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臺版)

第4章 迷宮的兇殺

《刀劍神域外傳 推理迷宮 迷宮館殺人事件》 · 紺野天龍 · 1.6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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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劍神域外傳 推理迷宮 迷宮館殺人事件》 · 全一冊 (臺版) · 第4章 迷宮的兇殺 · 第1張插圖

1

我和絲碧卡來到了新生艾恩葛朗特的第二十層「暖洋之森」。爲的是親眼見證「迷宮館」。

我們兩人靠着寫在攻略網站上的少許情報,在鬱郁蒼蒼的茂密樹木間行進。途中遭遇到幾次怪物,但都是些怎麼說都不算強的怪物,讓人怎麼想都不認爲這片森林深處,會有住着可怕怪物的迷宮。

絲碧卡用她拿手的細劍,解決接二連三撲來的怪物。根據絲碧卡的說法,她敬愛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就是西洋劍的高手,本就愛用細劍,而看她這樣打鬥的情形,就覺得相當有模有樣。

至於我用的武器則是雙手劍。我們兩個都是前衛,毫無隊伍平衡性可言,但我們在ALO的世界裏,本來就是不把重心放在戰鬥的輕度玩家,所以也沒有辦法。像這次若非發生了「迷宮館」這件事,我們應該也絕對不會考慮去闖未踏破的迷宮這種有勇無謀的行動。

「──這是我的夢想。」

絲碧卡老神在在地逐一擊破昆蟲型怪物,忽然間開了口。

「有一天……我想試着創造出專攻推理的VR世界。」

「創造VR世界?」意料之外的這句話,讓我皺起眉頭。「這種東西是要怎麼做出來?」

「只要用『世界的種子』,也不是那麼難喔。」

「The Seed?」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字眼。

「你不知道嗎?助手老弟真是個資訊弱者啊。」

明明不是她的功勞,但絲碧卡莫名自豪地說下去。

「就是茅場晶彥開發的完全潛行型全感覺VR開發包。簡單說,就是一種任誰都能創造出像SAO或ALO這種VR世界的開發環境,好用得簡直像作夢一樣。由於和本家的『Cardinal系統』有相容性,所以聽說只要滿足一定的要件,ALO跟用『The Seed』創造出來的世界,這兩邊的玩家還可以自由來往。」

「哼~……」我不是太有興趣,所以只是將就着聽聽。「這,很厲害嗎?」

「那可厲害了!」絲碧卡眼神發亮。「畢竟要控制五感輸入與輸出的完全潛行型VR程式開發,本來非常困難,但多虧了『The Seed』,就變得任何人只要有這個意思,就能夠創造出自己喜歡的異世界,而且還能像旅行一樣,跑去各個異世界逛。這是一種相當於又一次開天闢地的革命。」

絲碧卡一臉很懂似的表情,亢奮地雙頰泛紅。

「而且,能創造出全新的世界,並不是只限於遊戲的範式轉移。實際上,這個開發包就在教育、溝通、觀光、醫療等各式各樣的領域都受到矚目,每天都有全新的世界被創造出來。尤其在醫療領域,還漸漸能夠在VR世界裏,和現實中失去意識的人溝通。」

聽她這麼一說,的確就有種覺得似乎很厲害的印象。這時絲碧卡似乎察覺到話題有些扯遠了,清了清嗓子,拉回正題:

「……所以我啊,希望有一天,我能創造出一個逼真到幾乎會和現實分不清的VR世界,把那兒做成推理的舞臺!全世界的推理迷一定都會喜極而泣的……!」

「會嗎……」

他開了這樣的玩笑。這兩部電影都很有名,都屬於發出聲響就會死的恐怖片。

我無可奈何,一邊小心翼翼地看着絲碧卡,避免她又一腳打滑而摔倒,一邊追上她嬌小的背影。

我從橋上試着伸手,但差了一點而構不着。於是我只好也跳進水池。

「我也在想一樣的事情……但實在是很難呢。」馬爾克聳了聳肩膀。「總之母音實在太少。最多也只有三個母音,那麼即使是一句有兩個單字以上的話,也根本拚不出單字。」

「不好意思,我就是愛瞎操心。只有這玩意兒,我要當成保險,不能卸下……不過我不會從背後偷襲你們,放心吧。」

阿斯克勒庇俄斯雙手抱胸說下去。

「…………」

他的死亡來得實在太無機質,太乾脆。我本來相信,人死的瞬間會更戲劇化,更劇烈撼動情緒──但像這樣實際見證死亡的現在,卻並未湧現任何感慨,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他的主張未免太單方面,但在這個狀況下強迫他,多半也只會讓他愈來愈抗拒。我只好允許他作爲緊急狀況下的戰鬥員,答應讓他攜帶武器。

母音太少──的確就如他所說。那麼,這表示字首造詞這個想法錯了嗎?

這個少女……果然在各種意義上讓人必須盯着。

死亡的瞬間,就如字面意思所說,一瞬間就會過去,所以人無法神馳那一瞬間。所以,要在死亡的瞬間過去之後,目睹作爲死亡的結果而留下的遺體,才終於能夠切身感受,也才能夠懷抱各式各樣的感情。

這個字眼對我而言很陌生,於是我反問了一聲。

絲碧卡恢復了平常的模樣,踏出腳步。只是她似乎尚未完全擺脫落水的衝擊,腳步還有些虛浮。

「庭院是Yard、海是Ocean,又或者沙灘是Beach的可能性也是有的。Yorkshire Terrier也可能單純是dog。」馬爾克立刻補充觀點。

首先我們就近從廚房開始探索,大家分工合作,看到櫃子與抽屜就打開,檢查是否藏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我們卸下可能會發出聲響的金屬類裝備,爲了儘可能提高敏捷值,各種飾品也都儘可能卸下。因爲在SAO裏,移動速度會取決於裝備品的重量。

