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夏日插曲

夏季將至

《七姬物語》 · 高野和 · 1.6萬 字

我完全不認爲事出偶然。

但是這個人卻如此堅持。真像這個人的做法,讓我感到很舒服。

抬頭望去,石階大概有二十級,穿着藍紫色裝束的她站在石階頂端,手中抱着剛拿下來的帽子,偏着頭對我投以微笑。

她就站在我的眼前,一頭亮麗的黑髮綁在後面,用相同顏色的眼睛注視石階下的我。

跟當時相遇的時候一樣,抬頭看見的笑容一點也沒變。

「要見面嗎?」

總是待在身邊的他難得主動發問。

沒有主詞,突如其來的問題,但是我知道他的意思。

我知道這個人就在這座城市裏,也知道灰色少年發現她的行蹤。

所以我馬上點頭。

於是我跟在灰色的背影身後,穿過擁擠的人羣,最後來到這裏。

就只是這樣而已。

途中那條人潮多到讓我跟畫師走散的街道就通往這裏,這個人所在的地方。

「小空小姐,要不要兩個人獨處?」

黑葉小姐一邊這麼說,一邊步下石階。

「咦?」

「帶着粗魯的男子一起散步,不是很煞風景嗎?」

聽見這句話,我才注意到站在黑葉小姐身旁的男子。

真是太疏忽了。直到剛纔爲止,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黑葉小姐身上,根本沒有注意到她的身邊還有同伴。

一名體格結實的男子站在黑葉小姐身邊,有點褪色的藍色舊羽織穿在他身上顯得很合適。

「不殺他嗎?」

藏身在草叢之中,分散包圍發動襲擊的這隊步兵已經算是英勇奮戰,不但給東征將軍麾下的騎兵造成損傷,也成功拖住東征將軍的腳步。

展以帶着自嘲意味的表情說道:

「日影。」

「那位小兄弟太強了,我應付不來。」

戰鬥就此劃下句點。

避開動亂造成的喧囂,我們來到一條僻靜的街道。

「我看他們八成是口頭答應你解放鼓城,但是我告訴你,他們絕對不會照做。反正只要把你們當成用完就丟的棄子,什麼承諾到最後還不是不了了之。」

「和一宮合作是你的主意吧?想殺了我來換取鼓城獨立嗎?」

「嗯,我也是如此希望。」

「這傢伙是黑騎士,很強。」

「黑葉小姐,可以聊聊嗎?」

奮力揮動還在流血的左手,目標是馬上之人的雙眼。

「哼!快點殺了我。」

手臂立刻噴出鮮血,痛得武將不由得發出呻吟。身受重傷的武裝再也無力抵抗,此時頭上傳來冷酷的說話聲:

這把長槍充分發揮爲它命名的主人所擁有的力量。

戰敗的武將怒目瞪視從馬上指向自己的槍尖,試圖用傷痕累累的身體加以抵抗。

我對着走在前面的背影說話,於是對方轉頭笑着說道:

「你這傢伙還挺面熟的。」

聽見我們的對話,擁有騎士稱號的男子主動對我們這麼說。

「一宮神川承諾會保護鼓城,爲此我非得幫助他們打倒你不可。」

我想他的意思應該是要我自己決定。

七宮方面在戰鬥之中所受的損傷極其輕微,副官因此提議正面迎戰一宮的追兵。

不等副官回話,展重新集合部下宣佈撤退的命令。

「他在說謊,他的實力可比大名鼎鼎的傭兵將軍與東征將軍。」

「我們的確是很強,不過我可不是最強。」

「這位是我的監護人,不過他跟日影先生似乎有點合不來。」

敗將的臉上表情證明展·鳳說得沒錯。

即使如此,天上的鳥鳴聲中還是隱約混雜遠處人們的怒罵。

「呃……日影,該怎麼辦?」

敗將的回答讓跨坐在馬背上的展露出不以爲然的笑容。

日影先生也走到路旁,在那裏抱着膝蓋坐下。

「我年輕的時候曾經跟他們的騎士打過,那個男人現在已經當上遊擊長。如果這支追兵是那個傢伙率領,我們的人就算多上一倍也是沒有勝算。」

黑葉小姐在石階中央停下腳步。

「胡說,我可不會去打危險的仗。」

騎手策馬輕鬆避過攻擊,同時把槍尖往武將的手一挑。

「那套衣服才引人注目了,所以這次特別喬裝打扮了一番。」

這麼說來,這個人的身高雖然比不上展大人跟霧羽先生,不過身材還是相當高大,而且還有寬闊的肩膀跟結實的身體。

「無意義的戰鬥就免了,在此還是和平相處吧。」

「將軍!後方有騎兵隊靠近,數量大約五十騎。」

我試着詢問眼前的黑髮女性,她回了我溫柔的眼神。

「日影先生?」

東征將軍展·鳳,七宮賀川的第一猛將。

「什麼?怎麼會有這種事!」

「對方只有五十騎,要贏應該不難。」

就算實際沒有那種味道,我還是有這種感覺。

事先留在一宮附近的斥候以快馬傳來這樣的消息。

展的嘲諷讓敗將啞口無言。

跟日影先生一樣隨身攜帶武器。

「保護你是我的工作。」

大帝槍。

因爲他已經浪費太多時間了。

「黑騎士?東和最強的集團?」

「我已經在他的心裏種下對一宮的不信任,接下來只要等黑騎士把他接回去。」

展決定不取手下敗將的性命,掉轉馬頭之後大喊:

他的腰間隱約可以看見帶着柴刀的皮袋。

就像是宮姬之間的會面。

馬上的人對着滿身鮮血倒在草叢的武將吐出帶有嘲諷意味的話。

「我記得你過去是四宮鼓城的將軍吧。」

敗將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一副抵死不從的態度。

「看起來打得贏的數量纔是最可怕的。這個數量擺明是在引誘我們上鉤。」

「喂喂,爲了脫離一宮獨立企圖併吞七宮的人,不就是四宮鼓城嗎?怎麼打輸就變節了?」

雙方的帶刀護衛都在遠處,只留下我們兩人面對面。

副官策馬跑來:

