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死

1

在陽光的味道的勾引下醒了過來。

映在被沉沉睡意弄得模糊的視野中的景象，是早都司空見慣的自己房間。一間被白色牆紙環繞的西式房間，東邊窗口掛着藍色窗簾。

直人朝着眼前這片感覺不出異樣感的景色打了個呵欠之後，用臉蹭了蹭枕得凹下去的枕頭，然後縮進了暖洋洋的被窩裏。

好想再睡一覺。現在還困。

話說，現在幾點了。

「……不對，現在幾點了啊!? 」

連忙蹦起來的直人一把奪過枕頭邊上的鬧鐘。

雖然只是隱約的感覺，不過這太陽高掛的位置是不是早已經過了鬧鐘響起來的時間。有可能遙因爲有什麼要緊事而先去了學校，沒準的話現在都已經遲到大發了。

一口氣想了這麼多之後直人立馬起牀了。而直人果然一口氣發現了很多的事情。

「是嘛……今天、週末來着」

手上鬧鐘的長短針表示現在已經九點過半，但是隨着時間一同映入視野的還有日曆上的被用紅色標註出來的『SUN』。

這種安心感來得真是空虛。而且比起時間來說，不得不面對的東西還有太多太多。

首先是校服。平常時直人都會穿上Ｔ恤和運動褲之後再睡覺。只要沒有很特別的理由，他是不會穿着便服睡的。那樣靜不下心，而且不太感覺自己像是在睡覺。

但是的話，今天直人身上居然穿着校服。褲子自不用說了，甚至連上衣都沒脫。而且這身校服還相當的髒，甚至四處留有破洞，實在不能穿去學校。

尤其是右邊衣袖相當悽慘。直接從肩膀連根截斷，處於慘兮兮地沒了半邊袖子的狀態。

直人很嚴肅的繃緊了臉。再一次看向手上的鬧鐘——一直以來都用聒噪的聲音把直人從夢中世界揪出來的愛用鬧鐘。

而抓着這鬧鐘的，正是自己的右手。

「……能不能明白點告訴我，這到底是不是做夢啊」

他在沒有別人的房間裏嘟囔了一個沒法問別人的問題。

記憶意外的清晰。昨天的事情歷歷在目。

數字沒有發生變化，浮現在直人頭上的數字依舊是『0』。

在沙漏中的沙礫流光的同時摘掉外層的保溫套取出茶壺，然後直人就能夠往並排擺放的兩個白瓷茶杯注入有着十足香氣的紅茶。

直人像是要敲打洗漱臺似地伸手用力撐了上去，使勁探出自己的身體。儘可能近地讓臉靠近鏡子，幾乎都要讓額頭貼上去了。

「在問別人的名字之前，首先自己報上名來才符合禮節不是嗎？你是連這種最低限度的禮貌都不懂的下賤狗嗎」

而那扇門，居然還是浴室的門。

不管是不是夢，現在都已經不重要了，去洗把臉，然後泡杯紅茶喝吧。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感覺精神會從內部被切割零碎。

溼漉漉的頭髮沾在溼漉漉的身體上，指尖滴落着水滴還糾纏着一絲熱氣，她就這麼毫不遮掩自己的肌膚地悠然從浴室走進了更衣室。過腰長髮閃耀着金色，她把一縷沐浴着盥洗室照明的頭髮撩掛到耳朵上，視線左右環視地發問。

或許制止了直人的並非是她說的話，而是她的眼神吧。大而澄淨的金色眼瞳似乎將直人內心都給毫無遮攔地看了個通透，這股奇異的威壓感讓他有些狼狽。

至少去想些開心的事情吧。於是直人心裏想着不枉自己那麼珍惜的紅茶茶葉，朝盥洗室走去。

把髒兮兮的外套丟到洗衣機上頭之後，擰開水龍頭。一想到自己昨晚就是這麼髒兮兮地睡了過去於是便仔仔細細地把手洗了個乾淨，然後朝臉上拍了很多水。

而頭上。浮現出了『0』這個數字。

直人把手肘撐在矮桌上胡亂地撓着自己的頭髮，很不耐煩地厲聲反問。

鏡子裏映出的是一如往常的自己的臉。拍上去的水從額頭臉頰流下再從下顎滴落。沾有點灰塵的頭髮被睡得亂糟糟的。

最重要的是，校服上袖子被抹去的地方正好對上了手臂被咬斷的位置。

立刻就回敬過來的話讓直人發出了像是要咬過去似的叫聲。

頭上的數字表現的是人的生命力。數字越高就表示生命力越充沛，越低的話就表明那個人變得衰弱了。所以換言之『0』是屬於死者的數字，而數字歸『0』的人不可能還活着。

「怎麼會有這麼荒唐的事……」

「看到了，你說的是……？」

「到底是……怎麼了啊？」

不過如果規規矩矩地按照方法來沖泡也會足夠好喝。在茶杯中震動的漣漪擴散開去，紅紅的茶湯澄淨得如同寶石，不帶一絲雜質，從中升騰的香氣飄蕩出一股稍顯內斂的華麗和氣質。

看過一次之後，實在是太過尷尬的直人只能挪開視線，喝自己的那杯紅茶。真好喝。那股貫通鼻腔的柔和香氣拯救了直人幾欲發狂的神志。

「你……」

「你還真是吵啊。能不能稍微安靜點」

說起來，在走進盥洗室的時候就好像聽到有人在洗澡的聲音。爲什麼那時候不覺得奇怪呢。反過來講他當然不會覺得奇怪啊，因爲他哪裏會想到居然有人在自己睡覺的時候洗澡。

往放在茶碟上的茶杯裏添上一根茶匙，直人把這一套東西都放到了客廳的矮桌上。身坐在灰色沙發上的少女正在一個可以將這杯茶俯視的位置上。

直人的思維瞬間被凍結了。所謂的理解原來是這麼稀奇的一樣東西嗎，常識究竟又是什麼。

直人聽到了這樣淡淡的一句話，於是反射性地抬起頭來。只見少女坐在沙發上，手拿着茶杯，十分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似乎發自心底感覺很受不了的拉凱爾很誇張地往回縮了縮身體，她那像是看着什麼骯髒東西似的視線越發讓直人心煩意燥。

「哈啊!? 」

「麻煩你不要吼得這麼大聲，會讓傻氣傳染過來的」

還包括從男人頭裏飛出來的蟲子一瞬間把直人手臂連根咬斷那時候，威脅到精神健康的淒厲疼痛以及恐懼。

（可我爲什麼還長着手啊……。不對，話說回來，我是怎麼回家的？爲什麼穿着校服就睡着了。遙呢？那個女孩子呢？）

「呀啊啊啊啊───────！」

「我是拉凱爾·阿爾卡特。是吸血鬼」

直人的太陽穴現在正一抽一抽的。如果自己是下賤的狗的話，那你喝這條狗泡的紅茶還說好喝的那一刻又該如何自處如何呢。儘管十分想要這樣反駁回去，不過這樣的一來對話將永遠沒有進展，所以直人還是把這句話給嚥了回去。

直人有些憤憤地回答，像是在質問這樣是不是就合乎禮節似地看着少女。

他的大腦裏頭像是左來右往的交通信號玩弄於鼓掌似的，同時還繃緊了每一塊可以用來做出表情的肌肉……。

有人帶着些許不耐煩和無語的音色這樣說，然後附近的門就被帶着輕聲打開了。

「吸……血鬼？」

這是在第一學期即將結束之前買下來的夏季採摘的第二茬大吉嶺。但是說回來，直人買的也並不是相當著名的高級品牌茶葉，而是選擇了更加便宜的能一次性買下很多的尋常貨色。

聽聞這話，直人很自然地就咕咚地一聲把積攢在嘴裏的唾液都嚥了下去。

「那可真是多謝誇獎了」

「真沒禮貌」

不管看幾次都是一個結果。

直人發出了很是愕然的聲音。這種事情不可能會發生。

頓時，直人感覺有一股惡寒遊走全身。片刻之間，他就爲自己會不會也淪爲跟那個男人一樣的生物而戰慄不已。

「這我知道！我想問的不是這個！你這個胡來的自我介紹算是怎麼回事。你啊，是不是在耍我？」

看來算是討得她的歡心了。

是『0』啊。連忙用撩撥着劉海的手揉了揉眼睛，再看一次。接着是讓視線望向毫無關係的地方之後，又看一次。

「你說啥!? 」

「──哈？」

2

但是很快，他的這股戰慄便被揪向了一個想都想不到的方向。

直人發出了女孩子一樣的尖叫，然後看都不多看一眼就逃回到了自己房間去。

朝溫好的白陶茶壺裏放入茶葉，把剛剛沸騰的熱水猛地注入其中。然後立刻蓋上蓋子，再用繡有常春藤的茶壺專用羊毛氈裹起來，保溫大概四分鐘。

「當然是。因爲你、不就是被耍的傻瓜嗎」

十分流暢的唾罵直撲而來。她那雙冷冰冰的眼睛似乎還透露着淡淡的輕蔑。

「你這裏沒有什麼能擦身的東西嗎？」

「……我叫黑鐵直人。是新川濱第一高校的高二學生，也是這房間的住戶」

「就是吸血的鬼的意思啊。你可真無知」

簡而言之就是陷入混亂了。

而眼前……正站着那位少女。

少女用徹底放鬆下來的態度朝直人要東西喝，於是直人匆忙之間甚至顧不上吐槽就老老實實到廚房去給她準備紅茶……然後到了現在。

「……總之的話，先去找點什麼喝的吧」

「你不是看到了嗎？」

但是少女已經不在那裏了，纔想着太好了，她可算回去了而進到客廳……然後看到了少女正坐在沙發上綁頭髮。

明明已經習慣沖泡紅茶了但是卻完全不習慣這樣的做派。完全不明白這種時候應該說什麼的直人隨口說了這麼一句，然後坐到了桌子的另一頭。當然，那裏可沒有沙發，所以只能直接坐到地上去。

少女用如同在高級餐廳裏問服務生今天推薦菜品的語氣，很是高傲地問直人。

「你丫的，區區一個擅自闖到別人家裏頭來的非法入侵者態度真是夠囂張的哈。你明白你現在可是被人叫警察過來拷走都說不出半句怨言的立場嗎……」

這漫不經心的回答讓直人說不出話來。他盯着少女——拉凱爾，倒不如說他是不想要挪開視線，於是就這樣追問下去。

「那種『異質』」

「……一點粗茶而已」

於是直人輕輕把鬧鐘放回到了牀上，看着什麼都沒拿的自己的手。皮膚有着膚色，就是一條尋常的手臂。手指也是五根，一用力就能活動手指，還能緊捏成拳頭。

猛一泄氣地垂下了手臂，直人深深嘆了口氣。明明纔剛剛睡醒，卻感覺立刻就筋疲力盡了。

那時候呼吸到空氣的味道，感覺到的討厭氣氛。後背感受到的緊迫感以及用臉感受到的瓦礫飛過的風壓。全都能逐一回想起來。

「……嗯？」

看着映在鏡子中的自己的臉，直人愣住不動了。

冰涼的水對於還是有些迷糊的頭腦而言來得正好。然後伸手摸了摸被順帶打溼的劉海，抬起頭來。

直人以像是上了發條似的力道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扭過頭去，爲眼前那不可能的光景瞠目結舌。

儘管結果是避免了她『一絲不掛』的最糟糕事態，不過幾乎還是暴露在外的胸部和腹部，還有她完全不打算顧忌別人視線遮蓋起來的腰部往下部分依舊處於無法直視的狀態。

在那之後——在盥洗室和全裸少女再會之後，逃回到房間去的直人幾乎是精神錯亂地換上了Ｔ恤和運動褲，然後戰戰兢兢地回到了盥洗室。

感覺還真不壞。直人把茶杯放回到茶碟上之後，像是要切換一下心境似地的口氣。好了，實在是有太多的事情想要問這位少女了。

接連浮現出的疑問在腦袋裏無處可去地來回打轉。但是卻沒有人來回答他的任何一個問題。

其實她當時還說過一句斗篷屬於外套一類所以在室內沒必要穿這種莫名其妙的話，於是直人連忙補上一句在這個國家，沒穿衣服的人必須要着外套並堅持到底讓她接受了。

少女一臉淡然地，優雅地把茶杯放回到了茶碟上。

在學校回家的路上看到了逃跑的少女和追逐她的男人，然後自己也追了上去。接着在追過去的地方發生了把自己捲入其中的好比動作電影最高潮般的事情，雖然發生的那麼些事全都難以置信而且不具現實色彩，但是怎麼想都不覺得那會是一場夢。

雙腿高雅地併攏起來坐在沙發上的少女當然依舊全裸。準確來說，是還身披着那條異常長的黑斗篷。

剛纔在那邊看到的溼漉漉的金髮已經被綁到了昨晚一樣的高的位置上，還裝飾有黑而大的髮帶。金色的眼睛外有一圈長長的睫毛作爲點綴——那金色比髮色還要稍深一些，這特別的色調讓直人聯想到了貓的眼睛。

自己的右臂應該確實是斷了，那麼說的話昨天的一切都是一場夢嗎。被奇異的怪物啃斷一隻手可不是鬧着玩的，如果那樣的事實壓根沒發生過的話，那麼還該開開心心接受這種說法纔對。

而金髮少女則投來了蔑視他一樣的視線。

「啊啦。真好喝」

於是自然而然地，他便回想起了昨天遭遇過的那個人臉變成了蟲臉的男人。出現在那傢伙頭上的數字也是『0』。

「那……麼的話。總之，我首先想要問問這個。你是誰？」

Vampire，吸血鬼。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她的荒唐生命力和昨晚驚心動魄的動作大片橋段，順帶還能把她這破天荒的服裝品味也都一併說明了。不過這事可不能拿來說笑。

