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典 題外話 向日葵的顏S
《七姬物語》 · 高野和 · 9875 字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作者:高野 和
插畫:尾谷おさむ
翻譯:明石

「聽好了!我是將軍、這傢伙是軍師、你是公主!我們三個人一起奪取天下吧!」
「纔不要呢」
向日葵面向陽光。
那花瓣是厚重的黃色,一個勁地跟隨光線,所以異常鮮豔。應該還會再鮮豔一陣子吧。
被初夏的陽光籠罩着的庭院中。
我眯起眼睛,坐在靠着中庭的檐廊上。
近來,在午餐或濯衣後的空閒,我總會抽出一點時間休息。
跟以前所住的地方比起來,現在這個中庭真是變得很小。但其中又有光我一個人葺理不過來的花木,圍繞着整個庭院。
我背對着的這間房子,原本是某個大族的旁系爲了避暑而建立的別墅,由幾個小房間拱衛一個稍大的房間,佈局倒也是很豪奢。
像這樣的房舍,同時又不很有生活感。
雖然已經在這住了兩年,但生活的況味始終沒法浸入這間對我和她兩個人而言過大的屋子。
又或者是,即使我已經在這裏住了兩年,心裏的某處卻仍不喜歡這間屋子,依然認爲這是遲早會離開的地方。大概有這樣的緣故吧。
不能說是很差的屋子,精心打理了兩年的庭院也開始像模像樣了,但我總是感覺還有哪裏不對,從而不能對一些雜七雜八的事情上心。實話說,對比客廳和自己的臥室,這個面向後庭的檐廊會更讓我覺得踏實。
自家做的清茶就盛在身邊的茶碗中,發着呆看着庭院裏亮色的鮮花,想象着花的種子在花房當中沉睡。
此刻,在庭院,靠近檐廊的十數朵向日葵最爲引人注目。搖曳在風中的向日葵的羣花,因爲花瓣偏大的緣故嗎,看上去搖搖欲倒。當然,雖說花瓣偏大,這在向日葵裏卻是偏小的品種。但仍舊容易被夏風打動,連影子也跟着搖晃。
我漸漸喜歡上這幅光景。
對這樣一位長年照顧我的女性,我輕易改變不了她的意見。
過去,我扮演過那種角色。
「畢竟也被叫做公主。不過我已將財產大致都處分掉了,手裏就剩下這裏以及一兩間別處的房屋」
「還會再來的」
「在期貨市場上失利了吧」
投向屋內的視線,在經過走廊時先捕捉到了她的站姿,正襟玉立的她,比我將將是大了幾歲。
在鄉間的砂石路上,這背影不很高大,又漸漸被雜生的葦草和芒草遮住,顯得更其短小。
「現在還是有很多人在找你嗎?」
「如果是你的話,他也會欣然接受的」
無論在白天的青空,或傍晚的微風下面,眼前的花兒都以一種奇異的方式挺立,不卑不亢地直着背脊。
我在放棄公主這個身份的時候,已經比她要大了。
正是在那段歲月中,我跟這位野心家和他的同伴相遇,又鄭重其事地分別。後來,就聽說他們在東和各地籌措資金、擴展人脈。
不論好壞,這個人的表情總是讓人感到親切。不過,也因爲是一直在心底堆積各種心事的男人吧,單純只看表情的話,並看不出什麼情緒。
「公主殿下,有客人來」
「也許是這麼一回事…」
當然,在我處置財產之前,已經有相當可觀的金額不翼而飛。
「以公主的身份嗎」
所以,杜艾爾•陶纔會露出爲難的神色。他聳了聳肩。
我的積蓄只要能支撐我現在悠閒的生活,其實已經足夠。
「看到你精神的樣子真是開心」
「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想到他,我又要發笑,便努力壓下嘴角。
她的聲音很輕易就傳到我的耳邊。
「那麼,說正事吧」