打碎盾牌,兵器瞬間交鋒。

「算了,你們要是能夠跟一宮相處愉快就去吧。我是不介意回賀川過我的悠閒日子啦。」

展收回長槍,但是眼睛依然盯着倒在地上的手上敗將。

若是將剛纔的敵人全部消滅,一宮軍就可以毫無阻礙地進攻,但是在有傷兵亟待救助的情況之下,一宮軍也不得不停下腳步。而且鼓城方面對一宮的不信任也會成爲他們的負擔。

然而他們的戰果也就只有如此。

東征將軍的話讓敗將臉色一沉,他當然不會放過對方內心的破綻:

日影先生依然不爲所動,只是這樣回答。

展·鳳並沒有加以追擊,而是任由他們逃亡。

看來似乎不是普通的護衛。

「東征!你這可惡的邪魔歪道!」

「胡說八道!正統政府一宮要比七宮更加值得信任!」

隨着指揮官與直屬部隊一一敗退,剩下的士兵就像無頭蒼蠅一般陷入混亂,不是被殺就是逃之夭夭。

全力刺出的長槍迸出火花,槍尖所到之處便是一道血花。

同樣壓低音量的回答。

「撤退!回鼓城了。」

話中帶着怨憤,但是馬上的東征將軍展·鳳沒有因此動搖。

「哇啊!」

身後的兵馬還在持續進行零星的戰鬥,不過勝敗已見分曉。

走在兩旁都是葉櫻的路上,總覺得空氣似乎帶着櫻樹新葉的清新氣息。

然而表情卻是一副遊刃有餘,讓人覺得他並不討厭戰鬥,而且對自己的實力充滿信心。

反駁黑葉小姐的話之後,男子走到石階的旁邊,靠着石燈籠坐下:

「好險,剛纔要是再多耗一些時間,現在可就遭到夾擊了。」

「不,問題出在馬身上。黑騎團每一匹馬都比得上我的愛馬,那個程度可不是你們這些尋常馬匹可以相比的,而且……」

「今天穿的不是黑色呢。」

跟着她停下的男人說道:

副官刻意壓低音量,以免聲音傳入留在原地的敗將耳中。

不僅如此,手下留情的結果也可以讓七宮避免遭受不必要的批評。這一切都出自展·鳳的冷靜判斷。

黑葉小姐一個人走下階梯,來到我的面前。

年紀大概介於畫師跟展大人之間,說不定還要再大一點。眼前的他正用一派輕鬆的樣子看着我們跟四周。

展·鳳更是以最快的速度找出敵人指揮官的所在位置,發動他最擅長的突擊戰術。

爲了應付傭兵將軍良沙一門,展·鳳的直屬部隊曾投注心力進行對抗步兵的訓練,此時對應起來自然是得心應手。

我看着日影先生重新問了一遍,不過他還是一動也不動地盯着那個男人跟黑葉小姐,口中喃喃說道:

「笨蛋!也不想想他們爲什麼只派這麼一點人。」

我試着詢問身邊的人。

「將軍是在擔心敵方的援軍嗎?」

大家都認爲只要打倒他,東和西部地區的局勢就會出現鉅變。

用力一踢馬腹,座騎立刻邁開馬蹄向前飛奔。

「是嗎?一宮的人可是跑來我們軍師的執務室,提出讓出鼓城的要求。他們說只要把鼓城交給一宮神川,他們願意給予七宮賀川獨立自治權。」

然而展·鳳卻扳起臉來:

「中央根本就把地方勢力當成笨蛋。他們總是設計讓我們互相猜疑、互相攻伐,只要有勢力因此衰弱就會馬上遭到併吞。這是常有的事。」

「當一宮的爪牙沒有任何意義,他們纔不在乎你的死活。不信你看,他們可是算準你被打敗的時間趕來。」

總覺得滿是繡球花刺繡的服裝也同樣引人注目,真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口。

「很好看,很適合您。」

「繡球花是顏色多變的花,所以也有人叫它變節花。我覺得這次穿它剛好適合。」

繡球花擁有多采多姿的樣貌,不同時節各有不同的顏色,因此似乎有不少人把繡球花跟喜新厭舊、三心兩意之類的壞印象聯想在一起。然而繡球花雖然在水量豐沛的鼓城十分常見,但在比較乾燥的七宮賀川卻是難得一見的花,所以我對這種花懷有憧憬。

「剛好是這個季節的花。」

「是啊,在春夏交會之際看到繡球花,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

臉朝着前方的黑葉小姐用溫柔的語調繼續說道:

