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迷宮的YH
《刀劍神域外傳 推理迷宮 迷宮館殺人事件》 · 紺野天龍 · 1.7萬 字

「沒有什麼事,比站在旁邊看人家玩角色扮演遊戲還要來的無聊了。」
──《Sword Art Online刀劍神域1 艾恩葛朗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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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篇手稿交到我以外的人手上,被人看到,到時候我大概已經死了吧。
──我之所以會嘗試寫這種不像我會寫的開頭,是因爲我想到幾分鐘後的未來──我多半會連屍體也不剩,在這浩瀚的電子汪洋中消融得無影無蹤──比起恐懼或悲哀,我感受到的就只是一種空虛。
在這座石與鐵的巨城內展開的劍與戰鬥的世界,實在太過空虛。
要說能夠得到什麼,也就只有少許的經驗值與貨幣。
相較之下,失去的事物都重大得完全不能相比。
每天不斷消耗的有限資源。殘酷消逝的「現實」時間。
更甚於這一切的是──可貴的同伴們的性命。
從這地獄般的另一個現實開始以來,我就一直在失去些什麼──
──不,說喪氣話更是浪費資源吧。
由於資料容量也有限,我就單刀直入地寫了,簡單說,這就是我的遺書。
我寫下遺書,是爲了將我最後的意志告訴別人。
我的願望只有一個。
希望有人能解決這起發生在我身上的,前所未聞的兇殺案。
是否真的是兇殺案──我這樣重新自問,就發現並不是有什麼確切的證據。
然而,實在太令人費解的事情太過接二連三地發生,讓我在在覺得,背後有着某些人的惡意介入。
無論如何,我多半不會有機會知道這件事怎麼解決……但管他那麼多。
我就只是,希望有人知道。
知道我爲什麼從這史上最可怕的死亡遊戲「Sword Art Online刀劍神域」退場。
她興味盎然地沉吟了一聲,一邊拿起紙張看着,一邊在桌子對面的沙發坐下,翹起了穿着黑絲襪,形狀漂亮的一隻腳。
靠着幸運而得以買到的泡芙,若是嘗都沒嚐到就消失,相信任誰都會大受打擊。
「嗯~!卡士達醬與鮮奶油高雅的甜味奏出了絕妙的和聲!做得太美妙了……!難怪會流行起來!」
我也效法絲碧卡,咬了一口泡芙。嘴裏瀰漫開來的蛋、牛奶與香草的纖細風味,怎麼想都不覺得是以電子方式創造出來的假體驗。
在這個晝夜時間大致上會趨於相等的特別日子裏,我們的探索公會「阿爾戈英雄」,在第二十層「暖陽之森」邊陲,發現了一棟靜靜佇立的洋館。
我想到這裏,又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
我冷靜地一吐嘈,絲碧卡就慌了手腳。
「畢竟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嘛!這也全都要怪這個世界太和平,都沒有委託人上門!」
絲碧卡說得臉不紅氣不喘,快活地笑了。
「──紅茶都要涼了。」
「唔……那可太浪費了。難得買來的泡芙也是,放到耐久值歸零就太可惜了。我們還是先來享受下午茶時間吧。」
她從小就偏愛推理小說這種描寫謎團與偵探的故事,是個興起之下錯把自己當成名偵探而令人棘手的尋常高中女生。結果就是在「ALO」的世界裏,開設了說是她長年夢想的這麼一間叫做「真珠星偵探社」的偵探事務所。我們現在待在裏面悠哉喝茶的這間破房子,就是這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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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擬世界裏的味覺,是透過一種叫做「味覺重現引擎」的系統來重現。在遊戲內的飲食,並不會實際填飽肚子,但不可思議地就是能得到頗爲近似的飽足感,而且這種感覺在回到現實世界後,仍會持續一定時間。因此聽說還有人爲了減肥而利用虛擬實境……