亞茲拉埃爾被米諾陶洛斯一斧砍個正着,HP計量表轉眼間清空。

米諾陶洛斯停下腳步,鼻子動了好一會兒,隨後似乎放棄了似的,朝向通往餐廳的走廊,開始穿越廚房。

絲碧卡開開心心哼着歌,活力充沛地在森林中行進。然而,緊接着──

我抱着絲碧卡走到岸邊。從河裏上來沒多久,全身是水的感覺就消失,衣服也完全乾了。虛擬世界太偉大了。

「又或者,也有可能是我們弄錯了對畫的解釋。例如說,也可能不是鰻魚,而是星鰻。所以還不能確定字首造詞這個方向完全錯了……不過不管怎麼說,現狀就是我們都還沒得出明確的答案。」

絲碧卡爲了恢復HP而喝了藥水,然後才站起來。喝藥水帶來的HP恢復是漸進式的,所以要等到HP完全回覆得花點時間。

這時我想到了亞茲拉埃爾真正的目的。他不是單純想攻擊,是企圖施加「先制攻擊」。

說到推理,差不多都是以兇殺案爲主題的世界。這樣的世界究竟哪裏好玩,我這個常人完全無法理解。不過聽說現實中的密室逃脫那類遊戲就很受歡迎,說不定這樣的需求意外地多。

我想起雫在現實世界中有着出類拔萃的運動神經,但有個幾乎可說是唯一的弱點,那就是游泳。她是旱鴨子。雫的狀態顯示已經變成「溺水」。

「啊吧……!救命……!」

「然後,當然也要你願意啦……」

我們切身體認到我們發現的攻略法有多麼正確,對逃出這蠻橫的「迷宮館」也就更有了希望……但這時我們發現了異狀,是亞茲拉埃爾壓低腳步聲,從正要穿越廚房的米諾陶洛斯背後接近過去。

我連不能出聲這種基本常識都忘了,傻傻發出了驚呼。

「我好開心!謝謝你!」

2

兩個公會的大腦都還未能得出答案,也就表示這個謎題是相當困難的一道題吧。說不定終究不是隻有畫,還有其他提示藏在館內。

【神祕手稿•第7節】

我爲了掩飾難爲情,委婉地答應,絲碧卡的表情立刻變得有如超新星般閃亮。

絲碧卡說到這裏,突然難以啓齒似的低垂着目光說:

的確SAO的世界裏,充滿了英文的字首造詞。「SAO」本身就是字首造詞,「艾恩葛朗特解放軍」與「血盟騎士團」等大多數公會,也都會以字首造詞標記。阿斯克勒庇俄斯的主張顯得非常自然。

……這樣好賊啊。

「雖然翻譯上多少有些偏差,但從這些單字取字首,就可以拼成「GZHY0;D1;SOG0;Y1;S0;O,B1;PEY」。而我左思右想,想着不管這是相同字母異序詞還是什麼,能不能拼成另一個單字……但就是拼不出來。」

正當我做出這樣的結論,準備通知其他成員結束此處的探索時。

他究竟打算做什麼──沒有人能夠理解他的行動,而他慢慢拔出了掛在腰間的彎刀。

現在我們已經知道如何因應米諾陶洛斯,也就是隻要不出聲就沒問題,那麼無謂地擔心受怕,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就不是明智之舉。因爲要想從這裏逃脫,就得更仔細地到處檢查館內纔行。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好了,我們振作起來,去找『迷宮館』吧!」

「也好啦,畢竟要是放着不管,不知道妳會做出什麼壞事來,也就需要有人盯着妳吧。」

我在判斷上遲疑了。如果真的是要保護大家的安全,明明即使用強,也應該要阻止亞茲拉埃爾的暴舉,然而……但一想到說不定真的能夠打倒米諾陶洛斯,我就不由得想抓住這一縷希望。

絲碧卡正要走過一座搭在小池子上的橋,卻腳下一滑,摔進了水池。她胡亂揮舞手腳,拚命呼喊。

「咦……?」

「要取字首……就是取大猩猩的Go、斑馬的shi──」

然而,只有亞茲拉埃爾堅決拒絕卸下武器。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艾恩葛朗特的由來。阿斯克勒庇俄斯果然不簡單,非常博聞強記。

亞茲拉埃爾以像是看到難以置信的景象那樣的表情,回頭看我。他維持着分不出是恐懼還是憤怒的複雜表情,說了聲「說好──」,整個虛擬身體隨即化爲無數多邊形而四散。他手上拿的彎刀喀啷一聲,滾落到地上。

她聲淚具下地鬆了一口氣,像剛出生的無尾熊那樣,用雙手雙腳攀附在我身上。ALO與SAO和現實世界一樣,如果水淹過臉而妨礙呼吸,就會溺死。

「……愈來愈像『噤界』或『暫時停止呼吸』了呢。」

「就是取各個詞彙的字首,拼成另一個詞彙。」馬爾克從旁解釋。

「這說得也是。」她若無其事放手。「那,我們快走吧。」

一種被冰冷的水覆蓋全身的不快感。即使明知是虛擬的感覺,仍然令人不舒服。我撥着水,抱住絲碧卡。

雖然並未發出聲響,但鬆了一口氣的感覺瀰漫在所有人之間。果然只要不發出聲響,似乎就不會被發現。

我一瞬間說不出話來。真要說起來,就連在這個ALO的世界裏,我也不記得我是自願當絲碧卡的助手,就只是被這個比我大的兒時玩伴牽着走──

「如果把掛起來的畫都換成英文,就分別是Gorilla、Zebra、Hoppopotamus、Yorkshire Terrier、Swan、Octopus、Garden、Sea、Peach、Eel、Yellow這樣吧。」

戰鬥本來就沒有意義,所以用來戰鬥的裝備也只會礙事。

伴隨着一陣輕輕的地動聲,米諾陶洛斯從通往廣間方面的通道探頭了。

且不說阿斯克勒庇俄斯是國立大學醫學系畢業,馬爾克的學力似乎也相當高。看在連英文都不太行的我眼裏,是再可靠不過。

大猩猩、斑馬、河馬、約克夏㹴、天鵝的雛鳥、章魚、庭院、海、桃子、鰻魚,令人莫名其妙的黃色畫之間的共通點。這是我們「阿爾戈英雄」剛纔也討論過的觀點……但至今仍未能得到像樣的成果。