「小空小姐爲何會上街?現在的鼓城對外地人來說是很危險的。」

這個問題讓我有點不知所措。

「因爲我想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而且還想見到某個人。」

「是嗎?小空小姐見到那個人了嗎?」

「是,見到了。」

一直想見的背影就在我的面前。

我一定是覺得只要像這樣到處閒逛,總有一天會遇到這個人。

這種想法一直藏在我心裏的某個角落。

我從沒對人說過這個想法,甚至未去意識我有這個想法,但是我確實這麼想。有時候我會隱約感覺到心裏還有這麼一個自己。

「我也是爲了見小空小姐而來的。」

令人高興的一句話,但是我知道自己沒有偉大到值得黑葉小姐期待,所以這句話也帶給我一些過意不去的感覺。

「走在這個城市裏的感想如何?」

我們沒有停下腳步,眼前的人看着成排櫻樹如此問道。

「您的意思是與五宮倉瀨及六宮牧瀨締結同盟的是三宮夏目,七宮賀川則是後來加入的嗎?」

可見淺黃姬在撤退途中就已停下腳步,藉由某種理由在附近逗留。

雖然被常磐姬說話的氣勢鎮攝,淺黃姬仍然以認真的表情反問。

「是的,不管哪個勢力都心知肚明。」

這裏跟七宮賀川不一樣,沒有鄉下那種什麼都不怕的土氣。

「聽說您已見過春瀨先生了。」

「他們想要出名嗎?還是想學一、兩百年前的英雄豪傑,征服東和建立新的王朝?」

四周一片安靜,只有偶而從庭園樹上飛起的鳥兒發出鳴叫。

常磐姬毫不懷疑倉瀨與牧瀨對和平的期望。

她跟黑葉小姐不同。若是用其他人來比喻,這位公主就像霧羽先生一樣,有着毫不扭曲的堅強意志,也是一名我喜歡的人。

彷彿先前經歷的只是一場暴風雨。雨過天青,生活也跟着恢復正常。

「我跟常磐姬見面了,她是一個很好的人。黑葉小姐曾經說她太過懦弱,但我卻覺得她其實是很堅強的。」

以一位公主來說,常磐姬的舉止顯得有些不自然,反而帶有武家特有的形式。

常磐色的公主挺直身軀面對眼前的人。

「承蒙您的關心。」

這名少女正是人稱五宮姬的公主。

「我是三宮常磐。這次您特別從倉瀨折回,不遠千里來到此地,真是多謝了。」

「想打仗的大概只有依賴戰爭爲生的武家吧。」

「勞駕您親自前來,五宮淺黃在此致上最深的謝意。」

這是我的感覺,黑葉小姐還有常磐姬一定也是這麼想。

身穿淺黃色公主裝束的少女終於開口:

她用溫柔的語氣回答我,讓我覺得可以把心裏的話說出來。

看見常磐姬強力要求壓抑七宮方面的勢力,淺黃姬不禁面露不安的表情。

「賀川不是問題,他們只想從鼓城那裏奪取財富提升自己的地位,如此便能得到滿足。至於七宮的空澄姬也只是個孩子,一心只想做好別人交代的事,好讓自己變成大人。」

即便是掃扮得雍容華貴的公主殿下,也免不了沾上這種氣味。

美麗的城市因此染上濃厚血腥味。

「正是如此,我也是這麼想。」

兩位公主彼此凝視,毫不在乎午後天空的雲朵緩緩染上暮色。

「不知道。但是他們應該不至於這麼笨。現代真是戰亂之世嗎?現代人真的願意戰爭嗎?有哪個國家窮到沒飯喫嗎?誰跟誰有不共戴天之仇嗎?放眼全東和,真正憎恨彼此的,不是隻有一宮的貴族跟二宮的改革派嗎?」

所以這裏的人在經歷動亂之後仍然表現得若無其事,彷彿只是發生一點無關痛癢的小事。

「您的意思是由三宮主導,藉此開拓新的時代嗎?」

她看着我的側臉微笑說道:

「那兩個人太礙事了。他們把每件事做得太過完美,不管發生什麼事,七宮的勢力都會不知不覺擴大,彷彿一切都是按照他們的劇本發展。」

「所以我覺得好可怕,這裏的美麗令人害怕。」

其他的公主也是這樣嗎?

看着這樣的常磐,淺黃姬微笑以對。

有親戚因此出現財政危機的常磐姬,語氣有點不自然。

「沒錯,任何世間萬事都是由人類親手延續下去。」

唯一能夠不沾染這種氣味的,大概只有已經不在的琥珀姬。

「他似乎還留在鼓城對當地勢力以及七宮進行遊說。不過他跟我等三宮處得並不好,當然從今以後將會不同。」

我與常磐姬同樣是在成排的葉櫻之下見面。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她的認真眼神就未曾有過絲毫改變。

東和每個都市的狀況都是如此。

淺黃姬與萌蔥姬一向訴求沒有爭亂的世界,她們手下的宮軍也幾乎未曾與其他勢力有過稍具規模的紛爭。事實上,此次對鼓城動亂的介入已是五宮六宮史上最大規模的軍事行動。在全東和的宮姬當中,這兩位公主受到愛戴的程度也算是名列前茅。

身穿常磐色公主裝束的少女顯得意志堅定。

「七宮賀川與東和七宮空澄姬殿下,真的如此危險嗎?」

「我不認爲他們像我的士道或五宮的彩家那樣,只是爲了自己國家的利益。他們看起來就像是要利用這個亂世達成某件事。」

常磐姬用委婉的說法表示這次的訪問並非彩家促成。爲了不破壞彼此的關係,言談之間也顧及彩家與雙子姬的顏面。

「您與七宮殿下談論過了嗎?」

即使是力求獨立自主的七宮賀川與三宮夏目,也無法不依靠鄰國獨自生存。

於是我自言自語。

人如其名,少女身穿淺黃色的公主裝束,兩手放在春裝的衣帶上,以優雅的動作行禮致意。

他只是和常磐姬的個性不合。兩個頑固的人相遇時,經常會發生這種事。

「但是事情絕不會到此打住。只要是人的所作所爲,一定會伴隨着某些後果。」

並非以二都對二都,而是以三都對一都的形式發起的巨大同盟。

武家的公主選擇停止戰鬥,並且與七宮賀川進行和談。

「說得也是。如果毀掉這裏,東和西部的貨幣輕濟與物資流通至少會癱瘓一半,的確是件恐怖的事。」

三宮常磐姬殿下帶領四千私兵前往的地方,是位於五宮倉瀨領土的小城市翠城。此地雖然屬於五宮的勢力範圍,但是位於領土的邊緣,因此距離三宮夏目不遠。

五宮倉瀨淺黃姬殿下。身穿常磐色羽織的少女也對擁有如此稱號的少女行禮:

「很遺憾的是萌蔥無法立刻折返,眼下只能由我獨自與您商談,但是我保證我等的立場不會有任何不同。」

淺黃色的公主靜靜迎上對方的視線。

常磐姬重新面對淺黃姬說道:

