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世界的模樣

一節 冬天的S彩

《七姬物語》 · 高野和 · 1.1萬 字

飄散的淡雪下方有條非常、非常廣闊的河流。

河流潺潺不斷,流淌在有六條大驪路寬的河面上。

幾天前還在這條河流的支流度過假日。那時候它只不過是一條小河,想不到竟然匯入這麼寬廣的河川。

冰冷的水面深邃沉重,水流反射冬季天空的色澤,讓人覺得有點寂寥。

我們眺望浮動的水面,吞沒一重又一重的白雪。

我對身邊的人說:

這就是流過岐城的大河?

你是在嘲笑乏之爲大河太誇張了嗎?

長度微過肩膀的茂密頭髮不停搖拽。

她似乎笑了

聲音快被水聲掩蓋,聽起來像在苦笑。

不、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壯觀的水流。

其實東和根本沒有什麼大河。

橫越河面的風吹動與白皙肌膚相稱的琥珀色頭髮。

我們沒有面對面,只是一直遠望水面流動的光影。

聽說在中原,真正的大河有這兩倍大。

兩倍?

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眼前的深和寬對我來說,就像是切開羣山的深谷,無法想像在這之上的景象。

把這種程度的水流稱爲大河,實在太渺水了。

爲什麼我不想解開這副枷鎖?

什麼?

遠方急促的鐘聲,告訴我們上游的船隻已經到了。

工作本來就有種種限制。

啊、原來如此。

非常適合在薄雪下的微笑,平靜無力的微笑。

琥珀敵不過你,快被所幼的你弄哭了,所以從未讓你看到真正的我。

一旦開始下雪,積雪不融,從雪終到息吹月初,每個人都忙着剷雪,或是躲在溫暖的家裏。

聽說如此。

笑聲聽起來有點自嘲,手腕跟着響起鎖鏈的細微金屬聲。

船差不多到了。

位居七宮左大臣的人個子不高,身邊跟着兩個攜帶文書的部下。

答覆的內容也要對外公開嗎?

悲哀的是,我們只能以這種形式會面。

無論是城裏或是府中,還有其他工作等着我。

還有以前從未見過的柔和、溫柔又脆弱的眼神。

二宮殿下寄了封公開信,質疑您爲何不接納和談的提議。

五體投地的兩位文官是新來的,還不知道爲人如何。基本上要等到他們能夠處理重要工作,或擔任要職時纔可以正式自報姓名。

冬天是草木和人們休生養息的季節,每個人都抱緊糧食和暖意不放,靜靜地度過這段時間,等待春天的腳步來臨。

據說原本是有錢人的水上別墅。

你指的是三宮殿下常磐姬嗎?

公開信這種作法真是少見。

東征將軍在攻陷鼓城時,強力鎮壓強硬派,將他們解散之後,接收他們的資產。

我想比現在的公主殿下暖和多了。

她興味盎然地看着茫然的我。

這是正式場合的工作,和爲琥珀姬送行的非正式行程不同。

這個地方也是極爲正式的表演舞臺。

梳妝師回答:

只是現在我人在溫暖的大廳。

真實亦不過爾爾。

是啊!這麼一想,真是不自由。

我想起她的稱號:華姬。

四周是彩色燈籠的閃爍光輝,我把原本輕靠座椅扶手上的雙手合握胸前:

我佇立在下着淡雪的棧橋中央,有人爲我撐起一反朱傘。

她是七姬之中個性最嚴苛的人。對曾經身爲東和四宮的琥珀姬來說,也是最親近的人。

所以我輕輕點頭。

我低聲說:

其他幾位公主一定也採用這種融合華麗與節約的裝潢吧。

是誰寄來的呢?左府閣下。

這艘般要載着她遠行。

沉默了一會兒,又傳來慎重的聲音:

風更強了,吹起我倆的頭髮,也吹亂了飄散的雪花。

水從上游的鼓城向南流,遲來的船終於抵達位於下游的停船處。

不知道,我也不明白第七公主未來該扮演什麼角色?

爲了打造莊嚴的氣氛,封閉內殿裏設有藍紫兩色玻璃燈籠,牆上也有看似寶石的玻璃工藝。

凝視我的眼睛,又是輕輕微笑。

他們大概也不瞭解我吧?用字遣詞要更加慎重纔行得好好扮演公主殿下的角色。

她露出非常不明顯的笑容。

南方很少下雪吧?

