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惆悵帳
《夏目友人帳》 · 綠川幸 · 1.1萬 字
微笑的迪尼莎
【一】
亂風飛舞。天空陰鬱。好像就快下雨。路上行人寥寥。夏目拉緊了身上的格子外套,快步往家走去。
進來似乎有點萎靡不振,昨天的考試一塌糊塗,老師放出話來,若是在如此糟糕,等着課後補習!
“奇怪,最近並沒有什麼妖怪來騷擾和討要名字的啊。”
夏目喃喃自語:
“爲什麼我的狀態和情緒都會如此低落呢?難道真像塔子嬸嬸說的那樣,是到了青春期的緣故嗎……”
“貓先生?”
抬腿跨入房間的同時,習慣性地呼喚那個名字,沒有回答。這隻以“保鏢”自居的肥貓,大概又跑到什麼地方喝酒去了吧?夏目輕輕搖了搖頭,與此同時,突然覺得腳下好像踩到了什麼東西。
是鞋子嗎?應該不是。夏目早晨出門前,總是習慣把鞋子排列得整整齊齊再走。定睛一看:原來是一把摺扇。
一把摺扇?是眼花了罷?夏目記得自己從來沒有這種東西。這個房間,除了生活必需品外,一概沒有多餘的物件。夏目的習慣,這些年來遊蕩於各個不同的家庭和城市之間,每到一地,帶的只有幾件衣服和幾本書而已,他害怕累贅,物質是人間羈絆。能維持溫飽已是足矣。夏目的人生理想,就是躺在夏日午後簾影低垂的房間裏發發呆,最好還能有冰綠豆沙喝,如此簡單,爲了如此簡單的理想,夏目着實奔波了很多年。
眼睛再次聚焦,的確是一把摺扇,雖然年代久遠,做工卻相當之精巧,是上好的檀木製的吧?還有淡淡的幽香。不,應該是整個房間都漂浮着這種淡淡的幽香。遙遠的。惆悵的。好似突然跨入了時光隧道,被千年前的氣息所縈繞。
放下書包,夏目不由自主地把玩摺扇,它是從遠古的時空隧道中迷失,掉到我這裏來的嗎?它的主人是誰?又在哪裏?從他保存的依然完好的情況來看,一定是主人的愛物,使用它的,該是這樣風姿綽約的人呢?
啊啊,不行,再想下去就沒完沒了了。
【二】
索性躺下。反正藤原叔叔和塔子嬸嬸出去度假了,要下週一纔回來,所以即使小睡一會兒,作業在遲些寫也沒關係。
“該不會是因爲沒人做飯,貓先生才跑出去混喫混喝到現在還不回來?”
這個念頭在夏目腦海裏只是一閃而過,隨即便閉上了眼睛。
呼——嘶——
壁櫥裏似乎有輕輕的呼吸聲傳來,夏目愣住。
“聽着,你已經給我帶來了很多麻煩,害我睡不成覺,今天說不定會在學校打瞌睡,完不成作業,會被老師留堂……”
夏目清醒過來,想要再攔住她問個究竟,卻見她已經輕盈地走出房間,正施施然向玄關走去。
她似乎還是沒有回過神來,盯着夏目發愣的眼睛裏,滿是敵意。
她似乎比夏目還要緊張,一雙美目狠狠地瞪着他,咄咄逼人,好似是他把她綁架到了這裏。
“夏目貴志……”
睡夢中,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使勁打他的臉?牀在搖晃,是地震嗎?夏目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黑暗中,好像有人坐在枕邊。是小偷嗎?夏目受驚不小,猛地坐起來,下意識地去摸枕頭下的手電筒,腦袋裏混亂一片,天哪,不要是什麼強盜吧……我可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
“喂,讓開,我要出去!”
