凱利的眼角因酒精的關係不免微微泛紅。或許是回想起當時的狀況吧，他愉快地笑了，但女子卻沒有笑，這是當然的，這可不是下酒的趣事。但她也沒有大驚小怪，就只是以那雙閃耀着不可思議色澤的眼睛，注視着凱利。

“你不覺得可怕嗎？”

“怕戴安？不會。”凱利不以爲意地笑着。

女子想了一會兒，提議以佛萊特（※フライト，有flight（飛行）的意思）爲姓氏，看來是從他溜得快聯想到的。

他眨眨眼，看着女子。這時，那真摯的光芒已經不知消失到哪裏去了。

從語氣聽來，她顯然認爲若能以機身碰撞就不必開炮，因此覺得沒撞成很可惜。但她的重點根本擺錯地方了。在高速航行中以機身碰撞竟然能毫髮無傷，這件事本身就不可能做到，是個了不起的奇蹟。

“啥事？”

“維修長眼前就有一個，而且她是個非常怕羞的小姐，說維修要自己來，希望男性止步。”

“要是裝了這種東西，吵都吵死了。”

“你是說用機身碰撞嗎？對。如果你的船再小一點，那樣就能攔住你了，不過船實在太大了。”

一張是結婚證書，另一張是離婚協議書。準備真是周到。

“那怎麼可能。”

“嗯？”

茶几上的青銅像之眼閃出光芒。女子連上線路，暖爐前的空間螢幕上便映出臉色鐵青的維修長。

又來了。她再一次把決定權交給自己。這動作可以解讀爲：如果你想中止合約，隨時都可以中止。

“我那麼做竟然還活得好好的，從以前就有很多人覺得很不可思議。也有很多人說我沒常識，最後連不科學都搬出來了，但那其實是有竅門的。練習機我是撞壞了不少架，但至少在實戰中還沒有失敗過。”

“你幹嘛要練習機身碰撞？”

“我還有別的專長。”

對這個問題，女子略加思索之後，才慎重地回答：“應該說，我認爲有這個必要吧。”

但凱利卻說：“你隨便決定就好。”

好一個危險的女王。

就算她現在看起來似乎“滿意”凱利，但沒有人知道發狂的機器失控了會做出什麼事來。

凱利皺起眉頭，但他其實對這女人刮目相看。

兩份文件立刻就準備好了。凱利·佛萊特與潔思敏·庫亞的結婚證書，以及庫亞夫妻的離婚協議書。

“海盜。”

女子也輕輕聳聳肩。

“好啊，女王，把那張紙給我吧！我願意簽名，向你的突擊精神致敬。”

“這是原因之一。戰鬥機的感應頭腦對危險認知度的設定比一般的低得多，否則就不能在槍林彈雨中飛行了。但就算這樣，還是不可能在剛纔那種原始太陽系的宙域裏飛。丟下一句‘危·險’，就搶走操縱桿，擅自返航？開什麼玩笑，真的會讓人很想對它說，危不危險是由我來決定的。我常想，有本事就乾脆大叫‘我不要被你開到壞掉！’這樣我還可以考慮考慮。”

人類的太空發展歷史固然悠久，但從未踏上太空之旅的人仍舊非常多。

凱利喜愛星海，也喜愛在其中翱翔的自己、自己的船及戴安娜。

“你不想要她嗎？”凱利忍不住問。

“別嚇人好不好。”

祖先代代都生活在土地上的人可能會不知道聯邦行星在哪裏，但對當地的人際關係一定了若指掌。要是他們說從來沒在這裏見過那個人，那就沒戲唱了。然而，女子卻不以爲意。

這回換男子笑了。

“可是，你對你神經不正常的程度還滿有自信的吧？”

本名和身世早已在記憶深處沉澱許久，如今也不想再翻出來。再說，放不下故鄉的人根本當不了海盜。

“那是哪裏？”

“那還有什麼好問的。明明就是你的寶貝搭檔，聯邦軍再怎麼追你都不肯放手，不是嗎？”她臉上雖然掛着笑容，話裏卻帶着責備的語氣。

戴安娜說過，她相當有紳士風度。

琥珀的左眼閃現出清醒的光芒，但凱利並沒有繼續說下去。

她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乍聽之下很傲慢的話。但因爲那是鐵一般的事實，所以也只能接受了。

女子不理幾乎要開始哀號的維修長，面不改色地切斷了通訊。

目前，光是隸屬聯邦的星系國家就超過一百五十國。要讓婚姻關係成立，需要的是雙方的本名、出生年月日，以及出身地。也就是說，雙方必須明確寫出開立自己出生證明的國家與開立日期。即使婚後凱利會冠上妻姓庫亞，婚前的本名和出身地也必須填寫清楚。

“哪有船員怕自己的船的？那可是我的船。就算哪一天她真的瘋了，想殺我——”

“就是啊，這就是問題所在。還有沒有像戴安娜那樣的頭腦啊？”

這種感覺真妙。他忍不住想：我到底在做什麼？她和我明明就沒有熟識到可以把酒言歡。

“我剛纔提到撤銷你的通緝。那不是以庫亞財團總裁的身分說的，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憑我個人身分這麼做。”

“你平常老是做那種自殺攻擊？”