親自來到這裏,爲同盟開啓第一步的人是三宮常磐姬。擁有武家血統的公主想要強調就算最後統整大局的人是五宮六宮,同盟的發端還是來自三宮。

「與您的戰鬥,守護國家的責任,還有對摯友的想念。就是這些讓她變得堅強。」

任何生長在夏目的人都知道,不對等的同盟會對弱勢的一方形成壓迫,也因爲與七宮的關係讓他們深感不安,所以三宮的公主纔會親自來到這裏。

這次她是以接受邀請的形式,來到位於翠城郊外的離宮。

「那是接下來的事。我要在得到五宮六宮同意的情況之下,重新審視與新興都市七宮賀川之間的關係。」

這句話應當不假。

春瀨所提出的二都對二都,讓每個都市的權力太過平均。

目的就是等待常磐姬的行動。

「還有七宮的空澄。」

「想必跟您一樣。有時候保持一定的距離,會比靠得太近時要看得更清楚。」

這個人雖然不討她喜歡,但也不討厭。

先前發生的終究不是天災,而是人爲的戰爭。人們投入性命與都市的財產,形成傷痕。

意思是與淺黃姬會談的結果,對萌蔥姬也同樣有效。常磐姬聽了之後點點頭。

「那是爲了明確表達我等夏目的意志。我要讓所有人知道一切的發端是來自於我等。」

常磐姬想起那名身穿橙色服裝的青年。

離宮翠園的庭園。在象徵倉瀨與牧瀨的藤花盛開的棚架之下,三宮姬見到前來迎接的少女。

在這樣的同盟構造之下,最晚加入的七宮賀川立場將是最薄弱的。

然而她跟三宮的執政院都很清楚,兩個都市的關係對他們太過不利。

不過她知道淺黃姬是在說謊。

「好久不見。我們已經不是第一次見面,請您無須拘束。」

如果淺黃姬真的是回到五宮倉瀨附近才折回,絕不可能如此迅速在這裏跟自己見面。在那種狀況之下,就算雙方約在中途會面也得花上好幾天的時間。

「我等除了春瀨先生之外,還透過許多公開與非公開的管道遊說他們,現在回想起來才發現一直進行得不太順利。」

「已經下臺一鞠躬的琥珀姬,不知會如何看待鼓城現在的樣子。」

以理想遠大而聞名的翡翠姬,還有以良心爲號召的淺黃姬與萌蔥姬又是如何?

「原來如此。此次鼓城的紛爭能夠和解,着實令我等高興,我等原本也想跟空澄姬見面,四人一同合作。」

「我也聽過他們的傳聞,他們真的這麼壞嗎?」

「我想每個人的內心都不希望發生戰爭。」

我害怕美麗的東西突然毀壞,就像帶有裂痕的彩色玻璃盤,稍微用力一碰就會變成碎片。

「現在不是夏目跟七宮賀川一起邀請你們加入同盟,而是我等夏目跟你們聯合起來邀請七宮賀川加入四都同盟。」

所以三宮夏目的常磐姬跟士道將軍無視他的提議。

「她變得更堅強了。」

「我覺得這裏是個美麗的城市。到處都是水、金錢、綠意,還有人。」

「彩家,還有倉瀨派的財界人士都在引見一事費了很多心力。」

六宮萌蔥姬之所以沒有同行,爲的就是不讓五宮六宮的行動太過顯眼。

日子還得過下去。生活一旦停擺,許多人將會無飯可喫,許多人將失去賴以維生的職業,所以每個人都刻意表現得一切如常。

武家出身的少女依然保持挺立,視線望向別的地方。

「大人都知道這件事吧?」

「問題是空澄姬身邊的右將軍跟左大臣,展·鳳與杜艾爾·陶這兩個不知所謂的人。」

「我之所以來到這裏,就是想讓您的想法成真。」

對於因爲去年的敗戰而財政喫緊的三宮夏目來說,對等的同盟關係是一種負擔,他們非得設法取得一些優勢纔行。

「由你們主導也沒關係。只要不是七宮主導,就算把功勞讓給彩家也行。」

空澄姬是個幾乎不在人前現身的公主。據說在全東和的宮姬當中,唯一跟空澄姬見過面的只有眼前這位常磐色的公主。

「既然如此,先前爲何不理會身爲我等使者的春瀨先生呢?」

「我等兩人跟三宮殿下。」

「可是聽說他們現在都是單身,而且也沒有繼承家業的子嗣。」

「他們想當只有一代霸業的英雄嗎?還是……」

「還是?」

「只想操縱這個時代也說不定。」

淺黃姬的臉上露出與平時溫和形象截然不同的嚴肅表情。

「難道他們只是耽溺於權力與享樂嗎?」

「也許他們是認真想要改造這個世界。」

三宮與五宮,東和的兩位宮姬用認真的眼神凝視彼此。

「您是覺得不該給意圖不明的人太多自由嗎?」

「自由是他們的財產,但我無法容許他們用自己的奇怪劇本創造奇怪的世界。要是時代被他們改變成有利於他們的模樣,那麼三宮夏目也很頭痛。」

發覺自己有些太過興奮的常磐姬閉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氣,閉着眼睛繼續說道:

「我不會讓大國一宮、二宮,還有新興的七宮爲所欲爲。所以我想建立一個不是以他們爲中心的同盟。」

說完該說的話,常磐姬就這樣抱胸靜靜站着。

閉上眼睛的她只聽見此起彼落的鳥鳴,還有風吹棚架的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對面傳來淺黃色公主裝束的布料摩擦聲。

常磐色的公主張開眼睛,看見淺黃色的公主朝着自己走來。

對方伸出纖細的手,常磐姬也伸手與淺黃姬握手。

「我會找來萌蔥,這個同盟將採取雙子宮回應常磐姬熱切邀請的形式,七宮賀川方面就由三宮夏目出面邀請。發起同盟的宮姬將是積極促成此事的三宮殿下。」

「彩家以及春瀨閣下又該如何?」

這位商人現在應該正在對七宮提出同盟的提案,若是事情就此敲定,先前的努力都將徒勞無功。雖然早知如此,常磐姬還是覺得有點對不起他。

「你不像騎士。」

「四都同盟是個巨大的勢力,對一宮來說也是個麻煩。所以說……」

「原本只是巡邏一下,沒想到能夠碰上如此精彩的戰鬥。」

「常磐姬?」

常磐姬不禁覺得這個利息絕對不低。

夕陽西下,天空中混雜了橘色與靛藍兩種顏色,還可以看到灰色的雲朵。

「我退出。」

來不及迎擊的年輕人立刻縱身一跳。

「所以你這回纔會這麼緊張吧?想打倒我之後回去保護她嗎?」

「是……」

水面倒映岸邊的垂柳,我們一起看着隨波搖動的綠影。

我還是不懂。

「她應該是害怕七宮太過積極。不過您身邊的兩位想得非常周到,故意裝出沒有任何野心的樣子,旁觀整件事的發展。看來他們早已料到焦急的常磐姬會早一步採取行動吧?我想他們應該找了一些說詞敷衍春瀨先生。」

