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對背
《七姬物語》 · 高野和 · 1萬 字
季節不斷流轉,抬頭仰望已是春日的天空。
然而早晨的空氣依然帶着寒意,呼出的氣息偶而還是夾雜着幾絲白霧。
雖然春天接近尾聲,但清晨時分還是不由自主地覺得寒冷,這就是東和的氣候。
隨着太陽昇高,溫度也跟着逐漸上升。
正當我在感受氣溫變化,突然聽見腳下傳來鈍重的聲響,好像是潮溼土塊崩解的聲音。
我的腳下突然晃了一下。
「哇!」
我一邊不爭氣地發出驚呼,一邊抓緊扶手。
「喂!我們可是公主!小心一點!」
還有一個人搖晃着凌亂的頭髮大聲叱喝。
一大清早,兩道姬影鬧成一團。
同樣是公主,我們兩人卻是大不同。
常磐姬始終維持放鬆的姿勢,任由束在腦後的長髮晃動,背靠着山車的六角欄杆,臉上露出一副不滿的表情。
這位公主幾乎都是一臉不滿。
我覺得隨時保持平靜端正的表情,是公主殿下的職責之一。在我看來,這位總是在生氣的公主一點也不像是公主。
如果硬是要說,我覺得她比較接近武裝公主,杜艾大人跟展大人一定也會贊同我的想法。
「七宮沒事吧?」
她沒有看着我,只是一直望着下頭的侍從,就這麼出乎意料地發問。
她從來不叫我「空澄」,而是稱呼我爲「七宮」。
「沒事。事前已經聽說會搖得很厲害,差不多習慣了。」
或許是爲了搭配這座古樸的神社,這身裝束也帶有古樸的樣式,與她在一宮神川一身異國風情的打扮相比,別有一番不同的風味。
我們站在山車上方的瞭望臺,高度比周圍的櫻樹還高,宜人的微風徐徐吹來,輕輕搖動她的頭髮跟髮飾。
我慢慢把臉轉向常磐姬眺望的方向。
防備減弱的一宮姬與二宮姬若在同一時期走上同一條路,任誰都會看得出來其中大有問題。畢竟這兩個都市實在不算和睦。
「我等絕對不可能讓路。若是讓二宮擺出凱旋而歸的姿態,一宮神川的人民會作何感想?」
一宮的公主一步也不退讓。
有人抱持不同的論調,也有人主張不同的真相,但我認爲眼前的狀況就是毫無虛假的真實。或許事實並非如此,不過我還是這麼覺得。
硃紅馬車上描繪着黃色與萌蔥色的紋飾,揭示象徵五宮與六宮的飾旗。
在此同時,這座比我們的賀川還有她的夏目都要寬廣豐饒的城市,已經佔滿我們的視野。
「爲了持續對鼓城施加壓力,以彼此的存在爲理由駐留在原地。」
「黑姬無視議會的再三要求,直到現在仍以高姿態壓迫鼓城及周邊都市,她的做法是錯的。在對方撤退之前,我等絕不能就此離開。」
當成髮飾的常磐綠跟淡黃色小紙片,隨着束起的頭髮搖動。
而且雙方都不可能讓路,這一點彼此都很清楚。
「這就是各自立場不同。別人或許有別的看法,但我跟七宮只要像現在這樣就好了。」
當她再次睜開眼睛,眼神裏已多了一股強大的信念。
「我們也有自己的理由,纔會走到這一步。」
這位公主平日愛戴的大帽子也是異國文化的產物,但在這個早晨的房間裏,她的一頭亮麗黑髮沒有施加任何裝飾。
我用力吸了一口早晨的清冷空氣。
身穿黑衣的公主在早餐過後舉行一場茶會。
介入鼓城與賀川,切斷兩者的聯繫。
「我們已經決定要逆流而上,請問有何不妥嗎?」
民衆受到翡翠姬、東和真姬的名字吸引前來,爲的就是一睹她清麗的身段。在將近半個月的逗留期間裏,有越來越多人聚集此地。