送行結束了嗎?

我看着腳邊除過雪的地面,低聲說:

小心一點,除了我以外的公主的確有可能會這麼做。我已經累了,不會有這種念頭。

接下來應該會和排行第三的公主有所接觸,所以我想問個清楚。

古式的黑色長髮、藍白兩色的公主服飾,還有圓形的水晶和玻璃,都是大家爲了公主認真準備的,我一定要更加振作。

可別讓玉體受寒了。

袖口裝飾着鈴鐺,在染色和刺繡方面所花費的工夫讓人驚訝。

我一直在模仿常磐講話的語氣和表情喔!

第一次聽到她發出這麼沉穩的聲音。

工作嗎我身爲第四宮姬的工作也結束了吧?

她對慌亂的我淡淡微笑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對我流露出這種表情。

遠行的船隻相當巨大,近看會讓人以爲是一棟房子。

我不懂。

用它套在你的頭上,把你拖進河裏會怎麼樣?

空澄姬殿下,你發現了嗎?

兩個人都沒說話,護衛也不出聲,遠遠站在後頭。

以委婉的說法告知左大臣,這不屬於我知道的範圍。

以前似乎也曾經這麼問過我。

我沒回頭。

不曉得該怎麼回答,還來不及說些什麼,她的視線又回到雪花紛飛的河上。

兩個人佇立在原地,聆聽河流的水聲,度過寂靜的時光。

南方應該很暖和吧?

纖細的手腕上有一道無情枷鎖。

我倒聽說那裏有蠻族和瘟疫。

漫長的沉默直到積雪在兩人的肩上化成一層薄膜,她終於開口:

她就是這樣的人啊!我的妹妹。

我沒見過她。她是個怎麼樣的人?

她把銬在一起的雙手舉到胸前:

紅色的椅子,要稱之爲寶座有點太小了。

是誰開始這麼稱呼的呢?

我在行宮玉水府本殿,與執務長面對面。

船上應該很冷吧?

別離的工作結束了。

終於明白

想起之前打仗時,他看到二宮的協調提議之後露出苦笑,然後毫不猶豫把它給撕了。

我們站在久經使用的褪色木棧橋上。

從見到她的那天起,不管別人怎麼說,她就是不肯鬆開這道枷鎖。

她輕聲嘆氣。

隔天,雪還是有一搭沒一搭地下。

對方已經透過二宮底下的組織,將公開信上的問題流傳到各個都市。現在就連一般市進庶民也都知道了。

身上穿着稱爲古式的古老服飾。我靜靜站在原地,服飾的設計給人輝煌燦爛,卻又清爽簡單的感覺。

真擔心。東征將軍和杜艾爾陶或許比你想像的還要危險,他們會讓我平安抵達南主嗎?

這是我第一次遇見東和四宮琥珀姬。

正是如此。這是二宮殿下常用的計謀,若是答覆有所瑕疵,他們就會藉機大肆宣揚,打擊對方的威信。除此之外,要是不回覆,就會被說成是膽小鬼。

東和這個詞,又是誰發明的呢?

請回城吧。

我不太懂她話中之意,只能偏偏頭。

在這之前,還有幾件事要儘快完成。

這、這!?

與侍從們一起走近的梳妝師說:

東和冬天幾乎不太打傘,嚴寒的季節裏積雪幾乎不會融化,也不會打溼頭髮和衣服。

沒想到可以和你單獨在一起。

梳妝師道了聲失禮,伸手拍落我髮梢上的雪片,再脫掉織雪的披肩,換上一條幹的。

信?

過去人稱東和四宮的少女望着我,露出只能稱爲苦笑的表情。

你是指誰也不知道嗎?

左府閣下早已預料事態會有如此發展,當時纔會撕毀二宮公主的來信吧?

