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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夏之風

《夏目友人帳》 · 綠川幸 · 1.2萬 字

SIDE:他

暑假快到尾聲。

驕陽終於有了衰順的勢頭,但仍然讓人有點煩悶。所以西村建議進行涼爽的山間班級合宿的時候,我沒有拒絕。

地點就是離村子說近不近說遠不遠的那座山林裏。據說裏面有間類似療養院的度假村,(小切想起了挪威的森林了)連很多城裏人都千里迢迢跑來修養生息呢。

我嘟噥着“這天氣我可不想泡溫泉啊”一邊慢騰騰地收拾行裝。塔子阿姨卻接了話:

“聽說那邊只是避暑爲上的啦,有高檔的游泳池倒沒有聽說有溫泉喔。來,拿去!”

說着遞上了剛剛曬好的衣物,已經疊得整整齊齊了。

我有點害羞而拘謹地,雙手接過,用敬語說了聲謝謝。

“你這個孩子,都是一家人不要這麼客氣啦!”

塔子阿姨露出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微笑。

我還覺得不好意思了起來。心中,卻是暖暖的。

因爲擁有大概是繼承自外婆鈴子那兒的能看見妖怪的能力,我小時侯往往說出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東西而被認爲是騙子,是想要考說謊來吸引別人注意的孩子。但是對我來說,那些千奇百怪的妖怪,確實的的確確存在並且影響着我的生活的。所以,自從幼時父母死後,我就過着在各種親戚間輾轉來去顛沛流離的生活。每個家庭都覺得我是負擔,是包袱,最後只等時限一到就好吧我甩給下一家人。對於幼年的我來說,早已學會忍耐這種這種傷害了。

否則又要如何生存下去?

直到現在,來到藤原夫婦家。

我一直覺得,塔子阿姨實在是好得過頭了,尤其跟之前的親戚們比。我幾乎從來沒受到過這般的關愛,就連這次合宿,她都因爲覺得“志貴有好朋友了!志貴要和朋友一起去玩!這纔是青春期男生該做的事嘛!”而替我興奮不已,不,甚至比我還要興奮。雖然只是兩天一夜的小度假,她卻提前了一個星期採買準備,食材啊要帶的東西啊。自己雖然表示不需要這麼勞頓,卻被投以責怪的目光說“那怎麼行!這麼難得的合宿!”除了接受她的好意,我覺得自己已經不能爲她做更多了。

以後吧,以後一定要報答。

“東西都收拾好了吧?!別落下東西哦!”

塔子阿姨亦步亦趨地跟着我走到了玄關。

“恩,都帶着呢。”

我示意性地晃了一下揹着的大揹包,沉甸甸的,真不知道塔子阿姨到底放了多少東西進去。

樓下,還在互相鬥嘴的西村和笹田同時被樓上的響動打斷,兩人同時抬頭看了一眼,發出了感嘆。

“混蛋小子你想殺了我嗎?”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她死了……在你們人類看來,他已經死了很久了……“

彷彿已經也受到很大的衝擊,貓先生已經恢復成了巨大的妖獸斑的形象,但他對此時的情況並不足夠了解。

塔子阿姨露出了擔憂的表情。

我和貓先生都覺得有點摸不着頭腦,連問話都不知道該從何問起:他爲什麼在這裏?他認識鈴子嗎?他的目的是《友人帳》嗎?

那個青年輕柔地扶起我,問:

“真、真的啦!那妖怪可是真的襲擊過人的,我爺爺說他見過的哦!”

說着斑衝那個人直撲了過去。

斑怒氣衝衝地轉過身揮舞着爪子。

一路上本來想打盹,不過西村和笹田在車上爲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互相吐糟不休,實在是太可怕了……一直到抵達目的地進入房間爲止,才終於聽不到兩人噪雜的聲音。

“你這隻混蛋肥貓啊啊啊啊——!!”

“這樣就好,那麼這次我們應該可以享受一個愜意點的假期了吧……”

這個人很輕易地接受了“貓會說話”的事實,更可怕的是他還能使用力量,這到底是什麼人?”

“接下來一直到晚飯前都是自由活動時間!但範圍只在這間度假村裏面哦!放心啦,這裏夠大的足夠玩的啦,嘿嘿嘿!”

“不要緊嗎?”

塔子阿姨笑着站定了腳跟。

“不用管它啦,餓了的話自然就會出來的。我出門了!”

