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攜手

《夏目友人帳》 · 綠川幸 · 2.7萬 字

鳳牙

我從小就能看得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據說那就是妖怪。

雙親在我年幼的時候就過世了,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在親戚們的推來推去之間成長。

其實我寧願他們把我送到孤兒院,那樣至少能得到一個相對穩定的環境,可他們更在乎家族的面子和世人眼光。

說起來真好笑,明明沒有誰可以稱得上是和我有血緣關係的了。

於是我四處漂泊,直到在這個鎮上碰到了好心收留我的藤原夫婦。

啊,原來還有這樣的人類存在哪,這是我當時的感想,當然,也或許是我一直拋不開“相信人類”這個希望的緣故吧。

然後我在這個鎮上、在這個溫暖的家庭安定了下來。

看吧,這個世界上總還是會有好事發生的,上帝在關上一扇門的時候也不會忘了打開一扇窗。

我不斷地對自己重複這句話,讓自己快快樂樂地生活,至少,讓藤原家因爲有了我能更添快樂。

其實妖怪也並不都是壞東西,他們只是和人類不同而已。雖然看得到他們一直讓我深感困擾,但我也一直是這麼認爲的。

直到——

對,直到碰到那隻叫“斑”的-招財貓。(貓先生在一旁打着酒嗝反駁:都說了我不是貓!)

然後我知道了我的外婆鈴子的事,也知道了《友人帳》的事。再然後——

我開始覺得我以前的想法似乎太天真了……

【一】

“啊——”

夏目貴志微仰起頭,打了今天的不知第幾個呵欠。

因爲這堂古代文學課臨時改成了自習課,所以這一次他已經連抬手遮擋嘴巴都懶得了。而現在的時間纔不過是早上十點。

夏目輕輕嘆了口氣,將目光調向窗外,想從室外的明媚的陽光中吸取一點幹勁。

“唉——”

“塔子嬸嬸,我回來了。”

這時,小童子抬起了頭,也看着夏目。

總不能在衆目睽睽之下對着旁人眼中的無人之處說話吧。

呃……這種說法,不、不會是想喫掉我吧,可是就他這身材……不不不,妖怪是不能以人類的常識來看的,現在還不能斷定對方有沒有惡意。

“你今天的幸運數字是10。”

“我是招財貓。”

夏目快步往大廳走去,不過塔子的回答讓他的動作不自覺地停滯了一秒。

突然,臉上傳來冰涼的觸感。夏目全身驚跳了下,這才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

太好了,找到可以轉移貓先生注意力的東西了。

“我平常的古代文學就已經夠吊尾的了,這次的報告再交不出的話,暑假恐怕就得在補習中度過。我可不想讓塔子嬸嬸爲了這種小事多操心。”

原來是名取抽出一邊手,拿了罐冰鎮過得烏龍茶壓在自己臉上。

只見本子上趴着一個只有普通人拇指大小、身穿狩衣的垂髫童子。

“慘了慘了,我好幾次作業都亮了紅燈耶。”

這不是別人的錯,也不是我的錯。“看得見”和“看不見”之間的鴻溝就是這樣無法跨越,我一度差點兒被這種無處發泄的委屈逼瘋。

“是名取先生。”

夏目猶猶豫豫地向小童子伸出了手指。雖然不知道具體方法,不過他直覺上覺得這樣做應該沒錯。

這話聽起來……還真是玄啊,似乎和喫人又像又不像……不過對方是神明的話,應該不會害人才對吧……最重要的是,如果不答應神明的請求,說不定會被作祟啊。

下一刻——小童子猛地長成了頭頂天花板的巨人。

“我是不管你愛把命送給誰了,但是在那之前你要先把《友人帳》給我!像這樣子隨隨便便在別的妖怪前面掛掉,《友人帳》那種寶貝可是轉眼間就會不見的!”

“貴志,你回來得剛好,有你的電話哦。”

“哎呀哎呀,能聽見就好,我有件事情想拜託你。”

我能看見妖怪,別人看不見。所以我是“騙人的孩子”。

對於夏目來說,名取週一是難得的,能和自己一樣看得見妖怪的人。雖然兩人對於妖怪的想法不同,但光是能和自己看到同樣的光景這一點,就足以讓夏目覺得自己得到了某種救贖。只要想到世界上還有其他和自己一樣的人,夏目就能夠從差點吞沒自己的孤獨與無助中探出頭來繼續呼吸。

這樣也好,反正我是在親戚間飄來蕩去的人,不需要在每個暫時駐足的學校留下分開時會悲傷的朋友。即使,在被好心的藤原夫婦收養的現在,在學校裏已經有了可以吵鬧的朋友的現在,我依然謹言慎行,小心翼翼地守護着自己“看得見”的祕密。

並不是不願意信任人類。

“這種時候你就知道裝成招財貓了哦。”

我也對一些人說過這個祕密,像是能夠感覺到妖怪氣息、偶爾也能看到一些殘影的田沼同學。但即使面對他們,我依然無法坦然地表現自己,總是顧慮着儘量不去提及他們看不見的部分。

漸漸第,我習慣了遠離人羣,靜靜獨處。

小童子很高興地跳起來,伸出雙手握住夏目的指尖。

唉,算了,反正也是下週交,既然現在都這樣了,就順其自然地接受睡神的召喚吧。

“好咧!”

看着名取戴着太陽鏡開車的這幅模樣,令他想起來以前讓自己認識到眼前這名青年的的確確是是當紅藝人那支車廣告,以及那句廣告詞——和我一起去看海吧。

看樣子,沒一兩個小時恢復不過來,報告絕對是寫不了的了。

“對了,你們上學期沒選這門課,所以不知道。那位老師啊,對平時成績可是非常看重的,要是在平常差過頭,就算考試及格了他也會打考評不過,拉人回來補習。你們兩個也要小心點哦。”

“哦?是誰打來的?”

“咦?有這麼嚴重?考前背一背不就好了。”

畢竟,人類和妖怪還是不要有所牽扯的好。

放棄了掙扎的夏目就這樣緩緩閉上了眼。

“我更慘,已經兩次沒交作業了!”

感覺腦子似乎有那麼一點清明瞭,夏目將目光重新調回作業本上。然後,他的瞳孔在剎那間放大了一倍——

“這樣我就能到達朋友那裏了。感謝你,人類的孩子。作爲報答,我告訴你一件事吧——”

夏目眯着眼睛稍稍帶着不滿地瞪回去,可惜因呵欠湧出來的淚滴讓他這一瞪沒啥威力。

“哎呀哎呀,其實是這樣的。我是住在一座高山上的山神,前幾天下山來找朋友。可是沒想到現在的人間的瘴氣這麼重,我耗了很大的體力纔來到這裏。現在我已經筋疲力盡了。離朋友家又還差一點路。所以,能不能讓我吸點點你的妖氣呢?只要夠我走到朋友家的量就好。”

“……名、名取先生?”

“吶吶,夏目,你會去吧,會去吧?海鮮啊,我要喫生猛海鮮!”

在貓先生念道第五遍時,走進家裏的前院的夏目終於抬起了頭。

從小我聽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騙人”。

果然,“看得見”和“看不見”的差距並不是光靠“體諒”就能彌補的,無法理解的東西不管怎麼說就是無法理解。

爲了擺脫貓先生的疲勞說教,夏目加快腳步跑到了位於商店街街頭的小店裏,邊將錢遞過去邊說:

“你這個笨蛋!妖氣是生命力的一部分,一個搞不好可能會沒命的!”

昨晚再次被妖怪騷擾了,而且還不是受下驚睡不好就算了的程度。

夏目眨了眨眼,等待小童子繼續說下去。

漸漸地,我學會了不輕易將自己看到的東西說出口,警惕那是常人看不見的存在。

“什麼?彩蛋獎?你什麼時候有這種興趣了?”

夏目輕輕地嘆了口氣。

雖然夏目很想否認……不過還是在事實面前點了點頭。

夏目抑制着不發出驚呼,儘量讓自己的表情保持在正常狀態。但那個袖珍小童子正坐在他要下筆的地方,他無論如何是沒辦法往本子上寫字了。

這、這是什麼?一寸法師?

夏目心裏的這份驚詫還沒被消化完,就突然覺得全身都軟下來。他不自由主地緩緩趴在桌上。

接下來的半段回家路,夏目還沉浸在無法相信自己的好運的震驚中,一邊死死地盯着海邊旅館的免費招待券一邊慢慢地挪動着步子。不過貓先生對突發事件的接受度顯然比夏目要強,不停地他耳朵嚷嚷着:

五月的黃金週纔過去,離學生最期待的暑假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雖然進入梅雨季了,不過今天的風還很清爽,氣溫開始慢慢抬高,卻又還沒到盛夏那樣酷熱的程度。就算說一年中最好的天氣便是這樣也不爲過,可惜這個時候不管學生還是社會人士通常都在爲五月病而苦。

“是是是,老師你好吵。”

“老闆,麻煩幫我拿10號彩蛋。”

貓先生反射性大吼一聲,然後擺出和棲身容器相襯的動作。

“反正也是自習,你就大大方方地睡好了,再說往常上課時你不也常睡。”

“夏目,你晚上到底幹什麼去了,天天都是一副重度睡眠不足的半死人樣。”

巨人童子有理地半彎下身,在夏目耳邊說道:

他們太善良了,如果我說出來,善良的他們也一定會接受吧。但正因爲如此,我纔不願說出來。

“哎呀哎呀,你怎麼不說話?難道聽不見我說話嗎?”

夏目只得微微點了個頭,表示自己能聽見。小童子大概是理解了,很高興地笑道:

斜眼瞟着夏目接過烏龍茶打開,名取勾起脣角笑道:

夏目受不了地翻個白眼,一邊打開了門。

老闆收下錢後用小錘子利落地敲開了色彩鮮豔的10號彩蛋,只見裏面靜靜地躺着一張電車月票大小的紙片。

坐在身旁的西村用一副“服了你”的口氣說道,他身後的北本笑着出了個餿點子:

“哎呀哎呀,果然沒錯,我就是被你強大的妖力吸引來的。”

四下無人的回家路上,一隻肥胖的招財貓蹲在夏目的肩頭,一邊用右爪撲撲地打着他的頭一邊大叫,夏目只得無奈地抬手捂住耳朵。

喂,這也太誇張了吧?!