夏目再次一字一頓地說:
【五】
看夏目一臉的迷惑,阿樂又極不耐煩地做了補充說明,同時手中不停的揮舞着那把摺扇,看樣子,似乎恨不得用扇子敲醒夏目這個木魚腦瓜。
夏目的胡思亂想被打破了。抬頭一看,她正整理着雲鬢,那把摺扇不知什麼時候起已經被插在腰間。
夏目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始找別的理由。
天!這不明擺着嗎?看來她果然是妖怪,要不就是外星人或者腦子有毛病!夏目覺得這是他365天以來聽過的最愚蠢的話了。
夏目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一定是最近太累了,所以出現幻覺,他安慰自己。先是摺扇,奇異的幽香,然後是睡在壁櫥裏的美女,不過如果真是幻覺,倒也不錯,總比看見無數紅叉的試卷強。
“行了。”
“我不知道這裏是哪裏,好像不是……我的世界……”
夏目嘆了口氣停下腳步,也罷,懶得計較了,管她是人還是妖,趕快送走這個“瘟神”吧。她是誰,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關我什麼事!還好叔叔嬸嬸不在家,否則突然跑出個怪女子來,一定會受到驚嚇呢。想到這裏,夏目覺得這是自己沒去度假的唯一安慰。
呼嘶的呼吸聲已經近在耳邊了,夏目原來打算推開壁櫥的手卻突然停了下來,裏面是人?是妖?估計後者的可能性比較大,偏偏這個時候先生又不在,關鍵時刻總是派不上用場的傢伙!
“我——拒——絕!”
誰是古怪的人類男孩?!夏目正待發作,轉念一想她說的也有道理,幹嘛偏偏會在我這裏呢?看來這個不速之客還真是跟我有些干係,想到這裏不免有些悵然:我,一個從小能看見妖怪、被人排擠和疏遠的孩子,一直被當做包袱在親戚間推來推去,好不容易得到了溫柔的藤原夫婦的收留,進了普通的學校,交上了普通的朋友,過上了普通的生活,我知道我既沒有什麼野心,也沒有什麼慾望,能這樣平靜的度日已經是最大的滿足,唯一的理想只是能在夏日午後簾影低垂的房間發發呆,有百合綠豆冰喝,如此而已。可是現在,好想一切都開始亂套了……記得有人說過,不能對生命期盼些什麼,因爲,生活給我們的答案永遠都是離奇……就好像現在一樣。
雖然很想趁着幻覺還沒有消失前,再仔細看一看,但爲了防止冒失的貓先生突然闖進來煞風景(想都不用想,他一定會一邊大吼着“竟敢闖進我的地盤”一邊把女孩趕出去,也許還會把她喫掉!),夏目輕輕關上了壁櫥,靜靜地躺了下來。
聽到夏目跟來的腳步聲,她惡狠狠地說。
“如果早點請假的話,現在的我應該已經和他們在某個陽光燦爛的海邊小城了,就不會在這個房間裏見到這個怪異的女子,聽到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就不會……”
“不過,先申明,我可沒有說要幫你。”
門外,幾盞路燈慘淡地閃爍着。夜幕已經降臨,混合着泥土和青草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鄉下夜晚特有的氣息。
停頓了半響,她終於又開口了。
“不管了,一、二、三!”
“風的使者?”
雖然以前也曾遇到過來歷不明的妖怪的突然騷擾,但碰到這種莫名其妙的,還是第一次。
夏目忍不住爆發了,最恨睡覺時被人打攪。
不是夢。
【四】
【三】
阿樂猛地站起身來,好像不相信會被拒絕似的。
一口氣說完這些,夏目暗暗鬆了口氣,看來這女子不像妖怪,應該不是衝着《友人帳》來的,也不會有同黨守侯在門外伺機破門而入。
“這麼說,你是不想幫我了?”
“是我,風的使者阿樂。”
“這應該是我問你纔對。”
她輕輕揮舞了一下那把摺扇。只聽呼的一聲,忽然一陣狂風迎面撲來,吹得夏目打了好幾個趔趄才勉強站穩。抬眼望去,漆黑的夜空中好像有一個小點,瞬間就消失了。
阿樂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微笑。
她走了嗎?不會再回來了吧?夏目發呆良久,直到身上開始覺得有點冷了,才悻悻地返回屋子。
側耳傾聽,的確是相當均勻的呼吸聲,好像還睡的相當香甜。
阿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個,我從窗子進來的……因爲你沒有關窗。”
“喂,別跟着我,討厭的人類!否則就殺了你!”
“你的世界?”
夏目深呼吸三秒鐘,終於鼓足勇氣打開了壁櫥,不是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推開,而是一下子把門全部推開!那個瞬間,他也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勇氣,大概是抱着“早死早超生”的心態吧……但眼前的光景立刻就讓他目瞪口呆了。
夏目一骨碌爬起身,躡手躡腳地靠近壁櫥,同時低低地呼喊着,生怕驚醒了夢中人,卻又巴不得夢中人趕快醒來,不對,貓先生一向都是在榻榻米上呼呼大睡鼾聲震天的,絕對沒有突然躲進壁櫥裏睡覺的癖好!