「什麼東西都比不上這些民衆的聲音,這纔是真都同盟追求的人民心聲。人民不支持只會互相爭鬥的三都,這些聲音正代表他們的決意。我們比誰都更被這塊土地需要,所以我們應當儘可能多留在這裏一段時間。」
說到這裏,二宮錫馬翡翠姬靜靜閉上雙眼。
這讓我彷彿能與眼前所見融爲一體。
「若被誤解我等是因爲一宮的威嚇而撤退,我等不但難以面對各都市,甚至連真正改革派的聲譽都會受人詆譭。」
茶會的主人透過紙門如此說道。
「聽說彼此都有不得已的理由。」
在去年的四宮攻防戰之後,歷經多次的衝突,兩個都市終於達成和議。雙方將軍隊駐留在鼓城北部與南部,一方面彼此監視,一方面警告其他都市。
「二宮同樣也在準備撤退。吾等只需在途中光明正大展現一宮的威容,如此一宮的威嚴必能在民間廣爲散佈。」
村落居民幾乎全部都是真都同盟的成員,這樣的聚落散佈在東和各地,對於擁有真都同盟的二宮錫馬來說,的確是一大優勢。
兩個宮都市都想透過對賀川採取強硬態度,維持自身的利益,或是藉此找出新的利基。
東和西邊最大的鼓城,以及長年以來一直是鼓城最大交易對象的夏目。
這位公主的三宮夏目跟我們的七宮賀川,直到不久之前都還處於交戰狀態。
「如此說來,二宮的公主也會走陸路吧?若是如此恐怕難以避免武力衝突。」
「那是對方的事,吾等大可不必在意,只要走屬於自己的路。」
民衆並非受到召集,而是因爲真姬聲望的吸引自然而然靠過來。這個對翡翠姬來說隨處可見的尋常情景,現在就出現在庭園圍牆的另一頭。
「話雖如此,這個時期的大河受風向與融雪影響,不適合乘船逆流而上。若是要改採陸路,則必須準備足夠的資金,因此我們現在無法立刻動身。更重要的是,現在的我們還肩負監視其他都市的重要任務。」
精緻的翡翠、澄澈的眼神與聲音帶有一股獨特的力量,就連年紀遠在她之上的心腹也被她深深打動。
這已經是第四次了,也是第四位使者。
乍聽之下若無其事的詢問,其實隱含不妥協的意思,這一點使者也知道。
兩個都市對新興都市所採取的強硬外交政策便是以此爲發端。然而早在之前,賀川與這兩個都市就一直保持微妙的關係。
「我是一宮的黑曜,有勞使者了。」
「覺得不舒服最好早點說。以前我就試着硬撐,結果之後反而更痛苦。」
這裏位於中央大河上游的鼓城北部,距離鼓城市區大約半天路程,在一宮神川爲了祭祀而在各地建立的神社之中,也算是規模特別大的一處。人們在建築四周發展出小型的聚落,也形成了鼓城的外廓。
「無妨,讓使者進來吧。」
一宮神川的飾旗隨處可見,如果不是其中夾雜紫色與藍色的貴族旗幟,這個安靜的營地簡直像是在舉行葬禮。
「她打算在回程的時候逆流而上吧?」
就在不久之前,三宮常磐姬殿下與七宮空澄姬殿下向東和全土發表共同聲明:以舊四宮鼓城爲中心的爭端已經平息於未然。三宮與七宮雖有零星的衝突,如今決定採取和平的解決方式。
我們倆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又停了。
因此她悄然而立,任由他們的聲音傳入自己耳中。
「我們並不想被七宮賀川奪去原有的地位。鼓城與七宮賀川的關係越密切,我們的國力就會越衰弱,所以我們無論如何都得讓鼓城站在我們這邊,而鼓城也想趁這個形勢繼續施恩。」