就如同二宮他們有他們的一套劇本,我們也有自己的劇本。

我和左大臣已經大致練習過這些對話。

不過預先排練的不是很完整。要是套招的地方太多,反而顯得不太自然。

必須藉由左大臣身邊的文官,不經意地對外流傳我們之間自然的主從關係。

已經準備好記載道理順序的草稿,說明我方處理這件事的經過。整件事非常清楚,公主殿下並非自願引生爭端,東征將軍也掌握對方先開戰的證據,我方並沒有任何出其不意或是不正當之處,吾等七宮首席執務室的工作,就是要讓東和七都市、諸族以及隔着高山、大海的異國都能瞭解這一點。

其實不只是草稿,就連定案的版本也準備好了。

多半也是東征將軍讓對方不得不先動手,或是刻意將三宮的攻擊誤認成四宮的行爲。

不過他說的話還是有一定程度的正當性。不過,二宮公主的書信也稱得上是堂堂正正。

真相併非只有一個。

一定有好幾種真相,我們在其中摸索前進。

我問了事先說好的問題:

其他四位公主又是如何?

三宮已斷絕與本都市的實質交流。夏目城比七宮城更接近山地,也比賀川城更容易受到積雪牽制,今冬之內應該不會有任何動作。

常磐姬很好戰吧?可以在回覆信時附帶一筆嗎?

撰寫草稿時,已經考慮過這一點。一宮、五宮、六宮尚未有明顯動作,看來應該在觀望我方的回應。似乎沒有超出事先演練範圍的消息。

這封信是寄給我的,所以先來討論二宮公主的信,研究研究諸位執務官的草稿吧!

遵命。

還有,也請大家調查一下回到七宮城的準備工作。

左大臣身後的文官們露出驚訝的表情。

那是什麼

一面聽着他的話,我一面凝望市區遠景和頭上遼闊的世界。

大部分都是在裝飾薄絹和彩色燈籠的大廳裏,一羣不認識的人在我身後列隊,看我裝出一副正經的樣子。

所以我也回到原本的遣詞用字。

東征將軍展鳳在戰爭中非常活躍。

惡劣的公主殿下,中午過後要批閱堆積如山的公文嗎?

他不會說清楚這到底是好是壞。

我只知道一個黑色身影,可是那一幕比眼前的風景還要遙遠。

我輕聲問。

話雖如此,其實是不想再給其他都市施壓的籍口。

真相不是捏造出來的喔!而是準備好的東西。

簡單來說,就是展大人不但沒見到空澄姬,似乎還被她趕了出來。公主應該是扮演深居簡出、被有力人士操縱的角色。

半個月前,我們七宮賀川和四宮鼓城之間有一場大戰。

擔任左大臣的杜艾大人看來一本正經,變回杜艾大人時簡直就是個騙子。

如果只是想要爭執,我們兩個人就夠啦!

聽不太懂。

因爲不想讓外人有賦予東征將軍過多權力的感覺。無論如何,先前的紛爭都是出於非自願的正當防衛,所以才用這樣的說法來牽制其他都市。將軍和我都因爲引發爭端惹得公主生氣這麼一來做事會比較方便。

原來在我沒注意到的地方已悄悄上演過這出戏了。

東和的紛爭本來就是因爲古老的結構老化出現漏洞,讓內部的權力鬥爭形於外罷了。

是這個世間太惡劣了。四宮鼓城罷黜琥珀姬,讓都市免於戰火。要是有個萬一,七宮賀川也會拋棄我們吧?

天氣從昨天開始變冷,雪已經停了。

樂聲慢慢從我們身邊走遠。在東和的冬日漸長,快要領悟春天還很遙遠時,祭典是大家解悶的發泄管道。

真可怕耶。

今年就好好地熱鬧一下!加上鼓城來的人和貨物,應該會比預期的還要熱鬧。

或是

目前應該不會再有紛爭,公主殿下也嚴懲專斷獨行的將軍。這樣正好。

臉上露出幾分出於演技的苦笑,也是我非常熟悉的表情。

人們忙碌地四處穿梭,總算認出遠處馬路上輸送糧食的人羣,還有剷除積雪的成列貨車。

看來今天公主殿下的工作就到此爲止了。

保持彼此之間的距離,至少可以在春天到來前減少引發戰爭的事端。

這個擔任左大臣的人,裝出一副蠻不在乎的表情和口氣。這也是我最熟悉的模樣。

無聊的工作我都在晚上化身爲阿空的時候處理。現在批閱的公文,都是爲了讓公主殿下處理政務的情況廣爲世人所知而安排的。

目前對外的說法是:公主殿下不允許強行用兵的東征將軍晉見。就讓阿空陪陪他吧!