“我是突然來到你這裏的,第一個見到的也是你,古怪的人類男孩,不然你以爲我爲什麼還要回來?”
愣了半天,她才憋出這一句話。
“簡單來說,就是我不知道爲什麼進入了人類的世界,回不去了……”
房間裏的燈忽然亮了,刺得他半響睜不開眼睛。只聽一個冷冷的聲音說:
“我叫阿樂,已經告訴過你了,原本住在一個名叫‘幻之谷’的地方,那裏是人類無法靠近的世外桃源,但不知道爲什麼,我一覺醒來就到了你這裏……雖說我是風使,世界沒有我去不到的地方,但忽然來到人類的世界也太奇怪了!”
夏目終於恢復了語言的能力。
明知道他生氣了,她居然還爆發出一陣大笑。
“是誰?誰在哪裏?貓先生,是你嗎?”
嘁嘁喳喳……壁櫥裏傳來翻身的聲音,隨即門被嘩的一聲推開了。意料中的,她醒了,看見夏目,似乎嚇了一跳,猛地坐起,雙手撐住被褥,支撐着身體。
“你的意思是……要我幫你回去?”
一說起來夏目的氣就不打一處來。
“!!!”
夏目頓時睡意全消,兩人面面相覷。夏目瞟了一眼地上的鬧鐘,五點三十分,離天亮尚有一個小時還多。
“呀,飛了一晚上,好累呀!”
“我不想捲入無謂的麻煩中,更何況我已經夠煩啦!”
“首先,這裏是我的房間:其次,雖然我不是這裏的主人,只是暫時寄住,但我不希望給別人帶來麻煩,所以你是誰?爲什麼會在這裏?”
她在說什麼?她要出去?
天色漸漸暗下來。幽暗寂靜的房間裏,一個半醒半睡的男孩等着隔壁沉睡中的女子醒來,真是一副詭異的畫面。
“我說,不要半夜來擾人睡覺好不好!我可是要上學呢!”
呼——嘶——
昏黃的燈光霎時照亮了整個房間,夏目微微眯起眼,在黑暗中枯坐了那麼久,連他也一時不習慣這燈光。儘管他並不十分刺眼。
“……”
似乎寂靜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對於拒絕了叔叔嬸嬸邀請這件事,夏目開始隱隱覺得後悔了。
“唉,所以說,你到底有沒有在別人家的自覺啊!”
她好像在喃喃自語,但聲音又高的剛好可以讓人聽清楚。
夜幕低垂,夏目擰亮書桌上的小檯燈。
“不錯,你好像終於明白了。”
那天晚上,貓先生罕見的沒有回來,肯定是在哪裏喝酒醉的不省人事了吧?夏目這麼想着,草草洗了把臉睡下。
眼前又出現那些錯誤百出的試卷。瞟了一眼鬧鐘,已經六點二十分了。按照慣例,七點鐘要出門,學校的早自習七點三十分就開始了,如果遲到的話會很麻煩,不僅會被老師唸叨,更有通知監護人來學校談話的危險。要知道,夏目最不願意的就是給藤原叔叔和塔子阿姨添麻煩。
只見裏面躺着一個女子,赤腳,穿着古怪的衣服,烏雲散亂,膚光勝雪,眉目如畫,長長的睫毛輕輕地顫動着。胸脯隨着呼吸微微起伏。似乎睡得正香。
夏目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天啊!自己臨睡前居然忘了關上窗子,馬大哈啊馬大哈。被吵醒活該。
“什麼?”
“這是哪裏?”
夏目清了清嗓子。
呼吸聲還在繼續。
“難道我真的在做夢?是最近萎靡不振的後遺症?也許我應該向學校請假,和塔子嬸嬸他們一起去度假,他們走之前一直在邀請我來着……”
呼——嘶——
“我會想辦法的。”
好像在哪裏聽過,不過怎麼看都和眼前這個赤腳穿着和服,戴着翡翠耳環,渾身散發着妖異氣息,一臉茫然好像患失憶症的女子扯不上關係。
“什麼?!”
“我拒絕。”
【六】
夏目吧摺扇輕輕放在她的手邊,那手指修長,潔白,想必應該是她的東西了,有其物必有其主,這樣雅緻的扇子,才襯得上這樣美麗的女子。
“哈哈哈,看來你嚇得不輕啊!”