就連春季樣式的坐墊也是一片漆黑,公主身上的裝束更是比平常更黑。
豎耳傾聽,隱約可以聽到聚集在庭園外面的衆多人羣鼓躁聲。
就算是在寬闊平緩的大河逆流而上,仍是與水流對抗的行爲。
「真是些令人困擾的人。」
地點是照得到明亮陽光的高臺庭園。
「非常感謝您的關心。」
「不過,那樣的關係早已經斷絕。」
局勢尚未穩定,想要安心還得再等上一段時間。
「你說的以前,是指和琥珀姬在一起的時候嗎?」
自從我跟這位公主在葉櫻下相遇以來,這也不過是第二次和她獨處,一時之間還找不到可以跟她聊天的話題。
她不想在古老的神社使用易碎的玻璃,因此這裏保留使用薄紙的古典風格。
塗上黑漆的地板散發黯淡的光澤,來自神川的使者穿着長擺的正式服裝現身,在深深行禮之後緩步走到公主面前。
「一宮姬殿下,議會再三請求殿下歸來,想必殿下應早有耳聞。懇請公主殿下此次務必回應臣等的請求。」
還記得有一次,官拜右府的人跟官拜左府的人在下棋時聊過這件事。
與會者只有寥寥數人,地點是在重重疊疊的房舍深處,一個寂靜至極的大房間。
「我和她曾在這裏舉杯,彼此祈求鼓城還有夏目的繁榮。從我們還跟現在的七宮一樣大的時候開始,幾乎每年都會這麼做。」
第一次的來使只是形式,爲的只是祝賀自己平安達成任務,以及通知祝賀典禮即將舉行。
這還是她從搭上山車之後第一次對我說話,我有點高興地用開朗的語氣回答。
有着相同容貌的兩位公主並排而坐,看着窗邊藤花造形的裝飾品隨着震動不停搖擺。
逆流遠比順流更加困難,對船及人員都會有很大的負擔。爲了減輕負擔,每艘船的載運人數勢必得大幅減少。
同時也是第一次要求自己回國。
在平地上整齊排列的泥灰牆壁、木頭柱子、紅藍相間的屋瓦,還有寬闊道路與路旁水道。
身穿將公主裝束加以簡化的侍女服,侍女正在煩惱是否該在公主小憩之時打擾她,此時一陣輕柔的聲音從侍女背後傳來。
「雖然毀掉的東西無法復原,但是沉悶的空氣可以替換。城市的重建每天都在進行,此時此刻亦是如此。」
經濟處於弱勢的夏目以及單方面繁榮的鼓城,這種經濟上的不均衡衍生高額借貸,同時也使兩個都市的關係逐漸扭曲。
「那也必須等到確定二宮撤退之後再動身。」
口裏說着慰勞使者的話,公主將喝到一半的茶杯放在一旁,朝着使者的方向端正坐姿態。
「每個都在找理由,爲的只是繼續留在鼓城附近。」
那是還不到半個月前的事。
「一宮如果不動,我等也絕對不能動。我等一旦先行撤退,難保一宮不會擅用外交政策或武力交涉對付鼓城與周遭勢力。」
「春天雪水融化,想要在這個時期逆流而上實屬困難,更何況逆流而行的船程只會對姬殿下的貴體造成不必要的負擔,宮姬實應以自身安康爲重。」
二宮錫馬的軍隊原本一直在鼓城附近與黑騎團對峙,如今已經稍微拉開距離,落腳在支持者所提供的村落。
我看向常磐姬的側臉,只見她的視線望着遠方。
我也認爲這對於地處東和西部的這個地方來說,應該是最好的辦法。
這是針對另一個鄰國的同盟,爲的是對新興都市七宮賀川施加壓力。
混亂的時期已經過去,這個城市正要迎接安穩的早晨。
締結友好關係的兩個宮都市,雙方公主的會面典禮。
「西軍閣下已經出馬確保陸路的安全,途中的投宿地點也已經準備妥當,絕不會讓姬殿下感到任何不適。無論如何,還請姬殿下務必考慮臣等的懇求。」