「誒、怎、怎麼會!? 爲什麼啊!? 到底發生了什麼啊！」

拉凱爾靜靜扼制住了火藥味十足的直人的話。

但是校服的慘狀卻予以否認。破破爛爛的校服無論怎麼看都在陳述着自己曾經遭遇過大風大浪。畢竟上頭的污漬不光有泥土塵埃，更留有飛濺的血痕。

少女高貴的一舉手一投足都像是在展示着彼此生養的差距。非常適合出現在歐洲的古城之類的地方，畢竟她身上就散發出一股某個小國公主的氣質。

這好比是從指尖流逝的靈魂一口氣全都收了回來。

但是直人現在可顧不上這麼多。

（說起來，之前還買過夏季採摘的第二茬的茶葉來着，買回來之後都還沒有打開過。今天就開封了吧）

然後拉凱爾注視着他繼續往下說。

「你昨天看着我的時候非常喫驚。那應該是因爲你看到了日常生活中看不到的東西，某種異常的什麼東西纔對。……不對，你現在應該也看得到。不是嗎？」

被這麼一問，直人便瞻前顧後地噤口不言了。甚至不想被她察覺到自己正咬緊牙關。

誠如她所說，直人那時候確實是看到了。不對，現在也還看得到。看得到不可能是尋常人類的異質、異常。看得到浮現在拉凱爾頭上的那高達八位數的非同尋常的數字。

「你的這雙『眼』，到底是怎麼回事？」

再一次被質問的直人感覺渾身雞皮疙瘩都豎起來了。

同時也算是能理解了。他明白了，這個奇怪的自稱吸血鬼的少女其實從直人昨晚的行動和發言中已經推測出了什麼東西。

「你……到底知道了什麼」

「是啊。大體上的我都知道了。或者應該說，我可以知道纔算準確吧。畢竟我和你都已經連在一起了」

「這是什麼意思？」

直人的警戒轉變成了詫異。

而這一問，就讓拉凱爾的金眼睛有些無語地看着他。

「剛剛不是才問過嗎。就不能稍微用自己的腦袋思考一下？」

「少煩我，別廢話了趕緊告訴我！」

直人有些破罐破摔地這樣對她說。儘管覺得這樣是太顯得自己不從容，不過畢竟他對於現狀終究一無所知。所以也真沒辦法死要面子去慢條斯理地打聽消息。

於是拉凱爾的嘴脣間漏出了一聲嘆息。

「真是個欠管教的僕從呢。而且似乎記憶力也不怎麼好。你是不是忘記了？昨晚，你和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發生了什麼事，那到底是什麼……」

要說發生過什麼的話就是險些被那蟲臉男給殺了。正當直人想這樣回答的時候，猛地注意到了一件事。

險些被蟲臉男殺掉，之後又發生了什麼。意識很模糊，很難說鮮明地記住了什麼。但是他也還記得自己在動彈不得的狀況下醒了過來，然後拉凱爾在身邊。正當他自覺要死的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這聲簡短的肯定讓直人不由得笑了出來。甚至還想兇她一下不要這樣嚇人。看來自己還不算是被打入了一個完全無力迴天的狀況啊。

「爲什麼？」

蒼這種東西還是能被感受到的嗎。直人終究沒辦法明白拉凱爾體會到的感覺，只是狐疑地環視客廳。這還是那間一如往常的客廳，只不過來了個奇異的客人。他感覺不出那種叫做蒼的不明所以的力量的氣息。

「唔……」

「你只能維持這種半吊子的狀態一年。一年之後，你將會徹底變成吸血鬼」

而拉凱爾在他眼前豎起了一根手指。

「沒錯」

「所以我從現在開始就要調查啊。我就是爲了這件事纔到這裏來的！」

鈴聲又一次響了，不過這一回的電子聲還是被直人和拉凱爾的對話掩蓋了。

雖然在泡紅茶之前就有勸拉凱爾穿過，不過那時候她只是瞥了一眼之後就徹底無視了。

「區區僕從居然敢對我下命令？你這條狗還真是欠調教呢」

「一年……徹底的吸血鬼，那到底是會變成什麼樣？」

直人對這裏頭的描述感覺有些在意而這麼一問，拉凱爾就左右搖頭，讓長髮也跟着搖擺。

一年。當拉凱爾聲明的期限到來，自己身上到底會發生什麼。到底會給自己周圍帶來怎樣的影響。總不能爲了驗證拉凱爾所說的話的真僞而賭上遙的性命。唯有這點絕對不可。

「但是，我能從這座城裏強烈地感受到『蒼』」

「哪怕是在貓狗面前也是要穿衣服的啊！啊，我真受不了你，不管怎麼說反正趕緊把衣服給穿上！」

「這算、什麼事啊……。既然是這樣的話，如果會變成那種莫名其妙的東西的話，那你救活我不是完全沒有意義了！你開什麼玩笑啊，你怎麼能對我做這種事！」

「所以，讓你就那樣死掉會更好？」

到目前爲止都還感覺良好地一問一答的對話，忽然就接不上了。

「……你這話讓我聽着雲裏霧裏的」

才這麼一想，直人的雙手便不知在什麼時候緊緊地捏住，幾乎要讓指甲都刺進自己的手掌裏。

「所謂的『不可能』本來就是指代不具『可能性』的事物。而能被『蒼』變爲可能的就只有存在於世界中的所有次元中的衆多『可能性』。但無論那是多麼渺茫的可能性，也一定會變成現實。如果想的話，甚至能操縱時間」

「換句話來說……怎麼回事？我昨天、被你吸了血……已經變成了吸血鬼嗎？」

「還能是爲什麼啊!? 倒不如說，你爲啥還要反駁我哦!? 再者說了我也是個男人，在男人面前全裸你就不會覺得害羞的嗎！」

「煩死人了！我可是很認真地在跟你說話啊」

「那我還是死了對吧!? 」

「『可能性』？像這種情況不應該是說把『不可能』變爲『可能』嗎？」

拉凱爾毫不留情的肯定讓直人感覺到一陣目眩。同時讓一股類似憤怒的東西涌現出來。這太過分了，太不講理了，難以釋懷。

本來還算好聲好氣的拉凱爾的語氣也變得強硬起來。

「那麼的話，只要有了那個玩意，那我就不會變成吸血鬼……我不是說現在的這個半吊子狀態，而是能變成原原本本的人類嗎？」

「還、還不閉嘴。區區一個僕從還真是囂張。這哪裏是對主人說話的語氣」

「誰準你碰我的！快放手！」

「黑鐵直人，你已經在昨晚死掉了。但是卻還活着，要問爲什麼的話，那就是因爲你現在正使用着我的生命」

「理由我也不清楚。但是……」

而直人則以不滿的眼神仰視着她。

「我再跟你這條可憐的狗狗說一次，我是吸血鬼。喝下去的東西，自然是你的血」

「什麼主人不主人的啊，你非要這麼說的話那倒是給我下達什麼具體的指示看看！『蒼』怎麼來着？請問您到底打算去哪裏又怎麼樣弄到手呢，主人！」

直人只能一直注視着這位，儘管和自己年齡相當卻猶如另一個世界的居民的少女。

「嘛，確實死了呢」

「你仔細聽好了。你在一年後將不再是人類。或者說會變得不再是『你』會更加恰當……總之的話，在那之前你都還有一年。所以麻煩你在那之前──把『蒼』弄到手」

「…………」

「不是的」

但現在他也已經不能用一句我感受不到而加以否認，如今他已經無法對這種貌似荒唐的事情視而不見了，已經沒辦法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地回到日常生活裏了。

一直讓她這樣裸體披斗篷地在面前晃來晃去的話，先不說眼睛不知道該往哪裏看了，主要是精神上的消耗頂不住。而且這樣一幕萬一讓遙看到的話，天知道會引發什麼誤會。

遙會死。那種事情哪怕是一瞬間，直人也不願去考慮。這讓他回想到了昨晚見過的那塊黑漆漆的東西，如果遙變成了那種黑漆漆的東西，落在冰冷的路上的話。如果正好就落在自己眼前的話。

「那我不是沒被你救活嗎!? 」

她開始用澄淨的聲線滲入空氣似地講述。這副模樣讓她裹帶上了一股用「謎一般的少女」這樣單純的形容都嫌不到位的神祕氣氛。

「要調查，爲什麼要到這座城來調查？」

一年、吸血鬼。直人在腦袋裏探尋這話究竟是什麼含義地反覆唸叨。

聲音粗暴的直人把從剛開始就一直放在一旁的乾淨衣服塞給了拉凱爾。

拉凱爾嘴裏所說的『和你最親近的人類』，對直人而言便只能指代遙。

「確實是這樣」

「你差不多、能把衣服穿上了吧」

「也就是說……我在你死去的那一刻爲止都一直會保持現在這個樣嗎？一直就這樣不算活着也不算死掉嗎」

直人從拉凱爾的話裏理解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如果自己徹底變成了吸血鬼的話，遙將會有危險。而且還是直人主動加害於她。

「說得簡單點的話，就是你和我正共享着『我』的生命。所以我可以在某種程度上掌握到關於你的情報，並且只要我還活着，那你就不會死。但是如果我的命走到了盡頭，那你也將到此爲止」

沒準的話自己還會親手殺了她吧。

比方說的話，雖然今天是大晴天，但是卻有黎明時分突然烏雲密佈並下一場大雨的可能性，還有直人在早上起牀的時候從牀上摔下來的可能性，以及爲了去跟鄰居家去借醬油而不會撞見拉凱爾洗澡的可能性。或許能將這一切都自由操控的東西就是『蒼』了吧。

「意思是……只要有那個可能性的話，就能把世界變得如己所願？」

「哪裏會讓你逃走啊！你趕緊跟我死心……」

「麻煩你冷靜點。再有的話麻煩叫我『拉凱爾大人』，你個僕從」

「好疼啊！你幹嘛啊！」

「……雖說我覺得不至於吧。難道你真不知道？」

直人說着這句話，毅然決然地用力抬起腰來。用強有力的意志看着拉凱爾。唯有這一件事不可讓步。

「它雖然存在於任何一個地方，卻又無處可尋。所有的生命體自不用說了，它甚至擁有影響從時間到沙礫的一切事物的力量。因而擁有將一切的『可能性』變爲『可能』的力量」

「我也很認真啊」

聽到直人這嚴肅認真的，同時衝滿壓力的聲音之後，拉凱爾歪着頭反問他。

看着探出身來的直人，拉凱爾滿不在乎地點頭。

這時能聽到內線電話傳來的鈴聲。不過拉凱爾不光無視了，而且還很不愉快似地皺起細細的眉毛，哼的一下把頭扭向另一邊。

「……誒」

「總之，你的意思我都懂了。簡單來說，就是找到那個叫做『蒼』的東西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不要這麼唧唧歪歪的了！我可是一直在忍着的啊。這回哪怕是要來硬的我也要讓你穿上衣服！」

這真是個出於意料的回答。這太過輕鬆的回應讓直人一度懷揣的深刻問題全都眨眼間消散了。

「稍、稍等一下。你那時候，不是說了要救活我嗎!? 」

拉凱爾像是要應和他似地稍稍收了收下巴，點點頭。她的長髮像是一身華服似地搖了搖。

現在直人的心情已經明顯好到了被人揶揄作單純也無從反駁的地步，他就這麼笑眯眯地看着拉凱爾。仔細一看的話，她的茶杯都已經空了呢。甚至還浮現出了一股想要繼續給她泡壺茶的親切感。

當吸血鬼吸食別人的血液的時候，到底會產生怎樣的結果。直人也在什麼作品上看到過。

「嗯，是有說過」

「你、咬了我的脖子對吧。而且還長着獠牙一樣的牙齒。好像還喝了什麼……」

確實，如果沒有拉凱爾的話，自己現在估計不會在這裏喝紅茶了吧。不過真要這麼假設的話，如果沒有拉凱爾那他也不至於會到無人街區去。

拉凱爾又喝了一口紅茶，然後把茶杯放到茶碟上。

被這麼一說的話，還真是無言以對。直人只得反仰上身似的把身體抽了回來。

看來怒喝還是擅自從喉嚨裏竄了出來。哪怕沒有，直人也完全不打算就此收住。幾乎能讓怒氣擁有形體的憤慨讓直人的表情扭曲得猙獰而險峻。

她這一連串的動作到底表達了什麼，即便是不擅長察言觀色的直人都隱隱領悟出來了。

「真厲害啊，這就是所謂的全知全能的力量嗎。感覺那豈不是都變成了神呢，既然是這樣的話那你早點跟我說啊。那麼，那個『蒼』在哪裏呢？要不然，我們現在就去找吧」

然而不湊巧的是這個家裏並沒有女性的服飾。因此他在衣櫃裏好一通找，翻出了基本不穿了的Ｔ恤和勉強算新的五分褲。

那是在被吸血之前的對話。儘管意識依舊朦朧，但唯有這一點他記得清楚。

但現在的拉凱爾只是維持着那股像是遊刃有餘的氣氛，卻爲了不讓人識破地佯裝一臉淡定地端起了茶杯。不過似乎在送到嘴邊之後纔想起茶已經喝光，金色的眼瞳閃過了一瞬間的動搖，然後連忙把茶杯放了回去。

「那麼首先的話，有一件事得放在『蒼』之前優先解決……」

直人把原先插在頭髮裏的手猛拍下去似地捂住了自己脖子。

強大到足以改變世界的力量──『蒼』。知道了這股力量的存在，甚至知道這股力量有多完美，她明明在剛纔都還不無得意地滔滔不絕。

「嗯」

「現在的話還不算是。你還不算是徹頭徹尾的吸血鬼。只不過是個死掉了卻依舊還能活動的，半吊子一樣的存在」

覺得解釋很無聊而鬧起彆扭來的拉凱爾的金色眼睛，看起來像是在無力地望向遠方。叉在胸前的雙手也鬆開了，重新滑進了斗篷裏頭。

直人注視着拉凱爾，心想着這是在開玩笑吧。但是右邊臉頰卻被狠狠拉了過去。

「……會變得不再是人類。你大概會渴望得到人類的血，而且還不能保證你能像現在的我這樣不去襲擊別人。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不對，估計你會不加區分地襲擊人類吧。到時候最有可能會成爲犧牲者的人，就是和你最親近的人類了吧」