「嘖!」

「聽您這麼說,的確很像是那兩個人會做的事。」

「這麼一來春瀨先生不是太可憐了嗎?」

「常磐姬如此積極的行動,難道是個意外嗎?」

看見年輕人的動作,音切也消失在少年的背上。

我想起春瀨先生的紅髮,他看起來是個很認真的人。

即使如此,仍然可以感覺跟柳樹一起倒映水面的天空正在逐漸變暗。

一口氣飛越十來階,最後落在石階下的紅土地。

「其實彩家真正的工作就是把五宮六宮想要締結同盟的消息傳達各方,之後只要等待某個勢力對這個提議作出回應就行了。不管是三宮或七宮,或者鼓城也無妨。」

面無表情的少年用不帶感情的語氣回答。

年輕人隨即發現異樣。

「她似乎想建立新的同盟,正在跟五宮六宮交涉。」

隨着天氣逐漸溫暖,日照的時間也不知不覺逐漸變長。

「那不是太喫虧了嗎?」

年輕人從壓低身子瞄準雙腳的少年頭上跳過。

年輕人把柴刀掛回腰間,小刀收進懷裏,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我站在黑葉小姐身旁,透過褪色的欄杆俯瞰腳下的水道。

等不及麻痹的雙腳恢復,年輕人立刻順勢在地上翻滾離開。

「所以這個同盟最好是由距離大國較遠的我們主動發起?」

人影對着兩人說話。

「將來我們會對彩家還有他有所回報,也請夏目在商場上多多照顧。這對他十年、二十年後的未來必定有所幫助。」

「那跟七宮的同盟呢?」

事情越來越複雜,我似懂非懂。

「這場高手對決實在精彩,不過跟小孩打起來難免還是有所顧忌吧?」

報時的鐘響從遠處傳來。

「看來她想讓鼓城退居配角,以夏目、倉瀨、牧瀨爲首,加上賀川組成同盟。淺黃姬與萌蔥姬也有這種想法,所以纔會派出富商彩家。」

灰色少年從背後拔出銀白短刀。

「如果宮姬或兩個都市大張旗鼓推動同盟,一宮神川與二宮錫馬就有藉口拿他們開刀。位在大國附近的五宮六宮,處境其實是很困難的。」

「聽說三宮姬有所行動。」

年輕人俯視下方。

久經使用的柴刀彈開來襲的短刀,接着再揮出一刀。

「不認真就打不贏你。」

「讓我加入如何?看是要用銀星或這把木刀都可以。」

「真是的,不要靠近我。」

原來是來自年輕人沒有拿柴刀的那隻手。

可是她也知道事到如今已經無法收手了。

「常磐姬不想透過彩家,所以直接以宮姬對宮姬的方式來進行。這點應該也在五宮與六宮的預料之內。」

「五宮六宮只是以兩位公主的名義,派遣一名年輕商人到七宮,終究不是能夠代表兩上都市的正式使節。而且宮姬本人也沒有表態,如果大國怪罪起來,他們大可推託一切都是春瀨先生的擅自行動。」

「那年冬天的對決。」

時間已經接近黃昏。

少年一點一點拉近距離,年輕人一點一點拉開距離。

年輕人亮出暗藏的三把小刀。

看不見的利息纔是最重的──長期爲債務所苦的經驗如此告訴她。

「對於主動來訪的常磐姬展現誠意,這對於雙子都市來說是最有利的形式。不然鼓動杜艾爾·陶擴張新興都市賀川的勢力,然後再以友邦的身分提供協助也不錯。如此一來世人就不容易看穿雙子都市對中央的防備。」

「他自己也許也很清楚一切的來龍去脈。即使如此,他還是想爲了雙子都市盡一份心力,而且他本來就想跟杜艾爾·陶見面。如果他的行動能讓三宮或七宮作出超乎預期的回應,那麼他就立下大功了。事實上常磐姬的行動就快得令人意外。」

雖然很複雜,但是我知道這種做法正合他們的胃口。

發出嗟嘆的同時,年輕人已經拔出腰間的柴刀。

兩人的視線離開對方身上,轉頭看向石階上方原本空無一人的神社。

一道銀光同時劃過少年原本的位置,一把狀似槍尖的小刀刺進地面。

五宮六宮礙於立場無法有任何明確的動作,只好等待其他勢力開口。

少年一邊檢查音切的刀鋒一邊說道:

如果明顯表現出對中央的防備,五宮六宮勢必會遭受來自中央的批判與壓力。

「教那傢伙這招的人就是我。」

「就是因爲被你纏住,那傢伙纔會差點被黑衣人抓走。」

「小兄弟,你是認真的嗎?」

黑葉小姐稍微轉過頭,把視線放在我身上。

對準小腿閃出一道銀光。

事情好像很複雜,我聽得有些迷糊。

人潮散盡,通往神社的石階上只剩下兩道人影。

如果是在不久之前,到了這個時候天色早就暗了。

黑葉小姐的視線離開水面,望向隨風搖曳的柳枝。

無聲無息的灰色少年往後退。

多虧稍早之前緊急出動維持治安的軍隊,街上的動亂大致平息。隨着晚餐時間的接近,原本四散避難的居民開始有如潮水湧上回家的路。

「可是我們的左府已經跟春瀨先生見面,聽說春瀨先生是以兩位公主殿下的名義來訪。」

一方想要近身肉搏,一方想阻止對方靠近。

「這把柴刀也很不錯,可以輕鬆打斷短刀喔。」

「好了,別人的事就談到這裏吧。」

「老實說,四都同盟是您身邊的兩人所追求的最佳形勢。七宮賀川不想就此打道回府,所以想製造一個大話題。然而這個劇本必須要由別的勢力編寫,否則自己就會變得太顯眼,如此將會招來很多麻煩。」