不過屋內並沒有立刻傳來回話,能聽到塔子在小聲地說着什麼,似乎是在講電話。就在夏目擺好鞋子走上玄關時,塔子的聲音傳來出來:

……拜託,幸運數字這種事情隨便翻翻占卜雜誌就能知道啊,再說哪有0到9之外的幸運數字這種說法啊!

“哇!年輕人,你運氣真棒!這個是這個季度的頭的頭獎——三日兩夜海邊旅館帯晚餐雙人遊!”

“呵,所以說,認真寫報告要緊。”

“老師你吵死了,那家旅館我聽說過,視乎是間很老牌的高級店,應該是禁止帶寵物的。”

夏目將手撐在車窗邊,把原本一直望着車外風景的目光轉到身邊開車之人的臉上。

“是是是是。”

夏目又小小地打了個呵欠,低頭看着自己的本子。那上面除了報告的暫定題目之外,一個字都沒寫。

【二】

……如果想要回名字的話,請放學後來啊。

哈?騙人的吧!

沒想到真的要和這個人一起去看海了。

“哎呀哎呀,人類的孩子,你看得見我吧?”

半夜四點半左右又有妖怪來要求歸還名字,還是萬里迢迢從北海道來的,總不好冷臉拒絕,於是搞得體力透支。

因此,我非常非常珍惜能夠一同“看得見”的人。

夏目欲哭無淚地目送那個兩米多高的狩衣身影離去。

夏目隨口敷衍着,一邊四下張望。突然,他雙眼一亮地盯着商店街入口。

唉,腦袋困得一團混沌,雖說這次的報告真的很重要,但在這種情況下還真是一個字都寫不出來哪。

“哎呀,難得人家告訴我幸運數字了嘛,不用不是很浪費嗎?”

西村喫驚的問,夏目“哦”了一聲,邊揉着惺忪的睡眼邊回答:

“哎呀哎呀,你同意了?人類的孩子,你有一副好心腸呢。”

“老師,我現在要過去買彩蛋獎,你要乖一點哦。”

或許,這已經成爲一種習慣了吧,而且習慣總是難以改變的。

於是在夏目的總結下,低聲的課堂一角騷動結束,三人各自回神到了學生的本分上。

夏目無奈地在心中做出撲地的姿態,不過似乎沒有讀心術的小童子興高采烈地繼續說了下去:

說道兩位以上的幸運數字,也就只能那樣用了吧。

“夏目你這樣看我看到失神,會讓我有過多聯想的哦。”

夏目一驚,差點兒打翻了手裏的烏龍茶,然後縮起身子向車門移近了一些。

“原、原本你是這種色老頭,我要向八卦雜誌爆料。”

名取被夏目那種不屑的眼神逗得哈哈大笑,伸出一隻手隨意地揉了揉少年軟軟的頭髮。

“我要是那種人,就不會拿這麼健康的茶飲料給你,而是灌你喝酒了。不過說起來,夏目竟然邀我去海邊玩,還真是讓我喫驚得跌破眼鏡呢。”

“呃……”不只是因爲不好意思還是因爲不知所措,夏目低下頭盯着手裏的烏龍茶,支支吾吾地說:

“反正也是抽中的獎券嘛,又不花錢。而且上次碰到場時多虧你幫忙,我也應該向你道謝纔是。”

其實夏目原本是想將這張獎券送給藤原夫婦的,不過在和名取講完電話準備掛機時,也不知道爲什麼,邀請就那麼自然而然地衝口而出了。

而且也沒想到他會答應得那麼幹脆。對了,說道這個……

“名取先生纔是。當紅藝人很忙吧,像這樣跑出來玩三天沒關係嗎?”

“沒關係沒關係,難得夏目約我,怎麼樣也養賞臉啊。反倒是你,今天不去學校沒關係嗎?”

“恩,昨天是校慶,開了慶祝會,今天放假一天。”

“哦,校慶啊,那可真不錯。呵,學校已經是離我很遙遠的事情了。”

“你說話真像老頭子。啊,喝烏龍茶這種地方也很像。”

吐着糟的夏目眼裏突然映入了一個黑影,是名取手上一個蜥蜴型的東西。那其實是住在名取皮膚裏的妖怪,會在他身上四處爬動。據說只有左腳絕對不會去。

看到了妖怪,夏目才突然想起——名取不僅是當紅藝人,更是一名職業除妖師,而且似乎名氣還不小。

除妖,這是夏目不喜歡的事。名取曾經邀他當自己的除妖助手,無奈兩人在這件事上就像兩條平行線,永遠不會出現共同的一點。雖然夏目也爲名取的工作提供過幾次幫助,但他怎麼都無法認同除掉妖怪的做法。

這麼說起來……

夏目突然眯起眼,用可疑的眼光盯着名取。

“名取先生……該不會是剛好接到什麼除妖的委託要去那邊吧?”

現在是五月中旬,正午的太陽已經有了刺眼的感覺,不過或許還是因爲這裏地處海邊,海上吹拂來的海風涼爽得讓人心情舒暢,風中夾雜的淡淡鹹味也像能振一些還處在五月病中的萎靡的精神一樣。

夏目點完餐後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到露臺去坐。

那萬一碰上高等妖怪怎麼辦啊。對了,說不定貓先生的朋友就是住在這兒呢。

女子微微地笑起來,夏目也不自覺地回以一笑。

“沒什麼。”

“名取先生,你回來了。”

夏目更加心虛地移開目光。名取大概是察覺到了這一點,伸手揉了揉夏目的頭髮。

夏目受不了地翻個白眼。他幹嘛非要特地和名取去拜結緣神不可啊,而且,他們的話,說不定還能親眼看到那個所謂的“神明”呢。

夏目抬眼望過來,名取便直接說道:

這麼有禮的妖怪,還真是難得一見啊。

外婆似乎沒有召喚過《友人帳》上的任何一個妖怪,因爲被人類疏遠而去找妖怪決鬥,似乎僅僅如此而已。

“咦?沒有嗎?柊也沒來?”

“請問……您身上帶着《友人帳》嗎?”

雖說自己現在住的地方也是小鎮,不過除了節日的日子裏,還是很難得在大街上看到身穿和服的年輕女性,他便禁不住多看了幾眼。

“我記得那家旅館是不讓帶寵物的吧。”

“夏目,你的感想真特別。”

“傳說在很久很久以前,管理這一帶的某代領主和村裏最美麗的姑娘相愛了,可是爲了政治的需求,他不得不和另一個領主的女兒聯姻。領主非常非常煩惱,最後逼於無奈,還是答應了那樁沒有感情的婚事。就在他將新娘從孃家迎娶回來的路上,這一帶遭遇了前所未遇的海嘯。也是村裏準備用那位最美的姑娘生祭海神。回到領地的領主知道後非常傷心,在祭祀前一晚和他深愛的姑娘悄悄相會了,卻被新娘子撞到。結果,善良的新娘子知道這件事後。主動要求由自己來做生祭的替身,成全了一對愛人。領主爲了紀念她,便下令建了這座神社,要自己的子子孫孫都必須來祭拜。”

夏目猛然瞪大眼,名取好笑地點了點頭。

“你到底想說什麼……啊,難道……!”

對名取隱瞞着《友人帳》一事的夏目心虛的窺探了下名取的臉色,幸好對方看起來並不以爲意,只是以聊天般的口氣繼續說:

夏目大人和鈴子大人不同,很善良呢。

這話聽着有些怪異,但不想再和名取討論妖怪的夏目沒有搭腔,而名取也似乎知道他想法似地轉移了話題:

“我只是想說,你和妖怪的緣分還真夠重的。”

夏目聽罷,垂着頭沉默了一會後,低聲吐出這麼一句,名取饒有興趣地看着他。

是中午遇到的那個和服美女。

很理所當然的話,爲什麼聽起來總有點悲傷。

夏目抬起頭,才發現名取已經走在了自己前面,因此只能看到他那不算很寬闊卻感覺很安心的肩膀,表情卻藏在了被風揚起的髮絲下。

像是看穿了少年的心事一樣,名取笑着往下說:

夏目靠着石質鳥居愜意地席地而坐,五月的陽光透過茂密的榕樹冠斑斑駁駁地灑了他一身,不知什麼鳥兒的鳴叫似遠似近,禁不住便有昏昏欲睡起來。

“難道不是嗎,生祭這種事情……”

呃……難道又是來討名字的……

因此,《友人帳》可以說是許多妖怪都想得手的寶物。而貓先生就是爲了它才留在我身邊充當保鏢的,我答應在自己死後將《友人帳》給它。其實我的打算是,在自己死之前歸還完所有被記載的名字。

“吶,名取先生。”

他揉了揉眼,終於讓眼睛對好焦距後,發現那人已經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身前兩米之處。

《友人帳》,那是我外婆流下來的,唯一一件遺物。賬上記滿了妖怪的名字,全是和外婆決鬥時輸給她的妖怪。據說,只要拿着這本《友人帳》,就能召喚上面記載的妖怪出來使喚,而且將寫着名字的某一頁撕掉或是燒掉,叫那個名字的妖怪身上也會發生相同的事。

名取邊說邊瞟向後視鏡,那裏面映出一隻在後座上睡得正香的招財貓。

“對了,關於這個神社供奉的神明,旅館的導遊書上寫了個很悽美感人的傳說哦。”

夏目有些喫驚。身爲職業除妖師,名取輕易不會讓式神離開自己身邊,不過他沒讓式神現身時,夏目也是看不見的。

名取好像對這類地方很感興趣,細細地四處看着。而夏目更喜歡神社背後的一小片空地,雖然從欄杆處向下望去那片波濤拍岸的景象有點嚇人,不過從懸崖下逆卷而上的海風卻異常的舒適。

據說鈴子外婆擁有強大的妖力,我的這身妖力就是從她那裏繼承而來的。

“恩……貓先生說只是搭個順風車,他會去找那裏的朋友。不過,大概喫晚飯的時候會溜進旅館吧,昨晚還對生猛海鮮念個不停。”

手上沒有什麼可以打發時間的東西,於是看完一圈景色的夏目開始無意識地打量起背對自己的客人來。那是一名身穿淡青色和服的年輕女性,烏黑的秀髮在腦後盤了個香瓜那樣大的髻,露出一段雪白優美的頸項,髻上插着一隻展翅籠着整個髻的金箔蝴蝶釵。

“外婆?啊,就是上次七瀨小姐說的那位鈴子大人?”

