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世界的模樣

終節

《七姬物語》 · 高野和 · 8506 字

命月終於到了。

我在新的一年之初回到城裏,以公主身分坐在硃紅椅子上。

拜梳妝師一如往常的出色手藝之賜,我又在鏡中找回空澄姬。

接着是隔着簾幕接見幾位來城裏拜年的有力支持者。

左大臣和侍從長站在我的左右兩側。

那陣子東征將軍幾乎都在躺着休息。

傷勢好像真的很嚴重,他只是在逞強而已。

在一月的冬季天空不斷下雪的日子裏,他也逐漸恢復健康。

身穿常磐色羽織的身影,佇立在積雪深至足踝的竹林裏。

這就是砍傷東征的刀嗎?

刀刃很長,她的背影很直,雙手握着和身高相差無幾的長刀:

這是慧星?真是風雅而超脫四季常世的刀銘。

望着刻意留在刀鋒的黯淡油漬。

這是曾經讓人受傷的痕跡。

刀刃曲線上還有明顯的傷痕,和過於優雅的刀身形成對照。

帶着缺口的鋼鐵,生動訴說曾經發生的激烈交鋒。

男子身旁還放着一把收在鞘內的長刀。她沒回過頭:

那把刀叫銀星嗎?

男子身旁的長刀封得很緊,無法從刀鞘中拔刀。

男子在略微整理的雪地上正襟危坐,正對少女的背影,兩旁還有數名衛兵。

平淡的語氣不帶任何感情,跪倒在地的大臣瞪大眼睛仰望她:

是的。

在一身髒的人羣裏,她慢慢邁步前進,站在因爲嚴寒而顫抖的幼童面前。

我會解決的。

和她們稱號呼應的公主服飾,比在場任何人的服裝都要來得鮮豔華美。

一位翡翠色的少女站在他們面前。她的部下在身後守衛,有數百人之多。

這時的天氣和名稱相反,氣溫最冷,每天都在下大雪。

明明是那個假公主施加壓力,造成難民流離失所,卻裝出一副是我方失策造成的結果,還大肆向平民百姓宣揚。

深綠背影緩緩轉身,十七歲的少女用高傲的眼神看着他:

啊!

她面前大約有五十人左右,男女老幼、各種年齡都有。他們都穿着褪色的衣服,有人的四肢、頭部還包着滲血的繃帶。

三宮夏目和三宮常磐,並不打算被其他都市併吞。

齊步向前進

是的,春天一到,又得暫時回去扮演那邊的角色。

輕輕擁抱大約四歲的孩子,用翡翠色的衣袖包着他,將他抱起來。

爲何要和東征爲敵?如果是你,活躍的程度恐怕足以危及他的地位?

您的身體還好嗎?

可惡!這隻黑心的狸貓!

在居民百人的村子裏,集會廣場上什麼也沒有,只有翡翠色的公主殿下露出慈愛的微笑。

沒事了。

年復一年,祝賀新的人潮增加了。

男子坐得很直,他的話讓常磐姬的肩膀輕輕搖晃似乎是笑了。

杜艾大人對並肩站在走廊一角的我們笑了。

黑衣背影和黑色長髮微微搖拽:

剛纔還隨便跑進杜艾大人的房間,佔據他的牀鋪鼾聲大作,現在已經醒了。

託您的福。

堆到我胸口高度的不融積雪,也慢慢一點一點變少。

正因如此才拒絕對方的籠絡。

雪終於到了。

她對着鏡子梳整我的頭髮,稍微眯起眼睛。

那場戲就像早開的鮮花般短暫,只維持短短不到半個月。

起手無回哦!展君。

少女的手握緊名爲慧星的長刀。

讓我們一起打造

緊握雙手不離不棄

棋子啪一聲。

各位苦於一宮的橫徵暴斂而加入我們真都同盟,是個正確的抉擇。

而另一個人則假裝沒注意到對方的擔憂。

五宮與六宮

我以東和一宮黑曜之名,我會重整世間令人不快的潮流和世界狹隘的局勢。

這樣的日子一天一天過去,終於來到息吹月。

伸出雙手,張開鮮豔的衣袖,袖口的鈴鐺發出輕快音色。

我和四宮過於接近,所以無法並駕齊驅。疲於維持力量均衡誤入歧途,雖然原因不僅於此,卻留下這樣的結果。你也看得很清楚吧?

記得在天黑之前回來,不可以學這傢伙喔!