我看着清涼的河風吹起她的黑髮與繡球花色的衣服。

四周雖然陰暗,還是可以看出那個人身上衣服的顏色──那是代表良沙一門的黃綠色。

彩家的春瀨先生,我聽見這個名字好幾次,甚至跟他擦身而過。

我不知道這件事,所以有點驚訝。

面對從石階下方仰望自己的少年,身穿藍色羽織的年輕人還是一副漫不在乎。

背上揹着一把長得驚人的長刀,手中還握着一把木刀。

接着拍拍衣服的灰塵,以毫無防備的姿態走過去撿起刺在地上的小刀。

「人情債嗎……」

「我是半路出家的。」

年輕人面帶冷笑。

聽了這麼多,終於有點明白。

「春瀨先生自有打算。他說過彩家要的只是爲此事暗中出力的風評,還說過商人不該在政治方面太過突出。在歷史留名的商人充其量只是二流,一流的商人不會在歷史留名。」

令人害怕的笑容與聲音。

「小空小姐,要不要捨棄那兩個人,到我的身邊來呢?」

換作其他的地方,像這種人工的小河一下子就乾涸了,但是眼前這條小河水流豐沛,看來就算到了冬天也不會乾涸。

臉上的冷笑消失,柴刀與音切蓄勢待發,但是就在即將有所動作之時,少年突然停下動作。

穿過成排葉櫻的街道,我們一起站在小石橋上。

月亮浮現在昏暗的空中,暮色下的陰暗樹林裏多了一道人影。

灰色的瘦小身影瞬間變得模糊。

年輕人不忘誇耀手中的柴刀,表示它並非臨時拿來湊數的武器。

等到年輕人重新站起身子,刀鋒的銀光已經來到他的眼前。

「你太看得起我了。」

尖銳的金屬碰撞伴隨火花一起迸出。

少年的身影無聲無息出現在距離年輕人只有幾步的石階。

聽見來自石階上方的話語,年輕人聳聳肩:

「是啊,所以不打了。」

「跟我來一場如何?」

「拿柴刀跟長刀打?對我太不利了。」

「我也可以用木刀。這樣就對柴刀有利了吧?」

「更不好。」

抬頭仰望的年輕人突然露出嚴肅的表情:

「那把木刀很輕吧?用那把刀的話,你一定是我們三個之中出招最快的。」

木刀無法殺人。

不過這也是木刀跟真刀唯一的不同。

要是血肉之軀遭到木刀的一擊,肯定會斷個幾根骨頭。

「喂、去迎接那對交情很好的大小姐吧。這樣你就沒話說了吧?」

年輕人對少年招手,朝主人前往的方向走去。

灰色少年也跟在年輕人身後。

現場只剩下一名劍客。

「唉,最後能當我對手的,還是隻有那個男人吧。」

錯過戰鬥的機會,劍客回頭轉向神社。

那裏站着一位青年,橙色的衣服幾乎與黃昏的天空融爲一體,身後還站着幾個侍從。

「一門之人告訴我,閣下正在這一帶巡視。」

聲音聽起來很年輕,從青年的體格可以看出此人並未受過嚴格的鍛鍊。

「我想親眼看見黑曜姬殿下跟空澄姬見面的樣子。」

至少那兩個人不一樣。

那是東和七宮姬的公主裝束。

「鼓城總有一天會取回獨立的地位。我說的並不是名義,而是實質的獨立。」

劍客低頭作揖,商人的眼神一刻也沒有離開他身上。

因爲國家有難而緊急撤退的公主,她受到的支持在七姬之中也是數一數二。

天空的顏色比繡球花更加多變。

總有一天,我會回到原來的地方。

一定是這樣,不管鬧出多大的紛爭,最後的結果依舊如此。

「家父是學習的榜樣,但是我們的關係並不算好。」

「在下來到此地,就是爲了讓那一天有機會到來。」

「這是在下的生存之道。」

我明白黑葉小姐話中之意。

也許從我們出生之前就是這樣吧?

每過一天,這種感覺就變得更加深刻。

春瀨找不出理由叫住霧羽,只能目送他的背影。

「小空小姐應該注意到了吧?真正的困難現在纔要開始。」

「是,說得也是。」

轉眼間幕色已深。

「四都同盟是用來解決眼前的問題。但是爲了未來着想,我們還有更多事情要做。」

這就是我的生活。

「爲了得到自己想要的明天,閣下似乎做了不少事。但是閣下要記得,太多的行動很容易招致無謂的懷疑。」

「老實說,我早已知道您會這麼回答。」

「真高興能夠見到您。」

「閣下出現在我面前,就是爲了告訴我這件事嗎?」

「閣下的意思是不讓陶·杜艾爲所欲爲嗎?」

「失禮了,在下是彩家領袖春瀨。以前曾代表我們的宮都市對閣下提出邀請。」

展大人、杜艾大人、日影先生、梳妝師,還有侍從長跟其他曾經照顧過我的人。雖然空澄姬是個幫不上什麼忙的公主,但是隻要待在他們身邊,我就會高興得無法自已。

黑葉小姐面帶微笑,看着不知所措的我。

春瀨的意思是目前的獨立是假的。

從那裏看見的世界總是那麼不可思議,甚至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春瀨沒有點頭認同霧羽的建議。

「空色是什麼顏色呢?」

這位青年不知道方纔在石階下發生的事,用堅定的眼神看着眼前的人。

「閣下也曾經是鼓城的一員,爲了逼退氣焰高漲的七宮,請閣下務必協助我們。」

這是我來到鼓城,看見少了琥珀姬的城市之後才領悟到的。

這麼說來我纔想到。

聽見帶有試探性的問題,春瀨點頭答道:

「削弱他們的力量。現在的七宮是四都同盟之中財勢最雄厚的勢力,我們要設法讓他們與大國開戰,藉此削弱他們的實力。」

這句話是指一宮神川會認真起來,還是眼前這個人會認真起來?