“真的只是單純地接受你的邀約而已,你看我這次一個式神都沒帶出來吧?”

名取挑起一邊眉。

“沒關係,只是這裏太舒服,我纔不小心打起盹來。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倒是不是不喜歡……”

只是山中多半會有妖怪出沒。

“……太殘忍了。”

看到夏目醒來,他微微地笑了。頓時,像是大海泛起微波時的溫柔感包裹了全身。

夏目半眯着眼,雙手插在褲子口袋中,微彎着腰,一級一級緩緩地爬着據說有近八百級的石梯。雖說還不到盛夏,石梯也幾乎被兩旁的樹木灑下的陰影遮蔽,但這樣發力爬樓梯還會冒出汗水,現在他唯一慶幸的只是不用抱着貓先生爬這段石梯。

這話應該不假,畢竟她收集了這麼多妖怪的名字。幾乎每個認得外婆的妖怪在最初見到我時都會把我錯認成她,我想妖怪認人類大概不是靠長相,而是靠氣息之類的東西吧。然後在發現和好勝任性外婆完全不像的我時驚叫連連。

“再加一瓶冰啤酒。”(酒後駕車請自重)

名取拿起開好瓶蓋的啤酒仰頭喝了一口,然後用複雜的眼神看了過來。他的這份怪異讓夏目停下了筷子,抬頭回望他。

“誰知道呢,畢竟感受什麼的,是隻有當事人才知道的事。”

是啊,我也……很寂寞呢……

“不好意思,打擾夏目大人休息了,只是難得等到您自己獨處……啊,我叫清蝶。”

“夏目你啊……”

真是漂亮啊,非常古典的美。

那女子似乎察覺到有人在背後看着自己似地,緩緩地轉回身,沒料到對方會看過來的夏目就這樣突然地和女子對上了視線。

“不,有名的是我外婆……”

名取半側過身,拋過一個笑容。

夏目拿着點餐盤號出了店後門,發現陽傘下的幾張桌子裏一張已經坐了一位客人。考慮到身爲藝人的名取可能怕曬,他撿了張最陰的桌子坐下。

是啊,完全不像,爲什麼非要像不可呢,我們也只不過流着同一血脈的祖孫而已啊,又不是同一個人。

也許是才過黃金週不久的緣故,一路都沒有見到其他的觀光客。託這的福,即使走在身旁的名取沒有戴帽子和墨鏡,夏目也不用身陷女性的尖叫聲中。他很討厭引人注目。

“這裏的神明可是結緣神啊。”

可惜這種油嘴滑舌的腔調讓夏目更加露出警惕的表情,名取輕輕嘆口氣。

名取聞言轉頭看了夏目一眼,然後露出困擾的表情。

“恩……”

神社打掃得很乾淨,卻沒有人居住的氣息,或許神主是住在鎮上的吧。前院的許願板上掛得密密麻麻,可見這兒神明靈驗的神明靈驗的傳聞似乎不假。

“怎麼了嗎?”

名取嘆口氣,搖了搖頭。

聽到那三個字的夏目露出了警惕的表情。以前也曾有過,一臉和善的妖怪要求歸還名字,結果卻在得到名字後立刻想喫自己。現在貓先生不在身邊,更是不能掉以輕心。

“放心吧,你不覺得這裏的森林之氣很清靜嗎?低等妖怪是無法在這樣的地方生存的。”

夏目橫瞟了眼旁那個隨時隨地都亮閃閃的人。

“哎呀,夏目,就算我有前科,你這樣懷疑我我還是會傷心的哪。”

身旁的聲音將夏目的目光從離開的女子的背影上拉了回來,只見名取邊落座邊摘下太陽鏡,而服務生也正好在這時送來了餐點。

夏目大人和鈴子大人完全不像呢。

“你在妖怪當中似乎挺有名的哪。“

“至於高等妖怪嘛,它們的自尊心一般都很高。如果你是單獨一個人來,說不定會出來戲弄你,不過現在礙眼的我跟在身邊,應該是不會現身了。”

“算了,難得來度假,妖怪的事就不提了。希望這次真的能過個不用去想妖怪的假。”

“這裏是海邊,爲什麼我們還要特地來爬山啊。”

抵達目的地時正是中午,因爲招待券不包括午餐,而夏目堅持要AA制,於是兩人決定先在路邊的一家小店裏喫過午飯再去旅館。貓先生聽到午飯只是拉麪或蓋飯時,很乾脆地丟下一句“晚上喫海鮮大餐時我再來”便邁開小短腿跑走了。

“雖說是來了海邊,不過現在這種天氣下海還是有些涼吧。而且,旅館服務生不也說了,這裏的神社是這一帯最出名的景點。聽說這兒的神明還很靈,不來拜拜不就可惜了。”

夏目猛然地睜開眼,朦朦朧朧地看見眼前有個逆光的人影正俯身望着自己。

……抱歉外婆對你們做了很失禮的事,如果想要回名字的話我會還給你們,但請不要半夜三更來找我,我第二天還要上學。

“夏目,你先過去點吧,我到那邊的加油站給車子加個油。”

……不對!名取先生哪會加上“大人”這個稱謂啊!

“什麼啊,怎麼無緣無故地提起這個。”

“恩?夏目不喜歡爬山嗎?”

不,或許應該說是——那妖怪,纔對。

然後對方優雅地站起身,似乎想向這邊走過來,卻在邁出一步後像是看到什麼而退卻一樣,只是衝夏目禮貌地躬了下身,便走下露臺的臺階離開了店裏。

雖然是開在路邊的小店,不過店裏非常乾淨,店後寬敞露臺上也擺有桌子,方便來旅遊的客人邊喫邊欣賞海景。

耳邊好像有什麼人正在叫名字,是名取先生嗎,吵死了,纔想眯一會……

真能這樣就好了。夏目也在心中暗暗地祈禱着,一邊開始向自己的豬扒蓋飯下筷。

鈴子大人,一次也沒叫過我的名字呢。

“哦,好啊。名取先生還是老樣子,醬油拉麪加一份餃子是吧?”

所以,把名字還給你們吧。

“沒有。倒是你……”

“不錯,剛纔那個女人是妖怪。你還真夠遲鈍的。”

很寂寞呢。

“……人、夏目……大人……夏目大人……”

名取將車子停在小店門口,伸手替夏目打開車門。

“你都沒有發現嗎?”

【三】

“……你如果想要回名字的話,可以晚上到旅館來嗎?你知道我住在哪裏吧。”

“恩,可是……”

妖怪——清蝶點點頭,然後有所顧慮地望向神社內。

“你不用擔心,我會找藉口躲開名取先生等你的,而且我也不想讓他知道《友人帳》的事。”

“那真是太感謝您了。”

清蝶將手撐在前方,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這反倒讓夏目不自在起來。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今晚入夜後我會去找您。啊,我就住在這座山上。若有什麼事您可以叫我。本來想帶您四處參觀下的,不過……”

“您在意名取先生嗎?沒有關係,他也看得見你的。”

夏目以爲清蝶是在顧慮人類看不見妖怪的事,卻見她輕輕搖了搖頭。

“不是的,是那位大人身上帶着一股戾氣,讓我害怕。”

戾氣?

可沒待夏目多問,清蝶已經起身匆匆離去了。隨後,後方傳來了名取的聲音:

“夏目你果然很得妖怪們的喜歡呢。她和你說了什麼?”

“沒什麼啊,只是閒聊一下而已,她聽說過我外婆的事。”

夏目有點心虛地回了句正確來說也的確算不上謊言的話。

“就算是妖怪,看見我就馬上轉身跑掉的女性,她還是第一個哪。”

“啊,剛纔她說,名取先生身上有一股戾氣。”

“戾氣?哦,妖怪不喜歡除妖師,這很正常吧。”

不知爲何,夏目覺得笑着這麼說時的名取看上去很寂寞。

“名取先生爲什麼要這麼說?”

“名取先生,你真的不是因爲聽說這裏有事發生,才和我一起來的嗎?”

夏目猛地轉頭瞪住名取。

“恩。不好意思哦,名取先生,是我約你出來,還把你拋下自己去散步。”

我終於覺得自己能夠挺得起脊樑,尊嚴什麼的,果然都是建立在力量之上。

於是我們只好互相欺騙,我們從很小的時候起,就已經習慣了欺騙和隱瞞。

可是當那個少年睜着那樣的眼對我喊道“不要再傷害它了,它已經受傷了啊”的時候,我知道自己失敗了,雖然妖怪給他帶來了那麼長久的痛苦,那孩子還是喜歡妖怪的。

這麼想着的名取不知不覺間加快了腳步,卻在轉過下一個轉角時猛然停了下來。

“是啦是啦,聽我的準沒錯!”