帽子下溢出了烏黑茂密,顯得非常柔軟的捲翹短髮。而在這個世界頗罕見的北歐風深遂面孔上,有着輪廓清晰而顯得意志力堅強的眉毛,以及表現出豐盛好奇心的一雙大眼睛,正閃閃發光。
洋館的名稱叫做──「迷宮館」。
在這個連屍體都不會留下的世界,唯一能夠留下的就只有心意。又或者,連這心意也可能都不被任何人發現,耐久值就消耗殆盡而消失……
「我回來了!你有沒有好好看家啊?助手老弟!」
我盯着不知不覺間,理所當然似的一直持有的這疊紙張,歪頭納悶。
她大大的雙眸就像滿天星斗似的閃閃發光,臉頰興奮地泛紅。從背後露出的長尾巴也心浮氣躁地擺動。接着當她從紙張抬起頭朝我一看來,雙手就用力撐到桌上,朝我探出上半身。
身上披戴的,是尺寸過大的男性用披風大衣與獵帽──也就是所謂「夏洛克•福爾摩斯」的裝扮。只是獵帽左右露出像是貓耳的物體,大衣臀部處也竄出了像是貓尾巴的黑色毛茸茸物體。
NERveGEAR會透過電磁脈衝,將穿戴者的大腦與電腦直接連線。因此,連過往不可或缺的操作用控制器都不需要,只要像活動現實中的身體時那樣起心動念,就可以在虛擬實境的世界中自由活動。
發現事前情報中所沒有的迷宮,讓我們按捺不住雀躍,也不怎麼準備,就以興奮的步伐踏進了迷宮。
絲碧卡重新在沙發上坐好,一手拿起泡芙,喝起了紅茶。
「……這是什麼?」
是一款惡名遠播,已經可說是無人不知,前所未聞的死亡遊戲。據說最終犧牲者多達四千人,是史上最可怕的大量兇殺案。
「那太好了!務必要細細品味。當然了,我沒打算要跟你收錢。因爲這也是本社的福利政策。」
ALO的世界裏,道具都設定了稱爲耐久值的參數,在物件化──也就是從道具欄取出,讓道具實體化,然後放着不管,耐久值就會漸漸減少。當耐久值降到零的瞬間道具就會消失。
這個時候,她發現了先前我覺得心裏發毛,隨手扔到桌上的那疊紙張。
這個時候,最前線攻略到了將近四十層。我們大意了,心想二十層的迷宮,應該也不會出現太強的怪物。
我搖搖頭,想揮開腦海中略過的可能性,結果下一瞬間,房門被人用力打開。
總之,我盼望能夠交到別人手上,記下了這篇手稿。
「在這之前,我根本沒領薪水就是了……」
說是泡紅茶,但這裏是虛擬實境的世界,不需要燒開水或拿茶葉沖泡。只要準備好道具,用手指操作手上出現的那種叫做視窗的面板,日常的動作十之八九都能就此完成。
絲碧卡匆匆喫完了泡芙,一邊喝着第二杯紅茶,一邊再度將目光望向桌上的紙張。
2
絲碧卡興高采烈,從自己的道具欄裏,拿出她說剛纔在街上買來的泡芙,同樣放到桌上。
自古以來,都說迷宮裏住着怪物。
附帶一提,她那煞有其事的大衣底下,穿著有荷葉邊的襯衫,以及以深綠爲基調的花呢格紋迷你裙,是非常高中女生的打扮,整體穿搭毫無一貫性。
我仔細看看這疊紙張。紙張本身很普通,就像是附近的商店也在賣的貨色,所以從紙張本身得不出什麼情報。問題是,我硬是想不起,自己是在哪裏拿到了這些紙張。
「──哎呀?這疊道具羊皮紙是?」
「其實現在,街坊間討論一款泡芙討論得很熱烈。我剛纔湊巧從那間店前面經過,正巧還剩最後兩個,我就忍不住買了。哎呀,運氣真好。」
近年尤其是像我這樣,就只是在「ALfheim Online」──ALO裏頭展開的虛擬世界「妖精鄉」裏自由過日子的輕度玩家,似乎變多了。
比「ALO」更早推出,是在NERveGEAR發售半年後公開的世界第一款VRMMO遊戲。
隨着一款叫做「NERveGEAR」,能夠將人類的思考與機器相連的特殊介面裝置登場,人類終於得到了盼望已久的,真正的虛擬實境。
「……很好喫啊。」
透過網際網路,和來自全世界的玩家一起在稱爲「巨大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的這座一共有一百層的巨城當中的巨大空間裏,只靠劍的力量展開冒險,是一款相當硬派的角色扮演遊戲。
可以在空中自由遨翔,也可以和其他種族爭搶領土,又或者是去解決每天追加的各式各樣的任務……玩法因人而異,多采多姿。
站在門口的少女,做着珍奇的打扮。
「──話說回來。」
說得豈不像是在「Sword Art Online刀劍神域」裏面寫下的嗎?