難得一次成爲焦點人物,西村越說越得意。

把沉重的包甩在榻榻米上,我呈大字將自己平攤開來。

“我是妖怪。但你們也看到了,我沒什麼妖力。”

“啊對了……志貴不在這幾天,小貓還會過來嗎?今天從早上起就沒看見它了呢……”

不過,我心想,等我死了的時候,這本《友人帳》上還剩幾個名字呢?

“證據呢?拿出證據來啊?!誰死了?”

無論是我還是貓先生都嚇了一跳,爲什麼這裏會有人?

聲音悶悶地從包裏傳來:

“我是從爺爺那聽說的,據說這一帶啊,曾經有過會喫人的妖怪呢!長着長角尖牙,一定要喝血喫肉才能活的可怕妖怪!亂跑的話會被喫掉的哦!!”

“誰?”

“……樓上的是夏目吧,真吵。”

“十分抱歉,剛剛一時想起故人,沒控制住自己的思緒讓他們跑出來了,讓你們兩位受驚了。”

可惜一人一貓,斜着角度對視了一秒,結果卻是同時“哼”一聲,同時扭過了頭。

我頂着一張掛着貓抓痕的臭臉走下樓來,胳膊下挾着樣子好不到哪去的貓先生。

“沒錯!就是妖怪啦妖怪!”

因爲我現在一直做的,就是歸還當年那些妖怪的名字。

“我是覺得這裏感覺有點怪怪的啦,但是卻是很乾淨的感覺,可能有什麼,但很安全吧,可能這次沒我們出場機會了喔。”(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我換好鞋子起身。

“大家都叫我泉先生。”

“那堆食物?我沒有扔掉哦喔,我喫不下了剩下的全扔你房間了。”

於是房間裏一人一貓,哦不,一妖開始了激烈的追逐戰,期間間雜着“肥貓!”“蠢材!”“果子狸!”“娘娘!”等低次元爭吵……

“哼哼哼,這當然是我身爲保鏢的責任感使然!”

難不成是“那個”?

便隨意地散步,邊帶點兒緊張感地,我如此詢問着。

“老師你怎麼在這裏?!”

笹田不放過挪揄的機會:

循聲望去,前面那間看起來非常古老的小宿屋前面站着一位但茶色頭髮的青年,正用驚訝疑惑的目光,看着我。

還好泉先生髮了話:

笹田走上前,微笑地摸了摸貓先生的頭。

哦對了,還有貓先生。

“我怎麼知道啦!再說這也是很早很早之前的事情了好不好!我爺爺年輕時候聽說的故事耶!”

笹田接了一句“那個是哪個啊”,我同時就有了不好的預感。

貓先生快速地移動着小短腿跟在我身後,(真是哆啦喵啊)邊時不時左右嗅探着。

西村的大話被戳穿,連不由得紅了,卻依然強辯:

這個回答已經在無數次和妖怪的邂逅中回答了無數次,所以早就說得順口了。

“老師,這附近有妖怪嗎?”

青年笑笑,說:

我看着他,總有一種一樣的熟識的感覺,但以前分明沒見過他的啊。

哦上帝……我發出了微弱的呻吟。塔子阿姨看到的話一定會生氣又傷心的……

西村早就已經沒注意貓先生的事情了,他興奮地宣佈着:

……兩個人又開始吵鬧了,我正好藉機跟北本打個招呼說想自己逛逛,否則難保不會被西村和北本一起拉去進行妖怪探險什麼的,那纔是我最不想要的。

等到終於安靜下來,已經是西村在樓下叫着“夏目你再不下來我們就扔下你不管咯!”的時候了。

“一個人也吵得起來,不愧是夏目呢。”

空間一瞬間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回覆了正常,而斑的妖力一瞬間也被抑制了,他越過了那個人的頭頂,直接撞在了小宿屋的外牆上。

“纔不是我想帶來的,是它自己跟來的啦!”

“好痛!”

不過,和其他妖怪的反應不同的是,泉先生聽到我說奶奶死了的事,沒有感嘆,也沒有驚訝,而是用了一種帶着悲哀色彩的面龐,輕輕地說:

然後又低沉着說道:

“空間扭曲了?這是誰做的?那個人是誰?他的目的果然是《友人帳》嗎?這些記憶又是些什麼東西啊!啊啊啊不管了!一擊把一切都切開吧!混蛋小子,喫我一招!”