夏目起身疊好被褥,開始快速穿上校服。
“我是掌管風的使者,別拿我和你這種低賤的人類比較……”
夏目再次深呼吸一口。
阿樂不耐煩地打斷他。
這下輪到夏目發問了,也罷,看來也睡不成了,不如把事情搞個清楚,我可不想每天凌晨被人搖醒,聽什麼這個世界不是她的世界的鬼話,夏目心道。
“……除了我之外,就沒有其他人能幫你了?說不定還會有人……”
“呃,我叫夏目貴志,這裏是我叔叔和嬸嬸的家,他們今天剛好出去了,剛纔放學回來,就看見你躺在壁櫥裏,呼呼大睡。不過話說回來,你會這樣問,難道你不是人類?”
“對了,你這什麼風的使者不是走了嗎?怎麼又回來了?你從哪裏進來的?我記得我好像應該鎖上門了吧?”
“你是……人類?”
開什麼玩笑?我纔是受害者呢,如果再晚一些回來,打開壁櫥拿被褥時看見有個妖豔如花妖木精狐仙女鬼般的女子,豈不當場活活嚇死?!這個時候夏目不是害怕,而是惱火了。
那是她嗎?那陣風是怎麼回事?難道真如她所說,她是“風的使者”?一連串的疑問出現在夏目的腦海裏,揮之不去。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這不是夢境,他似乎經歷了一場,奇異的事件。
阿樂就像沒聽見一樣,伸了個懶腰,自顧自地倒在了壁櫥裏的被褥上。
“喂,你有聽我的話嗎?別躲在人家的壁櫥裏睡覺呀!”
見阿樂沒有起身的打算,夏目無奈地拉上門。
“所以我纔不想和妖怪扯上關係!”
最後這句話是夏目字啊心裏悄悄說的。
“喂,我不在的時候,白天不要出去亂跑啊!”
臨出門,夏目不放心地衝着房間大喊。
沒有聲音,難道已經睡着了?
【七】
一整天在學校都心神不寧。昨晚的確經歷了太多的事情,加上睡眠不足,夏目有點精神恍惚,筋疲力盡,大概是臉色實在是太難看了,連一本正經的笹田純班長都跑來關切地問:
“夏目,你還好吧?功課上的事情需不需要幫忙……”
夏目笑着婉拒了她,不明就裏的人,當然會以爲他還在爲考試的事耿耿於懷。雖然夏目的功課一向都是中游水準,但偶爾失手一次掉到下游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吧?
不過現在最使夏目放心不下的,還是那個叫阿樂的女子,留一個陌生人獨自在家,這在夏目還是頭一遭,要是被藤原夫婦撞見了,不知他們會說什麼,午餐時間本想打電話回去,但想起她在的世界應該沒有電話,當然也不可能會去接,於是作罷。
看着窗外茂密的樹林,青青的草地像綠色綢緞,在初夏的陽光下泛着溫暖而美麗的光芒,夏目幾乎要以爲,昨天乃至今天早晨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夢,一場在太陽下就煙消雲散的夢,他只是這裏的一個過客,這個到處隱匿着普通人看不見的神祕生物的世界,給他留下了太多不愉快的斑斕回憶。
眼睛有些乾澀,夏目離開座位,起身去走廊放鬆。
“夏目你要去哪裏?去看別班的女孩子嗎?我也要去!”
不知趣的西村又大聲嚷嚷着跟過來了,夏目心念一動。
“你聽說過風使嗎?還有幻之谷?”
夏目看着他問,或許可以得到什麼線索也說不定。
“你在說什麼呀?是考試考昏頭了吧,哈哈!”
“來了來了。”
阿樂撇着嘴站了起來。
“哼,你管不着!什麼幻之谷,分明是胡說八道!”
女子的慘叫聲。
“再說了,昨天晚上你跑到哪裏去了?”
“咦,你不用被褥麼?”
阿樂也不甘示弱。
不愧是毒舌阿樂,還在對剛纔的事情耿耿於懷,夏目偷偷瞟了貓先生一眼,還好,也許是昨晚折騰的太累了,所以雖然經過剛纔的鬧騰,它好像馬上又睡着了,否則聽到阿樂的挖苦,肯定又要暴走了。唉,爲什麼貓和妖怪都一樣麻煩呢,不對,老師本來就不是貓啊……
“我要睡了,給你們倆吵得頭痛欲裂。”
“真不明白你們這些人類,連睡覺也要這麼長時間。”
“喂,我說,你們兩個,別吵了,這樣吵到明天也不會有結果呀!”
