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節 手中的未來
《七姬物語》 · 高野和 · 1.4萬 字
背向對手是件令人爲難的事。
當自己露出破綻,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然而這裏不是她的地盤。轉身望去,眼前是一道冰冷的走廊,左右佇立沉默的黑騎士。
黑姬的眼光正從背後看着自己。
「稍待一下。」
聲音從王座傳來,語聲在走廊迴盪,令人聯想到幽谷迴音。
一身深色法衣的她停下藏在寬闊裙襬下方的雙腳。
那是一襲翡翠色的法衣,以此色爲名的少女公主轉過頭。
聲音的主人站在紅色王座前方,身穿名爲黑綾的漆黑公主服飾。
人們稱呼這位公主東和一宮黑曜姬殿下。
仰頭而視的人則是東和二宮翡翠姬殿下。
「讓我送您。這次勞駕遠道而來,最後就讓我這個一宮盡點禮儀吧。」
外表白皙端正的公主如此說道,另一位長相同樣秀麗的公主笑着回答:
「那就煩勞了。」
面對笑着迎接的翡翠姬,黑衣公主露出無邪的笑容。
寬大的黑衣隨着腳步優雅擺動,黑姬走下王座前的階梯,與身穿法衣的公主並肩行走。
兩位嬌豔的公主從肅立在走道旁的黑騎士身前走過。
走道鋪着用以營造莊嚴氣氛的異國地毯,所以聽不到兩人的腳步聲。
兩人走在一起,可以看出翡翠姬高了一些,黑衣公主顯得比較纖瘦。
但是身上黑衣滿是華麗的裝飾,黑姬的存在感反而更加強烈。尤其是那頂即使在室內也不脫下的帽子,更是強調她的存在。
翡翠姬輕聲笑道。
光是這座城內庭園就用上相當兩、三個普通城市的土地。
爲了避免讓人有一宮被真都同盟併吞的誤解,神川議會極力避免使用「同盟」兩字。
黑髮的公主抬起頭來,靜靜地戴上黑帽子。
猶豫,還有些許的抵抗,這些將有助於下一個時代的建立。
黑衣公主微微開口。
「要是沒有這個,有人會懷疑我不是本人。」
「真是怪事。」
在宮姬專用的硃紅馬車裏,坐在公主對面的護衛武官點頭贊成:
透過爲了增加強度而變厚,不夠精緻的玻璃窗,可以看見一片翠綠的庭園。
「我是說這個世上的每一件事。有些事在不知不覺間變得理所當然。」
「我想令二宮屈服,您則一心想要打倒一宮。」
「那身衣裳太過華美了。」
「我嗎?」
「這纔是祖父大人心目中的百年大計。」
在他們的世界設計圖裏,最重要的前提就是中央集權體制,而且這個體制絕不能由一向自以爲是東和中央政權的舊王都一宮神川主導。
黑曜姬回以單純的預測:
「恭喜公主殿下能夠貫徹信念。這次連神川的公主也不是對手,公主殿下的表現一定能爲真都的民衆帶來勇氣。」
「的確,這個稱呼容易讓人混淆。畢竟對方已經自稱四都同盟、五都同盟了。看來是模仿我們真都同盟吧。」
「之後再進一步詳談吧。」
若是毫不費力地壓制雙子都市,一宮雖然會感謝二宮錫馬的幫助,但是很快就會忘記這份恩情。所謂的大國精神就是如此。
翡翠姬靜靜地移開視線,表示送到這裏就好。
硃紅馬車的窗子使用以異國工藝製造的玻璃。東和的玻璃工廠規模還小,能夠在馬車配備耐得住移動的堅固玻璃窗的國家,除了大國一宮也只有權勢僅次於一宮的二宮。
武官這句話令翡翠姬露出複雜的笑容:
禮貌地祝福彼此在下次見面前身體安康之後,兩位公主互相道別。
爲了整個東和的未來,必須讓鄰國雙子都市承認一宮與二宮的中央體制,只要能做到這一點,世界的重建便近乎大功告成,
與身爲正統政府,同時也是最大勢力的一宮神川站在對等地位,建立對等的合作關係,並以同盟者身分構築聯合政權。這就是真都同盟,也就是二宮錫馬採取的方針。
兔死狗烹,一宮神川很快又會試圖恢復單獨政權,這點只要是略懂世事的人都想像得到。
侍從請公主移駕等候廳,但是身爲主人的公主沒有動作。
黑姬脫下代表自己身分的黑帽子,隆重地深深行禮。黑騎士立刻追隨主人的動作,單膝跪下並且低頭致敬。
「對彼此來說都是如此嗎?」
隨着雙手的動作,黑帽子從頭上畫出線條來到胸口。
來到長廊的終點,兩位公主停下腳步。
兩位公主並肩而行,卻沒有看向對方,兩人的視線都固定在前面。
通力合作的大國,加上以友好都市身分提供支援的五宮與六宮。有了如此強大的力量,區區一兩個地方都市,或許只要十天就能武力鎮壓。
「爲了避免同盟這個說法,我們議會有個提案。」