真的,很舒服。

“嗯,我走了。”

聽到這個回答我心下一陣輕鬆,嘴角也不由得掛起了笑容。

貓先生壓低了聲音移動胖胖的身體靠近我問:

不過它失敗了。

“我是他的孫子,夏目貴志。奶奶的話,很多年前就死了。“

“這樣啊……既然來了,那就還是好好相處吧,你說是不是?小貓貓?”

“你是誰?”

是來到藤原家之後才遇見貓先生。認識外婆鈴子的大妖怪,原來的名字叫斑,被我撞開了封印,從此就以保鏢的身份寄身在招財貓中跟着我,可是,目的卻是在等我生命終結之時,佔有那本外婆的遺物《友人帳》。

一瞬間,思緒彷彿排山倒海似的湧進我的腦海裏。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小貓”是說的貓先生。

再也受不了了,我叫了一聲,昏眩過去。

說這話的西村難掩興奮的表情,但班上其他女生確如他預料地尖叫了起來。

“責任感是你個頭啦,你就是想來玩吧!……等一下,這包裏原來的東西呢?”

“喂夏目,你就這麼喜歡這隻肥貓嗎?出來玩還帶着它?”

“那麼,一路順風!”

“……班長,這是我今天以來第一次跟你意見相同呢。”

我並想控制他們。

“……鈴子……?”

那上面記載着當年被外婆奪走名字的妖怪,有了這本《友人帳》就可以控制它們。

扯起空包就甩了過去,我今天一定要好好收拾它。

SIDE:它

“什麼!……咕唔……好難受,這些是什麼?……記憶……?誰的記憶……?關於誰的?……外婆?啊好難受……唔啊啊啊啊啊……”

我仍是一張臭臉。

“喲,胡編亂造也要有個底線好不好,我聽到的版本可不一樣哦!奶奶說過,這邊原來的確有家禽和動物莫名其妙就不見了的事情,也有過人受奇怪的傷,但我可沒聽說過妖怪喫人的事情啊!”

我驚得躍起,扯開包拉鍊一看,果然那隻肥貓滾了出來。

“餵你幹什麼……!喂喂!我可不是好惹的!喵哦!!”

這裏還是非常美麗的地方,深山中幾乎感受不到陽光的灼熱,穿過重重林葉投射下來的光線無比的輕柔透明。還帶着健康的香氣。風的溫度是涼的,適合皮膚,而深山中獨有的清雅氛圍,此刻也將我全身包圍。

“夏……夏目!”

泉先生是妖怪,好像不需要解釋太多,因爲他自己也很快地承認了。

我再次疑惑地看了一眼貓先生,貓先生也覺得奇怪地跟我對上了眼睛:他知道鈴子死了的消息,爲什麼不來搶《友人帳》?

西村好奇地詢問,而那隻被提到的“肥貓”則揮舞着四隻肥爪子向他喵喵地表示抗議。

“可惡!混賬啊啊啊!等着老子來收拾你吧!”

還沒等貓先生問出口,我已經輕輕呻吟一聲,醒轉了過來。

“啊——!累死了!”

“你不是鈴子。但你有跟她一樣的氣味,你是誰?“

“但是老闆叮囑不要跑太遠哦,這裏啊,可是有‘那個’傳說的地方哦!”

不由得就走遠了點,只爲感受這種清涼的綠意。反正,還能看到小屋的範圍,應該還都是在度假村裏面吧……

“《友人帳》上沒有他的名字?”

我輕輕搖了搖頭:

“沒有,我沒有見過這個名字。”

貓先生點了點頭:

“恩,那麼泉先生這個名字就一定是假的,但只要他的名字在《友人帳》上,你就集中精神找找吧,你能找到的。”

“不能的哦。”

打斷我們的人是泉先生,我和貓先生都是一驚,貓先生立刻弓起了根本看不出來的肥胖身軀表示出了敵意,但泉先生卻微笑着繼續說:

“我的名字,不在《有人帳》上。”

我依然困惑。

“那你對《友人帳》有什麼想法呢?你又是怎麼認識我外婆的呢?”

泉先生的目光又變得溫柔起來:

“你外婆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我就知道她了。來,手給我。”

說着,他向我伸出了手。

貓先生有點緊張地按住了我正要伸出去的手,用威脅的口吻說:

“你想做什麼?你有什麼目的?你這樣的妖怪我一口就可以喫掉,別打歪主意!”