很快回答。

好的眼神真摯無比,眼眸中洋溢着無盡的慈愛之情。

人們因爲她毫不顧忌弄髒高價服飾的行爲而微微騷動。

他們並無惡意。我們神川施策不當、動作太慢也是事實。

不要後悔自己走的路啊。

杜艾大人輕鬆地閒坐,棋盤對面是個高個子的身影。

是的,今天我放假,打算去玩雪。

這番話非常令人感激,我閉上眼睛:

諸多珍重,好好愛惜每一天,不要留下任何遺憾。我會一直祈願,當季節不斷輪轉,您不會迷失回到這裏的路。

就連衛兵也騷動起來。

煩死了,快下棋啦!

名叫阿空的見習侍女穿上極爲樸素的外套。

哭泣的人羣歡聲雷動,不停呼喚翡翠色公主的名號。

明年就沒辦法這樣了吧?聽得出他話中的笑意。

又到了那樣的時期。

閉嘴!現在不準這樣叫我!

身穿翡翠法衣的人,以賢者的目光凝望前方。

哼哼哼,杜艾爾君,你太嫩了!

東和七宮空澄姬,靜靜生活在被大雪掩蓋的城池裏。

當我和日影走向客棧後門時,起居室裏傳來杜艾大人的聲音:

今日我在此承諾,我們的誠意決不動搖,我們的真實即使面對一切邪惡,亦受到祝福。

我的梳妝師像往常一樣站在我身後,手藝一樣細緻,表情也一樣認真。

這個村落距離二宮與一宮相爭的邊境之地不遠。

這是衆人等待春天的季節。

這個時期,東和每座都市都困在雪中,世界簡直像在冬眠,每天靜謐得和紛爭完全無緣。

您又要動身了?

今年的祝賀儀式是從五宮倉瀨開始,在六宮牧瀨結束。

您打算坐視不管嗎?新興的七宮和企圖擴軍的三宮都是問題。

好環視哭泣的支持者,在雪中做此宣告。

過完冬天,展大人又恢復精神,昨天也是徹夜未歸,天亮才拖着酒瓶回家。

玻璃壁面的另一頭,是飄雪的冬季舊王都。

在比落雪的戶外還要溫暖的宮殿,黑衣大臣向在位者報告。

無論是什麼的惡意和不當行爲意圖壓迫各位,我們錫馬城與真都同盟都會保護你們。無論三宮和七宮喜好爭鬥、五宮和六宮只求自己保身、神川變成腐敗怠惰的怪物,不管什麼邪惡想要踐踏世界的局勢,都不能得逞的。

那我也會授予你最大的權限。霧羽,依照表現,說不定會賜給你大將軍一職。

我一直扮演公主的角色。

同聲說出最後一句話:

兩人並肩站着,在胸前的高度緊握彼此的雙手。

就這樣一邊喫東西,一邊下棋。

東和的未來!

這是唯有東和統治者才能授予的武將最高稱號。

謹遵御旨。在下及吾等一族於此立誓:謹以軍人之身侍奉三宮夏目正當的公主殿下。

小空要出門啊?

五宮府中,東和獨有的圓錐形宮殿頭,有座鋪設大理石的舞臺。

冬天無處可去的難民挨餓受凍,連日來一直在雪地裏顫抖。

慢慢地把刀鋒指向積雪的地面。

這把刀對我來說太長了。不過就做爲效忠的證物,永遠留在我身邊。這樣可以嗎,霧羽?

即使如此,杜艾大人還是在家閒時期的山村四處奔走,推動冬季產業發展;而傷愈復出的展大人則是在賀川街頭積極活動。

問話的淺黃色的公主,身着五宮紋飾;應答的是萌蔥色的公主,身着六宮紋飾。

這個聲音與其說是問話,比較像在自言自語。

對他們來說,爲了達成瓦解神川的期望與理想,不斷分化我方勢力是理所當然的。他們救助因此產生的犧牲者,而我方並沒有救濟自己的人民,這都是實情。

兩方共有數百位大臣和有力人士圍繞舞臺中心,兩位少女在中央點燃簧火的地方相視而望。

下一步棋。

雙方衆臣熱烈拍手祝福。

將軍!

其中一個人假裝沒注意到對方的握力變差了。

形容她爲東和真姬。

各個都市的動態漸漸傳進我們耳邊,沉重的局勢依然有所動靜,大家都在爲春天積蓄力量。

霧淞般的男子單手握着銀星的刀鞘起身。

公主殿下,二宮又任意妄爲了!

