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堅信總有一日會邂逅夢想
《BanG Dream!》 · 中村航 · 1.1萬 字

星之領袖
戶山香澄
年齡:15歲
身高:156cm
擔當:主唱&吉他
喜歡的東西:星形的東西
討厭的東西:流言蜚語
香澄其實很喜歡音樂,尤其喜歡吉他和搖滾。
那音樂浪漫得彷彿能讓全世界一併墜入愛河,能解放人心中的愉快之情,明快而美妙。她喜歡那種音樂!那音樂使人雀躍無比,使人抑制不住奔跑到天涯海角的衝動,是無敵最強的Rock』n』Roll!
只有一個人待在房間裏的時候,香澄纔會和着音樂轉着圈跳起舞來。她會擺出彈吉他的姿勢,輕輕地爲自己最喜歡的歌和聲。
她嚮往那些可愛而積極向上,爲大家帶來勇氣的搖滾女傑。鏘,奏響吉他,鏘,面朝前方,梆梆地奏出決定性的樂句。她喜歡那樣的搖滾明星。她們有時激情地嘶吼着,有時柔情地呢喃着,有時又演奏着至高的旋律,陶醉於音樂的對決中。
但是,那樣的人……。
我是無法成爲那樣的人的。
對香澄而言,音樂只是她「一人的信仰」。比方說,她會偷偷地寫詩,睡前妄想一下,睡覺的時候做一做夢。這一切和他人無關,在他人的視線之下並無香澄的音樂。
香澄從來沒有在外面哼過歌。連音樂課合唱的時候也只不過是動動嘴巴。
所以拒絕了卡拉OK的邀請……。
想起開學典禮那天的事,香澄消沉了下去。
那天孤身一人的香澄,被好事的同學邀請去卡拉OK聯誼會。
但是她實在不敢在同級生面前唱歌,撥浪鼓似的搖着頭拒絕了她們。
第二天,班裏的人際關係已經定型了。
總是低着頭是交不到朋友的。
香澄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令人懷念的光景。香澄的原風景,與玻璃裏側的紅色吉他交織在一起,產生了共鳴。怦、怦、怦、怦——。
總是低着頭會失去自己所欲之物。想做的事,美妙的事,夢想,希望。這些東西絕不會落在地上。
「今天唱K嗎?」
又是和剛纔一樣的標識。莫非……莫非,星星和星星之間是通過箭頭聯結起來的……。
香澄情不自禁地感嘆。
「好厲害!」
香澄走下站臺,任人流將自己向前帶去。走到學生來往頻繁的那條路前時,她從口袋中掏出了耳機。
她沉浸在久違的愉快心情裏,東張西望,小跑了幾步又停了下來。她遵從着星星的指引,奔跑前進,途中接連拐過好幾個彎。
心臟的悸動難以抑制,剛稍微緩和了一些,又馬上被期待與緊張抵消。香澄緊握住了書包上掛着的星形鑰匙扣。
有什麼在搖動。偶然與必然是同一枚硬幣的正反兩面,在意識層面之外搖動着未來。小小的蝴蝶拍動翅膀捲起的氣流,敲響了明日的大門。
她聽到了沉眠在記憶深處的那細小的聲音。
香澄在奔跑時,書包上掛着的星形鑰匙扣搖動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音。
「是捏着的啦!壽司和麥克風不都得捏着嘛!」
星星……星星!?