像是要把雙手撐在桌子上並探出身去的直人揮開似地，拉凱爾猛地站了起來。斗篷下的雙手叉在胸前。

「真是傻。在貓狗寵物面前裸體有什麼好害羞的？」

「誒，不是的嗎!? 」

但是直人卻立刻繞到了她的前頭，爲了不讓她逃走而一把抓住了她斗篷下頭的纖細手臂。

「死掉了……。我果然、已經、死了嗎？」

「……『蒼』？」

「所謂的『蒼』，就是根源之力」

這頭一次聽說的字眼，讓直人露出了最爲莫名其妙的表情。

「從剛纔開始我不就是這麼跟你說的嗎」

「我說，你不要摸什麼奇怪的地方！」

拉凱爾想要揮開被直人強行抓住的手，她的這點小心思直人還是看得透的。只怕如果在這時候放手的話她就會立刻轉身離開吧。爲了阻止發生一個全裸女人大中午的從自家飛奔出去的騷亂事件，直人也是相當拼了。

「我可是認真的……老老實實死心照我說的做！」

「咕，你這男人怎麼這麼野蠻！死變態！」

「你想抱怨的話之後我會聽。不過現在你就……」

「要以爲我會找你說的做，那可真是想多了呢！」

「還能怎麼想多……唔哦」

拉凱爾想要抽身離開，而直人則想要封堵她的動作。在這種單調的你來我往之中，拉凱爾的腳一個沒站穩就倒在了沙發上，而直人更是蓋過去似地跟着倒下，不過萬幸還是撐在了拉凱爾的肩膀上，自上而下俯視着她。

這時候他確信——是我贏了。

「嗑嗑嗑，這下你無處可逃了哦，拉凱爾小姐」

「區區僕從居然敢把主人壓在身下……就是再無禮也該有個度！現在立刻讓開！」

「……我說」

「什麼叫僕從啊。像這種話，麻煩你把自己打扮得有點威嚴再說好不好」

「真是屈辱……」

「哈哈哈，那就讓你體會更進一步的屈辱吧！」

「我說啊，直君」

「什麼啊，現在我正忙着呢，之後再說……遙……」

下意識反應地這麼回答之後。

直人才被自己說出的名字凍得渾身僵硬。

這下直人算是明白生鏽的機械是怎麼個感受了。此刻他正扭動鏽蝕嚴重的脖子，看向一旁。

直人的視線從聲音雀躍的遙身上挪向她身後，立刻有些狼狽了。

無論如何說明的舌頭都會打結，視線挪向別處。明明沒做什麼虧心事，但是他卻感覺難受得如坐鍼氈。

說完就伸手撫向那銀閃閃的刀背，此刻青梅竹馬的眼中，找不到一絲絲的笑意。

這個世界太不講理了。

「哦、哦……」

「我必須得來日本一趟，因爲這事實在突然，住處之類的事宜都沒能預先安排上。所以往後一陣子還得在直人家裏叨擾。而且我在到這邊來的途中還遇上了事故，導致我失去了所有的行李」

「誒？」

直人整個人都縮成了一團，戰戰兢兢觀望着接下來的發展。

「這不是很合身嗎」

「雪阿姨的興趣!? 真的嗎!? 」

當直人被罰跪坐在客廳上的時候，他在心中仔仔細細咀嚼着世界的無情。

「好的。麻煩來說明一下吧」

「你還有這樣的衣服啊」

遙嫣然一笑，站在了一個相當準確的、不偏不倚的不近不遠的距離上。然後從那裏像是要客觀審視客廳狀況地緊盯着直人，像往常那樣歪着小腦袋問。

遙依舊笑容滿面，只是忽然就轉了個身走向廚房。然後手上很快就握着什麼東西回來了。當看清她手上的東西的時候，直人頓時感覺全身都在狂冒令人生厭的冷汗。

3

「出門是要去哪裏啊？」

他連忙用手捂住左胸。屏氣探尋，於是掌心便感受到了微微的心跳。

算我求你了，可別亂說什麼啊。拉凱爾像是要制止打算這麼說的直人一樣，然後對把臉朝向她的遙下達了堪稱厲聲厲氣的命令。

「不過既然是這樣的話，那真希望你能先聯繫我一聲呢。衣服的這麼些事也是，明明可以早點告訴我的嘛。稍等下哦，我馬上給你把乾淨的衣服拿過來」

週日的中午，在男高中生獨自一人居住的公寓裏。正有一個男人把一個少女推倒在沙發上，而且還把身體壓在了她纖細的嬌軀上。

這股冷靜如法官一般的聲線讓直人的胃袋猛地收縮上提。雖然這並不是在表示需要他抬頭，不過直人卻感覺自己非這麼做不可，於是就查探神色般地抬起了頭。

他刻意深深嘆口氣，把手伸向桌面，想着還是桌面上的東西都收好吧。正當他打算把那把『方便戳刺的菜刀』收起來的時候，手沒能拿捏好。

被拉凱爾這麼一鬧，沒準會導致遙抄起剛纔握在手裏，現在放在桌子上的所謂『方便戳刺的菜刀』一通揮舞。

「啥!? 」

因爲那個被直人壓着都頑固地不願穿上衣服的拉凱爾，居然好好地穿着衣服站在眼前。

她方纔的怒氣好像已經煙消雲散了。真是求之不得，直人下定了決心不說什麼多餘的話以免她舊事重提。

「誒……那個。她呢，叫做拉凱爾·阿爾卡特小姐……」

「你是早見遙對吧」

視線那頭，是心情大好的遙和被她拉着手的拉凱爾。

明明沒做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卻不由得一個激靈地仰起臉來。

「其實嘛，這是媽媽的興趣」

「你在做什麼呢，直君？」

「那、那個哦，遙同學……你手上拿着的東西到底是……？」

遙輕輕一拍掌，看了看直人和拉凱爾。

忽然，感覺像是很不自在地低着頭的拉凱爾輕收着下巴，死死瞪着直人。

「我是拉凱爾·阿爾卡特。想必你也已經知道了，我是黑鐵直人的表妹」

（沒有……脈搏？）

估計也沒等多久吧。在直人還傻愣愣的時候，火急火燎的腳步聲又回來了，帶着跟在自己家裏似的氣勢進入了客廳裏。

直人心想着你突然是在胡扯什麼地失措驚叫了一聲。但是拉凱爾卻完全無視了他，顧自繼續往下說。

「家裏有適合拉凱爾醬的衣服真是太好了呢」

幹嘛要專程把房間當作更衣室來用啊。到盥洗室那邊去也行啊，而且還可以自己回自己房間去，把遙和拉凱爾留在客廳裏完事。儘管如今他揣着一肚子的不滿，不過終歸沒有那個膽量跑到自己房間去，隔着門對兩位少女提建議。

直人暗想着沒聽說過有這回事啊。於是遙就一副爲怎麼連這些事都不懂而不解的表情看着還真就歪着頭什麼都不懂的直人。

（只有右手沒脈搏……）

正在這時候。突然地——至少在直人聽來實在是很突然地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喂，拉凱爾，你現在別這……！」

遙這時候聳了聳肩，笑着說。

「拉凱爾醬，到這邊來。直君，借你的房間用用」

他一個不小心把手從刃口滑了過去，以至於小指的根部被切開了一道淺淺的口子。那股順暢劃過的刀刃觸感令他直起雞皮疙瘩。

再嘗試着找找左手的脈搏。脈搏是有的，而且十分清晰。

直人雖然忍不住開口制止，但是自己也知道抗議是白搭的，所以會被無視也是理所當然，他眨眼間就被孤零零地留在了客廳裏。

如此宣告的瞬間，遙的身體就猛地一抖之後僵得死死的。

遙那股責難自己的眼神讓直人很是心疼。雖然很想要申辯事實並非如此，可自己把赤裸裸的少女推倒在了沙發上，而且還高聲地「哈哈哈」連笑三聲始終是無法掩飾的事實，所以即使他想要爲自己辯護但也有心無力。

遙的眼睛睜得很大，嘴巴也半張開着，簡直像是被什麼東西迷惑住了似地無法把視線從拉凱爾身上抽開。而拉凱爾則像是要用視線牢牢捉住遙一般筆直凝視着她，開始用沉穩的語氣進行說明。

「誒，啊、喂！」

話音剛落的遙一把拉過了拉凱爾的手，半拉着似地把她拽進了直人的房間。

雖然罩衫和裙子的設計都很中規中矩，不過被拉凱爾穿在身上似乎就散發出了種禮裙般的高檔感。不過也還是讓他覺得兩者都和遙平日裏的便服不大沾邊。

拉凱爾自然不會是什麼表妹。倒不如說，拉凱爾此刻說話的對象——遙纔是貨真價實的直人表妹，而且遙也知道直人沒有拉凱爾這樣一個表妹。再者說了，哪怕是行李真的在路上丟光了，那也不能成爲原先身上還穿有衣服但現在一絲不掛的理由。

可他聽到的，卻是難以置信的一句話。

那是一身白色罩衫配上黑色短裙的衣服。裝點在胸前的紅色領帶成爲了相當不錯的點綴。到底是因爲她白皙的肌膚呢，還是因爲那頭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金髮呢。怎麼說，她的這模樣令他發自心底地……

看來遙還帶來了好幾套的候選衣服，那個裝着其他衣服的紙袋被放到了沙發邊上。

遙稍稍給自己鼓了把勁之後，快步離開了直人家。

（你以爲這樣胡扯的緣由能說服人嗎！哪怕是遙，這下也要被你惹毛了啊！）

昨晚發生在無人街區的那些還很難斷言是夢境還是現實的事情閃過腦海。奇怪的蟲子從西裝男腦袋裏鑽了出來。然後一下子就把手臂整根奪走時的觸感。

而直人則很詫異地歪頭表示不解。分明是誇她居然被這樣瞪着，真是莫名其妙。

遙的這句話讓直人直點頭。

而後他發現了，受傷的手是右手。

被割開之後本應浮現出血珠的傷口簡直像是鏡頭倒放似地自行閉合，消失不見。

「好了。那麼的話，現在能出門了嗎？」

「很意外對吧」

「方便戳刺的菜刀」

直人的喉嚨和表情都繃死了，又一次發出讓他自己都想不到的尖細跑調叫聲。

但是緊接而來的事情卻讓他渾身寒毛直豎。

「啊，不是的，這是……」

「那也挺好的哦？」

而且還臉上帶笑。

她還真是老實啊。遙已經給她做了最低限度的應急處理，——給她裹上了浴巾。所以她現在的衣着至少比剛纔要好了些——但也聊勝於無，反正就是這麼的一身打扮坐到了沙發上。

而遙便位於她的跟前，也就是直人的正面。她正把腰背挺得平常難以一見的直，端端正正跪坐在地板上，雙手重疊置於膝蓋，用一張彷彿是貼上去似地笑臉看着直人。而她的太陽穴正在稍稍抽動，眼神也帶着責難的寒氣。