雖然在這廚房裏沒有多少收穫,但我們還有希望,還有其他地方可以找。要煩惱,可以等全都找完了再來煩惱也還不遲。

我們休息過後,先在廣間集合。休息前我還擔心會不會又因爲誰死了而被叫醒,但所幸目前我們成功地讓十一個人一個不缺地集合了。

難道他打算攻擊!我猜到亞茲拉埃爾的意圖,拚命揮手要他停止攻擊。然而,也不知道他是沒發現,還是假裝沒發現,只見他看也不看我一眼,悄悄欺近米諾陶洛斯背後。

SAO裏應該並未設定體臭之類的參數,但即使怪物能夠察覺到玩家發出的些許氣味,也沒有什麼不可思議。

而我的遲疑──通往了悲劇。

「這裏是SAO的世界,要取字首也要用英文來看吧。畢竟聽茅場晶彥在訪談裏就提到,這座鋼鐵城『艾恩葛朗特』,也是『An Incarnating RAIDius』──『顯化實體的世界』的字首造詞。」

亞茲拉埃爾欺近米諾陶洛斯背後,終於將牠納入自己的攻擊間距後,發出劍技的藍白色光芒。光芒閃動的白刃,眼看就要割開怪物那被厚實肌肉撐得鼓起的背部的下一瞬間──

站在阿斯克勒庇俄斯身旁的馬爾克也輕輕點頭。

相同字母異序詞──也就是排列順序嗎?如果是十一個字母的排序,感覺是不會有太多種……但既然阿斯克勒庇俄斯都說拼不出來,多半就是拼不成單字吧。

而絲碧卡的HP也確實減少了。如果現在讓絲碧卡死在這裏,又得多花時間走回這裏,所以她沒事的確幫了我們大忙。

不妙……!還有可能因爲氣味而被發現嗎……!

「喏哇~!」

然而裏頭收納的都是鍋子與砧板之類理所當然會有的廚具,找不到任何像是線索的事物。

所有人立刻察覺異狀,竄過一陣緊張。米諾陶洛斯似乎尚未發現廚房有人在。似乎是有些許殘留的氣味,只見牠提防地頻頻動着鼻子,左右擺頭。

「字首造詞?」

然而對於我提到遭遇米諾陶洛斯時絕對不能發出聲響的這個對策,奧菲斯說:

「不對,不是這樣。」

阿斯克勒庇俄斯在我身旁,看着掛在牆上的大猩猩繪畫,喃喃說道。

「……果然要看這幅畫嗎?」

本來與其拖着一大羣人移動,還不如分頭專心探索要來得有效率。但即使我們知道該如何因應米諾陶洛斯,我還是不忍心強迫大家單獨行動。大家也是原本就很想避免單獨行動,沒有一個人對我的提議表示異議。

我大致上贊同他的意見,從客觀的角度來看,掛在各間房間的這些與整棟洋館氣氛很不搭調的奇特繪畫,似乎就是最大的提示。

「雖然不免太明顯了些……但我也贊同。只是,我在想這些掛起來的畫之間有什麼共通點……但又看不太出來。」

我想,我和亞茲拉埃爾沒有交情,也是理由之一,但更關鍵的原因是不會留下遺體。

「冷靜,已經沒事了。應該說,腳都踏得到底。」

我逐一對照字首,但戴眼鏡的青年阻止了我。

她握住我的雙手,身體往我身上靠。忽然間傳來的體溫,讓我臉紅心跳地拉開距離。哪怕是虛擬的感覺,這對稚嫩的高中男生來說,刺激還是太強了。

米諾陶洛斯以實在太自然的動作轉過身來,雙刃斧隨手一揮。

「等我實現了夢想……你願意在這個新的世界裏,也當我的助手嗎……?」

先制攻擊──SAO中,只要處在尚未被敵方怪物發現的狀態下,玩家將能夠得到一次「先制攻擊」的機會。「先制攻擊」能夠對對方的部分能力值施加修正,是所謂的突襲,只要能夠順利命中,將會有着莫大的威力。如果能在「先制攻擊」中以最高階的劍技砍中,搞不好對那麼耐命的米諾陶洛斯,都能造成重大傷害。

所幸亞茲拉埃爾本就將敏捷值提升到了某種程度,即使還佩戴裝備,也能夠以和大家相同或甚至更快一些的速度行走。

這個時候,我的目光和絲碧卡對上了。這個自稱名偵探,垂着一雙貓耳,小鳥依人地不安地盯着我看。

「……別說這些了,我們趕快找到『迷宮館』吧。在這種地方逗留太久,會沒辦法在今天之內回到『弗莉莉亞』。」

「咿……我還以爲要沒命了……!」

「我最先想到的,是字首造詞。」

然而,在這個遊戲的世界裏……就只提出「死亡」這個結果。沒有過程也沒有記憶,就只有這樣的結果,是要人們有什麼想法呢。

事實上,也有人說是因爲這種「死亡」的非現實感,淡化了人們對「死亡」的忌諱,所以死亡遊戲開局初期,纔會產生那麼大量的自殺者。

比起憤怒或悲傷,我感受到的更像是一種近乎思考停止的虛脫感,而米諾陶洛斯則實實在在沒把這樣的我看在眼裏,似乎判斷沒有其他敵人在場,就這麼穿向通往左翼方面更深處的走廊去了。