【十】
“可惡!竟然打我,難得我想盡一次保膘的職責耶!”
【八】
十五分鐘後,夏目和阿樂面對面地坐在街邊的一家小喫店裏。
夏目翻了個身,沒有理她,意識仍在混沌中。!!!忽然一陣狂風不客氣地迎面撲來,吹得他連翻了好幾個跟頭,然後結結實實地撞在牆上。
“拜託!已經很晚了,這樣會吵到鄰居的!我明天就去幫你打聽消息好不好,阿樂小姐?總之,在找到送你回原來世界的方法之前,請安分一點,先生也是!否則我就不管你們了!”
還好老師只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並沒有叫他留下來補習。
“你這個人類雖然很遲鈍,但有時也還挺體貼的嘛。都說有其物必有其主,你那隻寵物貓怎麼和你一點也不像啊?”
夏目要了炒麪,煎蛋,沙拉和湯,還是忍不住問她,畢竟讓別人眼睜睜地看着自己大嚼,多少會有些不自在。
“我回來啦!”
貓先生作勢又要撲上去,阿樂也戒備地打開了扇子。
“我不是妖女,我是風使,風的使者你懂不懂?”
“那在‘幻之谷’,你們都喫些什麼呢?即使是神仙,也不可能什麼都不喫吧?”
“好吧。”
“喂,你這妖女幹什麼?我警告你,雖然你自稱是什麼風的使者,但若怒了我,一樣饒不了你!”
“我只是想去確認,這是一場夢,或者,根本只是我的幻覺。”
“滾開!你這隻愚蠢的肥貓沒資格和我說話!”
夏目沒好氣地說:
貓先生髮出了一聲短促的不屑的鼻音。
“這不是給先生準備的好不好?”
夏目無可奈何地做起了調停人。
“你說什麼?!現在是晚飯時間了咧!有沒有搞錯!”
“好吧,出去透透氣也好,悶了一個晚上都快發瘋了。”
貓先生被夏目揍了一記爆慄的怪叫聲。
“哼,夏目這個傻瓜,又把自己捲進麻煩裏了。”
“那個留給你吧!你不是愛睡壁櫥麼,晚上很冷,不蓋被子會着涼的。“
“等等,老師,聽我解釋!”
阿樂收起了扇子,面帶不悅地答道:
“你說什麼?”
房間裏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自討沒趣,夏目悶悶地丟下西村走回教室,不管還在後面不死心地大叫着“不是要去看女孩子嗎?怎麼回去了?!”的他。
聽見兩人走下樓梯,佯裝睡着的貓先生睜開一支眼。
阿樂的聲音。
“啊!你還說你還說!看我不喫了你!”
還沒等夏目發話,一旁被吵醒的貓先生倒先怒了。
夏目在心裏喃喃地說。
“抱歉了,老師!”
“真的不要點什麼嗎?我請客,不用你付錢。”
等到一切終於平靜下來之後,一地狼藉的書本和雜物,顯示了剛纔纏鬥的過程有多麼地驚心動魄。
主意既定,夏目翻身坐起。
阿樂驚訝地指了指壁櫥。
勸說無用,可憐的貓先生自然又喫了夏目一記爆慄。
“是誰自己先在我這裏倒頭大睡的?”
鬧鐘狂響。夏目睜開眼睛,這麼快就天亮了?好像簡直就還沒睡過。掙扎着起身,忽然想到今天是星期六,不用上課,復又倒下。
下課鈴響。夏目抓起書包,第一個衝出教室。
“大膽妖怪!竟敢闖入我的地盤!沒長眼睛嗎?!”
阿樂仍舊意猶未盡地數落夏目。
夏目趕緊穿上外套,有瞟了一眼正在呼呼大睡的貓先生,和阿樂一起關門下樓。
門開了,屋裏靜悄悄的,似乎一切如常,沒有人,夏目不放心地檢查了每一個地方,沒有人,只有空氣中依舊漂浮的淡淡的幽香,提醒着他昨天發生的事情。
“!!!”
爲了打發時間,同時也爲了多瞭解一點這個目的地,夏目問了連自己都覺得無聊的問題。
“你在幹什麼?別楞在哪兒了,還不走嗎?”
“啊!”
“哼,說的也是,我只需要夏目幫我,爲什麼要和你這隻肥貓浪費時間。”
就在夏目開始喫泡麪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伴隨着窗戶被推開的咯咯聲,大剌剌地傳入耳廓。
“哼!”