而我在一旁看着,心下對時間也沒了概念。不知道太陽走了多久,只是看着向日葵的影子慢慢變長。
「沒錯,我之前是在鼓城。後來輾轉到附近,就聽說您落腳在這裏」
「不穿羽織會不會不太妙。我換一身衣服。請幫我準備會客用的茶水」
這個男人垂下眼瞼,微微一笑。
正在我眼前的這個男人,大概不怎麼費力就發現這間別墅了吧。不對,真要說的話,也許是從未丟失我的蹤跡。
他們不知疲倦,永不言棄,懷抱着遠大的理想,自由自在地生活,也正因如此吧,一旦有了什麼事蹟就會被大衆傳開。跟儘可能想避世獨處的我完全是不同的性格。
陽光和緩的午後,他在正門前這樣告別。
體型修長,精於算計,但在人前永遠是樂天又聒噪的形象。
要使用『主人』之類的暱稱聽感是很怪異,而直接用名字來喊我也不像她的作風。結果就沿用一直以來的習慣。
我忽然想起他那意味深長的表情和話語,就像那時一樣。
只是爲了敘舊而登門拜訪的話,就不能被叫做杜艾爾•陶了。
「現如今,承擔巫女姬這個職務的公主年方几何呢」
不過,那既不是我的勞動所得,且不是靠我自己能夠管理的財富,要說是無關緊要,倒也沒有問題。
以前看起來還非常之高,但當我十七八歲身高跟上來之後,現在是我比她更高一點。
穿過一條保養良好的木板走廊,進入客廳,入口處是一副水墨繪的屏風。踏上柔軟的榻榻米,就看到一個背影坐在水楢木桌前的椅子上。
「嗯,雖說是旁系,但你留着王室傳承的血。這是毋庸置疑的。即使不是直系王族,你也有成爲巫女姬的資格」
「您說的是,不過這是我從小養成的習慣,如果不讓我喊您公主殿下,我就連工作也做不好」
「被那些素昧平生的親戚『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地追着跑,真也是很累的」
「然後…」
跟往日圍繞着我的人一起。
沒錯,就像我還被稱爲公主的那個時期。
心裏想不出更有力的稱呼,我返回臥房,緩緩換下衣物。
有新的鄰居搬到附近了嗎,還是說不認識的遠親上門呢。
「你也風采依舊呀,真是再好不過了。杜艾爾•陶」
即便隱居鄉間的我,也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現在回頭再看的話,當時的自己不過是個懵懂無知的孩童。
是有被當成從遺產紛爭裏抽身的、逃離都市的人。但並未有更嚴厲的傳言了。
「五年沒見了吧」
「是前些天通信的那位」
既能演出成熟大人的姿態,也可以故作稚氣未退的表現,是非常狡猾的一張臉。
她解開了我的困惑。
跟五年前一樣,我鄭重其事地提出拒絕。
在鏡子前做出一貫的鎮定自若的神情,我於是向不遠處的客廳走去。
我跟女僕小姐目送着他的背影。
「好的」
憑着我二人同居的經驗,這時我不用回頭,也能聽出她腳步的聲音。
會不會不小心留過頭了呢,看着長到後背中間的頭髮,一時間,我忽然想提起剪刀。
不過,當時的我,總是戴着很誇張的假髮。
坐在梳妝檯前,我發現頭髮亂糟糟的,花了好一陣才梳理清楚。
過於龐大的財產,在人不善經營的時候,就會成爲負擔。
我伸手製止了他起身的動作,正坐在他對面的坐席上。
想起來,我的脣角就微微上揚。
已經是第三次,那次事件以來第三次的遷居。
「按着慣例,巫女姬到了婚期就要隱退,事已至此,我也差不多到了該隱退的年齡。」
穿着樸素和服的他的坐姿,還是像記憶中的那樣,沒有太多變化。
當開始行動時,他就會以某種微妙的方式讓事態向有利自己的方向走去。杜艾爾•陶正是這樣一個男人。
這時,就在我發現這一點的時候,身後的屋子裏傳來人的動靜。