其餘只剩東和西部的三宮夏目、七宮賀川,還有不死心地重新打起宮都市旗號的四宮鼓城。這些都市就算在根據地繼續抵抗,規模也不過是地方都市的造反。
黑姬眯起眼睛說道:
翡翠姬回頭說道:
樹木之間是挺立不動的黑騎士。
「目前大部分人的意見是用中央聯盟來稱呼。」
二宮翡翠姬在駛離王城的馬車中如此說道。
「然而卻出現如今的同盟,世事真是無法預料。」
目標是新世界的主導權。
黑姬沒有移動視線,閉上眼睛放聲說道。
當大國彼此和解並且建立合作體制,雙子都市無論如何抵抗也不能改變大局。
「當然,我相信那條路就在眼前。今日煩勞您抽空見面,真是感謝您。」
真都同盟二宮錫馬必須隨時站在最前面,以領導者的身分重建腐敗的中央政權,若非如此就無法改變時代。要是將這個重責交給神川,就算未來能夠中興東和,也只是重複過去的歷史。
深綠色的公主點頭同意黑姬的話。
「衷心期望下次能與您進行真正有意義的對話。」
另一位微笑的公主胸口,與名字相同的黑曜石胸飾反射燈光,發出黯淡的光澤。
「真是滑稽。」
隔了兩次呼吸的時間,黑騎士也解除行禮姿勢,回到警衛的站姿。
「首先要合力向五宮與六宮傳達時代的變化。只要雙子都市能夠理解現狀,跟來遊覽的夏目與賀川也只能撤退。」
「各位,很感謝各位聽從黑曜的無理要求,接下來還請各位保護我的妹姬歸途安全。」
這真是難以置信的情景。一宮神川城深處,連接王座廳與等候廳這道由黑騎士左右護衛的長廊,在過去一向只允許一位公主通過。
如今身爲城主的黑姬與她的敵人翡翠姬並肩走在長廊,原本是不應該發生的情景。
兩位公主望向彼此。
武官說得激動,坐在一旁的外交輔佐官也同意:
這是個遠大的計劃。同時也是真都同盟自從創建以來延續三代的夢想,是相當真都前身的組織傳承數百年信念的具體呈現。也可以說是現代的大師孤軍奮戰實現的成果。
「我們不必出手,讓一宮動手就好。我們要讓五宮和六宮有猶豫的機會。」
「您覺得如何?有什麼想法還請務必告訴我。」
雙子都市與依附他們的勢力必須做出相當程度的抵抗,否則支撐東和中央的聯合政權很有可能無法長久。
身穿黑衣的公主一直保持行禮的姿態,隨侍在周圍的黑騎士也都像雕像一般聞風不動,直到身穿法衣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們認爲統一之和纔是偉大的國家應有的樣貌,因此真都錫馬通常使用統和這個說法。
「若是這個世界需要您,您的願望必定會實現。」
「但是公主殿下,雙子都市要是太容易屈服反而不好。」
輔佐官的話令翡翠姬把視線望向車外。
並非追隨一宮神川壓制地方都市,而是以一個好鄰居的身分支援衰退的一宮神川,引領它走向未來。這纔是真都同盟的行動方針。
獨自留在原地的公主喃喃說道。雖是自言自語,聲音異常清楚。
「就算是大國,擁有的權勢也不是永遠不變。該讓他們知道自己被真都的精神吞噬的時刻已經到來。」
翡翠姬的話語清楚表示不是隻有其中一方需要努力。
「一起努力嗎?那個公主想表示她和我們完全對等吧。」
「一起努力讓人們稱呼我們大聯盟吧。」
「我們之中有包括我嗎?」
這是一宮神川對待賓客的禮數。能夠令一宮公主行此大禮的對象,只有長老等級的政治領袖、王室派來的高級使者,以及來自異國的賓客。
侍候公主的侍從一聲不響地從黑騎士背後現身,守護公主的前後。
「一宮會與我們共同展開重建東和的行動。」
在這座以和緩的曲線爲裝飾,五彩繽紛的庭園裏,放眼望去盡是代表四季的樹木。
回答的聲音很輕,意思是戴着帽子除了裝飾別無他意。
這是神川城引以爲傲的廣大庭園。
如果可以最好讓一宮先碰釘子,再由二宮錫馬以援軍姿態漂亮壓制雙子都市。
創造新一代未來的最大功臣將是錫馬而不是神川,真都將取代一宮成爲東和的主軸與代表。
若是那樣就不會有改革。
「行動的第一步就是逼迫雙子都市還有他們的狐羣狗黨解散。我們必須抑止各個勢力的專斷獨行,向世界展示中央政權應有的樣子。如此一來才能把我們的未來擴展到整個世界。」
黑色的眼睛靜靜反映世界的景象。
單獨執政纔是一宮神川長久以來習慣並且喜愛的政治體制。
這是最理想的狀況。如此才能真正顯示二宮錫馬……不,是真都同盟的存在價值。
「那麼爲何不脫下帽子?」
「一宮神川絕對不會滅亡。我會讓他們知道,就算以往能打着同盟旗號吸收所有的對手,也不可能吞噬我們一宮神川。」
「很多人早已開始行動。」
在王城最深處的室內,用來遮擋陽光的帽子究竟有什麼價值?