從高聳的山車上放眼望去,整座鼓城盡收眼底。無數的房層拼湊出一個平面,遠處傳來工人敲打木槌及切割石材的聲響。
在木頭地板直接擺着坐墊,公主按照古代禮儀跪坐在坐墊上面。雖然中央早已習慣使用椅子的生活,但是一宮宮姬的坐姿絲毫不失公主應有的儀態,就像每天都是如此一般,端坐在她的擁立者派來的使者面前。
「我等若先行動身,留下來的二宮必定擅自行動。夏目與賀川雖然已平靜下來,但並不代表整個東和已經歸於平靜。」
身穿翡翠色法衣的公主正對並排而立的心腹發表意見。
我的視線望向常磐姬,她看着其他的方向點頭:
第一次只要隱含要求自己回國的暗示;第二次的使者則是以安定一宮政情爲由,清楚作出早日回國的請求;第三次是藉由通知遠房親戚噩耗的委婉方式;然後就是今天早上。
即使到了現在,年紀還小的我仍有許多無法理解的事,所以只能等待常磐姬繼續說下去。
所以我點點頭,雙手放在胸口。
然而七宮賀川卻對兩個都市加以抵抗。
位於黑衣之上的完美臉龐露出看穿一切的表情。
「三個都市應該以四宮鼓城爲主軸,與我們三宮夏目還有你們七宮賀川攜手合作,乘着西方山脈的風,接受中央大河的孕育,共有羣山與清水的恩惠。」
繼續剛纔的話題。
在此同時,先前地位屈居兩都市之後的七宮賀川開始迅速成長茁壯,爲兩個都市已經扭曲的關係增添更多變數。這些事情是我的左府閣下告訴我的。
這裏受到在地有力人士的管理,四周搭起無數黑色帳幕,並且豎立黑色旗幟。
無聲無息的使者快步前進,穿過以黑色爲基調的騎士團肅然而方的走廊。面對求見公主的使者,身穿黑衣的侍女顯得有些爲難。
「如此一來就能在三宮夏目與七宮賀川發生問題之時馬上採取行動,贏得最後的勝利。」
「即使沒有發生問題,也能主張是因爲來自中央的抑制力發揮成效。」
「雙方在接下來的一個月內恐怕都不會離開。」
五宮倉瀨的淺黃姬殿下,還有六宮牧瀨的萌蔥姬殿下,兩位公主正在前往相鄰雙子都市的歸途。由於距離根據地已經不遠,巡行隊伍的行進速度相當緩慢。
鼓城之亂髮生時,在聚集鼓城周圍的各股勢力當中,這兩位公主以及擁護她們的雙子都市最早看清形勢,同時也是最早撤軍的勢力。
打從一開始,這兩位公主,以及擁立兩人的倉瀨、牧瀨對於其他都市就沒有太多執着。
因此她們跟每個勢力保持一定距離,不管好的方面還是壞的方面都是如此。
及早看清形勢,在遭到一宮與二宮利用之前收手是明智決定。但是反過來說,她們也無法擴大支持自己的力量,對於東和的統一更是毫無幫助。
「就算成天喊着統一也是毫無意義。」
「不管是不是國家,只懂得追求形式的做法,只能說是不知變通。」
「只要大家共有東和這個框架,和諧之道自然清晰可見。」
「柔和的曖昧纔是東和應有的模樣。」
淺黃與萌蔥,兩名公主以極爲接近的聲調一搭一唱,然後輕嘆口氣。
「我們纔是正確的。」
「若只懂訴諸爭執,這個國家又有什麼資格以東方之和自許。」
「和並非教化,而是慈祥的文化。」
「只是因此顯得淡薄。」
「就像我們的顏色,容易遭到強烈的色彩渲染。」
「一旦染上強烈的顏色便無法復原。」
兩位公主牽手並肩,與名字相同的公主裝束溫柔地疊在一起,彼此感受對方的溫度。
「得設法讓他們和睦共處纔行。要是讓區區的商人動搖大樹的根基,那可不妙了。」
少年拉高了聲調:
這位年輕的商人巧妙運用「年輕」這項本錢。