總覺得他似乎說出很隨便的話。

我們的都市妝點着些許白色淡雪,積雪的屋檐層層疊疊,看來有些雜亂而樸素。

他撥了撥劉海,隨性地說道。這是他任意穿梭在真實和謊言之間常有的舉動。

再過兩天啊。

應該是樂師在巡迴演奏吧?

我偏着頭,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講的話總讓我似懂非懂。

在東和詠名之中,十二月別稱是終月,這座城市會在年底最後三天舉行名爲冬祭的年末祭祀,在歲終慶賀今年的收穫與都市平安。

七位公主是和東和非常相稱的寶石喔!但東和應該不希望有七位羣雄割據吧?這麼做的確太過惡劣。

雖然真相可以含糊矇混過去,但是準備好的事實卻是貨真價實的喔。至於真相是不是比較有價值,那又另當別論了。

第七位公主難道不是騙人的嗎?

遠處某個地方傳來大鼓和鈴鐺的樂音。

你啊

要是這出戏碼能讓七宮賀川與東和的局勢,或多或少往好的方向發展就好了。畢竟我認爲演戲重要的不是得失,而是彼此覺得好不好玩。

我想,也許答案是兩者皆是吧!

是祭典嗎?

算了,反正有危險我就會馬上逃跑。

聽到我說出如同預定的話,左大臣等人皆五體投地趴在地上。在昏暗的燈光中,這副情景好像水中的倒影般不可思議。

我也跟着一起眺望,只能在建有高臺的本殿纔可一覽無遺的都市遠景。

從這裏看不太清楚,不過在大廣場上有許多人正合力把剷除的積雪聚在一起,然後壓平。

不曉得他明白我的心情嗎?

我多少也明白,要是她戰死的話,現在四宮和七宮之間的對立大概會更加嚴重吧?

展回來了。他似乎蠻想見那位見習貼身侍女一面呢。

杜艾大人停了一下,不過我覺得是出於好玩的演技吧!

東和的人們,在四季常世編織出的文化與長久以來的生活中,可能已在在無意識之間培養出這樣的感性了。

說我是騙子太過分啦!誠實經商是身爲大人的證據,我最喜歡正正當當的交易了!

或多或少吧。

杜艾大人用他特有的口吻和表情說:

降雪的雲淡淡朝這方延伸,一直延伸到視野不能及的遙遠羣山和地平線另一頭。雪雖然暫時停了,從這個冬景看來,好像隨時都會繼續。

不、話是這麼說沒錯

什麼是偶像呢?

說不定我一輩子都聽不懂他話中的真意?

靜靜聆聽了一會兒,用全身肌膚感受一切。

應該是時代的附屬品吧?

這個人就是喜歡以很有趣的模樣,從旁觀察我的表情。

杜艾大人笑了,從打開的窗邊遠望七宮賀川的街景。

這就是在我眼中,我和他的關係。

也許要多過幾年,我才能夠理解他話中的一半內容吧。

這番話也是讓鼓城與賀川的平民安心。

聽真起來好像明白,可是又覺得被騙了。

有時候會覺得,這樣也好。說不定這個人說的話並非只有一種解釋?

或許有一天,你會比現在的我更能理解這些事。也可能是你、或是你們,早在不知不覺中理解了什麼也說不定。

午間的陽光在冰涼大氣中顯得十分刺眼,不過透過薄薄的雲層之後,又不見蹤影。

附屬品?

那是季節變換時的回憶,記憶中,兩個人講完話之後就一起抬頭仰望雪花落下。

您不打算在這裏過冬嗎?

只有一次回七宮城的時候,他前來向我報告打贏了。那時候,壓根沒想到他會帶着公主裝扮的我騎馬兜風。

這句話讓我明白他想找什麼,於是跟着張望。

展大人和杜艾大人也是這麼想的嗎?

老實說,我看不懂那種滿是數字的文件到底想表達什麼意思,不過似乎也沒人期待我理解。

據說是東和首屈一指的驍將以及好戰分子的他,瞬間召集兵力,在四宮鼓城還來不及準備的時候就迅速發動攻勢。

真是隨便啊!

也預定要讓這些對話透過口耳相傳的方式,傳進各地諸侯和平民耳中。

常常露出孩子氣神情的人,一臉意外的模樣,聳聳穿着正式文官禮服的肩膀。

盡情地享受吧!今天可以先更衣了。

聽到不遠庭院裏的樹木,傳來積雪彈落枝頭的聲音。

沒關係嗎?杜艾大人還要工作吧?