「的確如此。要是他們馬上擺出順從姿態,一宮也不會理會我們。屆時一宮多半會把我們當成麻煩,恨不得馬上拋棄我們吧。」
黑騎士們彷彿聽不見公主們的對話,四周沒有任何聲響。
「真都同盟。雖然冠上同盟的名字,但是直到今天他們從未和任何地方締結同盟。那個團體永遠只會以勝利者的姿態吸收其他勢力,靠着合併壯大自己。」
只不過是一個名字,又或是一個稱呼便能對國民造成巨大的影響,這是隻有曾經對世人發表自身理念的人才能體會的感覺。
「我們真都可以說是朝着夙願,朝着統一的和之世界大步前進。大師知道一定會很高興。」
「讓我們創造新世界吧。」
二宮錫馬的公主一語道破兩大勢力聯盟的目的——向全東和展示壓倒性的實力,進而爲東和帶來安定。
「到頭來只會稱呼聯盟吧。人們總會選擇最簡單明瞭的稱呼。」
線條優美的嘴脣發出聲音,不過並非說給隨侍在身旁的人們聽,而是說給自己聽的。
「成爲東和之花是我的責任。」
黑曜石的公主聞言,將手伸向自己的黑帽子:
東和的名字取自位於東方的和之地,真都同盟一向拒絕使用這個曖昧的稱呼。
翡翠姬坦白說出心中感想。
黑騎團是東和一宮公主的親衛隊,總兵力據稱有五千人。
「這是在炫耀。如此巨大的土地和兵力難道該由一個公主獨佔嗎?」
整座神川城是隻屬於公主一個人的住所。原本的王族幾乎全都被迫遷到位於這座庭園角落的別館居住。
「那個公主從一個母親來自異國,原本註定沒落的王室旁支,一路爬上國家唯一象徵的地位。原因就是她不僅沒有父母,也失去所有親人,神川議會就喜歡這種沒有多餘後盾的傀儡公主。」
從小以真都公主身分成長的人議論身爲大國公主的人,手指下意識地撥弄衣袖上的翡翠,視線望向窗外的綠樹,還有更遠處的藍天。
「但是她太聰明,力量太過強大。如此數量的親衛隊實在異常。神川議會一定對她早有戒心,恐怕再過不久就會逼她退位吧。」
近年來王室雖然沒有先王的直系子孫,但是已有血統顯赫的男子誕生。
勢力過於強大的宮姬黑曜被迫退位,改由更容易控制的年幼王子登基——人人都預料這種情形將在不久的將來出現。
「讓我們爲她備好舞臺吧。如果她想爲重建東和盡一份力,我們也不妨伸出援手。因爲是神川主動向我們求助。」
在真都方面的輿論,停戰和同盟的請求都是由一宮神川主動提出。
「要保持這個庭園的美麗必定得耗費龐大的勞力。神川就是這麼一個只顧大國顏面,充滿浪費的龐然大物。是持續無意義權力鬥爭的失敗者集合體。神川一點也不可怕,我們不必花太多時間就能取而代之,成爲東和的主軸。」
領導者的宣示讓武官與輔佐官滿足地望向彼此。
因爲他們的領導者總能說出他們最想聽見的話。
「她想要我給她什麼?女王的發言嗎?還是尊貴的請求?」
聳立王城的高塔頂端,黑姬舉目眺望腳下的庭園。
一面遠望越來越小的硃紅馬車以及負責護送的騎士,一面在夏季難得的柔和陽光下調整頭上的黑帽子。
「這場戲不過是神川與錫馬互相利用的鬧劇。我方只想利用自我膨脹的二宮錫馬,對方只想操縱自我膨脹的一宮神川,雙方都是唯利是圖。什麼和平對談,什麼攜手並肩向全體國民說話,如此欲蓋彌彰的做法最終只會惹來有識之士的嘲笑。」
如同人偶一般潔白纖細的手指扶上黑帽子的帽沿,細微調整帽子的角度。
看似平常卻含有講究的動作。
晴空之下,黑帽子總算發揮本來的功用。
「我們政治家正設法不讓這種情形出現。我們會讓二宮永遠只是舞臺上的配角。」
「不過這種東拼西湊的雜牌同盟打得贏嗎?」
眼前只是與鄰居暫時合作。只要不節外生枝,事後就能讓一切恢復原狀。小心一點就不會有問題,是神川議會沒有說出口的真正想法。
「殿下的意思是要我工作到死?」
若是士道將軍和三宮夏目被要求展現武勇,七宮賀川就可以暫時獲得休息。
「是個有心做事的人。看來應該是東和七姬裏最有心,而且學得最多的一個。她憂心這個國家的未來,想支持一宮開拓這個世界。」
「應該說爲這個國家盡力吧?她是爲了東和的未來纔會支援病入膏肓的一宮神川。當一宮靠着二宮的力量重振並且重建東和,一宮將會變成沒有二宮幫助就什麼也做不了的三流勢力。」
按照習慣,從宮姬退位的人必須和王族以及政治保持距離。
幾十年下來,這羣人得到足以撼動世界的力量,實質上的領導者剛剛纔來過這裏。
若是什麼都不做,三宮夏目城甚至無法維持。要是沒有參加這個同盟,三宮很快就會被七宮賀川和四宮鼓城超越。不論是新興都市變得更強,還是素有嫌隙的商都鼓城靠自己的力量重建,對三宮來說都是大麻煩。三宮必須對東和的發展做出相當貢獻,否則勢必會失去地位。