“恩?什麼事……”

我看着眼前的這個女人。

說得好啊,小貓咪。

“既然夏目這麼說,我會試着努力去做的。”

她以端正的姿態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向着牌位行禮。

據說那就是妖怪。

在陰面最角落的一個小房間裏,即使開着窗陽光也照不進來,就算是在下午也陰沉得有些詭異。

就在他小心翼翼地把食指點進去後一秒,杯裏的水突然變成了紅色,嚇得他“哇”的一聲立刻抽回手甩着食指上的水滴。

這種詭異的氣氛讓少年帶着一分警惕走到對方面前坐下,名取卻不做解釋,神祕兮兮地遞出一個裝了水的杯子。

啊啊,那個地方啊,是個好地方哦,空氣很乾淨。雖然五月下海還有點涼,不過吹吹海風也很不錯,那裏的天空和海水藍得讓人沉醉哪,我每年都會抽空去一下。

名取放開握住鼠標的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在腦海中回想之前聽到的隻言片語——

實際感受之後,名取也覺得那種清淨有些不自然,因此對神社內發現的那個血陣就更是在意了。同行在三月底來過時已經是這樣,也就是說這種情況持續了兩個月以上,但無論業界內外都沒有流出什麼特別的傳言,應該說還沒造成什麼傷害。

“哼,我看你多半是被戲弄了吧,人類就是這麼蠢,被耍了還不知道。”

名取笑嘻嘻地搖頭表示不介意,然後衝夏目招招手。

名取週一現在正坐在旅館的茶座裏擺弄他的電腦。

夏目冒出一臉問號,不過還是照做了。

那就是夏目也同樣是那種一旦碰上了就會一頭扎進事件的性格。

“什、什麼嘛,嚇我一大跳。呃……這個的原理是什麼?”

看着閃着雙眼發問的少年,名取壞心眼地一笑。

恩,這麼說來,的確是有這個可能呢,看來得注意不能兩人分開行動了。

“那就只能靠你自己去查資料了,我是不會告訴你的。好了好了,謝謝你陪我練習,時間也不早了,你快去洗澡吧,這裏配的浴衣穿起來很舒服哦。”

“這、這是什麼啊?!”

這就是名取在偶遇某個同行,聊起自己準備要旅行時,聽對方說的。其實稱不上值得介意的事,何況妖怪沒有了山變清淨了應該都是好事,不過既然來了,他還是想順便去看看情況。這大概可以說是除妖師的職業病,同時也是他的劣根性使然吧。

名取輕手輕腳地下了遊廊,準備沿着石子路橫穿庭院。就在他貓低身子經過那處灌木叢時,少年低低的聲音隔着枝葉傳了過來:

“是嗎?”

“恩,這樣一來,至少晚上不用擔心了。”

夏目,抱歉了。

想起自己走出來找少年的理由,名取拉起夏目的手向神社內走去。

“夏目,過來一下。”

名取笑着揉起少年的頭髮,卻因爲這種輕佻的語氣和動作使得對方嘟起了嘴。

“咦?可是,名取先生演的都是愛情劇吧?我對那種沒興趣。”

“……清蝶,好慢呢。”

而房間的三塊榻榻米上,用不只是什麼的紅色東西畫了一個魔法陣,空氣中還隱約能聞到一點腥臭味。

從小我就能看得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之前考慮到夏目家那隻肥貓要來蹭它心目中的海鮮大餐,兩人便選擇房間裏用晚飯,那時還能從窗戶看到被夕陽染紅的大海。在名取抱着電腦沿遊廊走回房間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明亮的月盤掛在漆黑的夜空,天上閃爍的星星和散落在庭院裏的石燈籠中亮起的微光相映生輝。

“恩,我知道,但我希望你至少不要討厭它們。”

名取登陸上專爲除妖界提供信息交換的服務平臺,先仔細檢索過最新的幾條信息,然後搜索了一下資料庫中有關這一帶的新聞。瀏覽完這些內容足足花了他一個半小時的時間,不過並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地方。

她很美麗,細長的瓜子臉,蠶眉、瑤鼻、櫻口,烏亮的長髮直鋪地面。一身繁複的白衣層層疊疊,那似乎是人類所謂的結婚禮服。

“這麼晚都沒來,應該不會來了吧。說不定是她來了之後看到有這個高級妖怪在,就落跑了。恩恩,一定是這樣!”

“這樣是……怎樣?”

“夏目,把手指點進水裏。”

第二天上午,當名取因爲穿過窗簾照射到臉上的陽光而醒來時,發現本來應該有夏目在的另一個被窩裏已經不見了人影,只留下一張便籤,上面寫着——

“是是。啊,對了,老師,你對那個神社裏的陣有什麼想發?我突然在想,該不會是清蝶畫的吧。”

清蝶?啊,今天碰到的那個妖怪嗎?原來是出來等她的啊。

爲什麼會覺得這個陣是曾相識?

我和他,在根本上的哪個地方不同。

“哈哈哈,嚇到了吧。其實,我下週開始要演一個魔術師,這個是練習。”

“老師,你怎麼這麼說啊,我要是真的以貌取妖,就不會讓你這隻招財貓待在我身邊了。“

抱歉,名取先生,我先到神社那裏去了,中午前會回來,不用擔心。

在我看來,人與妖怪就是水火不容、互不兩立的存在,只要是對人類有威脅的妖怪,就要堅定的排除。而在業界內,這也是所有除妖師的共識。

後來我才發現,原來我的家系有着是淵源的除妖世家,只是之前某一代當家不想再幹這一行了,才把除妖的家學封存起來。

“看得見”的人就像蝙蝠,一面難以融入“看不見”的人類社會,另一面又不斷比被人類強大的妖怪侵擾。

做下這個決定後,名取關上了電腦,離開了茶室。

“咦?可是清蝶還沒來……”

“現在要我辯解自己的冤屈,恐怕也很困難了。我只能說,我們兩個人大概都屬於很容易吸引來這種麻煩事的體質吧。”

伴隨着少年的聲音,這次還響起了一陣細微的翻書聲,然後是貓咪彷彿嘲笑一樣的回話:

“妖怪纔不會畫什麼鬼陣。”

“是……這樣嗎……”

“啊……說的也是。不過啊,夏目,這世界上是有很多種人的。我大概一輩子都無法像你一樣去喜歡妖怪。”

“恩?”

回想起來,夏目在用完餐後說要在庭院裏散散步,便抱着那隻胖嘟嘟圓滾滾的招財貓離開了。不知道他回了房間沒有,希望自己能早他一步回去,不要讓他撞見自己抱着電腦進房的情景纔好。

“想知道?那就從下個月開始看我主演的《戲法》吧。”

我們就像站在一條湍急河流的兩岸,他不會淌過來,我也不願游過去。

【四】

妾身是獻給海神的祭品,希望您能夠平息憤怒的大海。

“啊,夏目,你回來了。貓咪已經走了嗎?”

“陣這種東西本來就是沒有力量的人類發明出來的,妖怪怎麼會用。”

“柊不就很喜歡你嘛,還有後笹和瓜姬,要是讓她們聽見你這麼說,一定會難過的。”

遇到那名力量強大卻未踏足業界的少年時,我曾經欣喜於看到了能夠開始創造自己勢力的希望。我費盡心機拉攏他,用我們經歷過相同的痛苦誘哄他,想讓那雙清澈的眼染上和我一樣的血紅。

“說起來哦,老師,好像沒有這個名字哪。”

難得和夏目出來玩,還是不要想那沒多,明天四處觀光時順便打聽一下有沒有怪事就好,真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地方,也等這次旅行結束之後再重新來處理吧。

“沒事沒事。”

從他現在所處的位置看過去,左前方不遠處一叢灌木後的石燈籠旁,可以看見那頭熟悉的琥珀色軟發。

“是這樣啊……那麼說,那個是人類畫的咯,到底是爲了什麼……”

“這是……什麼?”

“笨蛋!她就是想趁你落單的時候收拾你,才專門騙你離開名取那小子出來的!結果沒想到反而有我這麼個高級妖怪在做你保鏢,連那小子都對付不了的低級妖怪當然不可能在我面前現身了。所以在離開這裏之前,我不在的時候你都不要離開名取小子身邊,偶爾那小子也能0派點用場嘛。”

名取端着那杯變紅的水站起身,用手沾水在房間的門窗和四角都畫下了符。

“老師,你這樣說太過分了。她是我迄今爲止見過的最有禮貌的妖怪,因該不會做這種事纔對。”

“雖然不排除是人血的可能……不過據我估計,應該是某種動物的血。依乾涸的程度,我想最上面那層應該是昨晚才畫的,不過下面已經畫過好幾次了。”

“好了,接下來……”

雖然這是間全和式的老子號旅館,不過內部的設備可一點也不落後於時代,在茶座和大部分房間裏都能夠上網。原本名取也是可以待在房間裏更舒適一點地享受這種商業服務的,不過他知道夏目想避着自己,而他也想暫時避開夏目的目光。

“喂,我說,你穿這麼少,再不回去感冒了我可不管。”

但,完全沒想到的是,竟然還漏算了一件事……

漸漸地,我收伏了聽令於自己的式神,雖然還遠遠無法和除妖界內神明顯赫的的場一族相提並論,不過也打下了一片個人的天地。

“你感覺到了吧?這和上次那個女咒師所畫的陣是同一類,是用於某種祭祀的陣。”

夏目微嘟着嘴站起身,名取卻不以爲意地呵呵笑着,目送少年翻出換穿的衣服進了浴室。

若是繼續沿着遊廊走,到了前面肯定會被發現,名取猶豫了一會,輕嘆口氣。

“笨蛋,你憑什麼這樣斷定。人類有句話叫‘人不可貌相’,連愚蠢的人類都明白外在是靠不住的,你卻還要以貌取妖?真是好笑。”

“這個陣……”

哈哈,夏目這句也反駁得很漂亮啊。

“對了,夏目,我發現了個東西,想讓你也看看。”

啊對了,說起來,我三月底去的時候啊,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覺得那個有名的結緣神社的山裏出奇的清淨。以前去的時候明明時不時都會碰到小妖怪的,不曉得是不是有人去潔淨過了。

名取掩住嘴,抑制自己不要笑出聲。雖然知道偷聽不好,不過他還是被這麼有趣的交談吸引得禁不住停下了腳步。

“嗚——名取先生小氣鬼。”

夏目呆愣地盯着榻榻米。

因爲自己有過約夏目旅行其實是爲了調查妖怪的前科,所以也難怪夏目會有那樣的懷疑。事實上,這一次也的確聽到了一些傳聞,不過是在答應了夏目的邀約之後,因此嚴格地來說,應該算不上欺騙吧,頂多就是隱瞞了一部分事實而已。就和夏目也對自己隱瞞着某件事一樣。

“夏目,你這小子越來越臭屁了,遲早我要喫了你!”