都電荒川線的有軌電車隆隆前行。到站時,車門一開一關,叮叮作響。
香澄沒有立刻移開視線,而是繼續凝視那個記號。燈柱立在路的右側,而箭頭指向左方。
這是什麼感覺呢。像是終於邂逅了一直在探求的事物……。一直以來想要邂逅的夢想,現在終於邂逅了。
耳機裏沒有傳出聲音,她只是裝作在聽音樂罷了。孤身一人行走的自己絕非寂寞,也絕非無聊。畢竟自己在聽音樂——她戴上耳機裝作如此。
↖☆
幼時的賽跑遊戲中,香澄總是跑在最後。那時星星降臨在了她的面前。抓住那顆星星,她就能乘着輕快的主題曲奔跑起來。變得閃閃發光,變得無敵的時候的感覺非常爽快。
明明是春天了……。
怦地,胸膛中有什麼響了起來。香澄彎下身去,終於看清楚了。閃閃發光的遮蔽膠帶上用銀色馬克筆畫着星星與箭頭。
應該在是一個叫做「星見之丘」的地方。
→☆
深紅的吉他。
但是,現在已經——。
這一次看到的星星和之前看到的都不一樣。順着箭頭的方向看去,在稍遠的地方,有一根屋外電燈的柱子。
有什麼在發光……。
接着她看到了燈柱上那一點閃光。午前耀眼的陽光刺得香澄眨了一兩下眼。每接近一步,星星的輪廓就更加鮮明。像是被吸住了一樣,香澄走到了那裏。
太陽已爬升了不少。繁忙的早晨過去了,現在是風平浪靜的上午。除了香澄,路上沒有一個人。
曾經明明那麼喜歡唱歌,但自從那件事情發生後,她就再也沒有唱過歌了。
如同紡織星座一般,香澄追逐着一個接着一個的星星。
香澄小小地深吸一口氣,踏出了腳步。她握着星形鑰匙扣,緩步走近。燈柱和香澄之間的距離一步步地縮小了。
那把吉他的形狀並不怎麼常見。琴身上處處點綴着大大小小的星星,非常可愛。吉他紅色的琴身本身,也像變了形的星星一樣。
「平時不太注意得到啊,星星可是一直這麼閃閃發光的。」
香澄凝視着構成路旁溝渠的混凝土塊。她像是被吸引住了一樣上前一步。那是什麼呢……微小得任誰的眼中都無法停留片刻的……片刻的。
暫且不論那是否是嘲笑,那三個人卻看起來完全沒有注意到香澄。三個人揹着運動包,大概是要去晨練。她們看都沒看香澄一眼,聊着天匆匆經過。香澄的朋友只有一個,就是那個在書桌上寫字和她對話的那個孩子。
道路變窄了,然而盡頭卻陡然出現了寬闊的廣場。又出現了!這次在電線杆上。接着是澡堂的樓梯上。再接着是磚牆——。
櫻花瓣飛去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忽的一閃,旋即暗去。
香澄追逐星星的腳步愈發急促,屈着身子,極力找尋,甚至在手腳上留下了傷痕。哈、哈地喘着氣,她小跑着前行。
巷子入口的圍牆上貼着相同的遮蔽膠帶。星星和箭頭像在說着「來這邊」,在邀請香澄一樣。
越是靠近校門,腳步就愈發沉重。明明應該是讓人興奮不已的季節,她卻只能裝作在聽音樂,低頭走路。明明天氣這麼好,從她脣邊逸出的卻不是歌聲而是嘆息。
香澄走到了人行橫道前。她幾乎等不及信號燈變藍了。不久後香澄來到了路標下,難以置信地注視着那個標識。
她想起來了。自從那日被滿天的星星迷住之後,香澄就一直在收集星形的東西,這個鑰匙扣也是如此。
馬上就到了哦↑☆
順着箭頭所指的方向,她又看見了微弱的閃光。
香澄踏進了巷子。在巷子的拐角處,她再次找到了→☆的標識。是叫我順着直走下去嗎。她一邊想着,不一會兒又在電線杆底下找到了新的→☆標識。
香澄懷着緊張的心情,慢慢地轉向左邊。是一戶古老的民家。雖說並不覺得裏面會有什麼特別的東西……。