黑衣公主靜靜佇立,睥睨着深埋在白色裏的世界。

年復一年,兩城彼此輪流負責開場與落幕。

展大人的傷已經好了,每天過着隨性的生活。我和杜艾大人回到這裏之後,他每天都是天亮纔回來,然後睡到中午。

本人自稱是爲了工作纔出門,至於是什麼工作呢?似乎連杜艾大人也不清楚,我想就算要監視他的一舉一動,也只會沒完沒了吧?

這步棋又如何?

怎樣才能下出這麼討人厭的棋步呢?

沒這回事吧!我可是像疼愛親弟弟一樣照顧你呢!

真巧,我也是。

他們連互不相讓的時候感情也很好。

看着我感到最愉快、最安心的一幕,不禁露出笑臉。

我走了!

嗯。

別摔跤羅。

若無其事的應對也讓我好高興。

我們穿着冬裝,雪靴的足跡纔剛踏上積雪的小巷,另一個穿着雪靴的人便站在我們面前。

嗨!

哇!畫師先生,您好!

滿臉笑容的畫師跟我們打聲招呼,手中抱着行李,一臉自嘲地笑了。

在我們離開賀川的前一天,這個人下定決心要到某個遙遠的地方旅行。兩個月後又回到我們面前,外表和以前一模一樣。

沒有旅費,應該說是連過冬的地方都沒有着落。

我們還沒發問,他自己就馬上無奈地說,最後他逼不得已只好去打工,流落到某個工坊,每天足不出戶地過冬。

他最近的口頭禪是:等存夠錢,身心都暖和起來,就會出門旅行。

這種狀況下,他還是像平常一樣嘗試無聲走動。

日影說完便走下石階。

走在街頭的雪景裏,眼前出現高聳的純白圓錐形高臺。

我先走羅!

我想要親眼看看七宮公主,即使是遠遠的也沒關係。

可以的。

你在做什麼?

有點擔心地爬上臺階。

再過不久之後,雪地就會冒出小小的花草吧。畫師便遙望着這個時節的賀川風景,有點冷地縮起肩膀:

回過神來時,我一步一步走向彷彿即將破碎的純白景色中。

是嗎真想親眼看看小哥見到的那一幕。構圖就像這樣:第七宮姬空澄回過頭來,身後是季節的天空。

雖說是息吹月,天氣還是冰冷嚴寒。不過下雪的日子變少了,覺得小河流動的速度也快多了,連風也吹得稍微柔和一些。

公主殿下身後有一片天空和雲彩。

景色一點一點泛黑,一片白的景色開始出現缺口。降雪少了許多,最後積雪將會化爲泉水,流進水道和小河。

有點懷念耶。

來找點兼差嗎?

畫師很開心地點點頭,接着說:

小空小姐看起來很精神呢。

雖然現在還不行,繪津先生一定可以見到她。

哇啊!沒想到你人還不錯嘛!

差點沒聽清楚他的低語,我一點頭肯定,畫師便緩緩把眼神轉向我和日影:

唉呀!真不是好兆頭!

回想起來,早上一醒來就看到昨天那個可愛雪人被砍成兩半、被弓箭射穿,真是傷害我幼小的心靈啊!

怎麼了?

眨眨眼。

既然這樣,乾脆來畫全部的東和七姬吧!我是認真的。

至少在不畏雪季的軍隊成軍前,是沒辦法在雪地打仗的。

啊、他剛纔起牀,現正下棋陷入苦戰呢!

看樣子是沒地方了。於是我走到角落,開始滾越雪球。

冬天的時候,展大人和杜艾大人也不可能整天玩樂,其他的公主也不會陷入沉睡,到了下個季節,就會展開各種行動。

當積雪開始融化,又要回到城內,爲新的季節做準備。

應該沒有人靠近她吧?我踏過幾乎不帶一絲陰霾的新雪,站在長椅前面。

應該再過一會兒就有時間了。

意想不到的灰色少年出聲了。

我問你,空色的公主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只是對方已經坐了很久,上頭蓋了一層雪。

總覺得、總覺得這個人有一天會出現在七宮空澄姬面前。

我輕聲低語。他一無所知,用無憂無慮的笑臉看着我:

該怎麼回答纔好?我正在搜尋和以往不同的詞句

站在最高的一階,看見孩子們正在打雪仗,大家繞着廣場亂跑。

在這些白雪融化之前。

我有這種預感。

他和我或杜艾大人不同,一直住在賀川城裏,聽說常被展大人使喚,過得相當悽慘。覺得有些同情他,又慶幸自己沒事。

相反的,杜艾大人只顧着讀書,絕對不會離開暖氣一步,根本不理我。

我一鼓作氣爬上石階。

息吹月的午後,我們在門前碰面,稍微聊了一下。

兩個人在晚秋的夜裏東奔西逃,回過神來也過了好幾個月。秋天遠去,冬日漸深,歲暮過年的祭典也結束了,接着是春天的腳步慢慢靠近。

不知道爲什麼,應該在我身邊的日影,腳步比平時還慢。這裏明明沒結冰。

你還記得我的壁畫嗎?

嬌小的身軀戴着白帽子,身穿黑白長衣,像睡着般端坐不動。

打膩雪仗之後,他就會幫我做雪人。不過要是做煩雪人,完成的雪人就會變成練刀的靶子。

還是擔心,我去買手套。

到時候沒有小空出場的餘地了,登場的一定是空澄姬吧?

三個人面對面呼出白色的氣,環顧四周。

那裏有一道人影。

耶、嘿!

有些恍然,才覺得站着不動身體好冷,我又踩着雪靴前進。

爲了尋找更新的、更漂亮的積雪在角落各尋尋覓覓時,依稀還記得的長椅映入眼簾。

政權和謀略就交給那兩個人。現在七宮的空澄姬身在積雪冰封的城裏動彈不得。

只有呼吸是白色。

看到什麼就講什麼,真符合他的個性。

我呆呆站着。

堆雪人。

剩下我繼續滾着圓滾滾的雪球,繞了廣場半圈,總算有雙手環抱大小。

回想度過的每一天。

隱隱約約出現這種徵兆!現在就是這樣的時節。

我沒多想些什麼:

我是小空,所以沒關係。

手會變粗。

不過,這不會持續太久。

畫師吐出白色的嘆息,表情像是在心中描繪未完的圖畫。

就算覺得不可能,還是拼命努力嘗試,的確很像這個人的個性。

畫師的語氣驚喜交加,一個人思考剛得到的情報,不斷點頭。

手指不知不覺從雪球移開。

仔細想想我也是孩子啊!該說還是個小孩吧?

我說不定已經沒地方加入了?

而且在我心中,也想要欣賞他畫的七幅景象。

是嗎?對啊!最後天氣好多了。

日影追上來了,對彎下腰滾雪球的我發問。

咦、你見過她嗎?

這是他拜訪杜艾大人的真正理由,以前就是爲了這件事纏着杜艾大人不放吧?

帽緣低垂的黑帽子底下,白色氣息在胸前擴散開來。

這番出人意外的話讓畫師提高音調,日影微微點頭。

街上成排的房子,純白的屋頂層層重疊,只有除過雪的大路是深茶色。走在路上的行人和我們一樣穿着冬季厚衣,這個季節的冰涼空氣,染紅我們的臉頰。

不,我今天放假。準備去玩雪。

想起小時候被積雪困在城裏,展大人會叫部下來打雪仗。或許他徹頭徹尾是個好戰分子吧?

我總有一天會重新再畫一幅的。

此刻在我們眼前興高采烈作夢的人,表情真是幸福。

才說要幫他通報,他說之前已經約好時間,沒問題的。

小姐要出門辦事嗎?

不知道什麼時候還得上場。

他用充滿野心的目光,凝視遠方。

還有事要找陶杜艾。不知東征會不會亂來,我纔不想靠近他呢!

沒有回應,回過頭之後才明白。

太好了!我最喜歡那幅畫了。

一直追尋的光景寧靜而清晰地出現在那裏,靜謐得讓人害怕。

公主像小孩一樣,年紀很小。

定睛一看,帽緣寬闊的帽子是黑色的,服飾也是全黑的。

空澄姬殿下嗎?

開始登上眼前有一半深埋在雪中,延續不斷的高高石階。

公主殿下暫時沒機會出現啦!

抬頭一望,淡淡的灰色天空離純白還有一段距離。

高處的廣場傳來喧鬧聲,是孩子們在玩耍嗎?

有十個人以上。

其實,東和華姬站在那棵櫻樹前面,這纔是那幅畫真正完成的模樣。

試着輕聲詢問:

該怎麼稱呼您呢?