人類真是愚蠢到可笑,他們總是以爲僅憑一個女人或是小孩就能讓世界照自己的心意運轉。

海神大人,您在那邊嗎?

她轉頭向我在的方向,難到她竟能看得見我?

我不是海神,是妖怪,你看得見我嗎?

我回答後,女人笑着搖了搖頭。

妾身只能感覺到您在那邊,可以聽見微弱的聲音。原來不是海神大人啊,真是遺憾。

你是代替另一個女人來做祭品的吧。人類真是可笑,本來向完全不存在的東西獻祭就夠蠢的了,竟然還有像你這樣替別人來死的更蠢的人。

女子卻平靜地露出了笑容。

或許是這樣的吧。但妾身覺得,這樣死去非常幸福。

哼,這就是你們人類所謂的愛情嗎?你就這麼愛那個選擇了別的女人的男人?

不,妾身所愛的那個男人已經被家父殺了,爲了讓妾身能死心踏地地嫁給這邊的殿下。

我突然間起了善心,不,或許是噁心也說不定。

你死在這裏的話,我會喫掉你的哦。如果你不想死,我可以送你上去。

女人卻笑得很安詳。

如果您不嫌棄的話。

我果然無法理解人類。

當有一天,您也有了想與之相偕的對象時,或許就會明白了吧。

於是,我得到了那個女人的身體。

【五】

有呼喚的聲音傳來,模模糊糊地,聽不真切是在叫什麼,卻下意識地知道那是自己的名字。

……果然是出事了!

帶着滿心的不安,夏目衝進了昨天發現血陣的那個房間。見到的卻是一片凌亂不堪的景象。三片榻榻米全被翻起,有一塊還斷成兩截,四周牆上飛散着血跡和橫七豎八像是被利刃劃過一樣的痕跡。

“夏目,小心,後面是……”

清蝶虛弱地滑坐在地上,勉強衝着夏目扯開笑容。

“光知道名字還不行,我無法召喚沒有見過的妖怪。”

“其實,我在找一個叫廣知的妖怪,可是一直沒有線索,最近聽說他的名字被寫在《友人帳》上,所以想拜託夏目大人把他叫來。”

隨後,夏目發下腳下的路面上浮出一片亮光——竟然是發動了的陣!

夏目在名取的暴喝中猛然回神,才發現提着染血太刀的白袍人不知何時已經逼到了自己近前。

大姐姐,你怎麼一個人站在這裏?來拜結緣神的話,要兩個人一起來拜纔有效的哦。

咦?爲什麼!我哪裏惹你生氣了嗎?

名取雖然在問夏目,但並未轉回頭來,他的目光緊緊盯着剛纔爲了刺殺夏目而跑到陣中的白袍人。

夏目用力睜開眼,發現眼皮比平常來得重,視野也比平常來得迷濛。抬手一擦,才發現自己流了淚。

那又怎樣!我不會讓你走的!你忘了嗎,我不是說過,相幫這兒的神明找緣分。

夏目趕忙跑到她身邊,兩三下扯開繩子和貼在繩子上的符咒。

夏目爬起身,用桌上的筆和便籤留了言後,因爲怕吵醒名取,連衣服都沒換,只在浴衣上套了件羽織,便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什麼什麼?什麼祕密?

我只是喜歡在這裏吹海風而已,那小弟弟你怎麼也一個人來拜呢?

“這樣啊。那麼,你好好休息吧,我就先回去了。”

“他不是這一帶的妖怪,昨晚可能只是路過吧,現在應該已經走了。謝謝夏目大人的關心。”

這時正好刮過一陣風,吹起草木沙沙作響,以至於夏目沒有聽見清蝶很輕地說了句:

咚的一聲,雖然跌坐在地上的屁股很疼,不過束縛全身的重壓總算是消失了。夏目不可置信地瞪眼低頭一瞧,發現自己身上圈着一圈紙人。而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面前便出現了那個飄着金髮的背影。

下一刻,夏目後退的腳一步踩空,這個人後仰着向棧橋下差距足有五六米的海平面跌去。

“恩……抱歉……”

哎呀,真是精神的未來神主啊,那麼,我告訴你一個祕密怎麼樣?

說的也是,呵呵。

其實,我家裏管得很嚴,我是偷跑出來的,要是你答應不把見到我的事說出去,我就帶你上去。

真的?好,我一定守口如瓶!

“啊——”

是吧!

坐在這個鳥居上往下看的話,風景很棒哦。

清蝶有禮貌地躬了身,夏目便起身離去了。

只見林間走出了一個身着白袍、披頭散髮的人。手裏邊拿着一把在陽光中亮得耀眼的太刀。

“知道你還……”

因爲傳說中這兒的神明不是成全了他人犧牲了自己嘛,她到現在還在成全他人,所以我想成全她的緣分啊。

突然,半身猛地感到一陣惡寒,他艱辛地轉動目光向右前方望去。

剛纔的夢……不行,果然還是很介意!

“夏目——”

窗外的晨光還沒有強到能刺穿窗簾,只是鑲上了一條金邊。

哇……真的好漂亮哦!

白袍人一語不發地靠了過來,微微抬起臉打量夏目。夏目只看見對方髮絲間露出的翻白的雙眼。

對不起了,貓先生,名取先生。

“清蝶!”

四周的景象和聲音在一瞬間遠離,如同只有自己被隔絕到了另一個空間。

誰來讓我和他一起變老。

“啊,說起來,襲擊你的那個妖怪……”

你應該也察覺了吧,從你小學時到現在,我一點都沒有改變啊。

恍惚間,夏目的視野裏失去了一切色彩,耳邊的風聲和海浪拍擊棧橋以及海鳥鳴叫的聲音通通褪去。他的眼中,只見白袍人抽出太刀時,從名取肩頭飛濺出的一串鮮紅血滴,他的耳裏,只聽得到名取的呻吟與鮮血噴灑時的脈動聲。

“名取……先生……”

我也不是來拜神明的,我是供奉神明的家裏的孩子,以後要繼承神主之位。

今天我去看放榜了,我是全校第三名喲!呵呵,等到四月,我就是高中生了。

“夏目你閃開!”

“好……強大的血……我要了……”

雖然名取和貓先生都懷疑清蝶,夏目卻還是想相信她。就算知道牽扯上妖怪絕對會有麻煩,但既然碰上,也只有認了——夏目再一次承認了這種連自己都有些受不了的性格。

“廣知?好像是有這個名字……不過……”

是嗎?可是,這個鳥居這麼高,怎麼上去啊。

脣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一分,名取雙手合十,嘴裏開始唸唸有詞。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我想,也該是我們說再見的時候了。

夏目搖搖頭。

“夏……夏目大人……”

“你沒事吧?”

當下到山腳的夏目發覺到不對勁時,他的身體已經彷彿被看不見的鎖鏈牢牢捆綁住般,沉重得無法動彈了。

“嗚……!”

夏目跑出神社,這次不是沿石階而下,而是衝進樹林裏高深呼喚清蝶的名字。也不知道這樣漫無目標地找了多久,纔在一棵大樹下發現了被束縛住的她。

聽到太刀切開空氣的聲響那一瞬,夏目意識地猛閉起眼。就在這時,耳朵隱約傳來了有人呼叫自己名字的聲音。下一刻,身體便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拉着向後倒退。

“我知道!”

“夏目,不要過來!快跑!”

意識在混沌中起起伏伏,拼命努力地抓住一絲清明,才發現是自己在流着淚祈求——

心裏湧出濃濃的悲傷,眼角也有了燙熱的感覺。

耳邊響起了蚊蟲嗡嗡似的低鳴,擾得整個腦袋昏沉沉的。

那麼,你閉上眼睛……好了,睜開吧。

夏目抓抓頭,感覺有些承載不起清蝶期待的目光。

“是……這樣啊……”

我不是神明哦,我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妖怪,並不是偉大的神明。

夏目扭着身體躲避白袍人揮來的刀鋒,對方的動作卻迅速到讓他轉身的空隙都找不到,只能一步一步後退。

夏目的話被背後傳來的破空聲以及名取的猛喝聲兩道聲音同時打斷。

朦朧間,嘴巴好像嘟噥着什麼,身體沉重得動彈不得。

“你沒事就好了,我一直很擔心哪。啊,對了,昨晚我翻了《友人帳》,裏面沒有你的名字哦。”

隨着這句低喃,白袍人對着夏目架起了太刀。

“對不起,夏目大人,我騙了你。”

耳邊傳來名取焦急的叫喊,但夏目卻無限回頭查看。而且,也已經用不着回頭了——

糟糕,看到清蝶就大意了!

“夏目,危險!”

夏目更旅館借了自行車,花了半個多小時來到結緣神社所在的那座幾乎像孤島、和陸地只有一條長場棧橋相連的山腳下。

夏目如同一具動作僵硬的人偶那樣站起身,腳步蹣跚地走向名取。卻見對方轉過臉來,似乎很生氣地瞪着自己,然後大喝一聲:

哈?

“夏目,你沒事吧?!”

“清蝶——清蝶————你聽得到嗎——聽到的話就請出來吧——”

嗯……可是我更想先幫這兒的神明找到緣分。

清蝶的眼中明顯地升起了失望,卻還是勉強地維持着笑容。

一瞬之間天旋地轉,等夏目暈沉沉的腦袋和目光恢復清明時,才發現自己被推到了一邊,而白袍人把那把太刀的刀尖已經插進了名取的左肩。

……笨蛋,人家是神明,你要怎麼拉紅線啊。

“謝謝您,我沒事,只是被吸了很多妖力,休息一下就好了。抱歉,昨晚沒能赴約,我被一隻很高等的妖怪抓住了。”

結果從山腳一直喊道了神社,清蝶都沒有現身。

……不錯啊,呵呵,現在的你也可以正式帶女孩子來拜神明瞭呢。

夏目咬着牙凝聚力量試圖動彈,但身上就像壓了千斤重擔一樣,連扭動脖子都困難無比。

“名取先生……”

夏目一邊呼喚着一邊拾階而上,然而除了晨風穿林帶來的沙沙聲和早起鳥兒的啼叫外,他沒有聽到任何回應。

一旁的夏目卻猛地睜大眼,再顧不得疼痛地爬起身,掙開身上那圈紙人,搶出兩三步擋在名取面前。

夏目看了看手錶,發現才六點半不到,便又躺了回去,但,翻了兩次身之後,再次爬起身,心煩意亂地爬了爬睡亂的頭髮。

“是。謝謝您來救我,請您慢走。”

“那個陣……正好!”