3

──我們要去的「迷宮館」,被鬱郁蒼蒼的茂密樹林遮蔽,靜悄悄地佇立在那兒。

我們甚至無法否定這篇手稿有可能只是哪個人寫下的妄想,但像這樣來到手稿中登場的迷宮前面,就愈想愈覺得,這篇手稿果然是基於某種意圖而寫下的。

洋館前方立着一塊看板,用英文寫着「放棄希望」云云。目前的狀況和手稿並沒有出入。

絲碧卡呆呆站在原地,看着外觀好一會兒,但似乎隨即下定了決心,喃喃說了聲我們走吧。我們站到狀似入口的兩扇對開的門前,一碰到門把的瞬間,全身就籠罩在光芒中。

剛覺得光芒太耀眼,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站在一個陌生的廣間。

「唔。看來就跟手稿裏寫的一樣,我們被轉移過來了。」

絲碧卡興味盎然地環顧四周。我連這樣的心情都沒有,一進入洋館的瞬間,心悸就莫名地停不下來。多半是不知道怪物幾時會跑來攻擊的恐懼,對我造成了莫大的壓力吧。我明白這是遊戲,而且不同於SAO,即使HP降到零也不會真的死去,這些我自認非常清楚,但即使如此,完全潛行型VR的真實性,即使和現實相比都沒有多少差異,受到怪物襲擊的瞬間,真的會感受到「死亡」的威脅,對心臟很不好。

絲碧卡大言不慚,說只要習慣了就沒什麼了不起,但我就是還沒有辦法習慣。

「我們就先探索看看吧。看起來也沒有其他隊伍已經闖進來的跡象,趁現在把好東西全都拿走吧!」

絲碧卡毫不遮掩好奇心,邁出了腳步。我感受着心臟絞緊般的痛楚,跟了過去。

迷宮內部的結構,似乎和那篇手稿裏記載的地圖一致。看來至少可以肯定,手稿是實際踏入過這棟「迷宮館」的人所寫。

一條路直通的廚房和餐廳裏,掛着Q版的大猩猩與斑馬插畫。一切都如手稿中所寫。結果我們就只是一路走到盡頭的浴室,確認了手稿的地圖是對的。

絲碧卡一邊檢查浴缸裝設的水龍頭,一邊喃喃說着:

「──原來,看來是設計成放水放了一定時間,就會自動停止出水,然後再經過一定時間,浴缸裏的水就會自動排掉。好方便啊,我們事務所的浴室能不能也套用這個設計?」

看來實地調查讓她玩得非常開心。

然後她開開心心,雙眸閃閃發光地回過頭來。

「那我們折回去吧。搞不好差不多可以對上那隻迷宮怪物了。」

說探索觸礁了,或許也不爲過。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給人溫和印象的馬爾克罵人,但我認爲這也無可厚非。

絲碧卡得意地說着,舉起了拳頭。

「哪裏……我真的很久沒有喫到這麼像樣的東西了。而且……第一次見到的時候,您也挺身保護了我。」

這樣一來,米諾陶洛斯只能待在一樓三十分鐘左右的假設,幾乎已經可以當成定論。這是將會大幅提升我們生還機率的大發現。因爲說得極端點,米諾陶洛斯在一樓徘徊的時候,我們只要躲在個人房間裏,至少就不會死。

他一直緊張僵硬的表情,似乎也稍微緩和了些,讓我放下了心。

盲目的米諾陶洛斯。住在迷宮的怪物,似乎立刻察覺到了我們的存在,舉起了兩隻手上的雙刃斧。

凱尼斯放低聲調。

阿斯克勒庇俄斯說,雖然對於具體的出現間隔還不能說得太肯定,但從先前的出現模式來看,多半是不斷重複在一樓徘徊三十分鐘,然後回到地下休息(回覆)三十分鐘的舉動。而這條規則應該也會是解開這「迷宮館」謎題的重要線索,提升了我們對於逃脫的士氣。

他這一說我纔想起,我自己完全忘了,但我的確爲了從米諾陶洛斯的攻擊下保護奧米加,暫時失去了右手。這樣一想,也不是不能體會奧米加爲何會過度覺得我有恩於他。

我們立刻避開走向左翼方面的米諾陶洛斯,退往了右翼方面。我們拉開了足夠的距離,來到聲音應該不會再被聽見的地方,馬爾克才小聲咒罵了一句;「那個笨蛋……」

「對,他之前似乎都沒怎麼有時間休息。」

「難得你來了,就趁現在填飽肚子吧。」

目睹亞茲拉埃爾死亡後。

雖然不知道等我們平安離開這迷宮之後,他會變成怎樣……但至少在我看得到的範圍內,希望他能安穩度日。

和上次一樣,我的隊伍待在右翼方面,阿斯克勒庇俄斯他們的隊伍則回到了左翼方面的個人房間。由於本來同房的馬爾克去了左翼方面,我心想這下可成了單人房,正要走進房間時,卻突然被奧米加叫住。

然而,我們也有了唯一一個收穫。

「……那,你是來做什麼啊?在米諾陶洛斯徘徊的時段跑出來,不是很危險嗎?」

餐後奧米加立刻睡着了。他多半累積了相當程度的疲勞吧。睡着時的臉龐留有幾分稚氣,在現實世界大概還是國中生吧。這樣一想,就格外有種親近感。

「絲碧卡,妳有備用的裝備嗎!」

「唔喔喔喔喔!喫我一招『巴頓術』──!」

即使如此……我不太希望他把這件事當成太大的恩情。

這聲有點傻氣的吼叫,迴盪在迷宮中。

「──不好意思,吵醒你了嗎?」

「……別說這麼聳動的話。」

「別擔心,助手老弟,不用這麼慌張。我還有『巴頓術』這張王牌。」

「怎麼辦!先撤再說嗎!」

4

我大感喫不消地跟在絲碧卡身後,在迷宮中行進。

我一看時間,離集合時間還早,最重要的是,現在是米諾陶洛斯在外徘徊的時段,不惜冒上這樣的危險,仍要跑來我的房間,想必事情很重大。

雖說不會因爲飢餓而死,但如果擺脫不了那異常的飢餓感,遇到緊要關頭,多半會變得無法做出正常的判斷。所以也可以說,我們並未剩下太多時間。

然而絲碧卡當然也早知道會這樣,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連續使出突刺類的劍技。我也晚了一步加入攻擊。在這個狀況下防守沒有意義,要做的就只有攻擊。