「不是令尊的生存之道嗎?」

傭兵將軍還不知道三宮夏目將與倉瀨、牧瀨締結同盟的消息。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每個人都想爲了自己的家園努力。

一直到有機會像這樣隨意漫步,我才發現正因爲有那樣的生活,我才能夠跟黑葉小姐相遇然後像現在這樣無所不談。

嚴肅的表情還有笑容,往後有機會在這個人臉上看見各式各樣的表情嗎?這樣的念頭不停在我腦中轉動。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現在還來得及。只要七宮空澄姬願意協助一宮黑曜,時代還有機會改變。中央將會在鼓城與七宮賀川的支持之下重獲新生。」

「黑葉小姐又是如何?您不想就這樣歸隱在城市裏嗎?」

「往後的合作?」

「閣下真是一個想得很多的年輕人。」

意思是現在沒什麼好說的,背影逐漸遠去。

一如往常的語氣反而讓我覺得害怕。

「閣下不是爲了本國的利益而來嗎?」

就像黑葉小姐跟小空的相遇,我也想看看兩位公主見面的模樣。

「我也是。黑曜姬殿下跟空澄姬都是我喜歡的角色,就跟喜歡黑葉小姐一樣。」

「爲了往後的合作,在下特來與閣下見面。」

自幼開始不斷與族人鬥爭的春瀨,一直以來都被要求就算倒下也要馬上站起來。

我眼前的黑葉小姐也罩上一層陰影。

原本分成七份的責任在琥珀姬消失之後變成六份,每當有人退場,剩下的宮姬就得擔負更加沉重的責任。

「那麼小空小姐願意過來嗎?不是以公主的身分,而是您個人的想法。」

「下次見面時,我就是身穿黑衣了。」

所以我反問:

「於內於外,在下的敵人太多了。」

我看着黑葉小姐,露出有點靦腆的笑容:

春瀨的視線讓霧羽覺得有些刺眼,於是他背對春瀨,邁步走下石階。

「我還滿喜歡那個角色的。」

「現在已經沒有一個都市願意接受一宮神川支配。我想這個鼓城也不例外。」

黑葉小姐一貫的笑容。

「他們想利用四都同盟往上爬嗎?那對搭檔或許不在乎,但利用姊妹壯大自己,不會讓您覺得難過嗎?」

但也只有現在。

霧羽的話讓春瀨臉色一沉。

「若是四都同盟成爲東和統一的障礙,她也只能選擇最嚴苛的態度了。」

「我們爲了戰後、爲了鼓城所做的事會在十年後得到效果,同時也對倉瀨與牧瀨有利。」

不敢想像只剩下一名宮姬之時,那個人要面對何等重大的責任。

因爲這個人也不只是黑葉小姐。

「一宮姬又有什麼打算呢?」

「有機會再來喝一杯吧。」

「那會是個有趣的情景吧。」

「往後會很辛苦喔。」

「一心只想保護自己國家的常磐姬往後會越來越辛苦吧?她們的四都同盟只是爲了讓這些小都市繼續撐下去。」

「七姬之中就算只少了一個人,其他人的責任卻都增加許多。」

「我們不一樣。」

「咦?」

霧羽笑了。

「閣下想要我做什麼?」

那將會是一件不得了的事,但是對我來說太過遙遠。

「那麼我也穿上珍藏的空色衣裳。」

「我就期待看到藍天吧。那是屬於澄澈天空的顏色,是空澄的顏色。」

「久仰大名,我是霧羽·良沙。現在在三宮姬手下做事。」

未曾見面的兩個人。

仔細想想,我只看過她的兩種表情。

「令尊似乎說過要把眼光放遠,但是閣下還是先解決眼前的問題之後再按部就班吧。現在立下的每件功績都將成爲未來的資產。」

「閣下是?」

「還有二宮直到現在都還沒有認真,她可是很厲害的。」

我想起常磐姬,又想起遭到流放的琥珀姬,還有尚未謀面的兩位雙子姬。一想到必須與她們爭個你死我活,就讓我覺得很難過。

「恐怕得等到東和穩定下來了。」

夜幕低垂,此時的天空有點像是我們初次見面的時候,一片靛藍又帶着夕陽的橘紅,那是我們永遠摸不到的顏色。

不過他也預測到事情會往這個方向發展,只是不確定是由哪一方主導,所以沒有深入追問對方話中的含意。

那是東和一宮姬的黑色裝束。

在過去的十幾二十年裏,大家都是這樣一路走過來。

「可是我想看看以後會發生什麼事,而且也想跟素不相識的公主見面,更重要的是……」

所以我才能一路走到這裏。

黑葉小姐邊說邊望着遠處的天空。

如果我只是小空或阿空,永遠沒機會站在這個人面前。

聽見黑葉小姐的話,我纔想起自己不在宮姬的位子,現在的我大可以前往鼓城或是其他都市逛一逛。

距離空澄已經不遠了,很快就可以看到七月的天空,空氣裏將會帶着夏季草木的氣息。

「來接我們的人到了。」

黑葉小姐的視線移向我的背後,看着橋畔的兩道人影。

兩道身穿羽織的身影拖着長長的影子站在被暮色染紅的水邊,彼此保持相當的距離。一大一小的兩道身影,分別屬於大人與少年。

「請多保重。」

黑葉小姐向我道別,轉身往反方向走去。

「請多保重。」

身穿深藍色羽織的身影從目送黑葉小姐離開的我身邊走過。

灰色的身影也跟平常一樣,無聲無息來到我身邊。

在冷風吹拂的黃昏,我們就此道別。

「小姐他們不知道平安回家了嗎?」

想要送兩人一程卻在途中走散的畫師繪津,現正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晃盪。迷路的人其實是他,兩個孩子把來時的路記得清清楚楚。

「算了,反正大爺也出馬了,這一帶也變得平靜不少,他們應該沒事吧。」

繪津一面安慰自己一面閒晃,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他終於在水道另一側的街上發現走散的兩個孩子,女孩子笑着說只要直直走就可以到家。

於是雙方揮手大聲告別。

看樣子他們應該可以在太陽下山之前回家,繪津也鬆了一口氣。現在問題只剩下自己。

仔細想想,自己從今晚開始就沒有地方可以落腳。

常磐姬離開之後,免費的住處也跟着沒有着落。

良沙一門駐守的碉堡位在遙遠的城郊。雖然只要拜託正在城裏巡邏的霧羽,一定可以得到幫忙,但是繪津不想再跟軍隊有所牽連。過去的經驗告訴他,跟軍隊扯上關係一定沒好事,而且他也不想跟一羣男人窩在一起。