喂——看,我上初中了!怎麼樣怎麼樣,這身制服是不是很帥氣!

清晨的山道比昨日下午攀登時要陰暗得多,兩旁樹木的枝葉上掛着晶瑩的露珠,在撒與林間的晨光中閃閃爍爍,還不時因風的吹拂而滴落。

“哪裏,夏目大人用不着道歉,我是提了無理的要求。”

“名取先生,不行!”

是什麼都好!總之,你是我找到的緣分,我不會放開你的。

那個……我們鎮上沒有大學,所以我要到鄰市去讀大學纔行……不過,你放心,我一定會每個週末都回來看你的,要乖乖在這裏等我喲。

哈哈,總覺得穿這種神主的服裝有點丟臉。說是說繼承神主之位了,只是現在不比以前,光靠這裏的香油收入還不夠,所以我決定開一家小書店……

現在,我想我知道了,那種和珍惜的事物相攜逝去的幸福。

我真想……和你一同老去啊……雅人……

【六】

“恩……”

“夏目?你醒了嗎?感覺如何?”

“……頭好痛……”

感覺頭髮重重地貼着腦袋,耳朵裏還有汩汩之聲在回想。想抬起手扶住額頭時,夏目才發現自己全身痠軟,而且似乎被困住了般的難以動彈。

“這裏是……”

夏目睜開迷濛的眼,努力想看清四周,待到眼睛終於對焦時,首先映入眼中的卻是名取放大的臉。

“名……名取先生……?!”

“太好了,你總算醒了,我還怕你一直這樣睡下去,體溫就會完全流失掉。”

“咦?我記得我……掉進了海里……是名取先生救了我嗎……哇!”

當夏目再次想抬起手時,才震驚的發現——(說實話我也被震驚了)

他們現在正裹着一條薄毯子,而其根據身上傳來的感覺,兩人應該都沒穿衣服。(基情無限啊)

“不要亂動,這只是單人用的毯子,熱量會跑掉。你也不想重感冒吧?(比起重感冒,我更不想被譁——譁——是這樣的吧。說吧,夏目)”

名取憑藉體格與力量的優勢將夏目抱緊。(流氓)皮膚間相互接觸的刺激直達腦神經,夏目立刻嚇得乖乖地不再動——或許應該是全身僵住更爲合適。

“那……那個……謝謝你救了我……”

夏目回憶着今早看到的情景,將神社裏的那個房間描述了一遍。

“對了,說到陣……”

“你要去哪裏呢?”

“……你怎麼知道的?”

名取嘆着氣接過衣物,隨後利落地吩咐起自己的三個式神:

“主人,這次還真是狼狽啊。”

“不是妖怪?!”

“夏目。”

“老師……”

“我不會讓你傷害雅人的。”

“笨蛋夏目!”

“是這樣啊……啊,對了,你的傷!”

“即便如此……”

“雅人?”

“貓先生?可是,它不是我的式神,我沒辦法叫他。”

貓先生無奈的嘆口氣,然後將爪子往旁邊一伸。

夏目一臉委屈地轉過臉,望向蹲在肩頭的招財貓。

被撞得踉蹌了下的夏目穩住身子,一把抓下還在自己肩頭嘮叨着“人類總是學不乖”之類的貓先生,急急道:

“啊!好痛哦,老師!對不起嘛。”

貓先生伸出爪子攪着腦袋,露出一副有聽沒有懂的表情,反倒是名取鎮定地搭了腔:

夏目不由分說地拉起名取的手就跑了起來,被他拋在身後的貓先生氣得直跳腳。

就在名取準備開口繼續說話之時,一道白色的影子突然穿過兩人間的空隙跳上夏目的肩頭,還早他一步開口大罵:

待三個式神各自領命而去之後,夏目和名取快速穿上衣服,也來到洞的深處,發現原本鎖住牆上鐵門的鎖已經被柊敲壞了。

“啊,真是受不了你了!”

“清蝶,是吧?”

“準備好的話,就要開始咯。他粘了我的血,這下子要找人可是輕而易舉了。”

看似乎沒有做什麼特別動作的除妖師鬆開了手,輕飄飄的紙片便慢悠悠地飛昇上空中,原地轉了兩三圈後,向着神社地方向快速飛去。

“什麼?”

“名取先生,你在這邊準備好,我去把邪靈引過來。”

“這裏不就有個現成的找人專家嘛!”

“你在說什麼啊。”

剛纔起就靜靜待在一旁的柊突然開了口:

漸漸地,連我自己都變了,消滅的妖怪變少了,封印的妖怪變多了。明明封印比直接消滅耗精神得多。

沙沙,沙沙。

“是說洞裏的那個嗎?”

“我叫了柊她們過來,因爲距離比較遠,要等一會。不過既然你醒了,把你家的貓咪叫來怎麼樣?”

“所以才說你是笨蛋,你什麼時候能學會用點腦子啊!”

“沒事,傷口不算深,血已經止住了。”

眨眼之間,貓先生已經由招財貓的姿態回覆到披着一身雪白長毛的巨型華貴的妖怪之身。夏目立刻抓着它脖子處的長毛翻身騎了上去,再回頭對着名取喊道:

“那個的話,是召喚邪靈的陣哦。”

“啊啊,那就只能認命地在這裏等上一等了。”

“這麼說來,清蝶就是被那個東西捉到的了。雅人先生……看他剛纔那樣子,應該是被那個東西控制了,他做的事適得其反了。”

夏目不得已,只好耐着性子給貓先生簡要地說明了來龍去脈,貓先生聽罷“恩恩”地擺着腦袋,回答道:

“從海面夠不到棧橋,落海處又離岸邊太遠,依我的體力沒辦法拖着你游回去,後來發現這邊有個可以上水的洞,就暫且先游過來了。”

“夏目,你這個大笨蛋!我明明昨晚才囑咐過你不要一個人行動的!”

“嚯?不過,憑你的妖力似乎還不足以和我對抗呢,更別提夏目養的那隻小貓咪了。”

可能是從小沒有被人愛過,讓他不知道該如何被愛,如何去愛。

夏目,現在你已經不再是孤獨一人了呀。什麼時候,你能睜開眼睛,看到這一點呢?

“老師有什麼辦法找到雅人先生嗎?”

名取從口袋中取出沒有度數的眼鏡戴上,定定地望着走到眼前的和服女子。

雖然還沒有到的場一門那樣完全把妖怪當成道具一樣的冷血程度,但我也絕對無法對妖怪這種事物產生一絲一毫的感情。我也有自己的式神,我愛護她們只是因爲他們是自己的東西。一直以來我都認爲人類世界與妖怪世界的遊戲規則是無法相融的,因此兩邊也不可能平起平坐,而他卻能那麼自然地打破那層堅冰。

“邪、邪靈?!”

名取睜開眼,望着夏目,正色接到:

終於趕來的柊一邊將替換的衣物遞給兩人一邊毫不客氣地取笑,可以想見她那張面具下大概會是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吧。有時夏目會覺得她真是很毒舌,而且還是無自覺的那樣。

夏目順着貓先生的爪子側過身,只見名取已經抽出了一張紙人,笑道:

每次看到他,甚至是想起他時,我都會有湧出這樣的念頭。

清蝶緊蹙着眉,開口:

說道這裏,夏目握了握拳,在心中做了某個約定,然後抬眼望向名取。

“雅人先生是這個神社的神主,清蝶便是神社祭拜的神明。他們兩個相戀了,清蝶想變成人類,和雅人先生攜手白頭。而雅人先生他……大概想變成妖怪,就可以永遠不和清蝶分開了吧。”

名取驚訝地看着夏目,有着琥珀色頭髮的少年認真地點了點頭。

“啊?這種窮山僻壤的,除了生猛海鮮還能有什麼寶貝。還有,你們到底在說什麼,趕快給我解釋一下!”

他心中思及的總是別人,似乎從未考慮過自己,回想起的場事件中胖貓勃然大怒時的他,我想,少年應該從來沒想過——也會有人因爲受傷的他而受傷。

“恩……這麼看來,應該是有什麼東西被召喚出來了,而且還是挺厲害的東西。”

“不管怎麼說,都要趕快把雅人先生找出來,如果真是無法溝通的低等邪靈,就要趕快想辦法處理纔行!名取先生,我們走!”

於是,只要一有機會,我總是會接近他。我想要知道他能夠做出那種行爲的原因是什麼,我與他之間那“更本上的不同”是什麼。

名取看着前方拉着自己的手跑的少年,突然勾起了脣嘴。

名取確認過夏目的體溫正常之後,摟着他靠回了巖壁上,一邊給他填上這段空白的記憶:

一時間不知所措的夏目只得將目光調到面前的地面,垂着頭低聲道謝。

“不過,被召喚出來的很可能不是妖怪,畢竟又不是每個妖怪都有本事把人類變成妖怪的。要召喚特定的妖怪的限制非常多,但從你的描述中來看,那只是個通用的召喚陣。”

“夏目,上來。”

“是啊。”

“瓜姬把溼浴衣拿回旅館去,笹後去找一下夏目家的貓咪,柊到洞底去試試能不能打開那扇門。”

“寧願一切死嗎?”

夏目頭也不回地答了一句,一心只顧向着前衝。

最近,我覺得我似乎明白了一些。

“還不能算完全得救,現在我們是一起遇難了。”

“名取先生,我想幫幫他們。”

“這麼說來……我的確聽說過高等的邪靈會和人類做交易,不過一般人召喚不出高等邪靈,要力量特別強大的人才能引來高等邪靈的興趣。從剛纔那個傢伙的模樣來看,應該只是喚出低等邪靈而已,那種沒有思維的東西身上只有對強大力量的慾望。”

“暫時應該還不要緊,我過來的時候在棧橋入口處帖了咒符。而且,我看那傢伙似乎想找什麼東西。貓咪這裏山裏有什麼寶貝嗎?”