「──我啊。」

亞茲拉埃爾的死,本來應該可以避免。只要他在那個時候選擇什麼都不做……想必他現在也能若無其事地站在我們身旁。

劈頭就毫不保留實力使出了大招。就連這強大的怪物,似乎也因應不來這次突襲,以鍛鍊得有如岩石般厚實的腹肌接下了這一劍。然而顯示出來的HP條看不見變化。想來應該不至於毫無傷害,但肯定是幾乎沒造成什麼效果。

過了一會兒,我們折回到餐廳時──終於和那東西展開了對峙。

奧米加那雙平常總是烏雲密佈的眼睛發出了光芒,一口咬上了麪包。他似乎肚子餓得狠了,飛快地一口口吃完了這絕對不算小的麪包。喫的模樣令人看了都覺得暢快。

下一瞬間,絲碧卡以快得令人目不暇給的速度,對米諾陶洛斯展開了攻擊。

「那個,伊阿宋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真的……非常謝謝您。」

「大概是全世界最任性的人。」

我擔心是不是又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朝顯示在視野角落的隊伍成員HP一看,看來至少「阿爾戈英雄」的成員並沒有什麼異狀。

當然,這絕對不是我們的責任,但即使如此,無力感還是深深壓在我們內心深處。

【神祕手稿•第8節】

細劍類最高階突進技──「閃光穿刺」。

「……又發生什麼麻煩了嗎?」

儘管處在這種危機的狀況下,絲碧卡仍然極爲鎮定。反而是我心悸變得愈來愈劇烈,坐立不安。

糧食也是有限的。無論我們還是「英雄傳說」的成員,都是作夢也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所以只帶了最低限度的糧食來。

「別放在心上。喫吧喫吧。」

是在從先前的遭遇算起,大約過了將近三十分鐘的時間點。

「好……好的!我開動了!」

「只要不出聲,不就沒事嗎?還有就是不要貿然出手吧。總之不需要那麼擔心。別說這些了……我對一些事情很在意,所以來找你商量。」

我隨意對米諾陶洛斯施加斬擊之餘,懷着期待看着絲碧卡的舉動。

然而還是沒有什麼收穫。倉庫裏收納了各式各樣的雜物與工具,但找不到什麼有助於逃脫的東西。

「可……可以嗎……?」奧米加難以置信似的睜圓了眼睛。

「迷宮的怪物果然名不虛傳!看來是沒這麼容易讓我們給打倒啊!」

巴頓術──據說是著名的夏洛克•福爾摩斯精通的一種傳說中的日本武術。

奧米加睡覺時,我在桌子上繼續寫日記,但這個作業因爲再度傳來的敲門聲而中斷。

「遇到五秒鐘就開打是吧,還真好戰呢!」

聽馬爾克說來,這個少年這些日子似乎非常辛苦,搞不好連糧食都沒好好給夠。在SAO裏,無論空腹感多麼強烈,都不會因爲不進食而餓死。說穿了,SAO裏,喫飯只是一種用來獲取精神滿足的成本,被當成可替換的人才看待的他,沒能得到充分的食物,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探索途中,我們在阿斯克勒庇俄斯的提議下,稍稍去窺探米諾陶洛斯的情形,結果正好目擊到了牠從左翼方面個人房間附近的艙蓋鑽回去的模樣。

「任性……是嗎?」

奧米加迅速喫完了麪包,這才總算緩過一口氣來似的,喃喃說着:

奧米加見狀睜大了眼睛,但隨即害臊地苦笑。

我儘可能平靜地對少年說起。

然而,他並未這麼選擇,而我們也未能阻止他。

我稍微放心了些,但還是立刻開了門。

不過我並不是拒絕被感謝,所以我回答說,他的心意我就心領了。

我戰戰兢兢地問起,但凱尼斯則以放鬆的模樣聳了聳肩膀。

「好喫。好啦,耐久度很快就會掉,趕快喫吧。」

「沒啊,和平得很,大家都在房間休息。比起身體的疲勞,似乎還是精神上的疲勞比較嚴重。」

我一瞬間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聽他這麼一說就想到,海克力斯那傢伙睡覺的時候打呼的確非常大聲。第一次跟他同房的奧米加,想必會愣住吧。

「太誇張了吧。不就是一塊麪包嗎?」

絲碧卡似乎是爲了讓精神專注,短短地呼氣,然後一口氣拉近距離。

奧米加起初面露難色,但到頭來還是過意不去地垂頭喪氣,只喃喃說了一聲:「就算是這樣……還是謝謝您。」

「也不是沒有,但都是些和剛纔的寶劍比都沒得比的破銅爛鐵,拿出來也是白搭吧。」

「請……請問……如果不會造成您的麻煩,請問可以去您的房間拜訪嗎?」

「就是啊,一看到有人遇到困難,就沒辦法放着不管。算是所謂的多管閒事嗎?我在現實世界,經常被周遭的人嫌囉唆……但我就是任性,事情不順我的心意,我就過不去。所以,你也別放在心上。那是我想做所以就去做的事情。我每次任性,你都要覺得我有恩於你,那可沒完沒了。」

我把牀讓給奧米加,坐到椅子上,然後從道具欄裏,拿出了麪包與我珍藏的黑麪包與鮮奶油。

我們逃避現實似的,致力於右翼方面的探索。

爲了不讓奧米加畏縮起來,我特意答得輕鬆,在麪包上塗了大量的鮮奶油再遞過去。少年戰戰兢兢地接下,喉頭髮出吞口水的聲響。

我正狐疑地想着,這個怯懦的少年會特地來找我說話,是不是有什麼事情要找我商量,結果少年就由衷顯得過意不去似的說了:

我沒想到他會這麼說,但我沒有理由拒絕。我爽快地答應說「當然可以」,邀他進了房間。

到頭來,我們大概在館內探索了快一小時吧。算來米諾陶洛斯下次出現的時間也差不多要到了,於是我們再度解散,回到個人房間。只是「B隊」少了一個人,所以爲了填補這個空缺,馬爾克從我的隊伍調了過去。

「這個……我絕對沒有惡意,可是……海克力斯先生……打呼好大聲……」

看到奧米加一臉嚴肅的表情,說出來的事情卻很脫線,讓我不由得笑了出來。

「……牀上的是奧米加?他睡着了嗎?」

絲碧卡仿效她敬愛的福爾摩斯,在這個劍與魔法的ALO世界裏,特意提升「體術」技能。雖然我不知道具體來說她練到了什麼等級,但從絲碧卡自信滿滿的表情看來,應該是相當有一套吧。

我自己也把大量的鮮奶油塗到麪包上,一口咬下。

有好一陣子,我們巧妙地躲開敵人的攻擊,對牠造成傷害,但米諾陶洛斯隨手揮出的一斧,輕而易舉地擊碎絲碧卡的細劍。從這一瞬間起,趨勢就有了改變。

這……多半是如此吧。被困在有強得沒天理的怪物徘徊的迷宮,已經有足足兩個玩家死了。而且連脫逃的方法都還沒個頭緒,會因爲精神緊繃而格外疲憊,也是無可奈何。

──「Labrys the Blind Minotaur」。

令人意外的是,站在門外的人是凱尼斯。我急忙讓他進了房間,關上門。

我立刻將米諾陶洛斯在迷宮徘徊的法則,分享給了所有人知道。馬爾克似乎也早已有了同樣的假設,對於假設得到驗證十分歡喜。

絲碧卡剽悍地一笑,拔出了掛在腰間的細劍。我也急忙舉起雙手劍。

那應該是耐久度尚未消耗過的新品寶劍。爲了調查「迷宮館」纔剛特地買來的武器,被輕而易舉地粉碎,連絲碧卡都忿忿地嘟起了嘴。

既然這樣,說不定就真的能夠作爲一張王牌,打倒米諾陶洛斯……!

「你肚子餓不餓?」

回頭一看,微胖的少年正發出健康的打呼聲。看着他天真無邪的臉龐,非救他不可的心情就變得更強了。

「那,你說在意的事情,是什麼事?」

爲了避免吵醒奧米加,我說話也變得小聲。凱尼斯略一遲疑之後,回答了我:

「關於死掉的兩個人,他們真的是被米諾陶洛斯殺的嗎?」

我聽不懂凱尼斯這麼說的意思,不由得一臉呆滯。

這種再明白不過的事情,有需要現在特地提出來說嗎?先不說亞瑟,亞茲拉埃爾不就是在我們面前,被米諾陶洛斯所殺的嗎?

「我冷靜下來想了想……亞瑟的死,有不自然的地方。」

凱尼斯一邊確認我是否理解,一邊以比平常更鎮定的口氣說下去:

「例如說,我們就假設他是一個人偷跑,在館內探索吧。以這個情形來說……他真的會和米諾陶洛斯進入交戰狀態嗎?」

「這話怎麼說?」

「就是說,他沒有蠢到對上這種一對一打起來怎麼想都沒有勝算的對手,還會主動去開打。敵人是『盲目的米諾陶洛斯』。即使運氣不好而遭遇到,只要不發出聲響,也許就可以等到對手自己離開。我認爲,只要是在這『艾恩葛朗特』活了一年的冒險者,任誰都應該會想到這點。何況他是一眼就看得出非常老練的封測玩家,想來經驗也相當豐富,那我就更覺得,他不會做出獨自去找米諾陶洛斯開打這種愚昧的行爲。」

聽他這麼一說,就覺得的確很不自然。亞瑟是個擔任公會隊長,一年來在SAO這款死亡遊戲中活下來的強者。這種程度的危機管理,他當然做得到纔對。

「可是,實際上他就是死了……就算他是被當下的慾望迷惑,怠忽危機管理,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阿里阿德涅的線」是足以讓人失去冷靜判斷力的劇毒。然而,凱尼斯微微搖頭。

「還有一件事讓我在意。就算亞瑟是被米諾陶洛斯所殺……他裝備的武器跑哪去了?」

我不由得啊的一聲叫了出來。沒錯,在SAO裏,玩家死亡時,已經物件化的道具,都會掉落在原地。像亞茲拉埃爾死亡的時候,他裝備的彎刀就掉落在原地。被放置在空間中的道具,耐久度會隨着時間經過而漸漸減少而消失,但武器類的耐久值設定得很高,不會在這麼短的期間內就消失。

如果亞瑟是獨自和米諾陶洛斯打,而館內卻又找不到他所用的武器,事情就有蹊蹺了。

可是,我們後來搜索過整棟洋館,卻沒見到亞瑟的武器。這是爲什麼?

「難道說……這表示亞瑟當時和別人一起?」

我語音發顫地這麼一問,凱尼斯就重重點了點頭:

「可是,如果是這樣,亞茲拉埃爾那次又怎麼說!他怎麼看都是自動自發去攻擊米諾陶洛斯,結果被迎頭痛擊吧……!」

我立刻放棄,但凱尼斯淡淡地說下去:

「…………」

絲碧卡開開心心,滔滔不絕地介紹各式各樣的店,我一邊心不在焉地聽着,一邊並肩和她走在鋪有石板路的市街上。

既然如此──即使有人會爲了做給茅場看,不惜採取PK手段,讓雙手沾上鮮血,或許也不奇怪。

絲碧卡似乎已經漸漸將心情調適過來,變回平常的偵探口氣,表示同意。

「哪有可能。」我朝露出貓耳的獵帽上賞了一記手刀。「再怎麼說只是遊戲,既然沒有勝算,就不該勉強,應該趕快撤退。妳好歹也替在一旁看着的我着想。」

「誰知道呢……雖然不知道犯人有多認真,但這人已經殺了兩個人,神智早就不正常了。也可能是犯人已經放棄離開這棟洋館,變得自暴自棄,想着既然要死,那就害死所有人。這些全都只是想像,所以我不敢說有任何一點是確定的,可是……最好還是隨時做好最壞的打算。這是我作爲偵探的建議。」