跟他們共處的日子不能說不愉快,險些要動搖我的立場,表情還是得嚴肅一點纔好。
「說過很多次了,我現在已經不是能被叫做公主殿下的身份了,你也是時候應該改口」
「有客人嗎?」
「這倒沒錯。我現在還有做一些巫女的工作,但也單單是幫着鄰舍主持新年的祭典罷了」拜此所賜,在鄰人裏面也得了很多尊敬。像如今兩個女人住在一個舉目無親的地方,也聽不到太多說教和風言風語。
他那五短的身材像以前一樣圓潤,聽到腳步,就緩緩地抬頭看向我。
大多的人會因爲搬家而放棄追尋我的下落,但是,如果有心人真正想來聯繫,果然還是會被找到。
他說到自己的搭檔了,我也想起那個身影。
跟身上流着同宗血脈的公主們明爭暗鬥的日子。
臉上帶着更爲成熟的笑容的他,一臉親切地向我寒暄。
因爲她一來就說得是平時不會講的話,所以我不由地反問了。
雖然跟鄰居和附近的商人也不是沒有往來,但並沒有熟稔到會互相串門的程度。
說來奇妙,在我的印象中,他是較爲魁梧的形象。應該是記憶出了差錯吧。
好吧,先跟他們見一面吧。
「另請高明吧,東和需要的是更年輕的公主」
從小時候,我就一直很敬佩的,作爲我的女僕撫育我至今的人。
這位杜艾爾•陶先生和他的搭檔現在倒是名聲不菲。即使住在我這冷清的荒村,也能從走商和鄰居口中聽到他們的傳說。
把頭髮剪短,就像還跟那些在客廳等候的客人們在一起的時候那樣,短髮披肩。
調整了呼吸,想念着平時的沉穩安定,終於冷靜下來。
「十四五歲,還是個少女」
總是懷着深沉的目標待人處事,並幾乎不做與目標無關的事情。
我點點頭,原來是過去的朋友來訪。胸口好像被名字叫懷念的蟲子輕輕地啃咬。
「你這麼聰慧,而且比以前還要漂亮。結婚什麼的,等幾年再說也不遲嘛」
自第一次見面以來,這個人一直都是一副莫名其妙的童顏,從外表並看不出年齡的。
當我回頭去看,一眼便看見被拜託管理這間別墅的她苗條的身影。
「是,還有什麼吩咐嗎?」
那些讓人沒轍的童年的回憶。全是一些能輕鬆勾起笑容的傻事。即使都經過很久了,卻還是恍如昨日的牽腸掛肚。
「這樣真的好嗎?」
夏天的蟲兒飛旋在荒草上方。
比起夜間聒雜的蟲鳴,這個時段倒清靜得很。
「我對現在的生活並沒什麼不滿。你有別的想法麼?」
隨着這句回應,湊近我身邊的女僕小姐輕輕點頭。
「我是傭人,能這樣被您僱傭就已經很滿足了」
「但是,不無聊嗎」
「平穩的生活是會有些無聊,但也是好不容易纔得到的寶物。請不要妄自菲薄了,我希望這樣的生活能一直繼續下去。跟殿下一起…」
我並不回應了,也不去看消失在丘陵陰影中的男人,抬頭看向停在空中的雲翳。
映入眼簾的是青白色的天景。
「真清澈。七月…」
我呢喃着,聲音很快被風吹散,不像要說給什麼人聽。
眼睛被天色晃地發疼,不由得抬手扶住額頭。
舒展的積雲,柔順的天幕。
這許久不看的景緻。
因爲是承載回憶的七月,我心中再一次浮現那兩個男人吵吵鬧鬧的回憶。
那被叫做空澄的季節的回憶。
「這樣的天氣,洗好的衣服很快就會晾乾」
就在身邊,女僕小姐一本正經地接住我的話茬。
「喲,好久不見」
「我只是被杜艾爾使喚,纔不得不像牛馬一樣工作」
我呼地吐出一口濁氣。
幾年間與中心隔絕,反而更容易看到新的變化。跟一宮的衰弱相對着,二宮錫馬的發展速度卻可謂一日千里。
我只好板着臉,做出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看着這兩個人。
夏天不知不覺過去,連秋天也慢慢結束,又是一年溫度下降的時期。
柵欄的陰影,露草,田野風光,都跟他修長的身形不很搭調。
這說的是哪出?