這個問句讓有着琥珀色頭髮的少年猛地停下了腳步。名取則是饒有興趣地看着不知所措地呆站住的對方。

夏目喫驚得瞪大眼,名取則盤着手臂沉吟:

他太寂寞了。

名取無奈地嘆口氣閉上了眼,夏目則是瞪着地上溼透的浴衣暗自慶幸自己今早走得太急,沒把《友人帳》帶在身上。

【七】

名取對着林中的一處開口,而他身旁的柊已經撥出武器做好了戒備。

“夏目!你又隨便插手這種事!”

感覺保持沉默似乎有點尷尬,夏目沒話找話地問道。

“你也該出來了吧。”

從門口望進去是一條斜上的通道,黑乎乎地看不見底。名取提起應急燈,先邁了出去,夏目打着手電跟在他身後,柊則走在最末。

是寂寞於渴求不再寂寞的心,讓他淡去了人類與妖怪的界限,最重要的是,讓他淡去了“自我”。

隨着風吹草木的聲響,林間現出了一道身影,緩緩向名取走來。

“有時候,我會夢到別人的記憶。”

“裏面也畫着陣。難怪山上異常清淨,有人在這裏施術,污穢的氣全集中到了下面。”

名取抬手搭蓬,目送那道白色的身影漸漸遠去,直到看不見他們了,才轉過身。

“這麼說來,那個陣的確和我印象中的召喚陣有些不一樣……”

“老師你要不想幫忙可以不來!”

“啊,之前我轉了一圈,這洞裏應該有人逗留,有毯子、應急燈、手電筒和水,不過沒有食物和點火的工具。洞底有扇門,我估計應該和山上某處是相連的,不過那門鎖着,我打不開。而且……”

難到不是嗎?明明從小被妖怪戲弄,因爲妖怪而被四周的人疏遠,還長年揹負着“騙子”的罵名,就算到了現在,還會因爲夢到被衆人砸過那個冰冷的詞語而哭着醒來。即便如此,爲什麼他還能不恨妖怪,有可能會傷害自己重要之人的妖怪,爲什麼他還能夠寬容?

“呼,那真是太好了。”

“老師,要說教回去再說啦,現在最要緊的是得趕快找到被妖怪附身的雅人先生,要是讓他跑到鎮上去就糟糕了!”

真是個奇妙的少年。

隨後還未等着名取回答,高級妖怪斑已經一個縱身,載着少年追着那紙人奔去了。

“那個……怎麼會有毯子的?”

兩人一妖大約走了快十分鐘,終於從草堆裏鑽出了地面。還沒等彎着身的夏目把身上的泥土草屑拍乾淨,一樣重重的東西就咚地一下撲到了他背上。

我不懂。

清蝶咬住了脣。

“那麼就一起死吧。”

名取抬起手,將手中一面小圓鏡照向清蝶。

清蝶一驚,側身向旁邊一跳,同時伸手將妖氣打向名取。

可惜她微弱的妖氣還未到名取面前就已經被打散。柊的太刀在瞬間刺破妖氣之後,刀背擊打到了清蝶的後頸,這一記重擊頓時讓她倒在地上。

“很好,柊。”

“她因爲長年使用人類身體的關係,原本的力量已經減弱了很多。”

柊邊說邊退到一旁,名取蹲在倒在地面的清蝶身旁,將手中的圓鏡貼在了她的額上。

近半小時之後,夏目和斑返回來了,斑的嘴裏還叼着失去意識的神主。

“名取先生!”

夏目一從斑的背上跳下來就着急地向一旁的名取說道:

“貓先生它試了好多種方法,都沒辦法把邪靈從雅人先生的身體裏趕出來,一生氣就把他弄暈了,你有什麼辦法嗎?”

“放心交給我就好了。”

名取一臉“早料到如此”的表情,胸有成竹地向被斑放在地上的雅人走去,經過夏目身邊時卻突然被扯住手臂。

“怎麼?”

名取回頭,對上表情複雜的少年的眼。好一會,夏目才低聲道:

“……你不可以再用雷劈他哦。”

名取楞了下,然後笑着揉了揉少年的頭髮。

“放心吧,早上我只是一時生氣。”

接着他將手中那根綁有一張符紙的樹枝遞給夏目。

“呼,這樣就可以了。”

隨着吱吱聲和一道黑煙,刀下的黑影漸漸消失於空氣當中。

丙將煙管在榻榻米上敲了敲。

“真的?”

夏目拋下這句纔想轉身,卻被名取一把拉住。

“你的要求還真多。”

原來,現在這種遠離人羣的心情叫孤單。

隨着夏目的介紹,此前已經恢復過來的清蝶恭敬地向丙行了一禮。丙抬着下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一會,才悠悠地發了話:

丙深深地看了與自己等級相差甚遠的女妖一眼,然後勾起形狀完美的脣角。

清蝶沒有一絲猶豫地向丙行了禮,然後撕下一片衣角,在地上拾了塊小石,便要向八歧卵走去。這時,一直默不作聲的柊突然開了口:

總有一天,那些話,我一定會說出口的。

名取無奈地聳聳肩。

是啊,這的確是件很奇怪的事。

“被附身很耗體力,何況還是被邪靈纏上,他大概要睡個一兩天才能醒得過來了。貓咪,能麻煩你把他運到上面的神社裏去嗎?”

驟然間,一道強勁的旋風猛地自地面竄起,雅人痙攣的身體在那剎那停頓了一下,便軟綿無力地癱回地面。而自他的口中,一道令人作嘔的黑影如同被擠壓一般地爬了出來。

山間的小瀑布後有一條狹窄的通道,沿着通道往裏走了約五分鐘後,人類與妖怪的一行隊伍來到一片開闊的巖洞。

“我喜歡你的回答。”

“恩!”

“你想做的事還沒做完吧?走吧。”

是什麼時候發覺的呢?這樣的心情。

有好多話想說,想和溫柔對待我的藤原夫婦說,想和沒有扔下陰鬱的我的朋友們說,想和將我拉到這個世界當中的那個人說,卻總是無法好好表達,我真是太笨了。

但,清蝶卻淡定地搖了搖頭。

“咦?”

這是一處連長久居住在這山上的清蝶都不知道的祕境,據丙說,是因爲裏面的“那個東西”在散出拒絕接近的保護色。

丙笑了笑,接下去說道:

“哦,丙,這個就是‘那個’吧?”

貓先生抬前爪搔着腦袋。

“你爲什麼想變成人類……原因應該是旁邊躺着的那個男人吧。”

“不錯,就是‘那個’——八歧卵。”

不用丙多言指示,所有的目光都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了洞的深處——

這是……妖怪的心情?外婆的心情?還是……我的心情?

直到——那個人出現。

“對不起啊,我沒胸部。”

名取饒有興趣地扶着下巴,詳細地給夏目解說:

好怕幸福就像個美麗的肥皂泡,只要我一靠近,它就會破碎了。

隨着名取不斷念出的咒文,雅人的身體慢慢痙攣起來,口中開始逸出呻吟聲。聽着那一聲接一聲模糊不清的“清蝶”,夏目更是堅定地握緊了手上的樹枝。

“不老不死的生活不是人類所能承受的,雖然他他願意爲我忍耐,可我不願看他痛苦。而且,正因爲時間是有限的,相互依偎纔會顯得幸福、值得珍惜。”

“那麼,柊和貓咪都離遠一點吧,依夏目的力量,陣發動起來會很強力,小心不要被扯進去了。”

丙點點頭,帶到:

我曾今以爲,只要碰到同樣能夠“看得見”的人,就能夠相互理解。然而事實更本不是這個樣子。即使眼裏看到的景色相同,心中的感受卻完全不同。

“夏目,快!”

“雅人先生他沒事吧……”

啊,應該就是在這時候才發覺的吧。

“哎呀哎呀,挑食可不是好習慣。”

少年感嘆着,綻開了今天的第一個笑容,看得名取不禁楞了一下,才鬆開手像要回避那太過耀眼的光芒似地轉回身。

“且慢。有一個疑問我不得不問:從左須之男斬八歧大蛇至今,已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這顆不管對人類還是對妖怪都有強大力量的卵,爲什麼還在這裏?”

目前紅遍日本四大島的人氣偶想名取週一,似乎真的不是那麼受妖怪的歡迎。

“呃……他是我的朋友,名取先生。”

山裏真的有寶貝。

“因爲天照大神的封印,所以這顆八歧卵具有很強大的淨化力量。不過對於弱小的妖怪來說,也是等同於劇毒一樣的東西。這一位的說法,只要刮下他外表一層粉,加水調成適量的藥劑喝下,馬上就能變成人類了。當然,如果你信得過我的話,我可以幫忙調配。”

但眨眼後,她又以甚至讓夏目感到些眩暈的速度猛地推開他,帶着氣惱的表情冷冷地續道:

原來,是這樣的,原來,是我自己一直將自己圈住了。

“幹得好!”

眨眼間現出原形的斑抱怨了一句,再次叼起雅人向山上的神社奔去了。

在最深處的巖壁上有一個小洞,裏面放着一顆鵝卵大小的瑩白石頭。

“夏目,你找我啊!”

“那就麻煩您了。”

“說話算數喲!”

“老師,拜託你了,今晚我的龍蝦給你吧。”

“爲什麼我非要做這種事不可啊。”

曾今,我以爲我的一生都會這樣了,直到我遇到了現在身邊那些溫柔的人們。然後我比以前更謹慎地對看到的事物進行判斷,生怕因爲自己的不小心而傷害到他們。

“那麼,這次找我來是爲了什麼事?啊,在此之前……那邊那個一身戾氣的傢伙是誰,看着就讓人討厭。”

名取呼出一口氣,抬手擦了下額頭冒出的汗,夏目則擔心地望向依然昏迷的神主。

不可思議地,孤單沉澱了,寂寞淡薄了。

“不過這個沒有胸部的夏目還真是令人討厭。”

“是這樣的,這邊這一位——她叫清蝶——想成爲人類,丙有沒有什麼辦法?”