「那,對於最關鍵的解法,妳想到什麼了嗎?」

跑過來的男子露出猥瑣的笑容,伸手想推開迫近在眼前的絲碧卡。

「所有人……這是瘋了嗎?」

「這就實在還看不出來。而且,這還只是個接近血口噴人的假設。亞瑟的武器也是一樣,如果是在跟米諾陶洛斯打的時候被打碎,那麼找不到也沒有矛盾;要說亞茲拉埃爾就只是個不瞻前顧後的笨蛋,也很足以讓人信服。我就只是來給個忠告,勸你爲防萬一,最好還是留心一下。」

雖然不知道凱尼斯對自己的假設有多相信,但就現況而言,大概也確實只能多留心。

「……嗚嗚~」

是鋼鐵之城「艾恩葛朗特」當中所謂的重生地點之一。當玩家在並未於其他存檔點存檔的狀態下HP歸零,就會損失部分金錢與經驗值,強制被傳送到這個地點。

「就是,說啊……不,說得也是。」

「我──倒是懂一些。」

人沮喪的時候,似乎就會沮喪到底。

「沒打算要活下去……?」

而在SAO世界裏的神,被賦予了「茅場晶彥」這個名字。

「這樣想才自然吧。而這個同行者,多半是在亞瑟靜待米諾陶洛斯離開的時候,特意弄出聲響,強行將他捲入戰鬥吧。亞瑟當然沒有勝算,很快就死了。而這人自己靜靜等米諾陶洛斯離開之後,收走了亞瑟的裝備。」

「……你看出犯人可能是誰了嗎?」

「噯噯,助手老弟!你看清楚了嗎?剛剛那就是『巴頓術』!哎呀,我的『巴頓術』對人果然很有效呢!雖然對那個怪物不管用,但這也沒什麼好在意的!」

我不由得一陣戰慄。

他想說的話我懂。他是擔心我,特地來給我忠告,這我也能理解。即使是這樣……我還是沒能對有人覬覦我的性命這件事,有切身的體認。

凱尼斯的模樣陰森逼人,但他的眼神散發出來的,卻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與無奈。他竟然有過這樣的過去……我都不知道。同時我也體認到,以往的人生中,我就只是幸運地得以過得太平無事,讓我覺得自己可恥。

「這種事……我猜不到啊。」

放着不管也無所謂……不過該怎麼辦呢?我想着要如何應對進退,絲碧卡卻不一樣。她以實在太過自然的動作,去到跑過來的男子行進方向上,擺出微微張開雙腳的架勢。

凱尼斯聳聳肩膀,哼笑一聲。

「他臨死之際,想說的會是什麼話呢?」

說着朝我伸手。我一臉茫然,乖乖聽她的吩咐,從道具欄裏拿出繩子,交給絲碧卡。絲碧卡顯得很熟練,綁住男子的手腳,讓他動彈不得。繩子類的道具很優秀,只要按一個按鈕,就可以綁住對方。男子也一臉茫然,顯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這時我忽然有了疑問。

「……也好,有自覺就好。只是以後妳可要多小心。」

遠處有人在呼喊。轉頭一看,有個火精靈族的男子朝我們跑了過來,查看浮標顏色,似乎是NPC。似乎是發生了某種事件。

這麼說來……做出這種可怕事情的犯人,果然就混在我們當中嗎?雖然什麼都還不確定,但如果真有這麼可怕的傢伙在,現在就不是袖手旁觀的時候。

「……謝謝你跟我說了這些令人難受的事。」我坦率地道謝。「我覺得漸漸比較清楚爲了讓大家能從這裏生還,我非做不可的是什麼事情了。」

「喂,巴頓術。」

我又是一陣寒顫。爲什麼連我們都得被這種莫名其妙的PK人盯上?

「他說『說好──』怎樣,只說到一半……?」

我和絲碧卡就像一對難兄難弟,並肩從位於第一層的「黑鐵宮」走了出來。

「很遺憾的,什麼都還沒想到。我本來以爲只要實際看過『迷宮館』,說不定就會有什麼靈感,但剛剛實在沒有這樣的心思。那種似曾相識感,也還沒弄清楚怎麼回事。這樣可沒資格當名偵探啊……」

MPK──Monster Player Kill。是所謂PK的一種,但這種方法是利用怪物來PK。在SAO裏,一旦親手攻擊其他玩家,自己的玩家浮標就會從綠色變成橘色,讓其他人一眼就看得出這人是罪犯。可怕的是,已經有玩家想出幾種不觸發罪犯旗標而進行PK的手法,其中之一就是MPK。

「我……不曾恨這個世界恨到想殺人,所以不太懂。」

「……不要用這種像是弱小日本傳統武術的名字叫我。我有個美麗的名字叫做絲碧卡。」

她垂下耳朵,難過地低下頭。她似乎連偵探口氣都忘了用,所以似乎是挺沮喪。我又不忍心看着絲碧卡太沒精神,所以假裝不放在心上,換了個話題。

她哈哈哈幾聲,暢快地放聲大笑。

隨後絲碧卡若無其事地將男子轉交給衛兵NPC,輕輕拍了拍手上沾到的髒污,對我露出得意的表情:

「我……本來有個比我小很多的妹妹。可是妹妹還不到三歲,就因爲一種幾萬人裏只有一個人會罹患的那種莫名其妙的罕見疾病死掉了。我妹妹究竟做了什麼壞事?她明明是個乖巧又體貼的孩子……!妹妹死的時候,我受到一股衝動驅使,想出去把所有看到的人都殺了。我想……我大概恨過世界。這就像是一種遷怒。會想着,神啊,禰在看嗎?都是因爲禰殺了我妹妹……是你害得這些一點關係都沒有的善良人們一個個死了。」