「連下二十局果然會膩。」
「我們花了一年。如果連同準備時間在內,從擁立公主殿下之前開始到現在,已經花了五年的時候。以花費的心力來看,我們這樣不算過分。」
「七宮賀川也開始覺得我們礙事啦?」
「就算趕不上這次的典禮也沒關係。只要製造夏目的疏忽,造成兩都市的使節行程受阻的事實,下次交涉我們就多了一些籌碼。」
「宮姬的都市、宮軍嗎?那麼宮將軍,今天也要拜託你了。」
在另一頭可以看到城市的遠景,紅褐色的石壁像是丘陵一般伸展,同時可以看到好幾座塔按照一定的間隔林立。
「宮軍師也是。」
「也好。老實說,我們這邊還有一大堆非得好好訓練不可的新兵。」
「這、這麼說就太過分了!」
「我是說併吞鼓城。」
部下還不及開口,臉上依然帶着一絲激動的春瀨已經用冷靜到嚇人的語氣開口:
粗獷的大刀是份量十足的實戰武器,但收納它的全新刀鞘卻施以高雅的裝飾。那是爲了參加典禮而特別訂掉的。
彩家的護衛立刻出來迎接。
「話雖如此,讓區區的府中跟議會動搖大樹,也不是什麼好事。」
朝着正面看去,眼前是一片開闊的景色。
這條就是通往位在不遠處的東和西部最大都市──舊四宮鼓城的路。
「眼前就先作個人情給夏目。」
「你說的都市是哪裏?鼓城?三宮夏目?還是我們的七宮賀川?」
擺在樹蔭下的棋桌,並非他們自己帶來的。
一邊收拾自己帶來的棋子,小個子的男子說道:
結束了彷彿是在討論棋局的對話,高大的男子站起身來。
起伏平緩的春季草原、散佈在草原上的零星樹木,還有將草原一分爲二的白色路面,路上可以看到稀稀落落的人羣。
「那又怎樣?真的要照他們說的退回賀川嗎?」
「七葉鼓城派認爲我們很礙事。」
「公主殿下的英明決斷也得到夏目執政院的支持。鼓城的和平是由我們來守護,不是五宮六宮,而是我們的公主還有士道大人!」
「吾等的公主展現明快的決斷與行動。爲了傳達兩位公主的意思,彩家的春瀨謹代表兩都市前來拜見。」
「府中一直在叫我們回去──我跟公主跟你。」
「商家其實是很保守的,而且保守到嚇人。」
「在下早已作好遭受責難的心理準備!」
「大家都前去參加祭典了。畢竟與七宮還有鼓城的磋商工作實在是困難重重,現在每個人都必須待在公主殿下身邊出力纔行。」
聽着淺黃色公主的話,萌蔥色公主閉上眼睛,用沉默表示贊同。
語氣還是一樣輕鬆,下棋的速度也很快。
彷彿未經思考的下棋方式,看起來似乎只是隨興移動棋子,期待在棋盤上看到有趣的變化。
陳舊的木桌跟椅子,上頭滿是大小傷痕。這些東西長年以來一直放置在這裏,任何人都可以自由使用。
他的身體向前彎,把頭靠近小型將棋盤。
「撤退吧。反正一直待在鼓城也得花不少錢,而且我們還有很多事得在明年之前弄好。」
「大樹不該用來搖動,而是應該細心培育照顧吧?」
瘦小的男子坐在棋盤另一邊,有着一頭黑色短髮的他正以冷靜的表情默默移動手中的棋子。
「那麼負責外交事務的官員,或是三宮常磐姬殿下的隨從是否在此?拜會公主殿下才是在下最主要的目的。」
「喀啦!」一聲,前進的棋子被一旁的棋子跳過來喫掉。
「三宮與七宮的基礎未堅。」
雖然從這裏無法看見,但是在太陽高高升起的此時,許多人正在那裏過着自己的生活,兩位公主應該也在人們面前現身。
陽光之下,捏在指尖上的白木棋子顯得特別耀眼。
「一宮與二宮正在互相牽制,得趁這個機會把事情談成。」