而拉凱爾則坐在了桌子的那頭的沙發上。

直人只得無語地聽着拉凱爾的這番口若懸河的『自我介紹』，但也完全不敢插話。真虧她能準備好一段「合情合理」的說辭。在感到佩服的同時，也無語得想要雙手抱頭了。

他爲了確認那隻手的形狀和觸感而仔仔細細地撫摸起來，無論怎麼摸都感覺這就是自己的手。但是，當他靈光一閃似地用大拇指壓住手腕的時候，身體卻僵住了。

沒能理解發生了什麼事的直人把茶杯放下，試着摸了摸手上剛剛應該是被割開了的地方。那裏果然沒有傷口。唯有柔軟的皮膚的觸感，看來是連曾被割傷這個事實都消失了。

明明這隻手看起來和尋常手臂一模一樣，可唯獨這裏和自己的其他部位有着什麼不同。

「菜……菜刀、不是用來切的嗎……？」

他不經意地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這樣想。

青梅竹馬就站在客廳入口處。

「騙人、的吧……？」

「疼……」

要命的是少女身上還一絲不掛。

「讓你久等啦，直君！」

照理說，血流會應和着心跳在摁壓下去的手指下傳來陣陣脈動，可他卻什麼都感覺不到。

「看我的眼睛」

雖然其中感覺尚不甚明瞭，但好似自己突然被裝了義肢。這並不是自己的手。他無法擺脫這股感覺，一股漠然的不快感在胸口堆積。

眼盯着拉凱爾的直人無不佩服地這樣說。

這時候，拉凱爾突然有了行動。明明至今爲止都還像一尊雕像般沉默，現在卻突然站了到了遙身邊去。

非要形容的話，雪的性格屬於不拘小節又十分豪爽。短裙的話暫且不講，可穿白色罩衫的印象是真的一丁點兒都沒有。看來，自己算是隱隱窺見了姨媽隱藏起來的一面。

究竟要用怎樣的話語來形容這樣的狀況，究竟要怎樣平衡常識上的盲點來準確傳達呢。

「是……這麼回事啊。那可真是倒黴呢，拉凱爾醬！」

遙頓時站起身來，雙手包住拉凱爾的手，眼睛還因同情心而溼潤了。在不住點頭的同時，還用哄小孩子一樣的語氣對拉凱爾說。

「……啥子!? 」

「感覺剛纔是我問得不太妥當吧。我說啊，直君。你——在——做——什——麼——呢？」

「啊啦，沒聽說過嗎？拉凱爾醬好像有很多文件要提交給市政府那邊去呢。所以呢，直君你也要作爲擔保人跟着一塊兒去哦」

「哦、哦……是這樣的哦」

頭一次聽說啊。再說了，擔保人是什麼鬼啊。雖然有太多想要吐槽的地方，不過好歹也明白了這是拉凱爾有意爲之。估計是想要創造出一個能躲開遙的機會吧。

雖然上她的賊船也讓直人不是很爽，可眼下也沒別的法子。畢竟在遙面前的話，那麼些麻煩事一句都不能提。

「說起來哦，好像是有這麼回事。我都忘了呢」

儘管自覺這話說得有些生硬，不過萬幸的是遙似乎並沒有產生什麼疑問。倒不如說是很體貼地指着自己說：

「需要我也跟着去嗎？」

「不用啦，沒事的啦。順帶我還能帶她到周圍認認路」

既然在設定上是突然來日本的親戚的話，那這個藉口挺妥當了吧。

儘管要對一無所知的遙接二連三地撒謊讓直人於心不忍，不過確實也沒什麼真話是能向她坦白的。

在出門之前收拾好了客廳桌上的東西之後，直人爲了拿錢包而回了自己房間。確認到遙沒有跟上來之後，把藏在牀底下的那套又髒又破的校服拉了出來。

雖然之前想着這東西就是再怎麼萬一也不能被遙發現而條件反射地藏了起來，不過現在還真是想好好誇誇那時候的自己。

總之，等跟拉凱爾問出所有想問的事情之後，一回家就必須先處理掉這個東西不可。

在爲必須得買一身新校服而多少有些憂鬱的同時，直人又一次把這一身破爛校服藏到了牀下。

4

遙說麻煩順帶把晚飯食材給買回來之後塞過來了一張便籤，然後直人和拉凱爾就在太陽高照時分出門了。

天上雖然有云，不過今天也依舊是個耀眼的陽光從藍天肆意傾注而下的好天氣。空氣裏有着恰到好處的涼爽，雖然接下來氣溫估計還會有所上升，不過感覺這一天還是挺好過的。

週日上午，四處都人聲鼎沸。直人和拉凱爾看着無比熱鬧的行人，像是從繁華街區迂迴過去似地朝目的地走去。

領路的人是穿着從遙那裏借來的黑色長靴的拉凱爾。想來她應該還不算了解新川濱，不過倒是毫不猶豫地一個勁往前走。

直人看着那根在她後背左搖右擺的金色尾巴，朝她那嬌小的背影搭話。

「喂，拉凱爾」

「蒼是根源之力。而斯比納也想要得到它。可儘管魔術師之間都知曉蒼的存在，不過實際上那是什麼樣的東西，位於哪裏，是什麼形狀，這些詳細內容卻沒人知道。情報可以說是少之又少。但是斯比納即便是在這樣的狀況下也在確實地追求着蒼，而且還在不斷靠近。然後，現在爲了進一步接近蒼而盯上了我」

「你是指什麼？」

拉凱爾像是表示這並不成什麼問題似地聳了聳肩。

「並沒有做什麼。只是讓她相信我所說的話而已。……但就算我這麼說，想必你也不會接受吧」

直人像是要把這個突然變得相當特別的音節嚥下去似地沉默了。

而且還僅限於女性，可真是夠叫人爲難的了。直人那半捉弄她的話，被一記直衝腹部的鈍重衝擊制止了。

直人讓她穿上的時候都還用相當倔強的態度抗拒到底來着，但是遙一來之後她似乎就立刻換了個態度。

「管教你」

這麼一說，拉凱爾就把白皙的手捂在自己胸前。直人不知道她那副身體都是怎樣感受着蒼，但是從拉凱爾的側臉依舊能隱隱看出那絕不是多麼愜意的感覺。

正如昨天蟲男襲擊了拉凱爾那樣，他算是理解到拉凱爾她們並非身處一個可以坐下來好好談談情報云云的和平世界。然後既然對方沒有采取和平手段的話，對拉凱爾而言想要用非暴力手段接近斯比納也將十足困難。

「當然不會」

「你沒騙我吧」

至今爲止都相當有規律的腳步聲忽然停住，拉凱爾轉身看向直人。整條路都被茂密行道樹投下的影子遮蓋。在這片陰影之中，金燦燦的眼瞳正閃閃發光。

這話指的是剛纔的那件事。當遙在直人家客廳裏把那一幕撞個正着的時候，遙原封不動地接受了拉凱爾的說辭。而且還簡單到了不自然的地步。

「先不說這些了，有些事我想要問你」

於是直人帶着乾巴巴的笑聲，抽了抽嘴角。

「是斯比納·斯佩里奧爾的使徒」

「那、那只是……因爲發生了預料之外的事情」

（個、十、百……萬……又是超過了八千萬嗎）

「是拉凱爾『大人』。說話的語氣要和自己的身份相符，僕從」

魔法可是和吸血鬼一樣屬於相當可疑的字眼。面對出於猜忌而揚了揚聲調的直人，拉凱爾露出了一股表示事到如今爲什麼還要懷疑這種事的神色。

如果說只是把四散的瓦礫搬走，或者回收被甩在路上的自行車的話，那都還能理解。不過要把被折斷的電線杆和掀開來的水泥路恢復原樣，這到底需要進行多麼迅速的施工。

「你做什麼啊！」

但是與此同時，直人也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這種表現與其說是害羞或者難爲情，反而與害怕有幾分相似，況且拉凱爾的小動作也不算是扭扭捏捏，而是戰戰兢兢。

「盯上了拉凱爾？這又是爲什麼」

「不是說了嗎。關於蒼的情報少之又少」

「哪怕你這麼說啊，這種事情哪裏能這麼輕易相信啊。……嗯？那麼，那都是因爲你的那個魔法的緣故嗎？」

「你，自從遙來了之後就莫名的老實啊。都肯穿上衣服了」

「那裏是這個世界的魔導核心地帶。是個管理魔法的地方。不過現在這並不重要。重要的在於『比任何人都要接近蒼』這一點上」

拉凱爾輕輕瞥了直人一眼。然後又輕輕搖了搖頭。

「哪怕是找到了那個叫斯比納的男人，應該也不會和和氣氣地好好商量着交換情報吧？」

「拉凱爾？喂，拉凱爾」

「什麼事呢」

一瞬間，不對，是幾秒鐘之內直人都還沒能明白眼前少女在說什麼。而且他也不想明白。

「也就是說……要把你當做尋找蒼的雷達嗎」

和妄自尊大地睥睨直人並下達命令，直言他是僕從的高傲少女判若兩人的靦腆模樣就在他面前。這是欺詐，太不公平了。直人沒法不這麼想。

到頭來，直人都還沒有聽說過任何關於那傢伙身份的信息。

拉凱爾走向了通往拐角的小道。這時候，直人才終於確信了她要去哪裏。

「拉凱爾……難道說你有交流障礙嗎？」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我昨天才會被斯比納的使徒襲擊。不過呢，那對我來說其實也來得正好。因爲我也在找斯比納」

電線杆被折斷了，護欄也被擰斷，四處應該都被隨意破壞過一番。但是才過了一晚，現在分明是走在和相同的路徑上，可昨天都還有的破壞痕跡卻全都消失了。

「哈……還以爲你要說什麼來着……開什麼玩笑啊！你是不是傻啊!? 那人不是昨天那個怪物的首領嗎？那怎麼打得贏啊！我、只是個高中生啊。而且還是相當普通的人畜無害的高•中•生啊！！」

「這件事和你也有關係，所以我還是解釋一下吧。斯比納·斯佩里奧爾是個在魔導都市伊夏那都算高人一等的優秀魔術師。同時也是被傳爲比任何人都要接近蒼的男人」

既然說是都市的話，那應該是某個地名了吧，不過直人從沒聽說過這樣一個地方。

而拉凱爾這下也一瞬間沒接上話。她很露骨地朝直人投來了難以啓齒的實現，靜不下來的手還摸了摸身上的裙子。

斯比納和拉凱爾都在尋求着名爲蒼的真身不明的寶藏情報，正爲了得到自己所不知情的情報而彼此尋找嗎。在理解了狀況的同時，直人也很嚴肅地繃緊了臉。

這條路就是這昨天直人追着拉凱爾走過的那條路。再往下走的話，拉凱爾似乎會去的地方就只有那麼一個了。

儘管心中感到疑問，可直人還是和拉凱爾一起慢慢走向越發沒有人煙的路上。

「斯比……那是啥？」

（這條路……昨天要更加破爛纔對吧）

「就是遙啊。……我不擅長應付同性」

「沒騙你。你覺得撒這種無聊的謊有什麼意義嗎？」

拉凱爾似乎爲此感到相當難爲情和困擾似地耷拉着眼角，嘴角也跟着垂了下去。

是那片無人街區。

但是……很奇怪。

「這意思是……」

帶着凌冽速度直襲而來的迴旋踢直接嵌進了直人的側腹。

無比憤概地哼了一聲之後，拉凱爾再一次大大甩了甩長髮加速了步調。等拉開了一定距離之後又扭過頭來，朝他投去趕緊跟上來的輕蔑視線。

「因爲我能比任何人都強烈地感受到蒼的存在」

「你在找那傢伙？爲什麼啊，你不是正被追蹤的那個嗎？」

他所見到的數字是『86510752』。依舊是怪物一樣的生命力，不對，既然她真的是吸血鬼，那或許可以說她確實是個怪物了吧。

等拉凱爾很心煩似地收回腿之後，直人這才捂住了結結實實地承受了衝擊的側腹，踉蹌了幾步。

「蒼的殘渣？」

直人像是自言自語地這麼一說，拉凱爾就輕輕點點頭。

「既然這樣，那你打算怎樣把情報弄到手？」

「去確認蒼的殘渣」

再怎麼說也不會進行什麼現場調查吧。不過直人還是回憶着在連續劇裏經常出現的警察的形象這樣發問。

拉凱爾眨了眨大眼睛，像是在說，你都在問什麼不言之明的東西。

「當然。如果是個問了就會回答的人，那就不用費這麼多事了」

這一次她又好好應答了，看來是已經放棄讓他改語氣了。

直人不情不願地追上去，和她並肩而行，邊捂着被踹了一腳的腹部邊往前走。

「你要來這裏做什麼？」

於是他任憑自己地不耐煩一通連叫。等到喊了第十幾次之後，金色的馬尾才轉了過去。

直人的質問似乎正中關鍵。

直人猛地皺了皺眉頭，這種音量不可能還聽不到。而且從剛纔開始，自己已經出聲叫了她好幾次了。

她這種像是早都料到了態度，讓直人感覺自己像是被耍了一樣竄起了點火氣。不過拉凱爾沒有理睬不爽地繃緊的臉的直人，只是用毫無惡意的眼神仰視着他。

「這是一種叫做『真紅之魔眼（slave red）』的強制認識魔法。可以操縱對方所認知的事實。不過對一個人只能使用一次，而且沒有副作用和危害，你大可放心」

「我想也是」

「哦咕……」

「行行。那麼的話，關於那個可疑的蟲男」

拉凱爾沒有回過頭來，只是目視前方，長髮在身後陣陣搖動。

「……伊夏那？」

「你對遙做了什麼？」

「簡單來說就是去找蒼的線索。少廢話跟上來就對了」

或許是下意識爲之吧，拉凱爾談起蒼的時候總顯得有些難受。像是心窩生疼一樣。

沒有回答。步調也依舊不亂。

又冒出了一個沒聽說過的字眼，讓直人右手捂住了腦袋。

哪怕這裏是人來人往又靠近車站的一條路，可真能應付得這麼迅速到位嗎？

「什麼和身份相符啊……」

蒼。

他還一心以爲這件事會像蒼的殘渣那樣被略過說明，不過拉凱爾的表情有些陰沉，反而是要讓直人聽仔細似地回答了。

「預料之外的什麼事？」

直人把手舉到與肩同高，像是向老師提問地問拉凱爾。

「關於這點我也好不到哪裏去。即使我能夠感受到蒼，但因爲我對蒼的瞭解也不多。所以我也想要接觸斯比納，得到他所知的情報」

他對這少女的模樣產生了不壓於對剛纔的遙那樣的在意。

「真是遲鈍。當然是讓你打敗斯比納，然後打聽出來」

直人走到了扭頭回來下命令的拉凱爾身邊。看她的表情很是不滿，而且還真是相當不滿。在爲她居然爲了這麼一個理由無視了自己這麼久而感到無語的同時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你這傢伙……」

偷偷瞄兩眼，可以看到大大的髮帶在伴隨着拉凱爾的步調輕輕跳動。上頭還有一個數字。

那是徹底把直人頤指氣使的態度。這讓他怒火中燒，不過如果這時候一個人折返回去的話，還不知道會被遙說什麼。況且，他自己也有很多事情要問拉凱爾。

遙的本性確實算是胸無城府。她不擅長就懷疑誰，從性格上來說比較容易輕信別人。但是她直覺敏銳人也不笨。並不是會接受那麼荒唐的解釋，然後還揮手他們出門的那一類人。

直人用力拍着自己的胸口，盡全力提出自己的意見。雖然能把對方的生命力看成數字的那一刻起到底算不算普通連自己也都打了個問號，不過現在可不是自己該拿這種事當加分項的時候。

「沒事的。因爲你已經死了」

「問題不在這裏好不好！我是說，辦不到的啊！再者說了，那個叫斯比納很厲害的對吧？是個超級不得了的傢伙對吧!? 」

「不知道」

「啥!? 」

「都說了啊，我不知道啊。我從沒見過他，也幾乎沒有魔術師直接見過他。不知道他長什麼樣會用什麼魔法，也不知道他是怎麼馴服昨天那隻怪物」

拉凱爾一邊把粘在臉上的頭髮掛到耳朵上去一邊說話的語氣完全沒有緊迫感可言，太過淡定了。倒也是，對拉凱爾而言不過如此吧。因爲斯比納老早就已經盯上了她，而且手上沒有關於他的情報的狀況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但是直人不一樣啊。因爲無論是關於斯比納的存在還是讓他與之交戰的拉凱爾的方針，他全都是頭一遭聽說啊。