香澄緊緊地握住了包上掛着的星形鑰匙扣。
說話時過分注意自己的行爲舉止是否可疑,卻反而更顯得可疑了。急着想要解釋時卻紅透了臉,語無倫次。一想到別人大概根本不想和我這種人說話,就只想逃跑。
那點閃光立刻就從香澄的視界中消失了。儘管注意到了來自下方的微弱的光,但一般來說只是錯覺吧。儘管注意到了細小的聲音,但一般來說只是幻聽吧。
一直裝作沒有聽見的鼓動。
最差勁了……香澄望向車窗外嘆了一口氣。
不久後電車停在了終點站早稻田站。
在香澄看來大家團結得近乎散發出外人不可加入的氣息,於是她每天總是低着頭度過校園生活。那之後的一個星期裏,她和同學說的話不超過二十個字。
她在離他五米左右的地方又發現了星星的記號,貼在下方,大致在貓咪的視線高度處。
如果放在以前——她想。
晴空萬里。櫻花瓣在腳邊隨風起舞。
最差勁了,她想。她也知道這樣下去不行。
上一次回想起來是幾年前的事了……。香澄久違地找回了那段記憶。
她看到了車道對面的路標底下僅有一瞬的閃光。有可能是錯覺吧,但又有可能並不是錯覺。
香澄蹣跚着貼上了古舊的玻璃窗。在星星指引之下,她邂逅了——。
怦、怦怦怦怦,她更加緊張了。星星聯結成的道路的盡頭,到底有什麼在等着她呢。盡頭到底會有什麼呢——。
玻璃反射的光晃得香澄又眨了兩三下眼。玻璃內側裝飾着什麼紅色的物體。眼前的民家看起來再普通不過了,但好像又並不是那樣。
說不定現在自己也在做同樣的事情。香澄繼續前進,像是在收集散落在這條街道上所有的星星。追逐着星星,聯結着閃耀的星星,一直到達什麼地方。閃耀的星星無論何時都在引領自己。
儘管大家看起來相處得很自然,但是實際上構建新的人際關係可是大費了一番功夫。在新生活的擺佈之下,人總是本能地在起跑線就確保自己的地位。
她再次順着箭頭的方向看過去,但這次並沒有發現什麼異樣。香澄謹慎地確認好左右的情況,順着箭頭的方向走去。走了好幾米之後她停下了腳步。
這就是最後了←☆
沒有多少學生還會乘坐落伍的有軌電車上學了。即便如此,香澄還是害怕在車上碰到同學,因此總是提前一個小時出門。雖說到了學校也無事可做,只能在自修室裏看書……。
宛若夢幻。整個視界被夜空所佔據,無數星星閃耀着光輝。閃閃發光閃閃發光——。溫柔空明的光傾注而下,籠罩着香澄。
前進在陌生的道路上的不安,轉變成了邂逅未知的興奮。星星所指引的道路的盡頭,會有什麼呢。說不定星星所指之路的前方,會有什麼美妙的東西在等着她。
那是進入小學之前的時候。和家人一起去山上野營時,香澄仰頭望見了漫天的星星。
無人問津的自助洗衣房的入口,古老的空調室外機——。磚牆底下,花盆,護欄——。
馬上就到了哦——。
還變成了這種怕生的性格,再也找不回自信了。如同失聲的金絲雀一般,不僅唱不了歌,連飛都飛不起來了。
想着高中會不會有所好轉呢,結果卻更加糟糕了。
閃閃發光——。
每當感受天氣時,香澄總會情不自禁地唱起歌來。
像是電流竄過身體一樣。她面向玻璃,佇立在紅色的星形吉他前。身體彷彿逐漸被目眩感佔據,她聽見了怦、怦的聲音。
怦,地傳來了心跳的聲音。
像是目擊了奇蹟的連鎖一樣,香澄的心臟高鳴了起來。
其實她總是會像那樣奔跑起來。
星星在呼喚我!
晴天時就唱晴天的歌,雨天時就唱雨天的歌,起風時就唱風的歌。旋律彷彿與天空相融,合上腳踩着的愉快節奏,她忘我地歌唱着。
→☆
——果真如此嗎?