西村同情地拍了拍夏目的肩膀,彷彿他是高燒兼夢遊症患者。
就在夏目和一天一夜未歸的貓先生就一碗泡麪吵做一團的時候,似乎一陣微風吹過,接着飄來淡淡的香味,跟着就是貓先生以誇張的姿勢撲了出去——
“真麻煩,這個‘風女’在這裏才兩天而已,就已攪得我不得安寧。必須在藤原夫婦回家前,趕快想法送走她。”
阿樂似乎有瞬間的凝固。
一向以自己外貌爲傲的貓先生,一聽到“肥貓”這個詞就等於被觸發了暴發的開關。
“好啦,先生!阿樂小姐也是,不要那樣說啦!” 夏目乾脆地制止了他們。
“我說,你是故意跑來找夏目的吧?肯定有什麼企圖,快點老實交代!”
……
夏目小聲地咕噥。
夏目躺倒地板上,蓋上了制服的外套。
阿樂打斷了夏目的胡思亂想。
一口氣飛奔回家,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手竟有些顫抖。
“好啦好啦,這就出去幫你打聽消息還不行嗎?順便帶你出去散步。”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睡得跟豬一樣。”
爲了避免再起糾紛,夏目先繳械投降了。
“啊!”
夏目的尖叫聲。
“竟然是泡麪!做飯的人不在,你就打算用泡麪這種東西來敷衍我這個重要的保膘麼?!”
“你說誰是肥貓?啊?!什麼叫‘愚蠢’?要不是夏目礙手礙腳,我早就一口把你吞下去啦!你這個妖女!”
“啊,老師!你這兩天跑到哪裏去了?”
“別把我當作你們人類,我可是一點也不餓。”
阿樂的毒舌開始反擊了。
夏目說完,閉上眼睛翻了個身,似乎真是筋疲力盡了。
阿樂柳眉倒豎,雙手叉腰怒視夏目。
阿樂的眼神緩和下來。
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窗子打開了一條縫,壁櫥裏的被褥有被人睡過的褶皺。仔細一看,這裏的確有人待過。而且,她一定還會再回來。直覺這樣告訴夏目。
【九】
阿樂冷冷地拒絕了夏目,一雙眼睛倒是在東張西望。
貓先生氣哼哼地瞪着阿樂,對夏目的追問進行了快速的話題轉換。
貓先生還在抱着腦袋哼哼唧唧。
由於時間尚早(畢竟才星期六早上八點多),店裏幾乎沒有人。
“等等,老師!別……”
“這回我——絕——對——不——會——出——手——的!”
“都說阿樂小姐不是什麼可疑人物啦,誰讓老師你那麼激動!”
“喂,快點起來!”
……
“什麼東西?別過來!”
“不過,你要怎麼打聽呢?”
“哼,我們只吸取清晨的朝露和少量的花蜜就夠了,哪像你們人類要喫那麼多食物!”
提起故鄉,阿樂眼睛裏有難以察覺的憂鬱一閃而過。
“吸取花蜜?那不是蜜蜂嗎?”
夏目忍笑道,還好食物及時上場,暫時無暇顧及其他,先大快朵頤再說,畢竟對一個只靠泡麪填了兩天肚子的人來說,眼前熱騰騰的早餐簡直堪比佳餚。
“喂,你好像很餓呀!明明說帶我出來散步,原來是爲了填飽自己的肚子。”
對於狼吞虎嚥的夏目,阿樂又開始不滿地發牢騷了。
“對不起,但如果不喫早餐,我真的沒有幹勁嘛。”
夏目也不否認。
“別忘了,我是需要喫飯的人類啊!”
“真拿你沒辦法,看在你要幫我回去的份上,就不和你計較了。”
阿樂目不轉睛地看住夏目。
“你要怎麼幫我回去啊?”
終於扯到正題上了。
“我這不是正在想辦法嘛。不過還是先讓我喫完飯好不?”
夏目低頭喝湯,避免與阿樂那想殺人的目光接觸。
入鄉隨俗嘛,再說,這裏可是我的地盤啊。
【十一】
“夏目大人,這麼早就出門啦!”
喫罷早餐回來的路上,迎面與小鬍子相遇,想躲也躲不過去。
“啊,有客人啊,這位是……”
“那,這麼說阿樂小姐是主人的貴客囉?”