泉先生笑了,笑聲卻帶着有一種小妖怪不該有的威嚴感:

“斑先生,我不會傷害鈴子的孫子的,我只是覺得,用說的不如直接用看的快。”

說着已經自顧自地,拉起了我的手。

有一剎那的昏眩,彷彿一道白光閃過,但是我的腦海中,開始浮現出了不屬於我的記憶中的景象。

是泉先生的記憶?

想到這裏,我不有得伸出另一隻手,拍了拍貓先生的背。莫名的,就有了一種安心的感覺。

泉先生的語氣,帶着一點黯然的感嘆。

“這一帶的妖怪都知道——因爲救下那個人類的就是;鈴子啊!”

“喫的。”

“明明我沒有說錯,明明不是我的錯,爲什麼要捱罵的是我?那些不管是妖怪也好什麼也好的東西,就是存在的啊,你們看不到又不代表沒有!爲什麼要欺凌我?我做錯了什麼,不就是告訴你們世界上存在着你們不知道的東西嗎!我沒有錯!”

我正想問,貓先生卻說話了:

“你嚇我,我還以爲你真的打算喫我呵。這片山林哪裏有人來啊,除了我,動物也就些兔子狐狸和小松鼠,你這麼大個子哪夠你塞牙縫啊。”泉先生就跟着嘿嘿嘿地笑了。

“都說東邊深山有大妖怪,每年都有人畜在這失蹤,長着長角和尖牙的大個子可怕妖怪,但我覺得你並不怎麼可怕嘛。”

“很早很早以前,這裏曾經有過部落,這片山林是他們生活的地方,每年他們都會到山頂,行祭祀,獻上他們最好的豬羊牲畜,收成差的時候甚至童男童女,求得下一年的平安豐收。

“好在我需求的也不多,一年喫一些動物,一兩個過路的人,也就夠了,看誰倒黴吧。”

泉先生的聲音又想起。

但外婆不同,她不甘寂寞,不甘被欺凌,她始終奔放而自由,讓自己燃燒的生命力找一個出口。她的臉,始終仰着,向上看。

鈴子的眼中閃耀的光芒更加的明亮了。她不是在開玩笑,她真的很強。

“其實我也很久沒喫了啦,你看我可都有千年修爲了,不喫也能活,我也只是習慣而已啦。”

泉先生的回答輕快爽利。

“不過……”

她在疾速奔跑着,卻沒有避開腳下葛藤的糾纏,在泉先生的眼前,啪地摔倒了。

女孩的頭漸漸抬頭起來,看着那陰沉的暮色天空,“哇——”地放聲大哭起來。

泉先生也笑:

我有點沉默。

“對不起,想起了不好的事情。”

顫抖的聲音漸漸放大了:

“滾開!管你是什麼妖怪,離我遠點!偷窺狂這是噁心!”

鈴子帶着笑的眼中映出泉先生,是個跟這棵百年古樹一般高,頭上長着一根銀白色尖角的青色妖怪。

鈴子的臉繃了好一會,終於繃不住了,接過花別在了頭上:

“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到她哭。”

“你這個妖怪真有意思。”

“你可以叫我冷泉,讓我們做個朋友吧。”

就像是鈴子的睡臉一樣安心。

鈴子還在沉默,泉先生繼續說:

“我是鈴子,夏目鈴子,要不要同我玩個遊戲?”

心裏嘆了一口氣,泉先生轉過了視線,準備離開。

“我要是早就出來了,說不定你就不會再來了。”

察覺到什麼在靠近,鈴子突然轉過臉來對着它大罵。然後,扯起髒髒的水手服的下襬胡亂地擦了擦臉,抽噎着,站起身,慢慢地往來時的方向走回去了。

泉先生喫喫地笑了。

“什麼嘛……我再也不要回去了……我沒有說謊的啊,那個女人明明就在那裏啊……看不到的人是你們,但爲什麼要受責罵的人是我呢?我不要回去了……我再也不要回去了……”

我愣了一下,爲什麼不繼續了?

果然,是和自己不同的存在。

不過,還好。有了貓先生之後,自己也多少有了些改變呢。

而泉先生,始終在一旁,看着。

泉先生搖了搖頭,說:

鈴子雙手抱胸,傲氣十足地抬首回答道。

場景走馬燈似的閃回而過,鈴子身手矯健地在森林裏穿梭,笑的聲音比當時她在這裏哭一場的時候還大,狸貓、狐狸、小地精,低等的妖怪被她肆虐玩耍,即使有兇狠一點的妖怪,也敵不過她手中的金屬球棒。她漸漸長大,從那個十歲左右的小姑娘,快進一般,就變成了高中生,穿着帶有短領結深藍色水手服,卻依然赤着雙腳,坐在樹上。

“彼此彼此,我也覺得你很有意思。”

“就算不是真名也好啦,你真是個有趣的傢伙,好啦就讓我們做個朋友吧!”