她總是低頭走路,避開別人的視線。不做好心理準備就無法和別人說話。可是她也從未做好過心理準備。
像那時一樣——仰望着滿天的星星,唱着自己最喜歡的歌的時候——。忘我地——熱情地——。
走吧。
令人懷念的,溫暖的,星之鼓動——。
香澄如同雙眼下垂的老狗一樣走着。這條田園牧歌式的街道與東京都新宿區格格不入,但仍持續着生息。香澄所在的花咲川高中,就在早稻田站和江戶川橋站的正中間。
星星……和箭頭……。
被星星STAR包裹着的話就是無敵的!
戴上耳機,自己與世界之間彷彿就隔上了一層薄紗。
香澄被後面突然傳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女子高中生三人組的嬉笑在她聽來像是對自己的嘲笑,她僵在了原地。
春風輕拂香澄的劉海。星型的鑰匙扣與書包相碰,發出了清脆的聲音。這時兔毫一般微弱的光一閃而過,再一次牽住了香澄的意識。
父親關掉了手電筒,於是遍灑星輝的世界展現在了香澄的面前。
但那時香澄停下了腳步。不知究竟是出於偶然,還是出於香澄自己的意志,她靜靜地停下了腳步。
Twinkle♪ Twinkle♪ 亮—晶—晶—♪ 滿—天—都—是—小—星—星—♪
「也行啦,不過你不是光捏着麥不唱嘛。」
着了魔一樣。上學時間也好,現在的煩惱也好,香澄全都忘記了。她只是忘我地追逐着星星。沒有聲音的耳機,也已經被摘了下來。
傾注下的光輝彷彿填滿了香澄的胸膛。星光溢滿身軀,彷彿將自身與夜空連在了一起,飄飄然好像要飛上夜空一般。
香澄咕嚕咕嚕地打着滾。一邊啊哈哈哈哈地笑着,仰望着夜空,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地打着滾。停了會兒,接着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地打滾。
打滾打得雙腳都別到了一起,她就這麼仰面朝上躺着沐浴星光。
閃耀的星星在運動。香澄轉動眼睛,星星也隨之咕嚕地轉了起來。轉了一會兒,不久後歸於寂靜。
怦、怦、怦、怦、怦——。
她聽見了彷彿只爲自己奏響的愉快聲音。
香澄覺得那就是星之鼓動。她聽見的是星星閃爍的瞬間,從天上傳來的鼓動。
她彷彿知曉了世界的祕密,心裏深處都被攪亂了。她嗚哇一聲站了起來,然後再次咕嚕咕嚕地打起了滾。同星之鼓動一起,咕嚕咕嚕地打着滾。
然後她仰望夜空,唱起了無厘頭的星星的歌。
咕—嚕—咕—嚕—轉—轉—轉—♪ 滿—天—都—是—小—星—星—♪ 我—就—唱—起—歌—兒—來—♪ 心—跳—不—已—怦—怦—怦—♪
歌聲向着夜空擴散開去。
星光與歌聲與鼓動相溶,香澄眨了好幾次眼。宛若夢中。父母已經催了好幾次「回帳篷吧」,她還是繼續唱着歌。
香澄繼續忘我地唱着歌,那天夜裏她彷彿擁抱到了星空。
擁抱着星空,她似乎找到了重要的東西。
我—的—小—小—歌—謠—啊—♪ 能—否—傳—達—出—去—呢—♪
那時到底一邊被父母勸止一邊又唱了多久呢。
現在香澄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盯着那把赤紅的吉他看。像是被魅惑了一樣,像是被什麼附身了一樣,她整個人都貼在了玻璃窗上。
怦、怦、怦、怦、怦、怦、怦——。
她的心止不住地猛跳。遙遠的星之鼓動,現在仍在香澄的身體裏跳動着吧……。
「喂。」
「這是過去在速彈戰國時代橫插一腳的那個笨蛋父親的遺物,深紅的星形吉他Random Star。每年忌日我都會拿出來當作裝飾,不過沒有人對它起過興趣。所以我故意做了→☆的記號,結果釣來了一個看起來很懦弱的不起眼的女孩子。那個孩子已經盯着星星看了二十多分鐘左右了。」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嗯,雖然沒什麼自信……我加油試試吧。
「那裏下個月纔會教到。行了,坐吧。」
「那個,對不起!」
香澄絞盡腦汁,用微不可聞的聲音發問。
「那個,唔……這個……」
這傢伙沒救了,女孩終於像是看開了一樣,慵懶地嘆了一口氣。
香澄掃了一眼玻璃窗。她沒覺得那是一般意義上的展示櫃,但看起來確實是用來陳列物品的。旁邊有一扇門,似乎是入口。
今天早上在學校旁邊發現了←☆的標識。然後箭頭——
「……」