只要有趣就好,其餘不重要。
以正式使節的身分前來,畢恭畢敬地遞出手中高雅書簡的青年,就是春瀨·彩。
「就只有我們在沉靜之中編織歷史。」
站在行道樹排排站立的大街一角,起身的男子活動筋骨,腰上的大刀隨之發出聲響。
「我們如此努力就是爲了避免發生這種情形。其他都市若是胡亂插手,對我們來說只是徒增困擾而已。」
伴隨有如小孩的吆喝聲,這次是剛纔跳過來的棋子被喫掉。
因爲身高實在太高,兩人頭上深綠色的枝葉幾乎快要碰到他的頭髮。
就在棋局快要分出勝負之時,兩人不約而同抬起盯着棋盤的頭,伸展手腳擺出放鬆的姿勢。
「你的將士也開始懷念故鄉了吧?」
「他們有自己的家族,不能只顧慮到自己這一代。」
兩人靜靜感受彼此的溫暖與車身的震動。
因爲沒能一決勝負而感到不滿,還有能夠有所成果安心回國的氛圍同時瀰漫在軍中。春瀨也感受到這種氣氛,只是他滿不在乎地搖頭:
「士道將軍忙着維持城內的治安,日前無法抽身。能否請您等到傍晚呢?」
打從收下書簡的時候開始,他就一臉不安地不停環顧四周,想找一個能信賴的大人幫忙。
自稱將軍侍從的少年兵似乎不懂如何應付來使,回答裏頭充滿不確定。
一邊說話,一邊移動棋子。
「我想也是。七宮賀川派是七葉裏地位最低的新興勢力,憑他們的實力應該贏不過鼓城派。」
每走一步,堅硬橡木製成的棋子便會發出清脆的聲響。
高亢的語氣除了緊張,同時也是出自當事人的迷惘。
他看着眼前寧靜的風景。
青年擺出強硬的態度。
「所以是要爲了都市併吞?還是坐喫山空?」
「一宮與二宮無比強大。」
「不是我的,是空澄姬殿下的將士。」
「我們是不是玩過頭了?」
「我可不想把一切都奉獻給一棵大樹,要培育也是培育一座森林。」
太陽逐漸升高,天空明亮到有些刺眼,寒冷的空氣逐漸遭到驅散。
「以這座鼓城爲中心的潮流並不屬於象徵性的公主。我們商界纔是都市議會的主流,若是少了七葉,東和這棵大樹絕對無法屹立不搖。」
從父親那邊繼承的幹練老部下們默默點頭。
少年兵一本正經地回答,但是表情卻掛着一抹陰霾。
瘦小的男子話中帶着一點無奈。
「對鼓城派來說,夏目派跟賀川派只是實力不如自己的商場對手罷了。」
高大的男子愉快地回答:
他正打算進入鼓城,但是入城要道此刻受到三宮夏目軍的嚴格把守。
「看樣子是鼓城派在暗中搞鬼。他們大概對賀川派開出豐厚的條件交換我們的離開,而且賀川本身也不希望我們再次有所表現。」
「每個地方都是都市。一宮神川、二宮錫馬、五宮倉瀨,還有六宮牧瀨都是。」
「他們該不會在害怕一宮、二宮真的出手對付他們吧?也對,對商人來說,已經賺到的錢還是趕緊落袋爲安比較好。」
春瀨故意說出不客氣的發言。
少年說的這些話,其實是身爲總指揮官的士道將軍在幾天前對着萬名將士說過的話。
「禁止泄露執行軍務者的行蹤。這是軍規。」
集中而來的視線並未讓春瀨·彩動搖,他眯起眼睛往上看。
少年則是搬出基本原則:
膨鬆雜亂的頭髮幾乎快要碰到對手的頭。
他故意採取有點激進的言行,把不管是身邊的這些男子,還是在遠處觀望的三宮民衆注意力都集中在這名青年身上。
棋子忙着動來動去。
高大的男子露出不以爲然的笑容。
「爲什麼?」
「在下身爲雙子都市的使節,無論如何都希望能夠出席今日的祭典。請您務必立刻安排在下與將軍見面。」