這只是一種恫嚇。根本沒有必要動用一宮與二宮的聯軍。
若不是與二宮的戰爭消耗兵力,一宮神川自己就有能力組織一支大軍。
「二宮的公主怎麼樣?」
面對老政治家胸有成竹的說法,黑帽子下的公主笑道:
比起體形或速度,士道將軍寧願選擇腳力強的馬當坐騎。常磐姬喜歡叔父這種務實的作風,因而十分不滿自己只能騎以外觀爲重的白馬。
身穿印有這個標誌的公主裝扮,擁有常磐之名的公主露出不情願的表情。
「議長的想法很有道理。」
「你們纔是真都同盟的催生者啊。」
「他們若是順從,我們的安定就有保證。對於二宮只需適當表示謝意,然後以懷柔政策應付就好。畢竟真都的大師年事已高。」
是該退休還是工作到死?他也到了必須思考這個問題的年齡。
「看來是他們乾的吧?」
至於這類故事背後隱藏什麼樣的真相,一般人根本無從得知。
「只要能進一步開發礦山,我國就可以重新站起來。爲了迎接那個時候,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保護這個同盟。」
士道將軍的回答令常磐姬大爲不滿,以質問的語氣說話。
「請您務必在我離開宮姬職位之後,繼續擔任議會的長老。讓我能以平民的身分繼續看見這個榜樣。」
街上那些俗稱繪空師的畫師,經常推銷的公主畫題材之一是描寫騎白馬揮舞長刀的武門公主。聽見這個消息,被當成題材的公主本人不由得感到頭痛。
「我再過幾年就得退位了。」
「多半是吧。像這類的傳聞背後時常可以看見七宮的杜艾爾·陶的影子。」
宣示自己必會克盡職責之後,老人再次輕咳。他不是想調整語氣,而是年老的喉嚨承受不住長時間的討論而沙啞。
老政治家輕咳一聲:
「當時正是真都因爲內部抗爭陷入混亂之時。」
「人該死的時候總是會死。像我雖然不想死,也難保不會因爲某個意外而死。也許那個名叫大師的生物會比我和翡翠還要長命。」
「但是大師真的來日無多嗎?」
位於一宮神川城的中央政府是個揹負龐大債務的赤字政權,支撐這個政權的看不見的樑柱早已搖搖欲墜。神川自然樂見有人協助拯救危機,但是相對的,神川將無法在伸出援手的真都同盟面前抬起頭來。
地方都市的同盟已經由四都變成五都。在這種情況下,對武風比其他任何都市都盛的三宮夏目來說,擁立的公主在各地民衆心目中建立英勇的形象當然是件好事。
這次不像鼓城之戰那樣必須勉強遠征。
「這種東西我倒是想看看。要是能用畫讓更多人看到我國這位堅強又美麗的公主,對我們倒是很有好處。」
在不需分兵對抗鄰國二宮的情況下,一宮神川是唯一能夠出兵十萬的都市。
「就算翡翠姬再怎麼努力,只靠一個人能成什麼氣候?真都沒有其他領導者。」
一方故意用閒談的語氣發問,另一方也回以無關痛癢的答案。
只要沒有受到太大的恩惠,聯盟或是聯合政權之類的暫時關係只須數年就可以解除。這是老政治家的見解。
外移者裏有部分人去了新興都市,更多人前往與一宮神川相鄰的城市,逐漸形成有着共通信念的社團。
五宮與六宮就算傾全國之力,兵力頂多只有四萬,而且其中大多是農兵。三宮與七宮就算派兵來援,各派一萬已經是極限。
相較於在東和七姬裏身高數一數二的常磐姬,士道將軍顯得比較矮小,即使兩人是在馬背上也是如此。兩人的坐騎也大有差別,常磐姬跨下是一匹神駿的白馬,將軍的坐騎則是一匹看起來普通至極的棕馬。
微笑的眼神無比冰冷。眼神清楚表達「不可能解決」的含意。
「我不想再被平民笑稱白馬公主了。聽說很多故事書都把我寫成保護其他公主的劍客。」
這是很常見的故事。國家正值危急存亡之際,領導者又遭逢意外的苦難,忠誠的部下於是羣起奮勇救國。這類美談總會被人流傳後世,用來保護某些組織永續長存。
馬蹄走過視野遼闊的大道,道旁的路樹稀疏,前後看不見其他人的身影。
雙子都市距離神川不遠。一宮與二宮爆發領土紛爭的千鳥這類邊陲都市,距離雙子都市只有數日的距離。
「世上有一種人是怎麼打都打不死。我們當然不至於想弄死他,不過他也不是別人想除就除得掉的人。」
「是讓五都同盟解體嗎?」
無論是失去或流失,神川都無法維持往昔的大國之姿。
政治家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傳來,戴着黑帽子的頭緩緩搖動。