一宮神川大權旁落,跟十年、二十年之前根本不能相比。過去的體制大概是跟不上時代的變革的。
室外霜雪交加,空氣乾爽。
柵欄外面傳來明快的嗓音,那人手中還握着一根烤玉米棒。
注意到我過來,兩人隨口打了招呼。
女僕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因爲聲調跟平時大不相同,客人的身份也不言而喻了。
遠處傳來陣陣馬嘶。
不是跟杜艾爾一起來訪,反而分別上門,倒是讓我有點意外。
「別這樣看我嘛。搞得我像壞人一樣」
錫馬強勢,神川落寞,給人這樣的印象。
「展鳳和杜艾爾先生,大抵也是爲此而來的」
「喲,看起來氣色不錯呀」
如果擁立新王,難免引起戰爭。
「他們還會再來嗎?」
所以,他們經由偶像建立了脆弱又短暫的和平期,爲了政權的命令能夠延續下去。三宮、四宮都這麼做了。
爲迎客來到門口,就看見杜艾爾•陶笨拙地把雪地靴給脫下。
正對着後院的檐廊,離椿木製的柵欄並不近,我只好踩着草履,着一身不那麼正式的夏裝和服,穿過後院。
除掉血氣旺盛的激進派,世人通常不希望戰爭會發生。所以轉而樹起巫女姬的旗幟,主張各個都市的獨立自治。
梅夏時節,空氣溫潤並伴有陣陣溼熱。
向日葵並庭中的雜草都枯萎,景觀樹的枝葉掉幹了,呈一片荒蕪的顏色。
「唔,這麼說來,這裏的村民是用很奇怪的名字稱呼你」
跟羣雄割據的中原相比,東和的民衆長期生活在和平當中,並不尋求變革,對引發變革的英雄也不很感冒。
幾個月裏通過人脈收集的情報,要是在較大的都市當中,都是輕易就能入手的消息。
離開都市也有好幾年了,很多習慣已經徹頭徹尾地改換,但也有不曾變化的事物。
「那什麼,要不要再考慮考慮,來做我們的同伴?」
那以來已是半年不見。
不,你其實挺壞的吧,說實話。
很快他的身影也不見了,我轉身向屋裏走去。
「爲了爭權奪利,卻使用理該遠離政治的巫女姬做旗幟」
他們一旦聚到一處,就讓人不厭其煩。
「所以說,到公主登場的時間了嗎」
包着兩根烤玉米棒的油紙,還稍稍有一點燙,被他遞交到我手中。
「不會把錢借你的」
我緩緩地睜開眼。
都是你的錯啦。都怪你。
作爲舊都的神川當中,腐敗的政治家們不斷做出錯誤的決策,而在大衆面前接連的失態。這時,副都的錫馬雖然表示斥責,卻推出了支持首都的政策。
「 噢,就稍微,再當一會公主殿下嘛。就像以前一樣」
有都市趁着神川衰弱的機會,一個勁地擴大領土,這也是近年經常發生的事情。
四下一看,向日葵的影子被暮風吹得很長。
「你認真的嗎?」
「呀,小日向逃走的時候真是嚇到我了」
「還回來的,要打賭是哪個先來嗎」
從第一次見面至今,一點都沒有變化。
「公主殿下,有客人來」
肩上披着羽織,我離開溢滿暖氣的房間,走上冷氣飄飄的檐廊。
從屋中出來的女僕小姐端着一個托盤,我默默地將兩個空的茶杯放在上面。
能把五年前的事情說得像剛剛發生一樣,跟那時比他也是一點變化都沒有。莫非這兩個人永遠不會成長嗎。
「他已經走了嗎。高個子的那位」
「別這樣說」
「有何貴幹呢」
「下回,我會準備別的話題過來。」
「實在是沒有人手了。但薪水和待遇都很豐厚的」
「總比本名和你們隨口起的外號要好。嗯…你來是有事情要說吧」
「就知道你要來」
在梅夏的晴空底下,又是一場漫長的交談。
「不管再來幾次,我也不會接受你的提議」
這一反問真可謂是失策。被他的陷阱給抓住了。
房間裏,我雙手抱胸,閉目沉思。
多虧她備好了從井裏汲上來的冷水,這個炎熱的午後才總算得以應付。那場像小孩一樣吵鬧的對話, 令人懷念又難爲情,也有這個緣故嗎,對話時總感覺被牽着鼻子走。
漸漸有了暮氣的傍晚,我終於結束了跟展鳳的對話。
東和也適時得出現了混亂的徵兆。
「吵死了,就因爲你迷路,我們纔會這麼辛苦」