高大的男子一邊下棋一邊哈哈大笑。
「七宮恐怕打算利用你們,在曖昧的情況下掌控鼓城。」
激動的表情原來是故意的,春瀨的這番話讓護衛安心許多。
心中的激動讓春瀨的語氣變得激烈,不過他還是冷靜下來,在向對方道歉之後便回到護衛等待的地方。
隔着棋盤相對而坐的兩個男人,下棋的目的只是爲了享受樂趣。
「與東征這個惡人合作絕非我們所願!一切都是爲了不讓鼓城遭受戰火摧毀,我們是爲了東和的和平才做出如此痛苦的選擇。」
「若不是吾等五宮六宮在外交上竭盡心力,難保現在不會變成無可挽回的事態。三宮夏目從以前開始就不注重外交,所以纔會與鼓城產生衝突,還得被迫跟七宮簽下充滿不確定的協定。」
這是對此次和談的結果感到不滿的稚氣表情,可以看出他並不認爲和談是值得慶賀的事情,同樣的表情在周圍的許多士兵臉上都能見到。
兩道姬影並不屬於他所擁護的公主,而是其他的公主。
他用壓抑感情的聲音喃喃自語,讓人聽不出他是在說給自己聽,還是在對聲音傳不到的遠方人們說話。
深知彼此的兩人同時露出笑容,遠處傳來陣陣的鐘聲。
早餐時間結束,將軍與大臣的部下陸續聚集而來。
無論是軍官或文官,每個人都換上典禮用的正式服裝,瘦小的軍師與高大的將軍也不例外。
「該去迎接我們的公主還有她的姊姬了。」
瘦小的青年正在和與會的人打招呼。
兩個人環顧四周,衣裝筆挺的將士一手拿着彩穗裝飾的長槍,抬頭挺胸列隊在大街上。
每個士兵的長槍前端都用白布以繁雜的方式包起來,避免槍滿面春風外露。這是雙方約定不流血的條件之一。由府中派遺的神僧施加的封印若是在今日解開,勢必引發嚴重的後果。
一向隨便的兩人也跟衆人一起站直身體,同時戴上部下送來的典禮禮帽。
曝曬在陽光底下的黑髮越來越熱,有的人因此脫下帽子重新戴上。遠處傳來高雅的音色。
樂師演奏的笛聲與打擊樂器的聲音正在逐漸接近。
莊嚴澄澈的曲子,是專爲巡行隊伍與這場典禮所作。
典禮如同計劃進行,兩人不約而同露出滿意的表情。
「現在我們要前去迎接公主。各位必須克盡自己的職責,不可有所疏忽。
位居將軍的男子以與剛纔玩鬧時截然不同,充滿威嚴的語氣對部屬下達號令。
擔任軍師的青年站在將軍身後,一身整齊的文官正式服裝,臉上掛着符合職位的表情。
遠遠傳來的打擊樂器聲開始混雜鈴鐺的聲響時,由市外朝着市內行進的巡行隊伍終於在衆人面前展現威容。
山車原本是一種靠人力或牛馬拖行,在陸上移動的交通工具。」
因此山車這種東西不應該在這裏出現。
然而兩層樓高的山車出現在衆人眼前,頂端有着瞭望臺的山車浮在水上,靠着人力的划動緩緩前進。
這是水運發達的鼓城引以爲傲的大運河。被兩條大街夾在中間的運河流經市區各處,號稱通往四方的運河則冠上「四方運河」之名,是大河賜給鼓城的恩惠。
硃紅色的船身載着山車,在頂端旗幟飄揚的瞭望臺上,隱約可以看見兩道人影。
我專心看着周圍的風景,甚至忘了應該回頭看着對方回答的禮貌。
從高處往下看,腳下是切開水面不斷前進的船身形成的漣漪反射陽光擴散開來。
原本一直忙着調音的樂師在進入鼓城之後,開始彈奏單調但饒富傳統情調的音色,也讓周圍的氣氛爲之一變。
在海上航行的寶船或許就是這種感覺吧?還是說爲了不輸給風暴跟波浪那些難以抗拒的力量,船身還得做得更大更堅固纔行?