“維修長，這你就太亂來了。她怎麼下得了船呢？戴安娜說得沒錯，她就是那艘船的感應頭腦啊。”

“女王，你打動男人的本領真不是蓋的。”

“包在我身上，我會準備誰來看都不會起疑的經歷，反正只要說得通就行了。”

凱利沒有回答。若以常識來判斷，當然是吹牛。凱利認爲，不，他深知：就算庫亞財團施加再大的壓力、提出再好的條件，軍方恐怕都不會放棄追緝自己。

維修長的臉色更青了。

“對。”那雙灰色的眼睛認真無比。

女子也報以豪爽的笑容，取出兩張紙。

“一個連你這個在宇宙混這麼久的人也不知道的邊境，那裏和‘失落的行星’幾乎沒有兩樣，兩年前才加入聯邦的。”

“這……不對吧！拜託，請你別鬧了！天底下哪裏有那種感應頭腦？”

凱利一味苦笑，說：“照你那樣亂搞，你的飛機早就應該化成碎片了。是女王蜂特別堅固，還是你的技術好？”

“所以你纔不裝？”

凱利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卻突然把酒杯一放，探過身來。

維修長好像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嘴巴一張一合，想多吸點氧氣。

“你以爲我在說謊？”

她說，在“實戰中”還沒有失敗過。一個巨大財團的當家理應不會有戰鬥經驗，但是這個女人卻是個如假包換、貨真價實的戰鬥機飛行員。如果只是飛過幾次，或光做戰鬥模擬訓練的話，是絕對不可能練出那身本事的。

“潔思敏！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她本人——不，本體，不對！你來幫幫忙啊！有人，呃，堅持說她是那艘船的感應頭腦。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有個奇怪的小姐怎麼勸都不肯下船！”

“沒錯。”凱利一味苦笑，喝光了第二杯。

凱利完全不懂這女人到底在想些什麼。事情都到了這一步，她卻要把決定權讓出來，光是這一點就很有問題。話是這麼說，卻又不像是在糊弄他。

“這麼一來，就需要名字了。”女子說。

然而，這個女人沒有理由掰這種謊。

“你吹牛還吹得真響。”

凱利萬分佩服地搖搖頭。

“那是我的榮幸。這輩子第一次有人這麼說。”

“我這麼說沒有向你討的意思，不過說真的，我確實是有點羨慕。現在的感應頭腦只知道強調安全。”

女子在杯裏倒進威士忌，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杯了，這次加了一點水。她把弄着手中酒杯，不知想起什麼，笑了笑。

“潔思敏！”

“好。”

“是很方便沒錯，但那麼鄉下的話，居民那方面反而麻煩。”

也許有一天會突然把他當作“對航行造成重大障礙的異物”，但凱利卻只是揮揮手，不予理會，似乎覺得回答很麻煩。

“年紀……這個嘛，就三十三歲好了。出身地寫巴比斯如何？”

紀錄可以竄改，但實際上住在那裏的人們的記憶卻是無法矇騙的。

“這才真的不是開玩笑的。我說過，那傢伙是很瘋的。我說這話也很奇怪啦，不過神經正常的人可沒辦法跟她耗。”

但女子更進一步地問：“你又不能保證戴安娜不會對你做同樣的事？”

“我說過，不管你是什麼人都不重要。我想要的，是一個值得信賴的男人——你願意發誓嗎？”

“但是，你看人的眼光又如何？說穿了，我不過就是個海盜。”

“也對。無論戴安娜再怎麼異常，遇害的也只有你一個。你一個人神不知鬼不覺地被做成絞肉，我也管不着。”

看來她要不是想亂演一場獨角戲，就是要花大錢買通。無論如何，凱利本身都沒有異議。

他笑着說：“她的確不尋常，很瘋狂，同時也是我的最佳拍檔。不減速就衝進‘門’、硬闖原始太陽系這種事，普通的感應頭腦是絕對不肯奉陪的。”

全部都填寫好之後，女子把離婚協議書遞給凱利，說：“這個給你收着。”

“真的要說的話，應該是我的技術吧。”

女子對缺氧的維修長露出調皮的一笑：“千萬別進頭腦室喔！那裏是戴安娜的私密空問。自古以來，男人要是未經許可擅闖女性香閨，被當成色狼、被別人拿東西亂丟亂砸，也只能認命了。”

“你和我現在都各有一點煩惱。雖然是些小事，卻也是無法忽視的問題。你不認爲我們可以彼此合作嗎？如果你願意放寬自己的規定，多少接受一點好處，幫我一把的話，我也可以幫你。我答應你，一年後不會有半艘軍艦會追你，當然，警方也一樣。”

“發誓效忠於你？”

光看她目前的舉止就好。聽完這些事還能如此不爲所動的人，她還是第一個。至少，以一個大企業的總裁來說，她的反應非常特異而少見。

聽到凱利這麼說，女子揚起眉毛，露出非常懷疑的表情。

凱利很想大叫反對，但確實也無法全面否認。假如世界上真的存在這種強硬派紳士的話，那至少這女人的確沒有看不起凱利本人和凱利的船。她知道戴安娜有多異常之後，態度也沒有改變。而最重要的是，初見面時，有些事還不明朗。

“我想要你就肯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