啊啊,這個人怎麼一直以來都是這副德性呢。
但是,效果倒也是非常出色。至少在東和這個地區能夠一呼百應。
向日葵才巧低頭的時候,又一位客人登門。
「哈,腿這麼短,幹嘛偏要穿大號的靴子」
「嗯,跟五年前一樣的回答?啊啊,明明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還是老實又可愛的女孩子,究竟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呢」
「跟村長混熟了,他太太硬要塞給我」
「很快就到」
「彆着急嘛,也是有其他事情可以說」
「簡單來說,通過施恩來換取某種回報,這就是錫馬的處世之道吧」
上回,客人來訪的時候還是澄空明淨的梅夏。現今,舊年過去,新一年的命月(一月)也要結束。
一時間,閉着眼,沉浸在室內的黑暗當中。
她的聲音帶着某種期待。被這麼一問,我聳了聳肩。
「哈?」
這個人總是莫名其妙地被人輕信,我不禁想要嘆氣。
總覺得話題的走向跟預想的不太一樣,我眯着眼思忖着。
「我們現在用別的名字在這裏生活,你也把以前的事情忘掉吧」
再怎麼說,大雪天氣,不能將遠道而來的客人趕走。
「嘿,拿着」
不過,對這些情報的解析,卻並非誰都能做好的事情。
「還會再來的」
他看上去還在考慮什麼,並撓了撓頭,然後走向系在附近的馬匹,佇立片時。
「不介意我們打擾吧」
不覺得這很荒唐嗎。
「嗯?」
果然,這兩個人還是一起來了。
隔着一個柵欄的交談,若不是樹影漸漸加深,真不知道怎麼收場。
能聞到烤玉米的香氣了,也就看見他依舊高大的身影正不拘小節地啃着玉米。跟搭檔不同,穿着一身很醒目的上裝。
「纔不要」
「是嗎?那沒辦法了」
隨即,便注意到了。
穿着冬服的兩個男人身後,有一個灰色的人影。
全身被童裝的冬羽織包裹。
跟杜艾爾一樣的男裝款,是爲小孩設計的偏小的外套。在任一個稍大一點的市鎮都能買到相似的款型。
「那邊那個孩子是誰」
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我看向在淋了冬雪之後,頭髮溼漉漉地貼着頭皮的兩個男人。
「問得好!」
「到底是何許人也呢?」
啊,夠了,我大概明白了。
這兩個活寶還滔滔不絕地說着什麼,我已經決定不再去聽。
把他們交給跟在我身後的女僕小姐應付,自己則偏頭看向那件灰色冬裝的主人。
「初次見面,我是這間宅邸的主人,跟這兩個人是舊識關係。請問您是?」
她抬頭看着略高一點的我,脫下了沾着雪水的灰色頭巾,深深地低下頭。
看上去十歲左右吧,身材嬌小,及肩的黑髮光滑柔順。她給我留下這樣的印象。
「我,我叫空澄。初、初次見面」
抬起頭的她,那率直的帶着微笑的目光,同時略有一絲侷促。
至此,我開始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了。

輕嘆一口氣。
我看向那邊的兩個男人。
令人懷念的神經兮兮的笑容在他們臉上浮現。
茶飲的時間過後,果然又發生這種事了,我不禁苦笑。
說實在的,自七年開始五年前結束的哪場騷動,到現在恐怕還有很多人都記得。這兩個人爲什麼總是做一些傻事呢。
原來如此,所以那孩子穿着男裝不止是爲了避人眼目。
熟悉的廚臺,褪色的傢俱,被不知道什麼銳物劃傷的牀板。日積月累的花了很長時間打理的景觀樹,還有那座花壇。
「一點都沒變呀,杜艾爾•陶先生」
「也讓我跟你在一起吧。公主殿下」
而之後,這兩個人並未收斂自己的野心。
雖然並不很壞。但那生活對現在的我,太過拘束了,也未可知。
「請不要用那個名字叫我。而且我跟都會的公主也不一樣,沒有治理城市的經驗」
只是祖上有點地位的富家女,跟現在統御都市的公主到底是不能比的。
這些人爲什麼學不乖呢?