“說起來,我倒聽說過這個度假村建設的時候發生過一起工作人員受傷的事,難道是那件事嗎?”

沒辦法,泉先生轉過身,看見鈴子笑眯眯的臉。

泉先生靠近了一點,夏目聽見泉先生的聲音在說:

泉先生露出尖利的牙齒一笑,說:

“你幹嘛每次都不出來啊,我一直覺得這邊有個大傢伙,一直都沒找到,所以才時不時跑來想找你玩啊!”

“有什麼好笑的啊,我可是很強的。”

鈴子問得很尖銳,可臉上卻帶着笑:

泉先生聲音低沉:

“打倒你,讓你做我的部下!”

突然停止了。

鈴子接着說:

被排斥,被欺負多了,我學會的是忍耐和沉默,無論是人還是妖怪,保持距離獨善其身,起碼能夠平靜的生活,沒有再指望其他了。

“不,我不要同你玩遊戲,輸了我也不會把名字給你,贏了我也不會喫了你。”

“原來你真的是來找我的,不勝榮幸。找我幹嘛啊?”

就這麼看着好一會,心中,似乎都有了一種溫暖的感覺。那似乎不是秋日陽光和煦溫度所帶來的錯覺。

似乎就是身後小木屋後面的那棵樹,鈴子爬到了樹冠上,撕扯掉多餘的枝葉,爲自己的午睡鋪了個溫暖的牀。

“每年我都會喫下那些血肉,增強我的力量,但我也會盡量穩住山脈,保證土地肥沃。

“你一直都在看着我吧。”

叫我如何說得出來?我何嘗沒有過這樣的爆發,這樣的掙扎?原來,自己經歷的痛苦,不過是歷史的重演。

“你怎麼知道的。”

“切,真沒勁,看樣子你知道我啦。”

鈴子陪着它沉默了一會,它接着說:

一直強勢堅定的鈴眼中突然有了猶豫。

坐起來,他咬着牙在顫抖,聲音弱不可聞:

泉先生還是搖了搖頭,說:

良久,泉先生嘆氣:

“我就是他們供奉的結果。我不是神,這片山林本來沒有神,但他們的祈願總要有誰來接受,於是我就誕生了。

“那個男人在指揮工人開挖山體的時候被疾風捲走,等人們在山谷深處找到他的時候他半身是血,傷口彷彿是巨大的齒印,醒來之後他就一直說胡話,什麼長角尖牙的妖怪什麼的,是你吧?所以後來原本要靠着山脈建造的度假村移到了現在這個位置。”

“每次來這邊都有種熟悉的感覺,也不知道是哪個妖怪,你也不出現,這次被我逮着了吧。”

“這邊好像就要開發旅遊度假景點了,以後會有很多人過了吧。”

“那個女孩子是鈴子,因爲看得見妖怪而被同學欺凌的鈴子,也不被大人相信的領子。我恨好奇,也因爲她的哭聲感到厭煩,我也不知道我是想去安慰她還是想去傷害她,總之,我向她靠近了。”

泉先生講了關於這片森林裏的許多有趣的故事,每年的第三個月圓之夜是這片地區的百鬼夜行之夜,那時候森林各處的妖怪都會到山谷的深處那個小湖邊喝酒:如果看到狐狸荒火的話就丟出油豆腐,這裏住的那隻九尾狐是個醉鬼,如果它跳起來接扔出去的油豆腐,手中拿的酒壺就會掉下來,那可是上好的狐酒:地藏菩薩是個瞌睡蟲,想要叫醒他先得把他踹倒,否則供奉再多也是沒用的……

她哭得很大聲,中氣十足,也很久,知道快要看不見森林中的道路。

“喂,冷泉,你真的喫人嗎?”