於是大小建築物排列整齊的大街出現在我眼前。大街沿着水路筆直延伸,路旁則是一整排翠綠的櫻樹。
就算看得見,我們也施上典禮的正式化妝,現在的我們應該跟平常大不相同。
朱船位於運河中央,再加上立在甲板上的祭祀山車、兩邊陣營的人都無法看清我們站在山車上面的表情。
眼前的大街只看得到守護我們的護衛,再往前走就是一般大衆也能進入的區域,到時又是另外一番不同的景象。
瞭望臺上的風景讓我開始思考這樣的問題。依照山車樣式建造的瞭望臺無法對抗強風,因此只能在市區裏的典禮使用。
其中一個是常磐色人影,另一個是空色人影。
不是硃紅馬車,而是朱船。這是在這個都市還叫四宮鼓城的時代,東和宮姬所使用的東西。過去這艘船上掛着染上「四」字的旗幟。
站在高度遠超過一般客船的瞭望臺,船上還載着大羣的船伕、樂師還有侍從,讓我不禁覺得自己正待在一棟水上房屋裏。
引自中央大河及支流的水道,以和緩的水流載運我們。
進入市區之後,或許是城牆遮蔽的關係,原本吹個不停的河風停了。
或許圍繞鼓城的高聳石壁,主要用途不是用來阻擋洪水與外敵,而是用來擋風。
我跟常磐姬都各對方的同胞行禮,同時也對自己的出迎隊伍做出介紹彼此的動作。
鼓城的街景映入眼簾。城內大多數的房屋都是木材與泥灰建成的平房,並排的屋頂正好跟我的眼睛高度相同。
船來到沿着運河興建的大街起點,前來迎接的人們在街上列隊,左邊是三宮的人,右邊則是七宮的人。
在我背後眺望其他方向的常磐姬主動跟我說話。
爲了參加這場重要的祭祀,我們的臉都抹上比平常更厚的白粉,看起來幾乎像是人偶。這樣的妝只會在祭祀場合使用,爲的是讓公主看起來更加莊嚴。至於參加一般典禮的時候,因爲必須面對羣衆,所以很少會化這麼厚的妝。
「七宮是第一次看見鼓城的運河吧?但應該聽過四方運河的名字吧?」
在山車周圍的紅色甲板上,可以看到保護我們的華服衛兵,以及穿着傳統正式服裝的樂師。
即便如此,岸上的人羣似乎還是能從公主裝飾的華麗顏色分辨出我們,雖然值勤中的人們無法大聲喧譁,但是兩邊的陣營都響起零星的歡呼聲。負責指揮七宮的展大人與杜艾大人都認出我來,而常磐姬的手下似乎也發現她了。
兩道姬影一起佇立在裝飾華美的木造瞭望臺上。
眼前水藍色的光景在陽光照耀之下閃閃發亮。
衛兵在一聲令下開始動作,跟隨緩緩前進的朱船邁開步伐,形成從左右護衛朱船的隊伍。
雖然並非逆流而行,但是沉重的船身讓行進速度變得緩慢,四周的景物以步行的速度緩緩向後流逝。
瞭望臺大概跟兩層樓的客棧一樣高,是麻雀之類的小鳥飛行時的高度。上面的視野很遼闊,運河與左右兩邊街上整然羅列的樣子盡收眼底。
然而現在掛在船緣的是空色的旗子跟深綠色的旗子,上面分別寫着「七」與「三」。
站上山車頂端只夠勉強伸展身體的瞭望臺,我凝神看着前方的風景。
運河另一頭傳來羣衆的聲音,喧囂聲逐漸蓋過樂曲的聲音。
原本已經回暖的空氣,因爲這陣旋律彷彿又讓時間回到清冷的早晨。
往舊四宮鼓城的中心前進。
「有聽過,只是沒想到會以這樣的形式來到鼓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