常磐姬的母系是歷史悠久的武門,因此當她不顧衆人反對堅持騎馬,也得到周遭的默認。但是讓宮姬騎上軍馬或農耕馬也是問題,於是常磐姬在衆人的壓力之下只能妥協,選擇美麗的白馬當成坐騎。
「我希望您在解決一切之後,能夠安穩度日。」
人總是不敢違抗自己有所虧欠的對象,越重視社會地位與道德責任的人越是如此。
自認是正統政府的一宮神川必須揹負相應的責任,一旦逃避這些責任,神川將會失去自身的尊嚴。就算是與對自己有恩的勢力維持扭曲的關係,結果仍會讓這種尊嚴不斷流失。
黑衣公主嫣然一笑,同時若有所思地繼續說道:
聲音無比冰冷,但是笑容絲毫沒變。
事實上,宮姬跨上馬背這件事本身就是件怪事。普通宮姬的服裝絕對不適合騎馬。
「這是把叔父大人送上戰場的策略吧?」
長期在議會打滾的老政治家如此說道。至於神川議會的狀況完全不同,中上程度的人才很多,就算少了幾個也不至於影響大局。
別具深意的問題讓士道將軍收起笑容。
微笑表情帶着這位美麗公主特有的毒。
象徵三宮夏目的竹節標誌搖晃。
「先前曾經調查,這個傳聞在我出生前就出現了。聽說大師曾經因爲重病徘徊在生死邊緣,最後奇蹟似地康復。」
「這件事該不會是由執政院主使吧?」
以經濟實力而論,三宮夏目在東和七大都市裏敬陪末座。由於產業落後及地理環境的限制,三宮甚至不如身爲新興都市的七宮賀川。
「身爲一國的公主自然得要講求儀態。」
有如銀鈴的聲音發問——那是少女特有的音色。
腐敗的一宮神川內部有着許多對正統政府失望的年輕人。長期以來,這些不信任政府的失意青年要不是自暴自棄,要不就是前往其他國家。
「之後就是殿下的時代。只要您和其他幾位能收拾一切就好。」
「在那之後呢?」
因爲目送的對象已經穿過城門,消失在圍繞神川的白色城牆之外。
「何時開始有這種傳聞的?」
「想想自從我們把年紀尚幼的殿下迎接到城裏,這些年來議會的長老們也少了一半。總有一天我也會以某種形式走下舞臺吧。」
「會解決的。我們一宮必定可以主導東和的重建。」
後方遠處是一支負責護衛的軍隊,士道將軍率領的本隊則在遙遠前方的地方休息。
「對方同樣是雜牌軍。」
名爲黑曜的公主用不帶絲毫遲疑的聲音開口。
必須表現出不輸給七宮賀川和四宮鼓城的實力纔行。
「正合我意。不輸給七宮的展·鳳還有負責鼓城的霧羽·良沙的建功機會來了。」
對常磐姬來說,既是叔父也是宿將的士道將軍用訓誡的語氣開口。
地點是五宮倉瀨郊外某處,兩個人騎在馬上前行。
因爲是休息時間,士道將軍暫時離開軍務,兩匹愛馬的步調也顯得特別輕快。
身爲政界泰斗的老人這番話,讓身負東和一宮名號的公主想像未來,然後發出無聲的笑。
一開始是利用庶民文化,把七宮公主推上舞臺。但這只是人們看見的部分,或許他早在沒沒無名的時代就是如此。這次他也爲了讓庶民認識五都同盟下了許多工夫。從這點看來,幕後黑手肯定是他沒錯。
不戰鬥就無法累積武將功績,看着露出可靠表情的叔父,身爲侄女的公主神情跟着放鬆:
黑衣公主沒有回頭,只用聲音回答來自背後的問題。
「一宮神川可曾培育過繼承下一代的年輕人?」
「是啊。而且我國能提供給五都同盟的東西也只有武勇。」
「只要她肯爲一宮盡力就好。」
士道將軍笑着否認,常磐姬還是不滿地噘起嘴巴。
「我們已用神川議會的名義對地方那羣人送出解散通告。他們若是不肯聽從,東和中央政府將不惜使用武力。」
老人說的是人生在世必然會過上的世代交替。
「您是說真都會在大師過世之後衰弱嗎?」
背後的晴空,夏鳥依然在高夏的陽光下盤旋。
「病情確實正在惡化,甚至有傳聞早已換了替身。」
回頭望向身爲神川議會之長的老人:
黑姬的視線終於從遠方景色移開。
「東和的公主不是宮姬也會繼續前進。完成任務的老人只需期待年輕人的表現就好。」
此人不執臣下之禮,雙手輕鬆交曡在身後,舉目眺望在空中盤旋的夏鳥。
當時還未出生的人自然無法確認,就連身爲當權者之一的老政治家也看不清事件的全貌。事實上就連當事人自己的記憶也往往會隨時間經過而扭曲美化,這是每個人都可能犯的通病。
「就算叔父大人這麼說,我就是不喜歡。」
公主背後一名身穿高階文官正式官服的老年男子如此問道。
常磐姬不想讓對話的氣氛變得沉重,朝着其他方向點頭。
眼前是盛夏陽光普照之下的寧靜原野。
夏季的綠意帶有強大的生命力,也顯得比她的名字所代表的常綠樹木更有朝氣。
「好和平啊。」