5

這個自稱名稱探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從大衣內側的口袋裏拿出菸斗,吹出大大的泡泡,而我狠狠瞪了她一眼。

找回了自信是很好,但希望她不要往太奇怪的方向得意忘形。

「可是,即使犯人對亞瑟和亞茲拉埃爾有殺意,在現在這個狀況下進行『MPK』,會不會奇怪了點?剩下的玩家愈少,犯人活下去的機率明明也會變得愈低。」

「有小偷!誰來幫我逮住他!」

「……你真的認爲那是自動自發嗎?」凱尼斯的聲調放得更低了。「你回想一下他臨死時的情形。他轉頭看我們,想說什麼話?」

絲碧卡似乎多少在反省,難得無精打彩地低呼。看到她就像捱罵的幼犬一樣縮起身體,讓我想罵也罵不下去。

暴露在壓倒性沒天理的遭遇中的人,有時就是會受到這種甚至想對神復仇的激情驅使嗎……?

就在我轉念一想,覺得也不需要特地告知的這個時候。

「嗚嗚……對不起……」

難道是想迎擊──我想叫她別逞強,但絲碧卡彷彿早已看穿我的心思,眨了眨一隻眼睛,要我別擔心。

我懷着期待看向絲碧卡,但貓妖族少女搖搖頭。

這句話自言自語似的脫口而出。但這時凱尼斯露出了帶着幾分陰沉的笑容。

我反常地想着偶爾度過這樣的時間也不錯,就突然傳來一陣大聲尖叫。

「──請客!」絲碧卡很現實,立刻表情發亮。「那麼,難得來到『艾恩葛朗特』的第一層,我們就去逛逛這裏有名的店吧!其實我從以前就很有興趣,還整理出了一份名單!例如說──」

「考慮到這裏是第二十層,正攻法多半不是擊破米諾陶洛斯,而是要從『迷宮館』逃脫吧。而這點無論是現在,還是在前SAO,多半都沒有兩樣。雖然還沒檢查過左翼方面,但符合手稿記載的畫,也照上面的記載掛在該掛的地方,所以照常理來想,解法應該也是一樣。」

然而下一瞬間──男子莫名地在空中翻了三個筋斗後,猛力撲倒在地面。

一切發生得太快,讓我看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絲碧卡甚至表現得一派優雅,坐到了男子身上。

凱尼斯恍惚似的自言自語,始終在我腦海中縈繞不去。

「不過話說回來……那個怪物實在是強到該死啊。那種怪物已經強到就算一大批最前線玩家一起上,也未必就能對抗吧。」

「不就是這樣嗎?會在這SAO當中搞PK的傢伙,都是一羣停止思考的傢伙,都不去面對要怎麼從這款死亡遊戲生還的這件事。玩家的人數有限。這款遊戲的攻略難度本來就已經高得像魔鬼,作爲攻略關鍵的玩家本身減少,破關的希望當然也會跟着減少。這種事情連傻子都懂。所以,害死亞瑟他們的傢伙,大概也……根本沒在想未來的事情。不但沒在想,搞不好從一開始,就打算殺了此時此地在場的所有人。」

「算了啦,打起精神來吧。眼前也都累了,我們去喫點甜食還是什麼吧。我請客。」

凱尼斯多半是以他作爲偵探的優秀危機危機管理能力,摸索出了這樣的可能性,纔會不惜冒險,也特地來找我一個人商量。

顯示在視野左下角落的奧菲斯的HP突然歸零了。

沒資格當名偵探這種喪氣話會從絲碧卡口中說出來,讓我嚇了一跳。雖然也想到她本來就不是名偵探,但我沒有那種在當下這個狀況下,還特地往傷口抹鹽的興趣,所以並不多嘴。

絲碧卡重新打起精神邁出腳步,我一邊跟向她的背影,一邊莫名地覺得這種被她牽着走的感覺,就是令我好懷念。

「──凱尼斯?」

「妳剛剛不是胡吹一氣說還有王牌嗎?那爲什麼一個像素的血條都沒打掉,就被幹掉了?」

凱尼斯難得發出這種傻傻的驚呼。究竟發生什麼事了?我的大腦尚未正確認知現實,他的名字彷彿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似的,從隊伍名單中消失了。

「……啥?」

他這一說我纔想起,凱尼斯雖然外表是女性,但內在是男性,這件事我尚未告知「英雄傳說」的成員。是我想到凱尼斯戒心很重,一定不想被不太熟的人知道自己的情形,所以是我選擇隱瞞。

「怎麼會……太離譜了……」

──「黑鐵宮」。

「好了,助手老弟!接下來我們就一邊喫甜食一邊聊吧!」

這個疑問實在太理所當然。然而,凱尼斯卻回答得全不當一回事。

「可能只是太強了,反而造成逆流……」

「重要的是想像力。假設透過『MPK』害死亞瑟的人,就在我們當中,那這個人想必也跟亞茲拉埃爾說了些什麼,像是說只要是『先制攻擊』就有打有機會之類的。既然這樣,那麼亞茲拉埃爾面臨自己的死亡,是不是就會想對犯人說出這麼一句話呢?說一句『說好的不是這樣』。」

「助手老弟,繩子。」

「這說穿了……不就是『MPK』嗎……!」

相較之下,男子豈止不放慢速度,反而速度愈來愈快。絲碧卡雖然奇裝異服,但外表就只是個嬌小的女孩子。無論怎麼高估,都不覺得她能夠和對方對抗,讓我不安地懷疑她真的不要緊嗎。

「那太好了。」凱尼斯嘴角一揚地笑了。「那,我要說的就這些,所以要回去了。要是待太久,被那邊那個小鬼瞎猜,也只會更麻煩。」

我不太願意回想,但也由不得我,只好翻找記憶。記得那個時候……

我再度戰慄。雖然也可能只是牽強附會……但這話倒也說得通。

「多半是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要活下去吧。」

說穿了──我們束手無策地被米諾陶洛斯干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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