請您還是叫我黑葉吧!

坦率的聲音宛如澄澈的空氣。

是嗎?黑葉小姐,您好。

您好。

黑色帽子緩緩抬起,潔白的容顏望着我,是張似曾相識的端正笑容。

我明白自己的心情從那個夜晚開始,我就一直在追尋她的笑容。

可以坐您身旁嗎?

不怕冷的話。

沒關係。

拍掉黑葉小姐身旁的積雪,我坐在她身邊。

在積雪中浮現的淡淡身影,好像是水仙花。

彼此沉默片刻。

離開神川不要緊嗎?

冬天比較空閒。小空小姐也沒關係嗎?

冬天比較空閒。

好懷念這樣的對話。

兩個人之間的互動就像是演戲,心情稍微回到從前。

不過我們還是沒彼此對望。

是的,我全都見過。

雪塵在冬衣上飛舞。

在神川城內外的貴族和權貴裏,找不到足以承擔東和未來的人。想過若是和我站在相同的立場就行了,卻又沒有滿意的對象。

都是些認真的人。但也僅止於此。

想要永遠、永遠這樣聊下去。

在東和以外的世界,中原勢力正在擴張。就像下雪一樣,總有一天會壓迫到東和吧!

就像這場雪。

黑帽子底下的眼神很遙遠。

讚許一宮公主嗎?

就這樣,我坐了好久好久。

安穩到令人恐懼的沉默有種過於柔和的感觸,好像什麼都無所謂。

即使說不出希望和他們和好的話,但求彼此相互諒解。

曾幾何時,黑葉小姐的聲音也變得一本正經。

想要聽到這句話,卻又害怕這句話。冬天轉眼就要結束了。

雪片從低垂的帽子飄落,她又重新戴好。

出神地眺望高臺冬景,伸展雲色枝葉的樹木,稍微換個話題。

這是祕密喔!就和小空小姐真實的身份一樣。

那個人又坐了多久呢?

東和統一這個目標對一宮的黑曜姬來說不足爲奇。

回想遇過的人、看過的風景、聽過的話,憶起種種過去。

這件事我只告訴小空小姐。其實一宮公主有好幾位呢!

她平靜地回答。

黑葉小姐仰望天空,我也一起抬起頭來。

其次脆弱的是常磐。她若是不攻擊別人,就無法確認自己的正當性。應該趁早消滅她。

兩人的視線注視彼此,不知道是誰先對誰微笑。

也對,這是祕密喔!

再度陷入沉默。

聽說發生了一些事,幸好您平安無事。

公主是什麼?

似乎是這樣呢!

我和別人約好了。

頭上開始積雪,身體卻慢慢發燙。

她稍微思索我的話,在黑帽子底下輕聲嘆息。

想和每個人見面。她們正在做什麼?目標是什麼?追求的是什麼?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少了一個人。

您也是。

黑衣胸前有道濃重的白煙,深深嘆了一口氣嗎?

我的聲音不再若無其事。

剩下六姬了。不久的將來,還會繼續淘汰吧!

在沒有王的世界,公主也要有特別的覺悟吧?

是啊。

這樣一來,比平常更能察覺她內心的動搖。

神川也是。聽說和二宮殿下的關係很緊張。

天上罩着濃重的雲層,看來還會繼續下雪吧?

這樣不行嗎?

她小聲脫口而出。

從側面看到好筆直的眼神以及輕聲嘆息。

想要隻身承擔責任,但卻無法如願,哭也哭不出來,只能夠慢慢崩潰。她就是這樣的人。我的口吻像是完全明白,其實有一半是轉述別人的話。

黑葉小姐用非常柔和的表情斜視我一眼。

秋天那頂帽子還寄放在我這裏。

我也是。

她一邊舒展冰冷的身子,一邊拍掉帽子上的雪。

黑衣悠然站起來,雪片慢慢碎裂。

她眯起眼睛,說着令人茫然失措的話。

我也是。

您要去哪裏?

眼睛並非看着我,而是看着前方的雪景。

我喜歡雪。

不和我一起走嗎?

默默目送逐漸消失的黑帽子。

我有這種感覺:我、黑葉小姐、我重視的人、相遇的人,都活在流轉的季節中,所以才讓人愛不釋手。

和以前道別時一樣,她走下另一側的階梯。

一個季節的象徵。只是一時的過客,在完成季節的使命後消失。

您呢?