最後的目標是以前經常投宿的便宜客棧,可是這間客棧早已倒閉,只剩下深鎖的大門。

年輕人與少女的身影趁着黑夜步出鼓城。

那裏到處都是燈火,把四周照得彷彿白天一樣。幾個年輕人待在那裏,全部都穿着顏色鮮豔的服裝,或坐或臥地在路旁歇息。

少女笑着說道。

「啊?」

因爲他的腦筋累了,身體也累了。

她們各自抱着不同的心思,度過這個夜晚。

月明星稀的夜裏,兩人都穿着黑色的夜行裝。

「這家也不行啊……看來只好露宿野外了。」

翡翠色的公主還在回國的路上。

年輕人的話讓少女笑得更加開心。

這是發生在明月與星光之下的一幕。

這羣人帶來的燈火照出一片高聳的白牆,黑暗之中看不清楚牆壁另一頭的宅邸。

「這個嘛,後來我又到了不少地方,這回算是返鄉吧。大家呢?」

既然客棧沒希望,繪津決定找個橋下之類的地方暫住一晚,然而不管哪裏都已經有人捷足先登。鼓城畢竟還沒從敗戰的傷痛中恢復,許多人至今依然無家可歸。

不過事情沒有這麼順利。

最後來到一個熱鬧的地方。

繪津看了一眼對鼓城外面情形一無所知的年輕人,然後看向他們靜坐的場地。

展大人在我回來的時候就已經在杜艾大人的房裏睡着了,身上還聞得到一點血腥味。

工坊同伴一邊舉杯一邊這麼說。

兩人就這樣在路旁坐下,一邊喝着溫暖的飲料,一邊聊起過去的點點滴滴。

先行出發確保逃脫路線安全的四名男子,在遠處揮手迎接兩人。

隨着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人數也不停減少,到最後只剩下這幾個。

雖然有些寂寞,不過這樣是最好的。

這面牆後面應該是廣大的中庭,除非這裏吵得過分,否則聲音是傳不到屋中居民的耳裏。

於是畫師繪津從竹婁中取出畫筆、調色盤還有裝着顏料的小瓶子,在所有人陷入沉睡的時刻提起畫筆,在白牆上開始作畫。

被開除的兩天就此劃下句點。

「喔、喂!你不是繪津嗎!」

「啊、你是阿一?」

「喂、最近過得可好?聽說你跟師傅大吵一架之後就跑去賀川了。」

如今畫得下那幅畫的白牆就在眼前,正巧四下空無一人,而且繪津覺得自己的精神好到可以一夜不睡。

聽見繪津的問題,工坊同伴馬上露出嚴肅的表情:

「真是的,也不想想外面都是真刀真槍在乾的。」

突然聽見自己的名字,繪津嚇了一跳,這時一個年輕人起身朝繪津跑來。

「你們在幹什麼啊?這裏不是哪個大人物的房子前面嗎?」

「嘿,是我啊!我們不是在工坊一起工作過嗎?比你大一歲的那個,還記得嗎?」

雖然不想加入抗議的行列,繪津還是顧及與工坊同伴之間的情誼,用一臉認真的表情傾聽同伴大談現在的鼓城如何腐敗,還不停點頭出聲附和。

那個女孩子請他幫忙畫一幅畫。

「應該是爲了躲債連夜逃走吧。」

根據工坊同伴的說法,住在這座宅邸裏的是早早就對七宮搖頭擺尾示好,之後從七宮那裏撈到不少好處的官員。

不知是因爲連日靜坐的疲勞,還是多喝幾杯的緣故,工坊同伴跟其他人都已經沉沉睡去,只剩下繪津一個人醒着。

杜艾大人像平常一樣面帶笑容,然而當他發現展大人擅自佔領自己的牀鋪之後,又像平常一樣開始生氣。

「『我回來了』應該是我要說的話吧?」

他就像被燈火所吸引的燈蛾,想也沒想就往那個方向走去。

一直在外面忙到深夜的杜艾大人才剛回來,我就在走廊上叫住他。

繪津突然想起白天發生的事。

「我記得你很喜歡琥珀姬吧?陪我們在這裏坐一晚吧。」

沒想到會在這裏巧遇以前工坊的同伴,兩人高興地抱在一起。

繪津甚至還在半推半就之下加入七宮賀川的軍隊,成了包圍這座城市的軍隊之一。

常磐色的公主與淺黃色的公主一直促膝長談到深夜。

爲了逼迫這個官員辭職,這羣人似乎已經在這裏靜坐抗議了好幾天。然而參加這場抗議的人似乎不多,放眼望去也只有五、六個年輕人。

「我們是要抗議鼓城政府的無能,所以在這裏舉行靜坐抗議。」

「剛開始的時候人數還超過百人。」

那位官員似乎從不理會抗議羣衆的要求,一開始宅邸還擺出全力戒備的態勢,如今連戒備的工夫也省了,整個抗議運動變得無人過問。

其中一個眼尖的人發現繪津。

有人口中唸唸有詞,也有人正漫無章法地彈奏手中的絃樂器。

兩人喝了一杯又一杯,時間不知不覺來到半夜。

至少得找個能夠遮蔽寒風的地方纔行。繪津四處走動,想找個能夠熬過一晚的地方。

小空的一天就此結束。

現在的鼓城處於幾近戒嚴的狀態,每間客棧不是客滿就是早早關門,繪津連續跑了好幾家客棧都不得其門而入。

「您回來啦?」

我覺得這樣就好了。

「你終於想起來啦,小繪!」

他決定找間便宜的客棧投宿,於是便往大街走去。

青年的語氣彷彿是在自言自語。

「我喜歡琥珀姬,可是我討厭鼓城。」

走了好一會兒才發現遠處有塊地方特別明亮,走在陰暗路上的他燃起一絲希望。

萌蔥色的公主在遠處守候事情的發展。

這下真的麻煩了。

「好啊,兩個人一起逃到遠方。爲愛私奔是件浪漫的事。」

「我可是個畫師。」

在我看着杜艾大人罵展大人的時候,梳妝師也來到我身邊。

「我回來了。」

「喂、我們就這樣跑去哪裏躲起來吧?」

身上依然穿着小空的衣服。

當時他因爲太麻煩而且太花時間,所以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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