於是直人自然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手也被這種不講理而氣得直髮抖。

「你……這麼說，不管是關於斯比納還是蒼，你其實全都一無所知對吧！」

「吵死人了啊，不吼這麼大聲我也聽得到」

大吼的直人表情扭曲，而拉凱爾則很厭煩地用雙手捂住了耳朵。

「而且，正是因爲一無所知才需要過來調查啊」

拉凱爾像是在斥責直人一樣地這麼說道。她抬起頭，稍抬下巴似地仰望過去的地方，正是茂密如牆的行道樹的另一頭。

正是那片即便在大中午也依舊裹纏着沉甸甸的陰暗氣氛的無人街區。

5

即便頭上是爽朗的大晴天，可一進到無人街區氣氛還是陡然一變。那種充斥着灰塵顆粒的混濁空氣，即便沐浴着陽光依舊顯得稍涼的溫度。加上那種類似屍臭一樣的不安穩的東西更是時不時地煽動着厭惡感。

拉凱爾進入了無人街區之後，直朝昨晚的現場走去。正是直人和拉凱爾和蟲男對峙的那一片地方。

建築物和周圍都還留有昨晚發生的事情的爪痕。無論是拉凱爾一腳踢開蟲男轟出的大洞，還是被瓦礫丟出來的大洞都還留在這裏。

拉凱爾走到那段T字岔路正中央蹲下身去，把手放到了腳邊步道上。像是要仔細聆聽似地閉上了眼睛。

雖然直人看不出拉凱爾在使用什麼力量，不過按她的話來說，似乎是在追蹤昨晚逃走的那隻蟲子的痕跡。而蟲子逃走的去向應該就是斯比納的位置。所以打算通過追蟲子來找出斯比納的所在地。

「以前這一帶好像曾經發生過事故。聽說出於那個原因沒人住在這裏，一直這麼閒置下來」

拉凱爾的追蹤調查似乎不知不覺中已經結束了。她正腳踏着遙借給她的長靴，朝這邊走來。

那文字看起來像是血一樣，所以直人有些發怵。不過拉凱爾描繪出的文字還是吸引到了直人的興趣。

拉凱爾描繪出的文字他曾見過。雖然不算一模一樣，不過像極了直人相當熟悉的那些文字……能在人頭上看到的數字。

直人便像是要把這些瑣碎問題當作碎線頭揮開似地，和拉凱爾一起離開了這片井井有條的廢墟。

被吩咐帶路之後的直人所選擇的，是直穿過無人街區前的那條路。雖然這條路直人在平時也不會走，不過相比起原路返回的話，應該能早幾分鐘去到繁華街那邊。

她輕聲這樣問。

雖然她的皮膚本來就白皙通透，不過現在卻感覺她臉頰已經異樣發青。

說完之後拉凱爾就攤開雙手閉上雙眼，開始集中精神。

不知爲什麼，拉凱爾像是有些悲傷似地低聲說。

雖然拉凱爾沒有開聲催他往下說，不過既然她都這樣主動問起了那應該是想要聽聽的吧。擅自這樣判斷之後，直人眺望着這一塊寂寥的地方，同時說起了以前曾聽說過的關於此處的故事。

從剛纔開始，拉凱爾就一直在拉着裙子或者罩衫，像是很爲難似的皺緊了眉頭。

「衣服尺寸不合適嗎？」

直人輕輕嘟囔了一句。

「事故……？」

直人對一如既往的態度囂張的拉凱爾抱怨了一句，忽然朝她的臉上看去。

「嗚哇哇哇，慢着慢着，住手！不準這麼做！」

「……畢竟某個傻瓜就要死了，所以忙於處理那傢伙了呢」

「……這裏、沒人住的吧」

他觸碰上去所感覺到的並非是血液的溼氣。很是在意的他把臉湊上去，試着聞了聞。

說起來也是。正因爲昨晚身上受了那麼重的傷，現在卻一條疤都沒留下，所以曾親身經歷過的感覺纔會像做了一場夢那樣開始變淡。明明剛醒來的時候還在因爲那股殘留在身上的栩栩如生的感覺而發抖來着。人這種生物還真是夠現實的了。

這個結果叫人看不清真僞如何。時至今日也廣泛流傳有什麼怪談啦，政府陰謀論啦，乃至是外星人所爲的說法，在好熱鬧的人之中時不時還會變成傳聞。

直人腦海裏回想起了導致這個無人街區誕生的那起事件。明明建築物和衣物都沒有消失，唯獨人類不見蹤影的事件。

他感覺兩者之間太相似了。因爲這裏明明留有亂鬥之後的痕跡，唯獨有人曾受過傷的痕跡消失了。

這個不曾料到的反應讓直人扭頭看向了拉凱爾。但拉凱爾又變得和剛纔看到的一樣淡定和毫無表情，只有手在忙活着。

「直人」

雖然以爲是看走眼，不過還是覺得她的表情有些陰暗。

儘管很是在意，不過總不能因爲她的聲音裏帶着傷感於是就隨隨便便深究下去。結果在直人開口問些什麼之前，拉凱爾就畫好了圖案站了起來。然後走到了描繪完畢的魔法陣中央。

「嘛，你要說自己沒事的話，那倒也還好吧」

坐在石頭上看着的直人見狀也站了起來，拍拍沾在屁股上的沙塵之後回到了拉凱爾身邊。

「那麼，到底怎樣了啊。不找了嗎？」

「人類融化了？」

直人試着直接用手觸碰瓦礫小山。堆積在眼前的混凝土十分冰冷，感覺深處還有些微微的溼潤。

拉凱爾仰視着直人，搖了搖頭。

「我沒事。少廢話了，趕緊帶路吧」

她身後什麼都沒剩下。用鮮紅文字描繪出來的魔法陣大概是和光芒一同消失了吧，現在已經連痕跡都找不到了。

「是……這樣啊」

但是剛纔向拉凱爾描述之後又產生了疑問。僅限於這塊區域內，完全沒有外泄，而且還能眨眼間就把身處這裏的人類融化消失的病菌，真的存在嗎？

（夢……不可能的。如果是夢的話，這裏不可能倒塌得這麼厲害）

「絕對不能脫！住手！算我求你了！」

「我真的好想脫了」

「來帶個路。你就不會跟人說麻煩帶個路嗎……喂？」

之前的話，這片區域的正面的那座有些高的山丘上建有一座醫院。雖然現在整棟建築都已經被拆毀了，徒留下支撐着電線的鐵塔，可在當時的話似乎是座有不少住院患者的頗具規模的醫院。

但在某一天，正是在這塊區域即將要竣工的時候發生了事件。從醫院外泄的未知病菌污染了這一整塊區域，還把醫院區域內的所有人都一個不留地融化掉了。

儘管那時候的意識很模糊，不過等來到跟前之後，直人還是想起了自己曾經癱在這上頭，命懸一線。

現在直人在這裏百般思考也毫無作用。

忽然被叫了一聲，直人不由得被驚了一個激靈。

可明明如此，這上面卻一滴血漬都沒有。

但也正因爲必須得橫穿過無人街區面前，所以幾乎不會有人徒步經過。

在她這話的帶動下，直人也跟着環視起這片安靜得過分的區域。

「消失的人的衣服倒是全都殘留了下來，好像是唯獨衣服裏頭的身體不見了一樣。只有人類消失不見了，而且還不留任何的痕跡。除開說是『融化了』了之外實在沒法形容。……然後呢，似乎在進行過各種各樣的調查之後公佈了這麼個情況。嘛，雖然我是感覺很荒唐啦。不過總之，這整一塊區域都停止售賣，一直閒置至今。這就是大致的來龍去脈」

但是這上面傳來了一股異樣感。直到剛纔都還只是隱約有些在意而已，不過到了現在，等到近距離俯視下去之後，直人這才瞭解到異樣感的源頭。

直人的手被蟲子啃斷了，估計的話身上還四處都受了傷，處於瀕死狀態，整個人還被瓦礫埋了起來。而人類的身體受傷的話肯定會流血，更何況是在沒了一條手臂之後，當時的出血量應該能讓直人的生死天枰朝死的那一端大幅傾斜。

拉凱爾說着說着就打算把裙襬提起來。

不過既然她是吸血鬼的話，或許臉色發青纔算是普通狀態吧。

不知從哪裏吹來的風將拉凱爾的身體微微浮起。等到她小小的腳趾徹底離開地面之後，描繪在地上的文字像是等候多時似地糾纏起了淡淡的光芒。

一個是蟲男被踹飛之後轟開的地方。而另一個，就是當直人在失去了手臂的狀態下取回意識的時候被掩埋起來的地方。

（不過也都是以前的事了）

那棟樓上開有兩個大洞。

「從現在開始我要尋找斯比納的蟲子的痕跡了。這要花一點時間，在結束之前都不要說話好不好」

假設說有什麼必須要回收屍體的理由，那麼只要把屍體帶走就行了。沒必要連帶直人的血漬和右手都不辭辛苦地抹掉。

稍稍瞥了直人一眼之後，拉凱爾有些不開心地這樣回答。

看起來的話感覺是正好合身啊。不過直人這麼一問之後，拉凱爾就更加不滿地瞪了過去。

（是被那個叫斯比納的人收走了嗎？不，應該沒這個必要吧）

是不是被誰回收了？如果是的話，那到底是被誰出於什麼目的回收的呢。

（哦哦，真厲害，好像魔法……！不對哦，這就是魔法）

「那件事發生在我搬過來之前，所以我也不是很瞭解」

在離開之前直人又一次扭頭望向無人街區。在他一直以來的認識中，這裏都是一塊因令人不舒服的事件而被迫拋棄的地方。

哪怕不吩咐別出聲，眼下的氣氛也令直人明白不能隨意上去搭話。因爲他從中感受到了一種像是被稍稍干涉就會立刻碎裂的纖細玻璃製品般的脆弱，所以極力壓制着腳步聲地往後退下。

同樣不見的還有屍體。當時應該就倒在行道樹附近纔對，但是在直人的眼睛看來怎麼看都不過是塊黑色物件的蟲男屍體卻不見了。而且……被那蟲子啃斷的直人右手也不見蹤影。

「那你昨晚直接追上去不就好了嗎」

她用貼在地上的手撫過地面，指尖像是在沙堆上畫畫似地滑動。然後，明明也沒蘸什麼墨水，地面上卻浮現出了鮮紅的文字。

一小會兒之後，拉凱爾低聲這麼說，然後環視四周。

看來是把直人的嘟囔當成了對未知文字的疑問。拉凱爾以淡定的聲線教育着這個沒用的僕從，同時繼續用潔白的指尖以自己爲中心將不可思議的文字組成的圖案擴張開去。

感覺踩上去的話似乎不太好，於是直人退到了拉凱爾手指畫出的紅色文字的範圍之外。大概是聽到了他的腳步聲吧，拉凱爾忽然停止描繪文字，轉而抬頭問他。

「這是古代文字。我這是在構造讓魔法提供幫助的魔法陣」

（是我……看走眼了？）

仰望一眼天空，發現太陽掛得相當高。估計氣溫也有所上升了吧。

如果是附近的居民報警之後被警察回收的話，那這一塊區域就會被作爲殺人案件的現場而被重重封鎖起來吧。直人和拉凱爾應該不能這麼隨意進入纔對。

直人在沒其他人同行的徐緩坡道上向下步行的同時，望着身邊的拉凱爾。

「別小看我。只要讓痕跡容易被感知到就行了」

（潮溼？）

既然拉凱爾都已經邁開腳，那也就不得不追上去了。暗自在心裏接受吸血鬼就是這麼一回事，然後直人小跑着和她並肩而行。

「還真是變得稀薄了呢。昨晚馬上追過去就好了。不過……」

而且到這裏來的路上的破壞全被修復了這件事也讓他在意。

消失的還不只是直人的血漬。直人扭頭越過肩膀往後看去。

「啊……不好意思。真是受你關照了」

「你臉色有點不太好吧？」

如果是血的話，那應該會留有相當的腥味纔對。但是直人的鼻子所聞到的卻像是洗滌劑一樣的藥品味。

直人朝反問的拉凱爾點頭。

「大體方位我已經掌握到了。我想要稍微在街上逛逛，來帶個路」

蒼的殘渣似乎一路延續到了市區中心的繁華街那邊。

在直人撓撓臉說着開場白的時候，拉凱爾的視線又落到了地面上，回到了描繪文字的作業中。

「我這還是第一次穿上衣服，所以總靜不下心來。感覺好憋屈。尤其是這個叫內衣的東西，纏在身上實在是癢……」

被拉凱爾盯着暗示『傻瓜』究竟是誰後，直人不由得挪開了視線。

哪怕知道了這是魔法——不對，正因爲直人知道這是魔法所以纔會感動得瞪大了眼睛。因爲這可是和魔術或者舞臺機關那一類東西不一樣，是超越了常理的力量引發的現象啊。

他心想着，暫時離開一下吧。於是就趁着這個機會走向了不遠處的那棟樓。

拉凱爾就這麼漂浮在空中，像是在將感官都提升敏銳似地一動不動。束攏在背後的長長金髮像是飄蕩在水中似地緩緩搖曳。

「這是……」

直人拼命制止了眼神十分認真地如此宣告的拉凱爾。

儘管拉凱爾眼裏寫滿了不滿，還嘟起了嘴，不過都無所謂。現在這一瞬間確實是沒有別人看着，但是不能斷言不會有其他人路過。

如果她真脫了衣服，而且又碰巧有某個人經過的話。那麼該路人目擊到的場面，就只能算是男高中生強迫女高中生脫下內衣。

再說了，脫下來的內衣她打算怎麼辦啊。拎在手上四處走嗎。那問題來了，由誰來拿呢。拉凱爾的裙子上只開有當作裝飾的口袋，而且她又沒有揹包。而直人的小包又只能裝錢包和手機，如此一來能推導出來的答案就只有這一個了。