鈴子詫異地一笑:

我有一點迷茫,自己看到的,是發生過的景象,還是泉先生眼中的事情?鈴子外婆的那種張揚與閃耀的身影,彷彿帶着光芒一般,是這片鬱鬱蔥蔥的幽涼森林中,唯一耀眼刺目的太陽。

“喂,大個子。”

彷彿還是這片森林,昏黃的夕陽斜照,有烏鴉飛過的嘎嘎叫聲。它們被驚動得飛起,而帶着樹葉草叢的沙沙聲穿越而來的,是一個衣服破損、渾身髒兮兮的看起來十歲左右的瘦弱小女生。

泉先生靠近了,看她睡得安詳,似乎能聽見呼吸的聲音。

“畢竟還是個小孩子啊。”

於是開始了愉快的聊天。

不過,鈴子卻不是那種軟弱得需要安慰的孩子。

多少讓我有點羨慕,甚至,有點嫉妒。

“泉先生,泉先生,怎麼了?”

鈴子笑着笑着,也跟泉先生說了很多她遇到的妖怪的故事,不過,最後她還是問了泉先生:

沒有回頭。

“所以纔沒喫了我?”

“後來,她隔上一段時間,還是會跑到這麼遙遠的森林裏來,有時候,帶着傷,有時候,只是短暫的離家出走的樣子,有時候,她還會在這片森林裏收拾幾個妖怪,帶着放肆的笑。她的傳說很快就流傳到這邊,那個強大的小姑娘,把我們妖怪耍着玩,奪走我們的名字,使我們成爲她的部下。”

因爲自己只能沉默地接受這一切吧。

“鈴子,你覺得要跟一個活了千年的嗜血妖怪打一架比較好,還是跟它做個朋友說說話比較好?”

泉先生沉默了一會,點頭說:

泉先生也待著,然後收回了無神的目光。

我有點不知所措地看着空氣凝重的兩隻妖怪,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身後的鈴子突然說話了。

“後來,他們還是漸漸遷走了,漸漸再也沒有人供奉了,但我還在,我還活着,我必須喝血喫肉才能維持力量,雖然沒有人需要我了,但我還不想死,我還在守護這片山林。

鈴子噗嗤一下笑了:

“所以她再怎麼討厭,再怎麼厭惡,仍然還是得回到那個家裏去。她沒有別的容身之所。”

泉先生沉默,貓先生卻不放過他繼續說:

鈴子的表情一下子轉爲無聊、接着又很不滿地嚷嚷起來:

泉先生依然笑着,向鈴子伸出了他巨大的指頭,指尖上,有一朵剛剛開的百合花。

“沒錯,在鈴子告訴我後不久,就有工程隊來到這裏了。人類要做什麼我本來管不着,但惟有那條山脈不能動。那裏有這座山的‘氣’,破壞了它,這片森林大概都要被毀了,地質災害也會發生。我好歹在這裏守護了千年時光,這樣的事情我還是知道的,我絕不允許它發生。

“喫一兩個無聊的人類我一直都覺得沒什麼,也是必要之事,所以我就擄走了最礙眼的那個,跑到我常來的山谷,但我沒想到剛好那天鈴子來找我。”

景象又恢復了。是憤怒的鈴子的臉。

“你不是說自己已經不喫也能活嗎,那就別喫啊,你以爲生命是什麼啊!無論是哪一個人或者哪一個動物都在努力活着啊,不要因爲自己的強大就隨便奪走別人的生命!”

泉先生卻說:

“我想喫就喫,我是妖怪啊,我又不受人類的道德約束。”

鈴子生氣地大喝:

“不準喫他!還當我是朋友就不要喫他!”

泉先生默默地放下那個昏迷很久了的人。

鈴子瞪着它,然後轉身離開去找救援。

泉先生看着她跑開的背影,有一點哀傷。

“冷泉。”

鈴子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

“以後別再殺生了。”

泉先生笑了:

“我是妖怪啊,鈴子。我是妖怪啊。”

SIDE:她

“從那以後,鈴子再也沒有找過我。”

泉先生語氣中的感傷再也掩蓋不了。

我也只有沉默。

說着,他笑眯眯地拍了拍我的腦袋。

我說:

我還是不忍:

泉先生苦笑:

會傷人的妖怪。

“別去了,你找不到它的。”

天已經大亮,這個夢做得太久了。

我這才相信,它已經不在了。

“我就來!”