只有您不同。

搖搖頭。

所以要打倒其他人?

不對嗎?

不是這樣!

究竟過了多久,才以這句話來終結這段漫長的沉默呢?

所以我才能四處遊蕩。對了,其中最傲慢的人是我,所以我是真的。

這是真的嗎?

兩個人靜靜地、靜靜地凝視雪花落下,度過一段時光。

送給您吧。說不定意外的合適?

我就沒有。自己一直被高估了。

您在深秋的演說是正確的,她是七姬當中最脆弱的。

我也想要同伴啊!

二宮錫馬挑釁一宮神川已有半世紀之久。最近利用七座都市紛立的機會,看來的確是變強了,但卻沒有外表那麼可怕。

雪?

穩定的七位宮姬繼續建設宮都市,歌詠人世,的確是很鮮明美好。我想欣賞着她們的模樣,夢想明日,也別有一番樂趣。

有好多事情想對她說。想告訴她展大人和杜艾大人的事,還有日影、梳妝師、霧羽大人和畫師的事,冬天的日子、遠處看到的熱鬧祭典,每天都在想念着她、還有和琥珀姬道別的事,想到什麼就想說什麼。

冰冷和寂靜,不知不覺也變得舒服起來。

只是黑葉小姐一點也不相信這樣的未來吧?

對我來說,您那邊的兩個從比較難應付。

常有的事?

朝着極限前進。

她的表情和出神的語氣很相稱。

過了一會兒,黑葉小姐像是自言自語:

是啊,常有的事。

她的側臉笑了。

我們每個人都是雪啊!

像是小孩子之間的對話,讓我非常難爲情,卻又覺得很開心。

年末在這興辦祭典。

你好像認識七姬每一個人呢!

是嗎?

背後傳來孩子們的喧鬧聲。

我很愛惜現在的東和。然而這並非一成不變,任何事物都會變化,不變之物不需要愛。

請多保重。

只是無法如願。

我加以反駁:

逐漸融化的碎片,變遷的模樣。

他們都很任性,雖然對神川沒有好評,但是對一宮公主的評價很高。

比起我,琥珀姬纔是好人。

看着落在自己膝頭的積雪,我小聲問道:

咦?

怔怔地祈禱她也能度過同樣的時光。

回去吧!

回過神來,發現日影站在我身邊。

他沒拿手套,其實他一直陪在我身旁吧?

雪好冰啊!

一笑就覺得快沒力了。

總覺得時間並沒有經過。

想要永遠、永遠都維持這樣,可是我做不到。季節還是會更迭,就像畫師的圖,最後融雪變成激流、冰風遠去、山野恢復顏色,然後是春天的花朵。

接着是夏季的天空、秋天的氣息,又迴歸冬日的寂靜,季節就是如此流轉。

不同時節的人,各自歌詠不同的色彩。

不要哭。

我纔沒有哭呢!

回答的聲音在顫抖。

你要扮演堅強的角色。

我做不到。

想要裝出笑臉,可是臉頰不聽使喚。畢竟現在是冬天。

我喜歡演戲,也喜歡對戲,可是我的高度比不上那個人。怎樣也比不上。

終於忍不住掉淚。

好羨慕展大人和杜艾大人。

羨慕可以一起分享共同高度的人。

永遠當個溫柔的大人吧。

於是,未來的季節繼續流轉。

由於方向不同,他們大概必須在某個地方交戰。

和你有點像呢!

是啊。

就算什麼也不說,他們還是會一起朝向遙遠的高處前進。

除了方向不同,她和我身旁的兩人有點類似。

我們只能說聲多保重,這是彼此無言的約定。

她和其他陌生的公主們應該也一樣。

當這樣的日子結束之後,我又多成長了一點。

再次相遇時,我應該不會哭泣吧?因爲那個人一定不會哭的。

她是個不注視遠方、注視高處,就不會滿足的人。

那個人!當個普通人是不會幸福的。

無論遇見誰、向誰傾訴,也不要迷失動搖變幻的腳步。

無論是多高的位置,那個人都不會滿足,偶爾會有這種人。我憧憬她們,可是我只要能繼續憧憬下去就夠了。

日影低聲說完之後,很稀奇地繼續說:

我在雪中哭個不停,他一直等我,等到灰黑兩色的衣服也開始積雪。

即使她適合寂靜的白雪,還是不會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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