──唯有這件事打死都不能辦。

「話說了，還說什麼第一次穿衣服，你至今爲止過的都是什麼生活啊？」

在禁止她脫內衣的同時，直人問出了心底裏的疑問。

拉凱爾的金髮如波浪似地搖了搖，一臉莫名其妙地回答他。

「真是個蠢問題。既然我都說了這是第一次穿衣服的話，那肯定是表示我從出生到現在都從來沒有穿過衣服啊」

「這還肯定了哦！……從出生到現在，話說你多少歲了？」

因爲她的外表看起來年齡和自己差不多，所以一直都忘記確認這件事了，不過仔細一想的話，直人對於拉凱爾除開名字和身爲吸血鬼的情報之外，關於她的履歷可謂一無所知。

既然是吸血鬼的話，那應該都有兩百歲那樣的超常年齡了吧。可如此想的直人的預料卻被徹底顛覆了。

「『我』這個自我是在兩年前產生的，離開棺材是在四天前。所以按照人類的說法來說，應該是兩歲零四天吧」

直人不由得站住了腳步。

「兩……兩年？」

這比他預想的實在是短太多了。那麼說的話，吸血鬼是能在兩年裏長成高中生模樣的嗎。

走在前頭幾步遠的拉凱爾朝他投來視線，意識直人趕緊跟上，同時還用眼神嗤笑他。

「放心吧，哪怕是這樣，我的知識也是你的五億倍左右」

「五億倍算什麼啊……」

你小學生嗎。直人在心裏吐槽一句的同時邁出腳步，再一次和拉凱爾並肩。

明明都已經讓她從亂丟瓦礫的蟲男手裏保護了自己，居然還讓她把自己從死亡線上拉回來。雖然拜此所賜，自己的生命力已經變成了『0』，而拉凱爾似乎也一門心思想要在直人家裏住下，還要把蒼弄到手，跟超級厲害的魔術師開戰，簡直是被她在超乎尋常地一通亂耍。

他試着踩了踩自己的影子。腳沒有沉進去，地面的堅硬觸感理所當然地反饋了回來。但是……。

直人有些不耐煩地對明顯是要想掩蓋身體不適的拉凱爾說。

而拉凱爾則踉踉蹌蹌地站起身來，深吸了一口氣。

（又一次讓她出手相救了啊……）

這下又說是區區陽光了嗎，直人有些想苦笑了。不管用上什麼字眼，到頭來她也依舊是在強忍而已。雖然不至於立刻灰飛煙滅，不過終究是個在昏過去之前都一直想要死撐下去的倔強大小姐。

「不是，你剛纔、對我的影子……」

「總之的話先到市中心去」

從誕生時算起才兩歲零四天的吸血鬼，拉凱爾·阿爾卡特。

他才感覺視野的角落裏有什麼動了一下。然後——不對，與其說是然後，不如說是幾乎同時才更加準確——直人的身體被一股像是要從身側侵掠而過的壓力狠狠地撞了上去。

「稍微……休息一下」

直人把脖子伸長了，凝視自己的腳邊。他還以爲是看到了幻覺，但事實確實如自己所見。拉凱爾的腳確實踏入了直人的影子裏，像是踩在沼澤裏一樣沉了進去。

直人的視線從影子挪到了罐裝咖啡上，然後輕輕聲嘟囔了一句。他忘記管拉凱爾打聽自己的右手是什麼情況了。

「別碰我」

衣服給你造成的壓力至於讓你暈倒嗎，這樣的玩笑話已經來到了喉嚨邊上。不過又立刻收了回去。因爲被他接住的拉凱爾的身體熱得異常，簡直像是正在發高燒的人類一樣，光是一碰就知道這明顯是異常狀態。

顫抖的下顎連忙想要吸進空氣卻失敗了，狠狠地嗆了自己一口。而自己甚至沒辦法好好咳出來，空氣糾纏在喉嚨裏無處可去，相對的有什麼塊狀的東西從喉嚨深處湧起，然後從嘴裏溢出。

趁着這裏沒有其他人，他低聲嘟囔道。

哪怕被曬弱了一些，但是那勿忘自尊大的態度到依舊健在。對此感到安心的同時，也有另一件事吸引了直人的注意。

這情況真是來得正好。直人坐在長椅上，確認到周圍沒人之後，朝延伸到腳邊的影子搭話。

因爲她實在停得很突然所以直人還往前再走了幾步，然後才扭回頭去問她怎麼了。而話還沒說完，就立刻衝了過去伸出雙手。

然後一步、又一步地，拉凱爾每一次邁動腳步，身體都會像從下樓梯一樣潛入直人的影子中，直到幾秒之後徹底見不到她。

「居然睡着了哦！」

拉凱爾在影子裏深深嘆氣的同時回答他。

「可是，你不是剛剛纔倒下嗎？」

可哪怕是這樣，拉凱爾還是對直人伸出了援手，讓直人能活到今天。最重要的是多虧拉凱爾，纔不至於害遙哭出來。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說起來，我都忘了啊」

從昨天算起，這種感覺已經體驗過了不知多少回。但直人依舊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影子看。

隨着一股從影子裏躥升的感覺，拉凱爾的聲音直接在他腦袋裏響起。雖然換了個模樣，不過這傲氣十足的語氣倒是一如往常。

──想活下來嗎？

而一切應該在那一刻都宣告終結了纔對。自己應該活不到今天了。但是，拉凱爾卻救了自己。

本來一直持續下去的思考突然被一片雪白摸消了。

但正在這時，這一回輪到拉凱爾突然站住了。

「區區僕從、不要肆意碰我……」

「嘎……咕」

但是在她剛纔力竭倒下的時候，被自己扶着的肩膀非常纖細。對第一次穿在身上的衣服感覺很不耐煩的樣子像個小孩，在遙面前會緊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時候又真是一反常態的老實。

「能不能不要把我跟其他下等吸血鬼相提並論。像我這種高等吸血鬼，陽光和聖水都不成什麼問題」

現在已經連自己內心的獨白都變得像是牢騷話了。直人掀開罐子，喝了一口冰冷的咖啡。甜甜的，帶着微微的苦澀。獨特的清涼感，讓身體中心稍微冷卻了一些。

準確來說，這裏並不是繁華街的中心而是一隅，不過現在到底是週日的正午。他可不打算在人山人海的繁華街中心扮演一個對自己影子說話的奇怪男人。

「那是因爲之前使用了一個大魔法而有所消耗。哪怕會給我帶來多少的影響，區區陽光並不能把我怎麼樣」

比如和朋友的談笑風生，或者擾人清夢的鬧鐘帶來的憂鬱。直人手裏的罐裝咖啡的味道自不用說，或許她連怎麼打開都不懂吧。

這是十分規律的呼吸聲。這是……睡覺的呼吸聲啊。

等到吐出來之後直人才知道那原來是液體。那些液體在模糊的視野中呈現出令人噁心的紅黑色，從這股令人作嘔的氣味上得以明白，這其實是摻雜了許多體液的大灘血液。而且還帶着股微甜的咖啡味。這讓他感覺更加噁心了。

完全想象不到現在距離那一刻其實還不到二十四小時。昨天和今天發生的事情就是這麼讓人應接不暇。

昨晚，在那段無論怎麼回想都是斷斷續續的記憶之間發生了什麼事，然後直人死了。

6

「我只是太陽曬過頭了，所以借來休息一下。並不是要對你的身體做什麼，不要這樣驚慌失措」

都一籌莫展。

但是這明明是好不容易纔找到了一個讓少女從影子裏鑽出來也不會引發騷動的地方，可拉凱爾本人去卻一點兒反應都沒有了。

「真是的……接下來是要怎麼辦啊」

事情會變成這樣的契機，都源於昨天傍晚的那一瞬間。源於在放學回家路上看到的兩個異常數值。就是那兩個數值將直人從安穩的日常生活中抓走了。

但這也實在是太過老實了。一瞬間，情況不妙的想象掠過了他的腦海。但是直人很快又聽到了別的聲音。

曾聽說過吸血鬼暴露在陽光下將會被曬成灰。

「拉……拉凱爾、小姐？」

直人這麼一說，一股很不爽的感覺就從影子裏傳了過來。

「喂，拉凱爾？你有在聽嗎？」

直人稍微放開嗓子喊了一聲，凝視自己的影子。然而很不湊巧的是他並不能看到影子裏頭的情況，可當他想要定睛細看似地集中精神之後，還是能感受到拉凱爾就在裏頭。

（嘛，在她醒過來之前——）

聳了聳肩的直人問腳邊的影子。

「好好，明白了」

直人一邊喝着冰咖啡，一邊俯視自己的影子。

雖然知識量似乎是直人的五億倍。

「拉凱爾。已經到繁華街這邊了哦？」

這感覺可真夠奇怪的。對着緊貼在行人道上的伸得很長的淡黑色影子說話的樣子，還真是不想被別人看到啊。

如此一來的話，能做的事情就只有自己一個人待著了。直人站起身來，找旁邊的自動售賣機買了一罐咖啡。

（關於我和遙接觸過的那麼些東西，她肯定基本都一無所知吧）

身體裏頭的空氣被壓碎破裂。感覺自己像是成了一個氣球。體重在一瞬間完全消失，一秒鐘之後感覺自己的身體好像重上了好幾倍。

萬一被問到拉凱爾怎麼了的話那就完蛋了，畢竟總不能回答說她人在影子裏。

哪怕直人滿腹牢騷，可如果拉凱爾沒醒過來的話那就不可能繼續進行追蹤調查。畢竟直人完全弄不懂蒼之殘渣是什麼東西。

自己身處停車場旁邊的簡樸公園，場景非常熟悉。其中直人……像是被一根粗粗的木樁打中了一樣，整個後背嵌進了剛剛纔過去買了罐咖啡的自動售賣機裏頭。

「────!? 」

拉凱爾維繫住了一度喪失的意識，用微微睜開的眼睛瞪着直人。但是她想要揮開直人的手上卻沒有一絲的力氣。

如果沿着大路繼續往下走的話就能去到新川濱站。不過直人沒有往那邊去，而是穿過了眼前的幾條小巷子，來到遊戲廳後面的停車場邊上的小公園之後停了下來。

直人把手插到頭髮裏一通亂撓。

「唔。怎麼了……」

但她又很快搖了搖頭，不過現在她已經是使出了渾身的力氣了吧，她猛地用力把自己從直人身上挪開。

雖然不能允許拉凱爾全裸，不過看來要讓她適應穿衣服還真得花不少的時間。

而她的腳，直接沒入了直人的影子裏。

「誒、哈？」

也不等直人說些什麼，她就一臉煎熬地閉着眼朝直人那邊走過去。

「嘛，不說你了。接下來要怎麼辦？」

（反正也沒有其他的什麼安排。……獨自想想事情吧）

（暫且回家一趟……不對，不行哦。遙還在）

遭遇了蟲臉男，遇見了拉凱爾。瓦礫四處轟擊的異常戰場，變成了黑色物體的男人屍體。一時間被奪走了的自己的右臂……以及變成了『0』的自己的數值。

像是嫌陽光刺眼似地咪細了的金色眼睛被熱氣蒸得溼潤，張開的嘴脣喘出了粗重的呼吸。直愣愣的眼神比體溫還要熱，還一直盯着直人的脖子。

難得的這麼一個好天氣，萬幸的是直人似乎曬到陽光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就暫時在這裏悠哉悠哉地消磨時間，等拉凱爾睡醒吧。

以全裸披斗篷的給人留下強烈印象的姿態登場，踢一腳的力道足以讓人的身體在水泥牆上轟出一個洞，在各種意義上都是個離譜的少女。

再一次從指向繁華街的坡上下來。拉凱爾依舊在拉着裙子，很是在意罩衫胸口一帶地往前走。而用餘光看着她這些小動作的直人一臉的嚴肅。

罐裝咖啡帶着咚的一聲沉重聲音落下。直人將它撿起來之後，又回到了長椅上去。

直人忍不住大聲吐槽，然後又連忙環視四周。太好了，這裏沒別人。

拉凱爾像是把吸進去的氣呼出似的，全身毫無徵兆地沒了力氣，就這麼倒了下去。

他回想起了少女這麼問自己的時候的聲音。

「吸血鬼……嗎」

「太陽、曬……對哦，你是吸血鬼來着」

（是嘛。我……已經死過一次了啊）

無論是一度失去的手臂，在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恢復原樣的理由。甚至來說自己真的丟掉了這隻手嗎，是的話傷口又是怎麼治好的，關於這方面的事情還必須得讓這年幼的吸血鬼少女指點指點。

「什麼事啊」

被刷成一片雪白的視野在點滅之中復甦了。

「喂！這次又是鬧哪樣啊，你怎麼了啊!? 」

至少在她變弱的時候，作爲服從好好盡忠盡義似乎也挺好吧。這麼想的直人就拖着這道影子，走在了孤零零的路上。

雖然叫做公園不過這裏並沒有什麼遊玩設施，只是一個在水泥牆後背安放有兩張長椅的地方而已。這一塊治安不怎麼好的區域的小角落也算不上是很有人氣的地方，而今天運氣也是不錯，這裏一個人都沒有。