“我纔不要喫那種聞起來臭得要命的東西,小子你自己收拾它。”

“還記得以前教你的封印方法吧?你到那個陣裏去,等我把邪靈拉出來之後就立刻發動陣來抓它。這裏沒有封印的容器,所以之後就麻煩貓咪喫掉那個邪靈吧,只是沒有思維能力的邪靈而已,沒關係吧?”

原來,現在這種緊守祕密的心情叫寂寞。

“哎呀呀,這種窮鄉僻壤竟然會有這種寶貝。”

“那麼,名取先生你先回旅館吧,我晚一點再回去。”

“要找那個女妖的話,她也在神社裏喲。”

夏目不禁再次望向名取,名取也點了點頭,附和自己式神:

“是的,我想和他白頭偕老。懇請您,借給我您的智慧。”

夏目一頭黑線地無奈回應。

這次夏目沒有反對,倒是斑不樂意了,咻地一下變回了招財貓的姿態。

“是啦是啦。啊,還有,之後麻煩你把丙叫來一下。”

就像籠在眼前的霧被撥開一樣,世界突然變得真實起來。

一直一直一來,總是一不留神就會脫口說出眼中妖怪的我,被所有人用怪異目光打上“騙子”的烙印。我和妖怪說的話比和人類說的話還要多得多,和妖怪待在一起的時間比和人類待在一起的時間還要長得多。

“比起把你變成人類,我倒是知道不少簡單的方法能夠把他變成妖怪。怎麼樣,不老不死地永遠幸福下去,應該不錯吧?”

去跟塔子阿姨撒嬌要輛自行車嘛。你就去旅遊啊,客氣什麼,這裏是你的家,你不用賠償的。

丙很喜歡自己的外婆鈴子,雖然也因此很照顧自己,不過每次見到她時,夏目總會或多或少地感到壓力。

聽到名取的催促,夏目嚥了口口水,手中樹枝一敲地面,念動了發動陣的咒文:

夏目刻意沒提名取的除妖師身份,輕描淡寫地帶過去之後。立刻進入了主題:

“八歧卵?那是什麼很有名的東西嗎?我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

不過,那個人對我說:人類即便着急也無法變得強大,首先,要了解自己。

在夏目的詠唱下,畫在地面的陣閃出光芒,數只黑手自陣中央飛竄而出,一下一下的纏住黑影將它往陣中拉。

夏目則完全不明所以地望着喫驚的名取。

“之前她來找過我,我用鏡子從她那裏吸取了一些氣息,就讓笹後和瓜姬送她回神社休息了。要不是這樣就算我也很難把邪靈從被附生的宿主身上趕出來。”

宣泄過重逢的喜悅之情(?)後,丙從懷裏掏出煙管點上,邊優雅地吞雲吐霧邊高傲地開了口:

“一般人中大概很少有人會有耳聞,不過在業內差不多是盡人皆知吧。因爲業內有一本和《古事記》齊名的古書,叫《妖物志》,裏面就記載有這個八歧卵的事。相傳須左之男斬了八歧大蛇之後,在它的巢穴裏發現一顆卵,擔心卵會孵化的須左之男想要把卵砍碎,卻怎麼都做不到,只好帶給天照大神加以封印,天照大神封印後,又交給天手力男帶回葦原中國藏起來。不過,記載中沒有提到卵的具體形態,而且除了《妖物志》之外,再沒有其他典籍和資料提及八歧卵,所以業內普遍認爲這只是一個傳說,沒有想到竟然真的存在啊……”

招財貓立刻坐起身,雙眼發亮地看着夏目。

名取動作迅速地站起身,一邊跑向夏目一邊從懷中掏出一把木匕首,然後咬破手指在刀面上畫下咒文,猛力地向在陣中央掙扎的黑影扎去。

“什麼?那個不是傳說中的東西嗎?竟然真的存在!”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好害怕。

是啊,沒什麼好着急的,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真好,我被這句話,深深的打動了)

“名取先生,抓住它了!”

隨着一道妖豔的女聲,一個不知道出現於何處的高大身影撲到了夏目志貴身上,將它緊緊摟在懷裏。

待各方面都準備妥當之後,名取從口袋裏取出剛纔用過的小圓鏡,將它放在雅人的額頭之上,再將雙手按上去。

好孤單,好寂寞。

【八】

對這句話最先有反應的是名取。

“出來吧,我需要那隻手。捉住吧,保護黑暗的人啊!”

“原來是這樣,不愧是名取先生。”

“啊啊,我好懷念這個氣息啊——鈴子的氣息——”

“的確,就算《古事記》沒有記載,普通人中鮮有人知,但傳承《妖物志》的祭師、陰陽師一派都是知道的。這麼久的時間裏,不可能沒有人誤闖這處祕境,總應該有隻言片語流傳於世纔對。”

接着名取的話,貓先生也斜着眼看向丙,說道:

“而且,丙你也不會放着這麼好的東西不去拿吧?”

“哎呀,斑,看你說的。像我這種程度的妖怪,即使拿到了這顆卵,也只會招來殺身之禍而已。”

丙攏了攏頭髮,呵呵地笑。

“的確,知道這顆八歧卵在這裏的不止我一個,還有一些大妖怪也都知道,不過至今爲止,沒有誰能夠突破機關把它弄到手,所以它還安安穩穩地躺在那洞裏。”

“咦?這裏有機關?”

夏目喫驚地看着那顆靜靜躺在石洞裏的八歧卵,完全看不出那附近有什麼特別之處。

“沒有能力的人大概看不到那顆卵吧。”

名取沉吟着,丙肯定了他的猜測:

“不錯,首先在絕大多數人類面前,封住洞口的結果不會打開,這才得以免於在人類世界裏流傳。其次,洞前還有個結界,讓妖怪和有力量的人都邁不進去。”

“有這麼神奇的結界?”

夏目邊說邊嘗試着走過去,果然在離洞五米的地方碰到了一堵看不見的牆,就算往那個石洞扔石頭,也在五米開外被彈開。

“原來如此,拿得到的看不到,看得到的拿不到啊,那就只有神纔拿得到了嘛。”

貓先生恍然地點點頭。

突然啪嗒一聲傳來,是清蝶手上的小石子落地的聲音。

“怎麼這樣……那我豈不是沒有希望了……”

清蝶顫抖的聲音夾雜了抽泣的聲調。丙聳聳肩,吐出一口煙。

“這是我所知的唯一一種讓妖怪變成人類的方法。”

隨着這句結論似的話,清蝶頹然癱在地上,掩着臉無聲地哭泣起來。

夏目打了個打呵欠,繼而將雙手繞到腦後伸了個懶腰。

“恩,反正我經常有機會喫。”

“這個嘛,等時機成熟的時候,我會告訴名取先生的。“

“就算你這樣看着我也……”

紅通通的太陽漸漸將身體隱沒於湛藍的海水之下,令人期待的夜晚就快要來臨了。

“幹嘛跟我這麼客氣。不過,也虧你你能想得到啊。”

“是啊,不過說真的,我還從沒想過自己也會有給人當月老的一天。”

“對了……”

“那麼,我的龍蝦就給夏目好了。”

“那麼,趕快回去洗澡喫飯吧。”

名取又大力地揉了下少年的頭髮,然後也伸了個懶腰。

“這也沒辦法,誰讓我們和妖怪這麼有緣呢。反正明天下午纔回去,之前還是可以四處轉轉的。對了,雖然不是當季,不過今晚要不要到海邊去放煙火?”

名取突然眯了眯眼。

“可以嗎?”

夏目不好意思地抓抓頭。

——————————————————————————————————————

看到她這副模樣,不忍的夏目悄悄拉名取的衣角,名取回過頭無奈地道:

“啊——”

“好了好了,我也餓得要死,快點回旅館吧!海鮮在召喚!煙花在召喚!”

刻意縮小了步幅走在夏目身旁的名取笑眯眯地說。

“恩——好餓啊,從早上開始就什麼都沒喫了。”

夏目帶着一臉真摯謝意地望向名取,卻很快被對方的手壓低了腦袋。

“別取消我了。”

夏目一邊暗自喃着“雖然這種可能性很小”,一邊雙手合十拍了兩下做出禱告,惹得名取哈哈大笑起來。

“啊啊,當紅藝人就是好啊。”

夏目大人,這次全靠您的幫忙,真不知道該如何感激您纔好,雖然我也不曉得自己對來到神社的情侶的祝福是否真的有效,不過,請讓我把自己作爲人類眼中的神明的最後一次祝福獻給您吧——願繫於您身上的良緣永生不斷。

“嗚……”

“對了!說不定這樣能行得通!”

說罷,或許爲了逃開追問,夏目少有地一把抱住名取的手臂,以反常的高漲情緒將他往前拖。(基情啊! 基情)

“今天多虧了名取先生,謝謝你了。”

“是是。”

這突如其來的一句令夏目困擾地皺起眉,支吾了半天,最後還是豎起食指放在脣前。“

“今天做了件大好事哪,心情真愉快。”

“祕密。“

“分開的時候,那個女妖和你說了些什麼?”

“這麼說起來,名取先生擁有‘神之左腳’哪。”

“啊……真對不起,是我約你出來玩,結果卻搞成了這樣……”

夏目和名取走下山時,已是夕陽西下時分,就快沉入海面的橙紅色球體在棧橋上畫出了兩道長的處黑影。

“咦?好啊!我都沒有放過煙火哪,而且還是在海邊!”

在名取微皺着眉頭間,一隻蜥蜴影緩緩爬過,夏目突然瞪大了眼。

“呵呵,是在看到名取先生身上那隻蜥蜴妖怪時突然有的靈感。”

看着夏目露出難得一見的少年人的高興勁,名取的笑容又加深了一分。

“這麼神祕啊,對我都不能說?“

【尾聲】

——名取先生來試試,先邁左腳進去!

“恩……要是丙能多灌貓先生一些酒,讓它醉到忘掉龍蝦的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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