我認爲所謂的偶像,血統和才能並非必要條件喔。能夠順應時代潮流的人都有資格。

和琥珀姬道別之後,每天都是重複這樣的工作。

雖然足以稱爲戰爭的時間不到一個月,可是兩座都市從以前就有大大小小的狀況,在衆多考量中產生對立,最後的結果便是交戰。

又回到之前說好的問題。

與其把錢財用來爭執,還不如花在祭典上才能讓人心富足。在富裕的環境中才有呤詩、舞蹈、作畫的人。或許出現七位宮姬的目的不是爲了彼此爭執,而是爲了滿足這樣的需求。

沒有的話會寂寞,有的話會讓人心靈富足。

口中一面說着,視線一面在景色中搜尋某處。

七位宮姬裏的每個人都有資格嗎?

要是隨隨便便因爲一時意氣用事而開戰,只會擴大戰火,讓都市間留下更深的遺恨而已。所以琥珀也有自己的想法,乖乖地讓他們流放。

其他公主又是如何?我只能藉由一些片段的傳聞得知她們的狀況。

在衆人退下的本殿深處其中一間很少使用的等候室,我忍不信驚訝地說:

我認爲這位公主心地如此善良,發動戰爭一定不是出於她的本意。

展大人在指揮大軍之後還是四處奔波,一直沒什麼機會見到他。

這就是人稱雪舞臺的冬祭中心之一。

七宮宮姬要是從賀川城回到偏僻之地,二宮和三宮公主也會安心吧?要是對方覺得我有從這裏進駐鼓城的野心,對我們有所警戒也不太好。畢竟我是賀川地方的守護姬。

從口耳相傳的傳言聽來,鼓城一直以爲會演變成長期抗戰,大量囤積冬季的食糧。

他們似乎計劃在晚秋開戰,冬季對峙,利用春夏兩季逐步超越經濟基礎薄弱的賀川,取得優勢後一決勝負。

怎麼可能這樣麻煩?

依照東征將軍的說法,總歸一句就是消耗戰。

戰爭打了幾個月,軍隊和平民也太可憐了吧?一口氣決定勝負,用剩下的時間整頓都市產業和經濟基礎,不是比較合理嗎?

依照杜艾大人的說法,他是將享樂主義和合理主義合而爲一的人。

他趁鼓城內部尚未準備好防禦作戰,發動大單速戰速決。聽說等鼓城當權都掌握戰況時,整體局勢就已大勢底定了。

唉、就算有幾萬大也不一定要決戰,有一半是靠數量嚇嚇他們的啦!只有直屬的數千兵力纔會認真打仗。既然對方防禦,我就稍微動一下而已。

啊、有股好香的味道。

盤子、小空、快拿盤子來!

好、好的!

連忙把展大人要的三人份大盤子,擺在他身邊的摺疊桌上。

接着再拿出三個裝湯的碗,還要記得準備水。

當初和展大人騎馬兜風時,曾經來過這棟效外隱密小木屋。

展大人在院子裏忙着烤野味,還有使喚穿着侍女服的我。

現在的我不是空澄姬,而是我爲阿空的見習侍女。雖然這也是我的工作之一,可是爲什麼兩邊落差會這麼大呢?

黃昏時分,夕陽西下。

冬天傍晚又短又快,一回過神,白天就已遠離,不遠的街上點亮不少燈火。

頭頂上的天空比深藍色還暗,在冬天淡淡的晚霞映照下,可以遠遠望見冬季山脈河川的棱線。在這樣的風景裏,我們在小山丘上圍着爐火準備晚飯。

火邊傳來柴火噼啪噼啪的爆裂聲,聽來覺得好舒服、好暖和。就算我們三個人都穿着厚重的冬衣,這麼晚了,離開火堆還是覺得有點冷。

一口吞下,未知的味道讓我喫了一驚。

我正想笑着把話題轉到日影身上

有困難就是要彼此幫助。

配菜是醃漬冬季蔬菜和野菜湯。

自動取消了吧!不過還是允許他們用七宮公主的名義舉辦小型祭典。

總覺得日影的表情有點難看,很少看他這樣。

聽起來好像很開心的樣子,卻有種不容抵抗的壓迫感。

如果是在夏天,現在大概是快天黑的黃昏時分,不過現在是冬天,周圍早就一片漆黑。

剛剛還在我們身邊的日影,來到街上就不消失在何方。

不過只有都市地區這樣,其實山上的人什麼都喫。

好了。

我們一邊遠望人們工作的模樣,一邊隨意漫步。

我試着輕聲問他:

好啦!