「能找到這裏來,真是了不起啊。你說,這是不是就是所謂的『有的星星只有低着頭的人才能找到』?」
「我嗎!? 」
香澄寫下了很長的留言。追着→☆,再追着↑☆。→☆指引自己來到了當鋪,當鋪的展示窗裏裝飾着紅色的吉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說不定是命運。除了吉他,還遇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女孩子。
「唉,啊,不……」
如果那孩子來學校了的話,就拿出勇氣和她搭話,和她交朋友。這是「她」的建議。
先生梆梆地敲着黑板,教室裏響起了竊笑聲。
「我、我想戀愛就像是蓋章卡一樣。這張卡總有一天能換到某樣無可取代的事物。一定會有那一天的。到那一天爲止我都會一直輕聲歌唱。絕對——」
[2]
第三節課的現代文讓人昏昏欲睡。香澄的座位是靠窗的最後一個。剛纔追星星的事情像是沒有發生過一樣,香澄現在仍然置身於從昨日到今日未曾改變的現實之中。
「發呆,啊。把剛纔講到的地方讀一遍。」
「……這個。是要賣的嗎?」
她看起來有些不耐煩地說。
她的眼裏閃過一絲光。
這句能讓人打起精神的魔咒,今天也讓香澄打起些精神了。課桌上的留言總是激勵着香澄。
「要買嗎?還是不買?」

她聽說過嘆息會讓幸福溜走。但是自己根本就沒有幸福可言吧,她想——
——我說,那孩子來學校了的話,和她搭個話吧。那孩子也很不安吧。
連她的呼吸聲都能聽見。香澄像石化的青蛙一樣,就這麼保持着貼着窗玻璃的姿勢。
但沒多久她就厭倦了。哈,她無言地嘆息,在書桌的角落裏隨手寫下文字。
「我說,你打算怎麼辦?」
——嗯,我聽到了哦。
一如既往的可愛而不失堅毅的字體。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那個……」
「喂——!」
香澄意識到自己被點名了,小聲回答着站了起來。
「那就是三十萬十五元。」
「要買嗎?還是隻問價不買?」
——這樣啊。她怎麼了嗎?真擔心她。
香澄猛地大聲說。
之前覺得這裏是一家古民居,這麼看似乎又是什麼店鋪。但是……
簡直羞恥到了極點。香澄坐下後立刻捂住了臉。身體中所有血液都集中到了臉頰上。
她很早就從家裏出來了,但連第二節課都沒趕上。
POPPING!謝謝你。話說,我鄰座的那個孩子還沒有來過學校。
三十萬!本來就沒覺得是商品,更別說購買的打算了。
香澄盯着桌上的留言,終於想起來了。花咲川高中有定時制
[1]
課程,會用這間教室上課。說不定這是定時制時坐在這裏的人寫的。
一般來說回答「是」就行了,但是她一瞬間不知道是不是這樣回答就好了。
她看着香澄的眼睛。那雙大眼睛吸引住了香澄。
「這孩子叫Random Star。」
女孩一直注視着香澄的眼睛。三秒、四秒,時間在沉默中前進,焦急的香澄終於從喉嚨裏擠出了聲音。
「你不是戶山嗎?嗯?」
聲音是從很近的斜後方傳來的。不止是聲音近。不知何時,一雙柔軟的手輕輕地搭上了香澄的手腕與肩膀。
……Random,Star。這個孩子的名字是……Random,Star。叫作「Star」也就意味着……這大概就是……星星的吉他。
「相遇了?」
「不用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香澄再說不出下文了。一個穿圍裙的女孩子站在她面前,歪着頭向她微笑。香澄只顧着慌張,什麼都說不出來。
突然被點到名字,香澄嚇了一大跳。
「是什麼店,你是想問這個吧?」
「——戶山!」
「十、十五?」
香澄一邊大聲說着一邊後退,女孩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入學之後香澄沒能正視過他人的眼睛,只能盯着木桌的紋理看。木紋像圓滑起伏的年輪一樣,看着就能治癒心靈。只有木紋會溫柔地對香澄微笑。
「不用了!」
遲到了。踏進教室的一瞬間,(她覺得)同學都在看她。手腳上都是傷,頭髮也亂了,她們一定在想,這孩子怎麼回事是笨蛋吧。
突然有人幾乎像是貼着香澄的耳朵似的向她搭話,這讓她的意識一下子混亂了。那個聲音從未在回憶中出現過。
「怎麼辦?買不起的話,還有更便宜的吉他——」
POPPING!香澄默唸着這個單詞。POPPING!