「首先是服裝。女裝,尤其是公主該穿什麼衣服,我們基本不瞭解的」
「只要教她該怎麼做一名公主就好了。日向姬」
於是,故事便由此開始了。
那之後約莫兩年,初出茅廬的投機客跟手裏頗有資材的我,跟同族的對手展開了奇妙的爭鬥。當這紛爭塵埃落定,他們宏圖漸展之時,我才如願得以脫身。
「一宮公主,二宮公主,然後,三宮,四宮也是,都宣稱自己流着先王的血,實際上,大多也就是遠親。只論血緣濃度的話,跟你差不了多少」
「在哪裏碰到她的」
爲了避開麻煩的事,現在改成了更爲大衆的名字。
在哪裏聽到過類似的話。
村子裏有不少對她懷有好感的青年,對我示愛的時時會有,真是讓人困擾。
「你要在那孩子身邊幫助她,至少不能讓她變成我或者展的性格」
我們圍着一張小小的圓桌對坐。
「我是說,怕燙這一點,還跟以前一樣」
那是五年前。
「那是個好孩子呀」
我還在舊家作爲公主主持祭典的時候,這兩個人不請自來,不知怎麼就以商人的身份得以經常與我會面。
「今年年初,在一家福利機構」
「所以說,你們用那孩子來代替我」
現在,只有幾支向日葵的花幹能從雪中探出。
這應該是真心話了。而能輕易人出這份真誠,讓我莫名有些氣惱。
興許還會帶上那孩子一起,匆匆逃跑。
我不由得問。
「我現在正在爲我自己的公主殿下工作」
杜艾爾說得是隻要願意探聽就能知道的內情。不過,且不說我的家系已經沒落,差不多都要被人忘記。在那之前,一個離家出奔的獨女,即使繼承什麼血液,到底卻算得了什麼呢。
「你不也是?」
「能看出來吧」
那是有過約定。爲了將想要的東西納入懷中,孩童之間的契約。
「真是狡猾啊」
「好呀,一起來吧!阿空,來打雪仗」
見我點頭,面前這個男人露出了那副熟悉的,令人懷念的神色。
這樣答覆的我,是因爲沒力氣繼續拒絕了嗎,又或者是差不多對自由感到厭煩了呢。
不說現在扯不上關係,即使跟先王因緣際會也算是遠親,又怎樣呢。
「能再次更您共事,展鳳跟我都由衷感到高興」
家裏還算景氣的華族女孩,被身邊溜鬚拍馬的人捧上祭典的中心。我無非是這麼一個人。
拿小孩當人質的話,我就沒辦法拒絕了。
因爲,畢竟是跟那兩個人一起工作。憑着經驗,我比誰都清楚他們的作風有多不着調。
「她會成爲東和第五個公主嗎」
屋外的積雪中,小個子追趕着身邊的高個,我看着這一幕,又舉起茶杯。
兩人又沉默片時,各自飲茶。這自家制的茶葉,雖然偏苦,在這席間卻讓人心底覺得快慰。
杜艾爾•陶滿意地點頭。
「梳妝師嗎?也有像樣的名稱吧」
那之後的幾天,每當走出宅邸,都能看見女僕小姐寂寞的表情。
「不必了,我一直希望能活得低調,就這麼叫我吧」
「我也沒有做過誰的父母」
我們分別啜飲着茶碗中的茶水。
女僕小姐已經迴避,這時就我跟杜艾爾在裏間獨處。
「今晚有住的地方嗎」
「那時不是大家都很開心嗎。我是覺得很開心哦,現在也是」
離開被大雪覆蓋的荒村,幽靜的別墅,平穩的生活。
杜艾爾看向暖爐中被燒得開炸的爪木碳,扯了扯嘴角。
約莫在七年之前,跟他們第一次會面的時候,是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不明所以的女僕小姐,仍是滿心憂慮的目送着我的背影。
爲了跟一宮神川爭競,二宮的翡翠姬扛起大旗,這就是一切的開始了。
不想再繼續回憶了,我側耳關注着另一半的庭院。笑聲和腳步聲此起彼伏,因爲雪下得很深了,還能感覺到小跑在雪中的腳步的遲滯。