「這是個好地方。在這片廣闊平原不管是開墾還是運輸應該都很輕鬆吧。」
雙子都市的地理環境十分優越,然而與一宮、二宮相比仍是小巫見大巫。這個事實讓從小在羣山圍繞中生長的常磐姬感到不是滋味。
「不可能會輸。我們的士兵都是長年在山裏開拓的礦山男兒,絕不會輸給在這片平靜土地上悠閒度日的人。」
東和每個都市都沒有太多職業軍人,軍隊成員大半是戰時臨時招募的農兵,其中只有夏目是以礦業出身的人居多。
由於礦業不景氣,夏目長期被失業問題所苦,不過這些礦工確實有着勝過都會居民的強勁。
「是啊。聽說真都的士兵有很多義勇兵和志願兵,這些人應該很難與一宮合作吧。雖說一宮的正規士兵比其他都市要多,但是這些士兵也出身都市,很難說得上有多強。」
「我們的增援很快就會到達。只要讓士道率領一萬兵力,三宮夏目旗絕對屹立不搖。」
爲了表示對五都同盟的向心力,三宮夏目與七宮賀川分別答應派遣一萬兵力前來此地。
老實說這是一次拖累財政的遠征。在普通情況下,當地方都市宣稱派出一萬兵力,實際上往往只有六千到七千名士兵。
但是這次不一樣,由於事前與他國的約定,加上爲了顧及本國的顏面,三宮夏目硬是派出接近一萬的兵力。
「是啊,我會達成公主的期望的。」
常磐姬稱呼叔父士道的名字,兩人的時間到此結束。
兩騎緩緩並轡前行,本隊與前來迎接的士兵很快出現眼前。
「三宮殿下正與士道將軍共度時光。」
「七宮殿下也和兩位監護人在一起。」
六宮牧瀨城萌蔥姬的屋裏有兩位公主的身影。
年輕的政商以行禮姿勢,站在窗外廣闊的杜鵑花庭園裏。
大國的威脅逐漸逼近,沐浴在從來自窗外的夏日陽光下,彩家的春瀨在心中誓言追隨兩位公主直到最後。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有兩件事想請教兩位公主殿下。」
展·鳳與杜艾爾·陶兩人擁立一位年幼的公主。
「接下來的事不是我們的職務。」
身爲姐姬的淺黃姬露出微笑,身爲妹姬的萌蔥姬說道:
「我們得讓世人知道五都同盟的誕生,還得應付大國的壓力。」
「是受到杜艾爾·陶的影響吧?」
「是的,東和七姬裏沒有一個人是純真的。」
「感謝兩位殿下能夠理解身爲公職者的職責。」
不會太接近也不會太疏遠,這就是他希望的距離。
不成爲只會利用公主的財界人士,也拒絕成爲以守護公主爲己任的庇護者。這位年輕人在與公主保持曖昧距離,忠實地做好自己的工作。
五宮淺黃姬坐在打開的窗邊,六宮萌蔥姬則從牀上起身。
這名青年來自在五宮倉瀨與六宮牧瀨這對雙子都市有龐大基業的富商彩家。
「如果在七宮殿下的注視之下可以不必彌補什麼,能夠心安理得地面對她,我們就算是很幸福了吧。」
「其實宮姬本來就不應該做什麼,唯一的責任只是主持祭祀。也許不做多餘的事,纔是正確的態度。」
「是指常磐姬吧。」
如此回答春瀨的,是一張只能用純真來形容的笑臉。
「不是有什麼問題要問嗎?」
「那麼就讓萌蔥代替淺黃來說七宮殿下的事吧。」
「兩位認爲明天典禮的成果對大國有用嗎?」
「是像春瀨先生這樣的打扮嗎?」
身爲一個男人,又怎能眼睜睜任由這兩位公主揹負決定勝敗的沉重負擔。接下來該輪到自己和那些從不現身的爲政者們作戰了。
淺黃姬向春瀨投以平靜的視線,像是知道另一個問題纔是他真正想問的事。
面對六宮萌蔥姬的微笑,春瀨不禁緊張起來。
他想知道在那位公主的眼中,杜艾爾·陶是個什麼樣的人。雖然明知對那位年幼的公主不該抱有過高的期待,期待的想法還是油然而生。
不管五年還是十年,只是不斷記住人們說過的話,並在心中反覆回想。總是靜靜注視,絕不讓自己忘記的孩子。
「只要讓人看到就有價值。」
七宮公主在萌蔥姬口中一直是個可愛的公主,如今的萌蔥姬卻微笑說出如此驚人的話。
「那位公主爲了扮演人們心目中的公主角色,就連公主裝束都很講究。」
「她的國家在財政方面似乎很困難,看她老是穿着一樣的公主裝束。像先前有個晚上,我到她那邊邀請她一同觀星,卻看見她把男性的服裝當成便服穿。」
面對公主們愉快的對話,商家的首領有些不知所措。
「想請教兩位殿下,這兩位公主是什麼樣的人。我所處的立場與宮姬之間有段距離,從我這裏看不清楚許多事。尤其幾乎沒見過七宮公主,所以想在明天之前先聽兩位殿下的意見。」
如果可以,兩人希望邀請身爲四宮公主的琥珀姬殿下過來,但是一方面時間太過匆促,而且琥珀姬也不打算離開鼓城。