我說不出話來……

“孩子,告訴她又如何?讓她爲難嗎?還是讓我更難受?她是人類,我能期待她來跟我一起保護這片森林嗎?這都是跟她沒有關係的事吧?再說,告訴她又能怎麼樣?人我已經傷了,她難道會爲我去跟人類解釋嗎?怎麼解釋?告訴他們山林有妖怪,妖怪要保護山脈?有人會信嗎?我告訴她,反而讓她爲難,反而讓她不知道該做什麼好。”

“冷泉這是個傲嬌的傢伙呢。(喂喂 這裏用這個詞不合適吧)昨天你沒看出來嗎?它可一直都在看着鈴子的啊,說起來很不好意思,但被鈴子欺負過的妖怪,其實都很喜歡鈴子的,它也是啊。只不過,它更無聊一點罷了。它不想變成‘部下’,它想要平等地愛她,所以它明明一早就給出了自己的名字,明明一直都是在聽從了她的差遣,卻不告訴她,到最後也是。不想讓她爲難,所以寧可讓她離開自己,甚至自己死掉都無所謂了。“

我也沒想到。所有妖怪在提到它的時候都敬稱它爲泉先生,只有我一個人大呼小喝過它的名字,冷泉冷泉,揹我下去,冷泉冷泉,給我弄點水來,冷泉冷泉,下個月這個時候再在這裏等我吧。

“泉先生——!”

只有迴音在回答我。

貓先生看着我,說:

貓先生再看它一眼。

忍不住還是問了:

“可是……”

我斷斷續續地把夢給它說了,喘着氣跑到了昨天分別的小屋邊。裏面空空蕩蕩根本沒有人住過的痕跡。

我們就這樣坐在這個小木屋門前,安靜地坐到要出發離開爲止。

認識泉先生,原來是我最高興的一件事。

“你還不明白嗎?所以說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它是愛着鈴子啊,當然不會說啦。”

關於那座山,關於那個山脈,關於那個再也沒有喫過人或者動物的大傢伙。

後來我終於想通了,但太晚了,已經病得快要死的時候,有一天看着病房外姣好的陽光,想起遇見它的時候那個陽光明媚的中午。我問它‘要不要跟我玩個遊戲’,然後……我明白了,然後它就騙了我。

“泉先生——!”

“我是妖怪,沒問題的。雖然她不來找我玩了讓我有點寂寞。但我是妖怪嘛,所以不要爲我擔心了。”

泉先生笑了笑。

“妖怪的壽命雖長,但也得看什麼妖怪。像它這種本來就是因爲人的意念凝聚出來的妖怪,如果沒有辦法不斷給自己補充能量,很快就會死的,他已經好幾十年沒有喫過東西了,妖力連給它維持個形態都難,所以它只能以體型小的人類來僞裝,撐到昨晚就差不多了,現在它估計已經化爲微風了。”

我提高嗓門回答:

這樣想着,我將懷裏的貓先生抱得更緊了一些。

從頭到尾,這都只會是一個悲哀的故事。無從開始,更不用提結束。

其實並沒有恨他到死的地步,只是剛好沒多久高中畢業,就離開了那裏,去了別的城市,再後來,嫁人生子,再怎麼和人合不來,也還都處於這個社會之中。偶爾還繼續找找妖怪的麻煩,寂寞這種事就這種事就這樣被消遣掉了。

輕描淡寫地,就把妖怪最重要的真名給了我。‘你可以叫我冷泉’,說得如此輕易,卻給我了不使用《友人帳》都通過說話,通過言靈來控制它的權力。

它就是這麼驕傲卻又這麼無私的,選擇了把它的性命交給了我。而我完全不知道。

“不過……“

轉身離開了。

“泉先生,我明天再來看您。”

然後它還在騙我,說它不喫人也可以,但如果不喫這些它唯一當成糧食的生命,它又能活多久呢?——在我說了‘冷泉,以後別再殺生了’之後。即使它餓了,它想喫,它也被言靈束縛而不能喫了吧。

這兩份溫柔,我都會銘記在心。

泉先生還是溫柔地笑:

夢見了外婆跟我聊泉先生。

即使它是傷人的妖怪,卻不知道爲什麼,自己一直沒有去消滅它的想法。不是因爲它太強大,我有信心勝過它,只是……從其他妖怪那聽來的消息終究讓我不安了。

“你去哪?”

我爬起來披上衣服就要出去,貓先生問:

“爲什麼呢……爲什麼不能老老實實告訴外婆你的事呢?爲什麼你要把名字給她?爲什麼不告訴她你把名字給他?爲什麼犧牲自己?你明明到最後都還在想念她,你明明一直都在關心她的事,爲什麼你什麼都沒有告訴她呢?”