如果性格像我,也不好吧。我長嘆一聲。
把茶碗放在桌上,我輕聲開口。
是那兩個人的到來,讓我產生了這個想法吧。
不必問更多的話了,她是繼承了先王的血呢,或者單單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孩。不管怎樣都好,我已經預想到這個男人的答覆了。
看來我心底也曾經想過要跟女僕小姐做同樣的工作。
曾幾何時,通過我們的聯手。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而他們也是賺到一大筆的資財。
「我首先該做什麼呢」
而當時對家產爭奪感到厭煩的我,終於也被影響,積極地跟他們一起組建新的勢力,同家族中其他成員分庭抗禮。
這麼說完,我又是苦笑。
「開什麼玩笑呢」
「阿、阿空,那是什麼」
「我沒有教育小孩的信心,只好來拜託你了」
他虛着眼,兩手握着茶碗。我不知不覺中也做出一樣的神態。
「你希望我做什麼?」
我脣角微微勾起,並再次與他對視。
「那麼,暫時就用這個職務稱呼我吧」
「也不能說沒變,我不過是堅持小時候決定好的道路。」
「你呀,名字不是很難讀嗎。平時就這麼叫吧」
「呀,這不好吧……那個…」
在情報裏,並經常出現這不安分的二人組合。
在丘陵上,我俯瞰着她和那間親切的屋邸。
也可能,我是對此看到煩躁,纔會接受來自遠方的工作。
不,比起那時,或許現在的情勢更需要他們或公主這樣的存在。都市傳出的情報,似乎就表達了這個事實。這回是都市之間更爲誇張的鬥爭。
對小孩並不擅長,雖然不討厭,但也說不上喜歡。
「倉瀨和牧瀨會擁立王室旁系的姐妹。大約那孩子會被叫做七宮吧」
「就像利用我一樣,這回要靠她來賺錢咯」
她要是能在村裏安身就好了。我想。
看起來率直又老實,讓人放不下心。
「跟村長打點好了」
「您就留在這裏管理這棟房子,我不一定什麼時候還會回家」
又稍稍憶起那段往事。
被奪取天下云云的大話誘惑,我慎重地拒絕了他們的提議。
「如果是華族公主的你,想必也不會輸給別的公主,雖然這麼想,但不是又被拒絕了嗎」
一調查才發現,在我不問世事的時間裏,發生了各種各樣的情況。
所以,會接受那個邀請,想到新的生活。
那孩子現在怎麼樣了呢。
我忽然想到。
那個跟在二人組身後,亦步亦趨的身影。
用不知世事的,一臉驚奇的表情抬頭看向大人的臉。
無端端地,讓人想到小向日葵的女孩。
七年前,少不更事的我,是否也像她那樣呢。
雖說年齡還大一點,但方今一看,也只能說是小孩。
我在中途就離開了那個舞臺。
隨心所欲的那兩個人,迄今還在舞臺上面站着。
而身形嬌小的公主,又將會在那上面站到什麼時候呢。
而我,即將在最靠近舞臺的地方,見證他們三個人的演出。
後來,時移世易,又是好多年過去。
城堡,已不止是別墅,我們真的住在一座粗獷的城塞建築當中。
每到早晨,公主就跟在那對吵吵鬧鬧的活寶身後,又有一大羣人被捲入他們當中。
我只是靜靜地,日復一日地凝視着這副光景。
翻覆輪迴的四季,又一個搖曳着向日葵的空澄的七月。
炫目的陽光讓人不自主地眯起眼睛,但身心都倍感和煦的日子。
讓人惶恐的,豐饒的每一天。
因爲在那裏有曾經擁有又遺去的某個事物,我纔會恍惚地保持凝視。
就在我的眼前,日常像節日的煙花。
回過神來,眼前已是祭典般的景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