回程只有我們兩個人走在積雪半融的泥濘道路上。

展大人好像很得意的樣子。一看日影的盤子,發現他只咬了一兩口,就放着不喫了。

夜路越來越冷,兩人和發出低鳴的馬兒不知不覺也吐出白色氣息。

我低聲喃喃自語:

來往行人稀稀落落,十字路口的燈火反射還沒融化的白色殘雪,反而看得更加清楚。

爲什麼是展大人發出叫聲呢?

這叫黑胡椒。是用遠地栽培的貴重樹木果實,搗碎而成的香料。

其實每年公主殿下在冬祭開始和結束都會舉行祝賀祭禮。城裏也會傳來儀式順利結束的消息,告知祭典的前後經過。

我馬上就明白了。

這是我的錯覺嗎?他應該是沒放假的時間比較少吧?

不知道爲什麼日影早就把水喝完,不停地喝湯。

回去慰勞侍從長等駐守城池的人,也主持了慶祝戰勝的儀式。

讓世人知道城池和七宮公主都還健在之後,又回到賀川行宮,處理琥珀姬和其它的公事。

哎呀!好久沒放假出來玩了!

對靠着巨大馬匹,身材高大的背影問道。

東和的人喫肉,習慣上都是喫雞肉。

他滿意地說完之後,就在三個盤子各放了四分之一的香草燻鴨年糕。

啊、我還很餓

冬祭嗎?

好、好辣!!

不但沒看過,連聽也沒聽過。第一次嚐到這種既不是辣也不是苦,讓人上癮的奇特滋味。

坐騎濺起的泥巴弄髒展大人的腳邊,可是這個愛馬人一點也不介意。

跟着杜艾大人,就要一直跟他到處跑;可是跟着這個高個子,有時不加快腳步就會跟不上。

國爲發生過大規模戰爭,會暫時爲不幸喪生的人服喪。

是啊!就快要辦祭典了。

一聽到他的聲音,在旁邊揉年糕的日影就抱着裝着橢圓扁平年糕的盤子過來。

看來他的工作不定期是離我們遠一點比較輕鬆。

全部喫完!這可是我充滿愛心的料理呢!

喂!日影!

我開動了。

目前公主殿下的工作就是乖乖待著吧。

展大人把裝有調味料的小木筒硬塞給我。

公主殿下明天要回到七宮城了。

這是我的錯覺嗎?

這時候杜艾大人應該還在忙吧?總覺得有點遺憾,大家好久沒聚聚了。

啊嗚嗚!?

把烤得恰到好處、不停滴下油來的串烤鴨肉移到鐵砧板,利落地用菜刀切成薄片。

真的太好喫了,讓人覺得與其反問他,還是多喫一點比較重要。

展大人一面洋洋得意地說,一面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之前只有在琥珀姬流放前,曾回去七宮城幾天。

我發現這是展大人的惡作劇,連忙找水喝,一旁的展大人竟然笑到眼角冒出淚水。

高個子用下巴示意。

看來是不習慣沒喫過的刺激物吧。

這樣不行啊!挑食的話,可是沒辦法長得像我這麼高喔!

喫吧!我煮的菜可是天下第一的喔!

濃烈的芳香和熱氣在口中擴散。

啊!

咦?

好喫吧?重點就是這個。

嚐到香草柔和的苦味和黑色調味料明顯的刺激感。

哇!

我沒有回賀川,也不清楚到底辦了什麼祭典。

這是什麼?這種硬質的口感類似岩鹽,可是又比鹽來得粗獷,又有種乾燥的感覺。覺得像是某種藥草,但又是棱角分明的調味料。是種沒嘗過的刺激滋味。

展大人看到僵住的我,捧腹哈哈大笑。

我還是喫個不停,等他繼續說下去。

然後再串起來稍微烤一下。

不錯、不錯。

尤其這個人更是什麼都喫,自己抓到的獵物非得要自己料理纔行。似乎是隻要爲了食物,再辛苦的事也不覺得累。

香草包着薄切鴨肉,裹上手掌大小的年糕,再利落灑上沒看過的黑色調味料。

煙霧中瀰漫着一股好香的味道。

這倒是真的,可是卻不想點頭同意。

一直以來都被鼓城的富豪所獨佔。拿下鼓城之後就能確保流路暢通。接下來這種新口味會在賀川市民間慢慢流行起來吧!