雖然知道貓先生一定有大事相告,夏目還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阿樂似乎也很意外,不過好像也並不討厭。
小鬍子說着轉向夏目。
“啊?可是……”
因爲不習慣貓先生突然太過嚴肅,夏目忍不住想稍微活躍下氣氛。
【十二】
“好吧,反正時間也不多了。”
“囉嗦!這不是重點!你不想聽的話就算了!”
【十三】
“我想,你差不多也該回來了。”
“因此主人只好繼續保管這把扇子,以便遵守對阿樂小姐的承諾。”
“……”
“什麼是地縛靈?”
“他真的是好人,我沒想到他會死,所以靈魂不知怎麼就被困在了人世……”
“對,她偷走了神扇,而且今晚,是她最後的時限了,如果你下不了手,就由我來收拾她吧!”
夏目知道自己明知故問。
小鬍子似乎有什麼話欲言又止。
“可以麻煩你進來把詳細事情告訴我們嗎?站在窗子邊說話怪奇怪的。”
“是的,雖然我不願承認,但他和一個名叫夏目鈴子的女人的確有過強烈的羈絆。”
插嘴回答的竟然是阿樂。
貓先生一臉不耐煩。
臨走時,阿樂還不放心的補充了一句。
“阿樂小姐,別這麼說,其實主人是相當在意你的。”
“還有件事情想告訴你。”
貓先生一向很乾脆。
“所以說,我要幫阿樂小姐回去,你明白了嗎?”
架不住小鬍子的熱情,阿樂竟然同意了。
似乎是察覺到氣氛的沉重。小鬍子突然提出了邀請。
“什麼樣的摺扇?”
雖然嘴上還在刻薄,阿樂的臉色明顯緩和了不少。
夏目一進房間,就聽到貓先生的聲音。
“噗!”
“好啦好啦,老師,別生氣嘛,先聽阿樂小姐把話說完。”
話題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了,夏目好像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讓自己無法作壁上觀。
“那當然!爲了感謝他,我把我最重要的也是唯一的寶物,這把御·風·神·扇送給了他,不過他堅決不肯收,後來在我的堅持下,他才說他只是代爲保管,如果有一天他過世了,這把扇子就會物歸原主。”
貓先生頓了頓。
“……”
貓先生一臉嚴肅。
“哼,我原本也就不指望你這淺薄的妖怪能理解。”
“哦,老師一天一夜沒有回來,果然是去喝酒了呢。”
“她是來自‘幻之谷’的風使阿樂小姐,不知什麼原因突然來到了這裏,希望我幫她回去,阿樂小姐,這位是我的朋友,小鬍子先生。”
“可是阿樂小姐卻先主人去世了。”
“這麼說,阿樂她……”
“別岔開話題!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可是老師,阿樂不是人類啊,你又怎麼能斷言她就一定只有四十九天的時間呢?”
不管小鬍子想說什麼,夏目都用目光堅決制止了他。
“啊,可是,夏目大人……”
貓先生接過了話茬。
小鬍子的聲音低了下去。
一個凜冽的聲音從窗口傳來,是阿樂!原來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回來了,夏目和貓先生措手不及,嚇得幾乎跳起來!
“四十八天前,‘幻之谷’的主人去世了。”
“對,和人類不同,妖怪的魂魄,原本一死就會消失的一乾二淨,除非有強烈的執念和神器加護……”
貓先生冷笑道:
“由千年檀香木製作的,據說香味可以經年不散的,具有強大法力的——御·風·神·扇。”
阿樂的表情冷若冰霜,明顯對小鬍子不感興趣,後者則滿臉狐疑之色,夏目只好硬着頭皮爲兩人做了介紹。
阿樂輕輕地說。
“你說什麼?御·風·神·扇本來就是你的東西?”
聽到阿樂不是小偷,夏目舒了口氣。
小鬍子何等聰明,立刻就轉換了話題。
“丟失的是……什麼東西?”
夏目輕輕拍了拍阿樂的肩膀,微笑着說。
阿樂輕輕嘆了口氣,輕盈地飄進房間坐定。
“沒有別的方法了嗎?”
“真稀奇啊,這個時間老師竟然會乖乖留在房間等我。”
“說的沒錯!沒想到阿樂小姐不僅美貌,還很博學呢!”
“一把摺扇。”
看見夏目身後的阿樂,小鬍子露出不加掩飾的驚訝表情,隨即直勾勾地盯住阿樂,好像看到什麼稀奇的東西。
“可是如果被永遠束縛的話,那真是可怕的命運啊!”