「幾位宮姬的事我已經瞭解,感謝兩位殿下的金言玉語。」
每當看見東和七姬中最溫柔的兩人對自己展露微笑,春瀨·彩總會有種目眩神迷的感覺。
但是春瀨沒有忘記讓自己表現得像個大人,立刻把些許的期待拋在腦後。
至於兩位公主總是以親切的笑容迎接這位年輕人。
「事情是關於兩位殿下見過面的各國公主。」
琥珀色的旗幟隨風飄揚。不同於過去四宮鼓城使用的旗幟,新生四宮鼓城的旗子加上飾條,大量製造的旗子幾乎掛滿每個角落。
淺黃姬與萌蔥姬輪流開口。
「天真無邪嗎?不是純真或單純,而是天真無邪?」
他不喜歡父親冷酷的做法,也時時警惕自己不可太過親熱。
想起那雙眼睛不知是如何看待自己,青年腦中不禁浮現可怕兩個字。因爲他自覺自己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
萌蔥姬平靜地向春瀨說道:
萌蔥姬的微笑像是在表達這個意思,令春瀨首次對七宮公主真正產生興趣。
淺黃姬這番話讓萌蔥姬聽得目瞪口呆。
然而這種情況不知從何時開始逐漸變質。
「不用這麼拘謹。」
「哎呀,三宮殿下的生活真是充滿野趣。」
「我以彩家首領之名發誓,應有的措施已經開始進行。」
交織的話語,是對着一名堅決婉拒進入公主寢室的人所說。
春瀨一直沒有機會與七宮空姬見面。他覺得如果能夠了解這位公主,對於看清七宮的底細一定大有幫助。尤其是杜艾爾·陶這個人。
如果能對自己的生存方式抱持自信,即使被對方看透也不以爲意,也不必再追求什麼。
身爲武者的展·鳳原本就屬於與自己不同的世界,就算無法理解也能接受。但是那個人不同,商人出身的杜艾爾·陶與春瀨是同一個世界的人,春瀨無法將他當成不可理解的對象。
「必須趕在一宮與二宮提出某種要求之前。」
「確定我們的立場,先發制人纔行。」
春瀨曾經出使三宮夏目,在夕陽下的山門前目睹她的背影。如今春瀨感覺自己能夠理解她那種看似頑固,其實是執着於人情的氣質。
「要說單純應該是二宮殿下吧。那位公主的生存方式與七宮殿下正好相反。」
萌蔥姬對空澄姬的感想到此告一段落。
話語如同流水沒有絲毫間斷,像是兩人早已討論過無數次。
原來如此——兩位公主點點頭。
面對嚴肅的問題,雙子公主如同祈禱一般雙手交握,以平靜的表情說道:
七宮是五都同盟裏最令人看不清底細的勢力。
說得更進一步,空澄姬幾乎什麼事也沒做。實際做事的人是周圍的那些部下,空澄姬本人從來沒有親自領導或統治,只是在一旁靜靜凝視一切。
然而這種氣質往往會變成弱點。那位公主雖然喜歡講理,卻經常把人情放在道理前面。
「那麼正題又是什麼?」
兩位公主的話像是逃避責任,春瀨聞言卻鬆了一口氣。
在這種情況靜靜凝視的雙眼究竟有什麼想法?面對與空姬並稱的雙子宮姬,青年試着思考。
淺黃姬從旁補充,萌蔥姬保持微笑繼續說道:
「不過她很可愛,而且非常天真無邪。」
「我想她多半是想把別人說的每一句話都記下來吧。而且她也努力不忘記自己說過的話。那位小公主比我們之中任何人都要渴求知識。」
「常磐姬也說過空澄姬是個可怕的人。」
「是指空澄姬吧。」
「三宮殿下是一位實在的人,同時也是位十分正直的人。若能與她相熟,想必可以看見她不惜犧牲自身利益也要完成職責的高貴姿態。」
春瀨清清喉嚨,試圖讓岔開的話題到此打住。
「七宮殿下是個非常非常可怕的人。我不管做了什麼,說了什麼,她都一點不漏地看在眼裏。她甚至可以看見我們的想法,直視我們的內心深處。」
可能是從一宮公主的王族親屬遭到肅清之時,也可能是從二宮公主開始指揮人們之時,一旦有了開頭,自稱宮都市的各個都市便紛紛起而仿效。
「沒有人願意負責。四宮鼓城就是這樣。」
「因此我們必須讓人們看見四位公主攜手合作的樣子。」
春瀨喜歡能夠說出這番話的自己,也喜歡能夠說出那番話的公主們。
「而是擁立我們的各位應該負責的工作。」
然後不知爲何,他想起在鼓城街上遇見的那個孩子的眼神。
世界的變動本來應該由統治國家的當政者負責,只能說些承認祝言,沒有實權的宮姬照理來說沒有任何義務。
在曲折錯綜的迷宮裏,各個事件交織成複雜的圖案。
春瀨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他熟悉世上表裏的所有規則,把這些都當成工具來使用。
「無論展現的價值會被什麼人讚賞,又會被什麼人輕視。」
如果事情必須分出勝負,那不是宮姬們應該負責的事。