嗯真好喫。

只有現在纔看得到,在雪還不大時,每天傍晚都會更換燈籠。正式進入雪季之後,要是燈籠結冰就麻煩了。

這頓晚餐的主人當然是這個人。

垂掛的燈籠微微閃耀,上頭有着淡藍色的七字。

展大人愉快地牽着馬:

一定不是討厭被展大人取笑才丟下我不管。

我拿一個來喫羅!

是嗎?

接着用預先準備的香包住鴨肉。

好燙!

又是像平常一樣,沒有任何根據便一口咬定,不過肚子餓得咕咕叫,就不管那麼多了。

展大人明天要開始工作了嗎?

像這樣在夜晚的街頭漫步,才能看到祭典的準備工作,也第一次看到伸出援手的人主動聚集在一起。

嗯、不爲那個好好工作一下可不行呢!

乖乖地雙手合掌,端坐在摺疊桌前。

從日影的盤子裏拿了一個,笑嘻嘻地張口一咬。

鼓城今年就不辦祭典了嗎?

冬天就是要喫鴨子啊!

我想一定是這樣。

非常隨意的味覺受到極端的刺激,讓我一口接一口吃個不停。

顧慮到街上的行人,展大人也下馬步行,我跟在他斜後方快步往前。

兩手抓住對摺的年糕,不口一咬。

大概多加了三倍的黑胡椒。

我們在賀川街頭悠閒漫步。

我捧着加入野菜的湯鍋,深吸一口香氣。

真是愉快的晚餐,雖然也喫到一點苦頭。

夕陽西下,路上還有薄薄的積雪,街上四處都在十字路口定點掛上紅色燈籠。

哈、真好喫!我不管做什麼都很行嘛!

他有時候會外出打獵,自己宰殺獵物,然後烤來喫。

不過你會留下來參加祭典吧,阿空?

展大人輕鬆地回頭笑道。這不是徵詢,而是確認。

我在冬日燈火搖拽,把街上照得一片白的積雪大路上低頭想了一會,小聲地說:

是的,我也希望這樣。

走在前頭的展大人還是一樣高興、和平常一樣笑容滿面。

一模一樣的開心表情,看起來真的很開心。

早上降霜了。

雪靴下傳來霜柱脆弱的觸感以及清脆的玻璃的破碎聲,告訴我今天早上只有我們站在這裏。

雖然身體覺冷,可是早晨澄淨的空氣讓我感到很舒服。

雖然太陽隔了好幾天才現身,可是結冰的大氣依舊冰冷,我們身穿棉裏冬衣,面對面站着。

那麼,在下就以公主殿下隨員的身分返回七宮城。

仰望沒有展大人那麼高,不過,已經是比杜艾大人還高的身影。

在祭祀中庭一角已經準備好硃紅馬車,而我們正在話別。

某個人現在理應靜坐在馬車裏,準備要靜靜度過這個冬天。

接下來只剩下新年賀歲的祭祀活動,在春天來臨前沒有其他重要行程。

非常抱歉讓您擔心了。

我低下頭,梳妝師有些失望:

祭典結束之後您就會回城嗎?

還不清楚,我想不是爲了祭典才留下來的。

老老實實地回答。

這個人無論何時都是非常慎重,要是沒有她,也就沒有空澄姬了。

或許待在城裏的侍從長也一樣。

願彼此四季常世,無災無恙。

對她這番擔心我的話頷首同意。

正想照照鏡子時,視線忽然注意到衣物間的高處

梳妝師又繼續說:

那不是公主要穿的服飾,而是城市女孩的服飾、是要給叫做小空或阿空的女孩穿的。

一本正經地對着鏡子,暫時摒住呼吸只有一下子。

只有幾秒鐘是認真盯着鏡子,黑帽子遮住視線,我什麼都看不見,眼睛望着腳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副模樣沒什麼特別的,樸素的上衣一點也不起眼,穿着它不管到哪裏都沒問題。