——別說什麼沒自信啊,加油!POPPING!
她聽見了後方傳來的聲音。香澄回了一次頭,畏畏縮縮地鞠了一躬。然後她飛奔着離開了巷子。
三十萬十五元,一個不打工的高一學生根本不可能有這麼多錢。自己只是無心地追着星星來到這裏能遇到這麼棒的吉他已經足夠了對自己來說已經是很好的回憶了,所以——
「那當然。姑且是作爲商品來裝飾展示櫃的。」
香澄像尖頭蚱蜢一樣不住地鞠躬,就這麼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走了三步之後開始全力疾跑。
生病嗎……還是抗拒學校呢……。
香澄說不出話。女孩似乎是等得不耐煩了,跨前了一步。
聲音好近!太近了!
吶,聽到了嗎?
——第二天,香澄看到了桌上的留言,驚訝得幾乎要叫出聲。她下意識地看向周圍,但是沒有人留意這裏。
香澄拿起了自動鉛,那支筆的頭部是星型的。她畫下了那把記憶猶新的星型吉他。
從那以後,她們每天都在桌上用小小的留言對話。「她」寫道,我們已經是朋友了。
「你多大?」
右側的座位今天也是空着的。那個孩子仍然一天都沒來過學校。不知道她是生病休息還是抗拒學校,但香澄已經下定了決心。
「不不不,如果你——」
那個看起來柔和華貴的女孩子一副無畏的樣子,輕笑出了聲。
她又靠近了一些問道。
因爲激動、驚嚇與緊張,她沒法好好說話。話又說回來,本來她在學校說的話也超不過二十個字,沒準和緊張什麼的也沒有關係。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寵溺。
最差勁了……。
今天「她」也回信了。
現代文老師一手拿着座位表看向這邊。
她嚇得回過了頭,女孩像是預料到了她的行動一樣,輕巧地退後了幾步拉開距離。
「……那個,多,多少錢?」
或許萬幸的是根本沒人向她搭話。就算別人問「你怎麼了?」,「沉迷追星星」什麼的理由太過羞恥根本說不出口。
速彈戰國時代是什麼……→☆的記號釣來的平凡的女孩子……是誰呢……看了二十分鐘就是說……不對,這不就是,是……
她的語速很快。展示櫃……。
「……那個啊,這裏是當鋪。那邊有正式的櫃檯,這裏是常客的入口,或者說是給那些想不引人注目的人用的。畢竟是來借錢的。」
「給我等等,蓋章卡是什麼玩意兒。」
然後又經過了兩三秒。香澄急得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在了臉頰上。四秒、五秒,時間在沉默中前進。六秒、七秒,繼續前進。
「……是。」
香澄支支吾吾,努力在腦海中組織語言。
♬
最差勁了,最差勁了,最最差勁了!好想躲起來!想鑽進洞裏!想就這麼藏起來!想切腹自盡!