夢醒來的時候,我摸到自己的面頰溼溼的。

我不知道,我以爲那是假名,這隻強大的妖怪居然這樣就把它的真名給了我,我根本想不到。

它說要和我做朋友,它是我的第一個朋友。

“就是今晚了?什麼都不說真的沒問題嗎?夏目那小子可跟鈴子不一樣。”

我把它當朋友,但我沒辦法忘記,它還是一個妖怪。

“貴志,幫外婆去跟它說一聲,對不起,以及,謝謝你。”

其實也明白,就算泉先生轟轟烈烈地說了,事情依然不會有太大改變。鈴子外婆還是會升學,還是會離開,還是會跟外祖父相遇,還是會生下媽媽的吧。泉先生的這份戀心,即使傳達了,也不能算是給得出去,只能徒增兩人的煩惱。

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了泉先生。

是的,沒有同齡人當朋友,被大家懼怕厭惡,而妖怪卻只能拿來消遣。朋友這個詞,對於我而言是多麼奢侈。

忍不住也用上了它的真名:

“喂——夏目——你跑到哪裏去了——?喫——飯——了!”

唯一讓我覺得欣慰的是,起碼,我知道了這個故事,在泉先生消失之前。而且,我大概會永遠記着這個會愛上人,也因爲人類而死去的妖怪,以及,外婆的“對不起”和“謝謝你”。

但是卻始終還記得它。

我沒有在流淚了,但心裏卻比爲它哭泣時候還難受。

我驚訝地停止了動作,回頭問:

“爲什麼不解釋?爲什麼不告訴外婆你是在保護山脈!”

“去找泉先生。”

“愛?怎麼可能說得出來?它是妖怪,而鈴子是人啊。鈴子是知道的吧,所以,纔會要你對它說謝謝。“貓先生說完這句,也不說話了。

泉先生笑眯眯地點了點頭。

“冷泉——!出來——!”

我還是衝了出去,貓先生跟着。

貓先生嘆口氣:

“不愧是鈴子的孫子,你甚至比她還要溫柔啊……我因爲她的溫柔而不告訴她這件事,就是害怕她知道了爲難,沒想到,這麼多年以後,卻讓你替我擔心了。不過,”

眼淚止不住地流,我在爲它難過:

“但這樣的話,外婆就會誤會你了啊!”

我愣住:愛?

它說它不會把名字給我也不會喫了我,它的確沒喫了我,但它卻把它的名字給我了。而且還是真名。

貓先生離開前,凝重地看了泉先生一眼。

只有那個奇怪的大傢伙,雖然看起來兇狠,但卻有一種神奇的感覺,莫名其妙讓人覺得安心,即使一直都感覺被它注視着,被這個傳說中兇狠的妖怪注視着,也不覺得害怕。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遠處燈火星星點點,西村北條他們大概已經開始準備晚上的活動了。

“志貴,能不能幫外婆一件事?”

“好了,回去吧。都這麼晚了,有空的話你也可以來找我玩哦。”

“不行,我還是要去找找看,外婆有話要我傳達,我不能不說!”

泉先生呼出一口氣。

“我知道他跟鈴子不一樣,看到鈴子有這樣好的孫子了,我已經沒有什麼遺憾了。”

貓先生停了一停,繼續說:

“鈴子託夢給你了?她要說什麼?”

我生它的氣了,我再沒去找過它。

但它到最後還在騙我……不,那不算騙,它沒回答我,但它說‘我是妖怪啊’,我就以爲它是說它必須要喫人喫動物,可是,它的意思,是它是妖怪,所以必須會遵從我的言靈的控制。

然後回頭說:

“哼,隨便你!”

“你說什麼?”

我大聲地喊。

“因爲她也不在了,所以它也覺得活着也沒多大意思吧。“

但願我不會誤讀妖怪們的心意,但願我能理解它們的溫柔,但願我……能和這樣溫柔的妖怪成爲朋友。

但它卻傷人了,它說,它是妖怪,所以必然會傷人。我的確沒有辦法,用人類的道德觀去約束它。

任然只有風爽爽地刮過。

貓先生的聲音悠悠地傳來:

我總覺得還有什麼要說的要問的,但此時遠處傳來了西村的聲音。

回去的路上,我心裏默默不停地念着“對不起“和”謝謝你“,但泉先生已經聽不見了。

我想了很久,都沒有想通原因,它說了,它是妖怪啊。它要保護那座山,它要喝血喫肉,那是它的生存方式不是嗎?或者,它騙了我?關於它是妖怪還是關於它的傳說?它騙了我什麼?

“怎、怎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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