從徐緩的長坡上下來，來到了正午時分人聲鼎沸的繁華街區。

「我說啊，現在哪裏是逞強的時候」

「唔……唔啊……」

近似呻吟的喘息聲顫抖着從嘴裏冒出。

直人嘴裏還在不住滴血的同時，看着把自己擊向自動售賣機的那個什麼東西。

那是一條手臂。粗如圓木的強壯的人類手臂。這條手臂將直人的肚子打穿了將近一半，名符其實地猶如木樁那樣將自己的身體和自動售賣機串在一起。

那隻手臂帶着一股黏糊糊的觸感往回收，從直人的肚子抽了出去。但是另一隻手臂又立刻抓住了直人胸口，把他從自動售賣機上剝了下來。

衣領被揪了起來，直接壓迫到了喉嚨。但他即便想要揮開這隻手臂，卻連自己的手都抬不起來。唯有嘴裏深處像是堵塞的下水管一樣在不斷冒出帶泡沫的血。

那是一種全身都支離破碎的感覺。

拖着綿軟無力的四肢，直人的身體大大張開。

直人的視線落在了灰色的水泥牆上。這下他讀懂了這隻手臂的意圖——畢竟厚厚的水泥牆可比什麼自動售賣機要硬得多吧。

（這下……很不妙吧……）

姍姍而來的危機感在直人思維的角落裏輕聲細語。

但是這樣的抗議不可能傳遞到手臂的主人身上去。直人的身體只得被人輕輕一甩，像是個人偶一樣被擲向了牆壁。輕微的漂浮感讓他的手腳一陣抖動。

爾後。

一陣類似斬擊的銳利衝擊猛擊直人的身體，令他感覺剛纔肚子挨的那一拳簡直可愛又可笑。

直人聽到了有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而他也只能聽着這股聲音猛地硬撞在灰色的牆上，還沒等體會到混凝土的冰冷就失去了意識。

什麼都看不到，意識一片漆黑。感覺自己像是死了。明明難得拉凱爾把自己給救了回來，這麼一想……他便在下意識中睜開了眼睛。

視野和意識的恢復比第一次捱打的那時候要快。

只眨了一眼視野就穩定了下來，不住上湧的粗重呼吸讓直人的身體大幅搖擺。

一度以爲已經確實停搏的心臟正在咕咚咕咚地，近乎擾人地鼓動。

直人整個身體像是靠在了牆上，雙腳朝外地坐着。右邊的視野一片鮮紅。哪怕能夠呼吸，可全身依舊沉重得沒辦法順利動彈。

「你沒事吧？」

「我的同伴給你添麻煩了，作爲道歉，我來告訴你幾件事吧」

而把直人的意識拉向現實的，是近在咫尺的雷利烏斯的聲音。

又是手臂。但這一回卻不是強壯的男人手臂，而是看似有着白皙嫩滑的肌膚的女性的手臂那樣的東西。之所以說是『那樣的東西』，都是因爲那明顯不是人類的手臂。

男人沉吟似地低沉地，頗覺厭惡地呢喃道。儘管聲線本身聽起來並不粗暴，但蘊含的壓迫感卻裹帶有陰森駭人的敵意和殺意。

雖然說他替直人當下了梵克漢的攻擊，不過這個叫雷利烏斯的男人還不一定會站在直人這邊。所以直人用盡可能保持警惕，擦兩了雙眼看着這兩個人男人，並且擺好了架勢。

直人甚至沒辦法用嘴巴掩住粗重的呼吸，只得仰望着這個野獸一樣的男人。並不認識他啊。順帶一提，他也完全沒有什麼會被這個散發着危險氣氛的男人襲擊的頭緒。

「雖然性能似乎不錯，不過尚未成熟啊……。至少應該再把氣息抹掉一點。否則的話又會被他誤會的……」

雖然臉因爲被擋了起來所以看不清楚，不過從聲線還有氣氛上來看感覺和直人年齡相差也沒多少歲。估計比剛纔那個梵克漢要小些吧。

「當然會啊！你啊，從剛纔開始都把人當做什麼了！」

立刻回答的重重語調讓直人猛地醒悟了。

「果然是『不死者』嗎」

倒也理所當然啊。直人都已經被蠻橫的力氣打到了自動售賣機上，然後還被丟到了水泥牆上。吐了好多好多的血。全身的骨頭已經粉碎到了分不清哪一塊來自哪個部位。……本應是這樣的。

雷利烏斯帶着淺淺的笑意這樣說，還真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男人。但是這一回能從他身上嗅到和那笑意一樣淺的樂在其中的喜悅之情。

估計是被說到這個份上之後實在不能默不作聲了吧。直人腳邊的影子有漣漪在擴散，如水面一樣搖曳，然後拉凱爾無聲無息地從裏頭現身了。

「……住手吧，梵克漢」

就在剛纔都還有個男人把自己的腳踩碎了，而疑似他同伴的這個男人則又朝自己伸過手來表示關心。雖然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不過如果是敵人的話請好好當敵人，不是的話還麻煩保持一下行動的統一行不行。一邊揣測真意一邊採取行動真的會攢下很大的精神壓力。

「唔啊……！」

「怎麼可能沒事。疼死了要」

直人很勉強才能抬起頭來，但也僅此而已。怎麼都躲不開了。他率先想象到了他的腳趾粉碎頭蓋骨時的感覺。

他立刻感覺血液正在全身流淌。

大概是因爲隨便往腦後撥去，完全沒有什麼修整可言的雜亂髮型的緣故吧。這個男人看起來彷彿是野生的食肉野獸。

「這人怎麼能算是『人類』。人類被殺可是會死的」

「……切」

但是男人的腿所粉碎的卻並不是直人的腦袋。

一聲氣球破裂的聲音之後，直人的右腳掌被踩爛了。幾乎要讓視野整個顛倒的劇痛讓直人站不住地彎下屈身，用力抓緊了自己的右腳腳踝。而那裏已經只剩下看不出原型的肉和皮，以及粉碎的骨頭的集合體。

估計是看穿了直人警戒的理由吧。雷利烏斯偷偷看一眼直人表情似的抬了抬下巴，這一回就明顯是對着他的影子說話了。

（果然……）

「誒……？」

「因爲所有不死者都會警戒針對頭部的攻擊。所以首先要一度封鎖住行動，接下來再精確地破壞掉頭部……這就是鐵則」

緊接着是扭頭看向直人，伸出了戴着白手套的手。

「……那麼，爲什麼剛纔不從一開始就瞄準我的頭」

他所看到的是鞋底。纔想着要被踩扁的瞬間，直人便拼命把頭扭向另一邊。

完全平息不下來的粗重呼吸讓直人的肩膀上下竄動，同時順着那條嵌進牆裏的腿找到了它的主人。

「他是『人類』。不是『不死者』」

「你……你都……做了什麼……」

被稱爲梵克漢的強壯男人像是要把半邊身子收回去似地朝聲音扭過頭去。

在他這慢條斯理的語氣的帶動下，直人摸了摸自己的頭。說起來，剛纔梵克漢確實是執拗地想要擊碎直人的頭。這樣一來，其中裏算是能理解了。

被稱爲雷利烏斯的男人絲毫不理會梵克漢的那股步步緊逼的魄力，只是踏着慢條斯理的步伐朝直人走去。

還活着，眼睛嘴巴腦袋也都還在。完全沒能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的直人眼前，出現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9152』。本料想這個男人也會有着超乎人類的異常數值，但看到的數值卻和一般人差不多。倒不如說是比直人的平均值還要稍低一些。

看着他的這個樣子。梵克漢很嚴肅地吊起了眉頭。

「……躲開了嗎」

直人被突然靠過來的嗓音嚇了一跳，猛地把身體縮了回去。

雷利烏斯稍稍環視周圍，看上了被殘忍地破壞掉的沒辦法再生的自動售賣機和水泥牆，淡淡地這樣說。

話音剛落，強壯的男人就把踹碎了牆壁的腿抽了回來，然後再一次爲了踏扁直人的腦袋揮下。

直人彎扭身體避免被直接踢中。但是右肩卻成了腦袋的替罪羊，就這麼被壓在了男人皮鞋底下。足以粉碎混凝土的力量，這一次粉碎了直人的肩膀。

太疼了。嘶啞的慘叫在捂着肩膀倒在地上的直人喉嚨裏久久不散。

這哪裏算是人類了。直人驚愕地看着這一幕。

「嚯……原來如此。這還真是有趣的……『再生能力（regeneration）』」

直人扭動還沒辦法流暢活動的脖子俯視自己的身體。

但是又冒出了一個疑問。梵克漢的第一記攻擊，是腹部來着。

明明剛纔都還沒辦法順暢呼吸，現在卻能發出怒吼了。

男人在咂嘴的同時，緊跟着踢來了另一條腿。像鞭子一樣柔韌的腿帶着剛猛的力道鎖定了直人的腦袋抽來。

雷利烏斯的步伐沒有迷茫也不顯踉蹌，似乎眼睛即使被擋住視野依舊清晰可見。

看到他走過來，直人便把手撐在牆上起身了。用後背倚靠在牆上，這纔好歹算站了起來。

直人立刻明白了他這是在說什麼，這個男人認識拉凱爾。

直人邊這麼想着，邊躲開了伸過來的手，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

等確認到他的這個動作之後，化作直人盾牌的手臂也無聲無息地收回到了牆裏。被三對手臂遮擋住的視野得到了解放，直人終於看到了另一個人的模樣。

梵克漢管那個眼睛被遮起來的男人叫雷利烏斯，又一次帶着低沉的，無懈可擊的攻擊性發話。

轉身背過痛苦地呻吟的直人，梵克漢像是覺得很無聊似地走了。然後直接離開公園穿過停車場，不知道去了哪裏。

「爲什麼要妨礙我，雷利烏斯！」

從手臂的反方向可以聽見另一道男人的聲音。那是很有磁性，卻十分冷靜的年輕男人的聲音。

正是在這時候，忽然過了一股寒意。理由不得而知，或許是因爲站在眼前被自己瞪着的雷利烏斯忽然露出了笑臉吧。

直人看向雷利烏斯頭上，然後爲浮現出來的數字而喫驚。

「我們的目標是吸血鬼。並不是收拾這個得到了再生能力之後，變得多少有些結實的少年。當然也不打算追趕一個纔剛出生沒多久的少女」

「咕啊啊啊啊啊！」

「看來痛覺還是會起作用的啊」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遊戲廳背後的停車場裏也站着一個陌生男人。

說完之後，雷利烏斯就往後退了幾步。等雷利烏斯稍稍收回下巴望向自己的腳邊的時候，直人這才明白他是在躲避自己的影子。

終於好好地捕捉到了視野裏的襲擊者，是一個頎長而壯碩的男人。

從膚色來看能看出來估計是個白人，可大概是因爲看不到他的眼睛吧，直人完全窺探不出此刻是看着這樣的一個人物。

相對於激憤的梵克漢，雷利烏斯的聲線堪稱毫無起伏，沒有什麼感情可言。當他保持着一成不變的步調走到梵克漢身邊之後，便扭過頭去看着他再一次催促他別出手。

耳邊不遠處頓時傳來了堅硬的東西粉碎的聲音。

他到底是進行了怎樣的鍛鍊呢，胸板將厚厚的肩臂肌肉往上撐起，要穿在身上的襯衫看起來都顯得很憋屈。包裹着肌肉的粗壯手臂，加上一對像是粗粗長槍的腿。然後是粗粗的眉毛下配上銳利視線，輪廓頗深的臉龐掛着正亮出獠牙一般的嚴肅神情。

忽然，視野被遮住了。

「怎麼回事啊，你……打算殺了我嗎！」

「我已經殺了你兩次，但你爲什麼還沒死」

於是他死不服輸地帶着敵意瞪了回去。

手臂從直人背後的水泥牆上伸了出來。有着手肘手腕的那東西長地詭異，形似人偶的手臂。這些手臂一共有六根，左右各三根，像是要保護直人似地交叉在一起，化作一面盾牌。即便其中的一對已經被粉碎，卻也阻止了男人強烈的踢腿。

還真是悽慘。毫無慈悲可言的行爲所導致的結果就在眼前，這幕獵奇的光景甚至讓他險些哭了出來。

他們兩人互相瞪了瞪之後，梵克漢咂嘴之後突然高高抬腿，然後毫不猶豫地朝直人揮下。

雷利烏斯彎着上半身相當好奇地看着直人的再生，等看到直人挪開身體之後就像是有些喫驚地直起了後背。突然到讓人想要問一句發生了什麼事。

年齡大概在二十歲前後吧。不是日本人。

而雷利烏斯則留了下來，緊盯着額頭蹭到地上的直人。這下直人也察覺到了自己正被莫名好奇地看着，於是順着他的視線——畢竟眼睛被擋起來了所以只能是順着大概的角度看去，於是視線落在了曾經是自己的腳的碎片上。