她聽見了竊笑聲。她感覺到了四面八方投來的視線。遲到就已經足夠讓自己引人注目的了,而現在羞恥感更上了一層樓。
蓋章?戀之蓋章卡?同班同學竊竊私語的聲音依舊迴響在耳邊。
♬
放學後,香澄幾乎是從教室裏逃出來的。
教室門口還站着一位同學,她清晰地聽見了那個同學的低聲自語。
——Sta子
[3]
,早啊!
香澄聽到了從身後傳來的竊笑,快步跑向了樓梯口。Sta子!
明明一直小心翼翼不讓自己在壞的方面引人注目,現在卻完全失敗了。或許香澄已經被起了「Sta子」的綽號。
她想起了小學時被起的「川卡拉
[4]
」這個討厭的外號。川卡拉……。
本來那件事發生以後,「不引人注目」就成爲了她的信條。明明一直小心翼翼地不讓自己引人注目,爲什麼又變成這樣了呢。
最差勁了……。
她避開了散佈着放學的學生的通學路,向公園走去。會繞一些路,但也能穿過新江戶川公園到達車站。在春日的公園裏散步或許會讓心情好一些。
但是她的心情依舊陰雲密佈。在人煙稀少的公園裏,香澄在長凳上坐下,看着腳下。偶爾會有小孩子吵吵嚷嚷着經過。
遠處的歌聲乘風而來。香澄聽出來那是兒童向動畫《幽靈Medal》
[5]
的曲子。香澄本來就不知如何度過傍晚的時間,因此很瞭解時段較早的兒童向的動畫。
她回頭尋找歌聲的主人,但那個人看起來不打算接着唱了。數人的小孩子團體跑向了寬闊的滑梯臺。「等——等——我——」,他們大聲喊着。
香澄坐在長凳上發着呆,回想起了那時的事情。
小學四年級時香澄還是普通的活潑的女孩子。她沒有什麼值得誇耀的特技,但是非常喜歡唱歌。唱歌的時候她總能感覺到天上有漫天的星星。
她會大聲唱童謠或者合唱曲,也會一個人唱她記得的偶像歌和動畫曲。除此之外,她還喜歡哼自己創作的曲子。
起風時就唱風的歌,下雨時就唱雨的歌。雨停了就唱雨過天晴的歌,看到星星就唱星星的歌。還有山、川、太陽、朋友的歌——。
儘管被川卡拉川卡拉地叫,儘管被編成了愚蠢的音樂劇,香澄仍然默默忍受。但是參加「川卡拉」的男生越來越多了,還越來越認真了。
果真如此嗎,香澄想要再去確認一次。再一次,必須要再一次去確認,是否真的聽到了。
香澄不知何時開始小跑起來,回到了通學路上。應該還在吧,她有些不安地想着。然而她的擔心是多餘的,它還在早上那個地方。
男生們很享受的樣子,香澄也很開心。但是暑假結束學期開始時,等着香澄的卻是意想不到的欺凌。
[4] 川卡拉:原文爲カワカラ。
→☆
在突如其來的寂靜之中,香澄終於睜開了眼。她意識到是班主任在問她。全班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什麼都不想看,什麼都不想聽。
向着下一顆星星,香澄奔跑了起來。
香澄站起身,遠眺着公園的樹木。她再度用力擦了擦眼睛,凝神傾聽。現在已經聽不見被她冰封起來的「鼓動」了。
晴天還好。午休時男生們全都去玩躲避球了。但是雨天他們會繼續上演「川卡拉」。
「喜歡唱歌的話,參加我們的音樂劇不就好了!」
從那以後,就算是聽音樂的時候,有什麼開心事的時候,她都再也沒有感受到過「星之鼓動」了。或許那時冰封在心裏深處的,就是那柔和溫暖的「鼓動」。
同學們一個接一個發言,而香澄如坐鍼氈。香澄面朝下方緊閉雙眼,只希望時間能快點過去。
剛纔香澄或許打了個盹。
我不喜歡唱歌——。在保健室睡着的香澄,心裏深處有什麼東西被冰封起來了。從那以後,香澄再也沒有在別人面前唱過歌了。
……但是……今天早上。
「戶山那時候是什麼心情?」