「已經沒事了。爲了明天我有好好照顧自己。」
要是由那樣的男人扶養長大,最後會變成什麼樣的大人?更何況在她的身邊還有一個總是笑着發動鬥爭的將軍。
巫女姬們的存在目的並非競爭,站上決勝擂臺的自有別人。
她用同樣的微笑回應對方。
至於萌蔥姬的眼神也是一樣,讓春瀨忍不住想露出笑容。
年僅二十二歲便繼承家業的年輕首領,向年紀與妹妹相當的公主表示敬意。
七宮公主身邊的人裏,資歷最久的就是以左大臣身分輔佐政務的那個人。
春瀨用有些微妙的眼神開始詢問。
萌蔥姬對淺黃姬送上尋求同意的眼神。
兩位公主表示知道春瀨的意思,姐姬淺黃姬在徵得妹姬的同意之後開口:
還有邀請空澄姬到六宮牧瀨的萌蔥姬。
邀請常磐姬到五宮倉瀨,與她一同過來的五宮淺黃姬。
春瀨露出嚴肅的表情。
「我們的身體都不太好呢。」
「不不不,比較像是那位畫師工作時穿的衣服。」
「是的,七宮殿下沒有做過任何單純的事。」
在萌蔥姬的寢室裏,人稱雙子公主、雙子宮的姐妹面對面。
就連圍繞這座城市的城牆,還有水上小船的船頭都掛上旗子。
佇立在遊覽船甲板上的少女身穿櫻色夏衣,腰圍琥珀色的夏帶。
就在前一個夏天,她曾以同一襲公主裝束在夏日祭典乘船巡禮,因此水路沿岸的羣衆一看見這身裝扮很快便羣起喧譁。
船上的公主輕輕揮手。
街上各處紛紛騷動,追着船跑的年輕人開始在左右兩邊的街道聚集。
這是一次沒有事前通告的突然亮相。
身邊只有少數隨從,剛回來的東和公主第一次在人前現身。
在一片歡欣鼓舞的光景裏,手握長刀的武者守在公主背後。
那是東和四宮琥珀姬,以及手下最有力的武將傭兵將軍霧羽·良沙。
對於不明不白遭受七宮賀川佔領與壓榨的鼓城民衆來說,這兩人的身影代表無比的希望,因此人們的反應遠比兩人想像的更加熱烈。
「我曾經代表這個沒有人願意負責的鼓城。」
向人們揮手致意,露出平靜笑容的同時,四宮琥珀姬用只有傭兵將軍聽見的聲音娓娓訴說。
「鼓城的財界、府中、當權者,沒有人願意負起半點責任。他們只是不停追求利益,逼迫我們的鄰居三宮夏目,和把慾望帶給七宮賀川。最後的結果導致戰爭和戰敗,我則成了他們爭取逃走時間的犧牲品。」
爲了逃避七宮的攻擊,這些人在鼓城戰敗之際展開大規模的地下工作。
戰勝者展·鳳在當時收到數量龐大的賄賂,然而這些賄賂幾乎沒有發揮任何效果。
展·鳳將賄賂自己的名單全部公開,並將賄款充當戰死者基金。展·鳳這一手不僅令鼓城舊勢力的權威跌到谷底,也爲自己的勢力樹立起正當性。雖然誰都知道他是個既不守法也不清廉的軍人,但是這種做法確實爲他贏得不少喝采。
人們看不到的地方充斥各種卑劣行爲。這是杜艾爾·陶以前告訴這位琥珀色公主的話。
將無處發泄的憤怒深藏心底,這位公主回到原地,重新站在衆人面前。
「往後鼓城會不會改變?若是改變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如果我能親眼看見最後的結果,那麼站在這裏笑着揮手就有意義。」
公主淡淡開口,武者單膝下跪,高舉長刀向君主表示敬意:
站在這裏接受人們的歡迎。現在該做的事就是不斷累積這樣的時間。
既然不知道先走一步的人會做什麼,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樣的事,那就建立一個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能安然度過的地方吧。表情平靜的公主默默許下心願。
不論世事如何變化,自己的腳步如何不穩,現實依然存在。
帶有夏季草香的河風吹起柔順的頭髮,同時吹動與她名字顏色相同的旗子。
所以擁有琥珀之名的東和華姬正面迎向鼓城這座城市。
簡潔的回答沒有讓公主回頭。她只是輕輕點頭。
「就從這裏開始吧。」
季節的到訪對東和所有都市來說都是公平的。
雖然還不知道自己的願望,還不確定自己該對什麼人傳達什麼訊息,但是公主和武將的身影就在這裏,得知這個消息而歡欣鼓舞的人們就在周圍。
「不能再被他國和其他人制造的混亂擺佈,也不能被往後出現眼前的景色擊垮,我們從現在開始要重塑鼓城應有的形象。」
「請恕臣直言,無論會不會改變,公主殿下立於此地的事實都有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