直人把一肚子裝不下的怒氣變成了怒吼，瞪着把伸出去的那隻手放到了下巴上的雷利烏斯，仔細觀察了起來。

但是理應存在的疼痛卻像是被轟飛到了某個遙遠的地方，現在已經遍體鱗傷纔對，卻只有食指關節生疼。

「啊、啊咕、唔……」

「那可說不準。……總之你先收手。再者說了，他本來就不是目標」

直人只是轉動着眼球往旁邊看去，看向那個一瞬間前自己的腦袋所處的位置。然後他看到了一條穿着傷痕累累的皮靴的腿嵌進了牆裏。

他的言行讓直人不知做何反應纔好地皺緊了眉毛。

但是當四散的肉片像燃燒過後的灰一樣消散，他的眼淚也都收了回去。因爲稀爛的肉和骨頭都已經變成了紅色的霧氣消弭，像是全都回到了直人腳上去似地瞬間恢復了本來的形狀。

「唔咕、啊啊啊啊！」

「還真是鬧得大啊……這下又要聽『貴彩』抱怨了嗎……」

「如果還碰到這種事的話，首先要保護頭。如果頭沒了的話，哪怕是不死者也沒辦法立刻再生。而在那段時間裏，我們卻可以將不死者徹底殺死」

被男人手臂打穿的腹部的傷口已經消失了。

直人頓時繃緊了全身，瞪着雷利烏斯的眼神也變得銳利了些許。

一股惡寒竄過直人脖子。如果反應再慢上那麼一拍的話，那直人的腦袋毫無疑問會被那隻皮鞋變成踩扁的番茄。

雖然那個被稱爲梵克漢的男人面相堪稱兇惡，不過倒也穿着襯衫西褲，腳踏皮鞋，看起來頂多是個有着危險氣氛的外國人。但第二個男人的外表卻有着明顯的吸引人目光的異樣部分。

但是和服裝打扮得能融入周圍卻招呼都不打一聲就上來殺人的梵克漢相比，感覺還是這個看是奇葩的男人要理性得多，似乎還能進行對話。

金色的頭髮被仔仔細細地整理起來，體型算是平均水準。但是黑色的皮帶完全將眼睛遮擋住，像是襯衫一樣的衣服外頭還披着一件紫色斗篷。

能在他頭上看到的數字是『2394211』。這個男人雖然還不及拉凱爾，不過倒也顯示出了超越尋常人類的數值。

一如潛入影子裏那時候，她就像是上樓梯那樣漸漸現出真身，終於站到了直人面前。

高高吊起的大大金色眼睛挑釁似地看着雷利烏斯。

「多謝你的忠告。雷利烏斯·克洛弗」

聽到這一句之後，雷利烏斯的笑意又深了一些。

「嚯……連我的情報都掌握有了嗎。真是優秀」

那是相當滿足的嗓音。雷利烏斯就這麼望着直人和拉凱爾地後退了幾部，一隻手撫在胸前稍稍低頭致意。

「我必須得去追趕同伴了。估計我們還會再見吧」

留下這句話之後，雷利烏斯一掀給人留下印象的紫色斗篷後就消失在了梵克漢離開的方向。

7

等到這對奇怪的二人組都不見之後，周圍的緊張氣氛一口氣消失了。

像是有重量不斷壓在自己的身上一樣，直人把自己的所有體重全都靠到了身後的水泥牆上去。膝蓋立刻使不上力，於是就這麼一路滑着癱坐到了地上。

周圍還有後背那道水泥牆的碎片四散一地，坐下去的感覺實在糟糕。可哪怕是這樣，直人也沒有換個地方的心思，因爲各種各樣的感情洶湧而至，讓直人的身體已經被疲勞感支配了。

「哈……哈哈……我還以爲要被殺掉了……」

明明沒有一絲一毫的愉快心情，可直人卻乾笑了兩聲。

以爲要被殺掉了，以爲自己會死。而且還非常的疼，非常害怕。被人強加上了這麼一段回憶，讓他發自心底氣憤得受不了。

拉凱爾走到了事到如今才被不知是憤怒還是恐怖的感情肆意擺佈的直人面前。

直人揚起臉後，大大的金黃色眼睛正俯視着他。

「……真是悽慘。所謂的破抹布就是用來這樣形容的吧」

「你好煩哦。話說，那兩個傢伙是怎麼回事……你認識的吧？」

直人對她那冷靜的聲音回以反感的視線，扭着嘴表示不滿。心想着能不能稍微表現出一些擔心，不過現在身上早都沒有任何一處該被擔心的傷了。

拉凱爾抬起頭，朝那二人一組的奇襲者離開的方向望去。用有些嚴肅的口吻說。

「……但是再過上十個鐘頭的話，蒼的殘渣就會完全消失。到那時候就沒辦法繼續追蹤了」

冒出了疑問的直人移動到了門和牆的縫隙之間，繼續豎起耳朵聽。可即便是這樣，也還是什麼都聽不見。

「算我求你了。這要是讓她發現了，之後難保不會發生什麼意外」

大概比他最後看到的數字下降了好幾千。這樣的驟減換做人類的話鬧不好已經死了。

無論怎麼說，再繼續拖着拉凱爾在大中午裏走來走去總歸不是好辦法。

簡直像是被定在原地似地一動不動。

然後手指輕輕劃過灰色的牆面。

目前的話還不見遙的蹤影。明白這一點之後，直人和拉凱爾都一同鬆了口氣。

「初次見面。小女受你關照你了呢。我名叫……克拉維斯·阿爾卡特」

隨便把鞋子脫下來一丟就走到了走廊上。這時，他看到了拉凱爾就站在筆直的走廊前頭。

但是直人還是搖了搖頭。

他眯了眯赤紅的眼睛，露出十分優雅的微笑。

那是個一頭黑髮長得很不科學的男人。扭過來的那張臉上沒什麼血氣，皮膚白得可怕。但其中的眼瞳卻閃耀出鮮豔的血紅。相貌之中透露出一股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美。

寫上了好幾行就結束了。

被點到名的直人一瞬間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停了。

拉凱爾在爲抉擇而迷茫，視線在這一帶不斷梭巡。估計是還能在這一代感受到蒼的殘渣吧。

拉凱爾低着頭，稍稍思考了一下。但是她估計也對自己的狀態多少有些自覺吧，一小會兒之後嘆了一口氣並點點頭。

發生了什麼事。直覺如此的直人立刻打開了門，闖進裏頭去。

說完之後拉凱爾就站在了離直人有些距離的水泥牆前。正是那個他躲開了梵克漢的攻擊，而讓牆被打出了裂痕的位置上。

本該在影子裏休息的她的數字爲什麼會下降了這麼多，是拉凱爾那時候的消耗大到了這個份上嗎。還是說原因出在剛纔的那兩個男人身上呢。

那是在無人街區也見到過的鮮紅文字。但是這一次卻沒有組成魔法陣那樣的圓形，而是像記述什麼似的橫着羅列的文字串。

這時聽到了不知從哪裏傳來的忙不迭的警報聲。而且還在慢慢靠近。

在這樣的氣氛之中，直人身邊的空氣抖了抖。他聽到了拉凱爾的聲音，聽到了她在用擠出來似地，顫抖的聲音輕聲說。

（哈啊……我真是受夠了。把我安穩的日子還回來……）

「我知道了的。……我知道了」

分明是自己半強硬地讓她先進去，這下卻有些擔心了。

但是現在也只能讓她勉強下自己了。

哪怕這裏是棟好公寓，不過像這樣把耳朵貼在門上的話還是可以隱隱聽見裏頭的聲音的。

「我和你的狀態都不太好。在這樣的狀態下，哪怕是追蹤到了斯比納，我們也只是束手無策地一敗塗地而已」

拉凱爾一臉不情願地挪開了視線。從在回家路上制定作戰會議的那一刻起，她就明顯不太能接受這種做法。

那是甜美到令人發怵，像是能把耳朵都融化掉的嗓音。

隱約察覺家裏的氣氛和平常時不太一樣，這讓他的胸口一震不安。直人連忙帶着大大的腳步聲衝進了客廳裏，用力拍了拍愣在入口處的拉凱爾的肩膀。

這實在是安靜過頭，到了異常的地步了。

直人爲理解而這句話花了足足三秒。然後又花了五秒理解那是在說眼前的這個黑髮男人。

（沒事的……吧）

甚至還聽不到任何的動靜。

「不管怎麼說，以現在這個樣子四處走的話實在是太扎眼了。要是被警察發現的話沒準還會變成什麼麻煩事，所以還是回家換一身衣服吧」

拉凱爾先是對直人的哭訴感到厭煩，然後像是萎靡下去似地沒了力氣，然後重新面朝向了玄關大門。

直人像是要追趕那頭緞帶般搖擺的長髮似地趕緊站了起來。警車的聲音還在靠近。他心想着還是趕緊走比較好同時，也不經意間地回過頭去，於是看到了書寫在上頭的紅色文字像是消融到了灰色的牆裏去的那一幕。

直人不由得用雙手抱住了頭。然後就這麼用疲憊的視線仰望着拉凱爾。

但他卻帶着一股會讓人的比本能更爲靠近根源的地方顫抖的寒氣，以及不可觸碰的魔性。

直人像是要展示出自己到底有多慘似地張開雙手，自己俯視着自己的身體。即便身上受的傷已經消失，但是留在T恤和牛仔褲上的傷痕卻還是老樣子。四處都穿了破洞，領口周圍被撕開了一大片。胸前還吸飽了吐出來的血，整個人看起來要多慘有多慘。

直人並不知道斯比納擁有怎樣多可怕的力量。可再怎麼說，也終歸是活在直人的常識範圍之外的魔術師。和跟路上的不良團體找茬幹架是兩碼事。

一動就會死。他毫無根據地這樣覺得。

「拉凱爾，你聽好了。我們來確認一下流程。你首先進去，吸引住遙的注意力。然後我趁着這個機會溜到房間裏，換好衣服之後再跟你匯合」

「……雖然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我真的不擅長應付同性」

仔細確認周圍情況之後，叫了影子裏的拉凱爾一聲。然後拉凱爾也十分注意周圍氣息地，慎之又慎地從直人的影子裏出來了。

「行了，走吧」

刻意經過無人街區前頭，在那之後也儘可能避免被人看到，時不時還躲藏在陰影之中等路人經過，直人得以沒有被人發現T恤上的血漬地成功回到了自己公寓房門前。

「啊啊……我打攪了呢」

他身上的小舉動，微微的呼吸，都變成了比紙還要薄的刀刃切割直人四肢。那種妄想在不斷侵蝕他的感覺。

遙還很有可能在房間裏。倒不如說，以她的性格來想的話會這樣的可能性更高。估計是正在做午飯等着直人和拉凱爾回來吧。

「喂，拉凱爾，發生了什麼!? 」

他想把她拉過來。可她的身體一動不動。

如果還要繼續尋找蒼的殘渣的話，那還是先離開這裏比較好。正想這麼說的直人立刻改主意了。

（父親大人……!? ）

直人躲在門的陰影處，看着拉凱爾在門口猶豫不決的樣子，在心底裏無語了。

（……有這麼不情願嗎）

看來事前威脅她說，如果被遙發現的話她會不斷逼問發生了什麼事鬧不好還會哭的說辭相當管用。

「對方也是在找你的對吧。既然這樣，那應該要不了多久又會專程發難了，機會要多少都有。要是找上門去卻而被反殺的話，那就沒意義了。畢竟他不是能通過對話解決問題的人吧？」

而直人居住的公寓裏。在客廳的沙發上，正有一個陌生人坐在上面。

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麼害怕。明明是個令人倒吸一口氣的美男子，但是卻和什麼強壯或強韌之類的形容相去甚遠。

「你就是『黑鐵直人』嗎」

（有誰報警了嗎……嘛，倒也是啊。換我我也報警）

因爲扭過頭來俯視着自己的拉凱爾的臉色很不好。感覺甚至比前不久說要在影子裏休息那時候更糟了。況且她頭上的數字……下降了。而且還不只是10或者20。雖然直人也沒有記清楚她今早上的數字是多少，不過現在的數字是『86501107』。

不死者殺手。直人仰視着拉凱爾側臉，表情凝重。這幾個字眼的發音實在是不安穩。當那所謂的不死者，也就是吸血鬼少女這樣靠近自己之後，這詞組聽起來頓時變得相當危險。

「父……父親大人……」

直人很認真地看着拉凱爾，他的語氣也比建議要稍稍強硬一些。

「拉凱爾。今天就暫且先回家吧」

然後她一個轉身就背對了那堵牆。

但是……遙的那一聲「歡迎回來」卻一直都聽不到。

那個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的拉凱爾，居然只不過是讓她和遙兩個人稍微閒聊一下就會展示出這麼懦弱的一面。

拉凱爾一直保持沉默倒是能理解。但是那個遙在拉凱爾回來之後卻一聲不吭實在是太奇怪了。可如果遙不在的話，那應該也能聽到拉凱爾回來給自己開門的聲音纔對。

「我說啊，喂」

聽不太清楚。一般想來的話，注意到拉凱爾會來的遙應該會用一句「歡迎回來」上來迎接的，然後會對直人不在而感到疑惑。接着必須趁拉凱爾想辦法糊弄的時候把作戰完成到最後一步。

聽到了直人的腳步聲，來客像是扭動身體似地慢慢扭過頭來。

「最開始襲擊你的那個男人叫梵克漢·赫爾辛。披着斗篷的男人叫雷利烏斯·克洛弗。他們是『不死者殺手（ImortalBreaker）』」

然後直人緊貼在門上，通過動靜來判斷她有沒有順利完成任務。

直人立刻就把鑰匙插進去。在直人的催促下，很不安地看了看直人，然後動作僵硬地走了進去。

現在姑且還是週日的中午時分。哪怕經過這裏的人再少，也終歸和那片無人街區不一樣。就在邊上不遠的遊戲廳雖然也是一棟上了年頭的屋子，不過倒也還在營業中。

太好了，拉凱爾沒事。但是樣子好奇怪。她整個人像是僵住了一樣紋絲不動。

（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雖然要遵循你的意見，實在是火大，不過還是回家吧。不過……稍等下」

「拉凱爾！遙!? 」

這一句話像是一根無比鋒利的線，在錯覺之中將直人給殺了。

剛纔雷利烏斯也說過了。不死者，哪怕是吸血鬼也是可以被殺掉的。而直人則對這句話表示全面的肯定。因爲拉凱爾也有表示生命力的數字，那個數字被削減殆盡的話，即便是她也是會死的。

直人甚至沒辦法把自己的疑問變成話語，只能用看着這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那樣的眼神看着沙發上的那個男人。

看到一個男子高中生被體格健壯的男人丟到自動售賣機和水泥牆上去的話，那肯定是會報警的啊。

「好了……問題在於接下來」

而在這麼一個時候，穿着一身沾血的Ｔ恤回去的話，遙到底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至少的話，肯定會誤會他受了重傷，然後擔心得不得了吧。

直人邊從口袋裏掏出自己家鑰匙邊壓低了聲音說。現在還不能大意。

（這傢伙……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