————————————————
「——怎麼樣?」
寂靜之中,香澄一字一頓地說。
「戶山同學明明這麼喜歡唱歌,偏偏拿這一點來欺負她,太過分了!」
「她本人很討厭,所以你們還是在欺負她!」
懷抱着「星之鼓動」的記憶唱出的歌,都很愉快。
「纔沒欺負人。我們只是在唱歌!」
「我覺得欺負人不好!」
她會歌頌野貓的瀟灑,歌頌最喜歡的漢堡肉的偉大之處。她也會宣泄對家人不和自己玩的不滿,會唱昨天做的夢,連漢字的寫法或是別的什麼,她都會唱出來。沒什麼事的時候,她仍會唱「什麼都沒有所以沒得唱♪」。
今天早上邂逅那把紅色的吉他時,香澄真切地聽見了「星之鼓動」。
她聽見不知何處傳來了烏鴉「嘎——」的叫聲。滑梯臺上的小孩子們已經離開了。香澄用力揉了揉眼睛拂去睡意。
——我是香澄——!請聽下一首曲子!《遠離剛造好的粘土缸管》。
深陷黑暗的漩渦,香澄仍然緊閉雙眼。深深地、緊緊地閉着眼。如果閉上眼就聽不見這一切了的話,那麼就這樣沉溺於深不見底的黑暗也好。
心裏很難受。呼吸也變得無比困難。
世界上最愚蠢的生物是「男子中學生」,而小學四年級的男生正是其進化前的怪獸。第二天的午休時間,幾個男生開始上演「川卡拉」的音樂劇。
暑假的某一天她和朋友一起去了泳池,回家路上大家有的說要去補習班,有的說有別的事,於是她們互道了別。香澄一個人對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唱起了歌。
[3] Sta子:原文爲スタ子。這裏可以理解爲「蓋章子」,Sta即Stamp。
香澄抬起頭,眺望着箭頭所指的方向。
香澄向着車站的反方向走去。每走一步,迷霧似乎就散去一層。
「什麼啊,醜女。」
那個想法依舊罩着一層朦朧的霧氣。
再確認一次吧。必須再去親自確認一次。
喜歡唱歌……我喜歡唱歌……。
——貓,喵,喵,漢堡肉♪ 嘟嘟嘟嘟,漢堡肉♪
「不是模仿是致敬!」
以香澄的歌爲導火索,男生女生之間的戰爭爆發了。他們吵得昏天黑地,班主任終於不得不介入召開班會。
那時班裏的男生偶然經過。糟糕,香澄想,但是男生們很開心。好厲害!好棒!再多唱唱!聽到他們這麼說,香澄也不由有些開心。男生坐在河灘的石頭上,香澄面對他們唱了好幾首歌。他們點的流行的動畫歌她也唱了。
「……我……」
從那以後她就再也沒有聽到過了,香澄想。
「我不喜歡唱歌。」
男生們嗤笑着捉弄香澄。假期結束他們無事可談,而這件事就成爲了他們眼裏勁爆的頭條新聞。有個男生開始模仿香澄。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純黑的世界不斷翻騰。
[5] 幽靈Medal:小說中虛構的動畫
「在河川邊上的卡拉OK,所以是川卡拉。川卡拉,川卡拉——」
「給我等等男生們,消停點吧!香澄很可憐的!」
[1] 定時制:主要是爲了工作和學業同時進行的人制定的一種上課制度。一般上課時間在晚上。
[2]「我想戀愛就像蓋章卡」:出自中村航的另一部小說《絕對最強的戀歌》。
「爲什麼模仿戶山同學唱歌!? 」
註釋:
大概每週都有一天會下雨。有時也會連着下兩三天的雨。秋日的某一天,香澄終於哭了。
話音剛落香澄就開始放聲大哭,之後的事情她就不記得了。慌張的班主任說了什麼,班會最後怎麼樣了,她完全不記得了。自己是怎麼停止哭泣,怎麼被送到醫務室的,她也不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