“你們說的都沒錯!不過,御·風·神·扇本來就是我的東西!”
夏目的心抽緊了一下。
“答應我的事情別忘了哦!”
“你是說……阿樂的事情嗎?”
“好吧,如果不打攪的話……”
想到第一次見面時,自己也把小鬍子就做八字鬍,夏目就不由得笑出聲來,可是一轉臉接觸到小鬍子凝重的表情,只好硬生生地忍住了。
“笑話,雖然你能騙夏目這傻小子,卻休想騙過我的眼睛!”
“哈哈,好啦好啦,說嘛!”
“就是告訴你們也無妨。我原本是掌風的妖怪,居無定所,一次偶然的機會,和‘幻之谷’的主人一見如故,他見我到處漂泊,就留我在‘幻之谷’住了下來——‘把這裏當作自己的家吧!’他是這麼說的。”
“對了,夏目大人,你聽說過地縛靈嗎?”
“什麼叫淺薄的妖怪?!可惡,我可是高貴的大妖怪!”
雖然早有準備,夏目還是覺得有如晴空霹靂般震懾。
貓先生又暴走了。
“不錯,不過如果能在死後的四十九天內化解執念,靈魂就能輪迴轉世,獲得解脫。”
“結局只有兩種,要麼繼續在這世間遊蕩,變成地縛靈,被自己的怨念永遠圍困:要麼,就是魂飛魄散,身形俱滅,再也無法輪迴轉世。”
“哼!這種事情誰都知道吧?八字鬍!”
夏目鬆了口氣,看來小鬍子還真不是一般的會說話,平時真是太小看他了。
小鬍子發出由衷的讚歎。
阿樂傷心地捂住臉,纖細的肩膀開始劇烈的顫抖。
“那我先回去了,你們玩的開心點。”
“後來聽妖怪們說,一件原本要同他一起入殮的重要寶物丟失了,懷疑是被別的妖怪偷走了。”
阿樂雖然嘴不饒人,臉上的神情卻很憂傷。
夏目死命地按住了咆哮着預備跳起來攻擊的貓,轉向阿樂。
“就是人的靈魂,因爲生前強大的執念難以化解,無法往生,因此被永遠束縛在執念鬱結的某個地方。”
夏目的心開始狂跳。
“而我卻因爲對他的思念而被困在了人世,真是不甘心哪!”
“別擔心,我要把你介紹給我的朋友們,像你這樣的美女,他們一定很歡迎!”
大概是話題太沉重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一旁的阿樂竟也默默不語。
“加上那個主人生前和鈴子有過羈絆,所以扇子就把你帶到夏目這裏來了吧?”
想到阿樂和小鬍子及朋友們在一起的愉快神情,夏目就覺得於心不忍。
夏目輕輕的說:
“阿樂小姐,聽夏目大人說你是突然來到這個世界的,一定覺得很新奇吧?要不要我帶你四處看看?”
貓先似乎對這麼快就揭曉謎底相當不滿,一字一頓地說。
“是的,一般來說是這樣……”
“夏目大人,你知道錯過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往生機會,會發生什麼事情嗎?”
“前兩天我出去喝酒的時候,聽到了一個奇怪的傳言。”
“否則,他又怎麼會留你住下來呢?又怎麼會至死都要爲你保管你最重要的東西呢?他一定是不想辜負你的心意。”
“啊啊,你是說真的嗎?真的是這樣嗎……”
阿樂抬起臉來,表情似悲似喜。
“是的,今晚是你最後的往生機會了,扇子的神力也只能到此爲止……只要轉世輪迴,就會有重逢的希望。”
夏目溫柔地回道。
“只要有輪迴有轉世,就一定會有再見的希望,我相信你,夏目。”
阿樂仰起頭來,極認真的表情代替了原先的悲傷。
“是的,我們一定會再次相見……”
夏目的語調雖輕柔卻充滿了堅定。
“啊啊……”
剎那間似有萬千光華,緩緩攏住阿樂的身體:又似清風拂面,溫暖芬芳,像那些逝去的美好歲月。
好溫暖,好幸福,像他的微笑,像他柔和的語調,拂面而來。
阿樂的身體化作透明消失的剎那,檀香摺扇竟也同時化作微塵,無聲消散。
風住塵香,月華如水,照耀着久久佇立的一人、一貓的身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