有點寂寞、好像少了點什麼,這段時間只想靜靜地發呆。

給您添麻煩了,祝您有個溫暖健康的冬天。

我們爲您準備了一套冬季衣物。我們收到的指示是以舊衣爲主,所以沒什麼新衣,但是都很乾淨。

帽子的顏色太深了,對我來說太過沉重。

長長的袖子稍大了些,不過有種溫暖的感覺。伸展雙手,用指尖抓住超出長度的袖口。

梳妝師露出搜尋詞句的表情。過了一會,偏過頭對我說:

其中有一件帶着幾分深炭色的羽織,讓我感到有點在意。

我專心聆聽她的話。

她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些:

什麼也沒做,呆站在原地,終於覺得差不多了,打開舊衣箱,確認裏面裝了什麼。

我的寶物一直擱在牆上的小型置物架上。

鏡中的我不是公主殿下,穿着不起眼的黑色上衣。

或是各自穿着黑衣公主服飾和空色公主服飾?

壯觀的行列環繞着硃紅馬車,前往城池的一行人出發之後,我爲了搬進新的房間,打算整理一下行李。

所以,我也暫向空澄姬告別。

什麼時候才能夠和帽子的主人再會呢?

又會是什麼季節呢?

你好嗎?黑葉小姐。

公主殿下的東西都由車隊帶走,衣物間變得空空蕩蕩。

我在空無一物、只剩一個衣箱的空間裏發呆。

她若有所思地轉動眼珠,平靜地俯望我:

直到最近十年,冬天糧食產量充裕、都市地區的貨幣流通也變得穩定,雖說不景氣,還是和饑饉無緣。也因爲這樣,像賀川這種地方都市才能舉辦冬祭。

七座宮都市爲了尋求更好的局勢,形成這種構造。在這樣的潮流之中,七宮公主和其他公主殿下都有許多的作爲。然而,潮流並非一成不變。

果然還是不適合我

人世的一切都是人們的雙手所爲,理應會有各種制約和阻礙,讓人感到無可奈何。大部分的情況,誰也不能爲這些事負責,要是過於勉強,就會像琥珀姬一樣迷失自己。

色調濃重的黑色不像墨染那麼暗沉,就像漆制工藝品,或是打磨過的寶石。

那時候,她的名字還會是黑葉嗎?

忍不住笑出來了。

寬大的帽緣劃出一道銳利的缺口。

裏面有我常穿的舊衣服、新買來的二手衣物,和幾件看起來更新一眯的外出冬衣。

有一天可以把這頂帽子還給她嗎?

應該只是暫時而已

那一天真令人期盼,也真令人害怕,我只能一直怔怔地站在鏡子前面。

梳妝師非常稀罕地說起過去的事。

在我小時候,冬祭是一宮、二宮,或是像鼓城之類的富裕城市纔有的特權。

感謝您費心,待在積雪頗深的城裏也很辛苦,請諸位多多保重身體。

想起某個秋天時分的事。

還請您多加留心。杜艾爾陶或展鳳雖然看來強而有力,但也因此特別危險。請不要忘記先前的紛爭,一開始就是襲擊左大臣所經營的客棧。

挺直腰桿,我伸手拿起它,走到梳妝鏡前。

對於想要明瞭的事,不要過於熱中。世上諸多行爲幾乎都是微小事物的累積。即使七宮公主或其他殿下曾扮演決定性角色,也不代表其中一方是絕對正確或錯誤。

淡淡的陽光從天窗照進室內。

然後,我把寶物戴在頭上。

梳妝師輕輕嘆了一口氣,也許早已想到我的答案了吧?

它在我和日影四處逃命時,是由府中的失物管理所保管,等到我變回公主殿下之後就領了回來,靜靜放在那裏。

對於您的話我深有同感。

尋找梳妝鏡的時候,發現位於衣物間深處反射陽光的鏡面。

說不定她比我不、她大概一定比我更瞭解杜艾大人、展大人或者其他人的行爲吧。

輕輕滑過衣袖,披在侍女服上。

而大家還是叫我小空嗎?

這番話令人感激,我點點頭:

衣服有點厚,不過穿起來的感覺還不賴。

哈哈

在互道珍重時,梳妝師的表情看起來好認真。

在晨光中,她的嘆息化成一陣白霧,迅速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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