原因很簡單──因爲這裏是「妖精鄉ALfheim Online」
「萬萬不是……」真希望她不要胡亂幫我增加奇怪的設定。「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但就是放在我道具欄裏。我自己是完全沒印象……應該是不知道從哪裏撿來的。」
──貓妖族。
「以惡作劇來說,還真費工夫呢。而且,還扯到那個『Sword Art Online刀劍神域』……品味差也該有個限度。」
「我看看……『如果這篇手稿交到我以外的人手上,被人看到──』這是什麼呀?是助手老弟的暗黑廚二病日記嗎?」
「這有案子的氣味!而且,是配得上由我們事務所來偵辦的第一起奇案!」
然而,她是個當然沒有任何成績的平民,自然也不會委託人上門,每天都閒得發慌。附帶一提,我因爲是她的兒時玩伴,也被她找去捨命陪君子,被她稱爲「助手」。
桌上隨即出現了兩個看起來就很高級的茶杯,乘滿了紅褐色的液體。茶杯冒出熱氣,還瀰漫出芬芳的香氣。雖說五感都已經完全轉換爲數位訊號,但現實感仍強得幾乎會讓人忘了自己深處在虛擬實境的世界。
「這……這是……!」
而且──
而這裏是貓妖領地首都「弗莉莉亞」。在這金碧輝煌又夢幻的市街角落裏,一間彷彿避開人們目光而佇立的老舊木造住宅當中的一室。
我將紙張扔到桌上,覺得心裏發毛地瞪着它。
最讓我掛心的,是上面寫的內容。
透過這項科技,虛擬實境的世界成了人們唾手可得的事物,在醫療領域也開始聚集了目光……然而聚集了人們最多關心的,當然是在遊戲領域。
然而,看到這迷宮的名稱時,我們就該注意到的。
這疊紙張的開頭語,讓我說什麼就是會想起那個事件。不止如此──
話說,事情的發生,是在二○二三年九月二十三日。在日本正值秋分這天。
在「Sword Art Online刀劍神域」中寫下的東西,沒有道理會存在於這個世界。
虛擬實境──Virtual Reality。
看着九種妖精族當中視力最優秀一族的少女,我放心似的呼出一口氣。
她微微皺起眉頭,動了動從帽子露出的貓耳朵。
突如其來出現的貓妖族少女──絲碧卡,剛出門回來,立刻就以熟練的動作開始泡紅茶。
在電腦中創造出來的另一個現實。
「哼~?」
──「Sword Art Online刀劍神域」。
現在,我們所在的「ALfheim Online」,也是VRMMO遊戲當中的一款。
我不由得喃喃一說,對面的絲碧卡就開心地眯起眼睛。
我只是在原本就當成日記寫下的東西上,加了這麼一篇序言,所以也沒資格說什麼大話就是了……
二十世紀,科學技術不斷發展的過程中,人類所夢想的,不遠的未來。到了千禧年早已過去的二○二二年五月,終於不再是夢想。
──「Sword Art Online刀劍神域」。
迷宮館裏,住着真的非常可怕的怪物 ──
絲碧卡和我一樣,看過了頭幾頁後,表現出來的反應卻和我不同。
結果就是,透過網路網路讓玩家與全世界的人們,一起共享作爲虛擬實境而打造出來的遊戲內世界,這樣的虛擬大規模網路遊戲──通稱VRMMO(Virtual Reality Massively Multiplayer Online)這種類別的遊戲崛起,風靡一世。
從文章來看,似乎是日記。想來多半是有人實際寫下,而我撿到,或是對方交了給我……至少我完全沒有相關的記憶。
絲碧卡一口咬上泡芙,立刻露出恍惚的表情。
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的。原因很簡單,因爲這裏是──
這是前人留給我們的,用來活下去的智慧。然而,我們對這種老氣的常識,甚至根本不放在心上。所以……之後纔有了痛切的體認。
是一款比北歐神話爲主題的角色扮演遊戲,玩家將從九種妖精族當中選擇一種,在遼闊的世界中自由自在地生活。
由於是全球第一款正式的虛擬實境RPG而蔚爲話題,首批發貨的一萬套遊戲轉眼間就從市場上消失。幸運的是這些遊戲並未流落到轉賣市場上,在服務開始時刻的當日下午一點多,上線率就超過九十五%,足以看出人們是多麼狂熱地盼望這款遊戲。
然而。
從服務開始過了幾個小時,就發生了異變。登入遊戲伺服器的玩家們變得無法登出──也就是無法從遊戲內的虛擬世界,回到肉體存在的現實世界。營運方當然立刻掌握到這個問題,立刻試圖暫停服務,並強制登出玩家……然而到了這個階段,事態益發變得嚴重。
原來這一切都是這款不可能登出的「Sword Art Online刀劍神域」──SAO的開發監督茅場晶彥所安排的某種設計。而且還得知一旦進行從外界切斷連線,關掉NERveGEAR的電源等妨礙玩家進行遊戲的行爲,NERveGEAR就會發生高出力微波,燒燬穿戴者的腦。
說來令人一時間難以置信,但實際上有人進行這些行爲,結果就是全世界出現了至少數百名犧牲者,人們也只能承認這惡夢般的現實爲真。
茅場還參加了NERveGEAR的基礎設計,可以窺知他從相當久以前,就對這次犯案有了縝密的計劃。
根據茅場對營運方、警方與媒體發出的聲明,被困在遊戲內的玩家一旦在遊戲內死亡,肉體也將因爲大腦被燒燬而死。還說他們要順利活下來並清醒,就必須克服遊戲內接連來臨的考驗,順利攻略完最終關卡的第一百層。
也就是說,茅場晶彥把將近一萬名玩家,關在了自己創造出來的虛擬實境世界之中。
茅場成了世所罕見的大量殺人犯,他消聲匿跡,兩年後的二○二四年十一月七日,被困在遊戲中的玩家們總算將遊戲破關後,遺體被人在長野的深山中發現。
直到最終遊戲破關,犧牲的人數據說超過四千人──
「不過就實際情形來說,在SAO世界裏寫下的文字檔案,陰錯陽差跑進我們這個ALO世界,這類情形有可能發生嗎?」
「不可能。」貓妖族少女以煞有其事的表情斷定,優雅地啜飲了紅茶。「追根究柢來說,兩者在系統上就完全獨立。據說ALO用了和SAO同樣的基礎『Cardinal系統』,所以系統上有很多設計都共通,但沒有能像道具之類的使用者資料混進我們世界的餘地。」
聽她說得這麼有自信,想必這就是事實吧。
「那就表示,這篇手稿從一開始就是在ALO的世界裏寫的了??」
「這是邏輯上的歸結吧。但問題是在於,是誰爲了什麼目的做了這件事。」
絲碧卡一雙滿是星塵的雙眸因好奇心而閃閃發光,繼續說:
「到頭來,這篇手稿全看這句話。我還沒全部看完,所以也不能下定論,但手稿的記載者,似乎想主張在SAO內發生了未知的兇殺案。無論這是事實還是虛構,又爲什麼要特意僞裝成是在SAO內所寫,可以說這纔是最大的謎題所在。助手老弟說是不知不覺間持有這篇手稿,要說不可思議也是很不可思議沒錯啦……不過道具欄裏裝着不記得是從哪裏拿到的道具,這樣的情形在遊戲裏是常有的事,也不需要那麼在意。」
絲碧卡說得興高采烈,從懷裏拿出焦褐色的菸斗含在嘴上。菸斗前端冒出濃濃的──不是煙,而是泡泡。那只是她用來耍帥的菸斗型吹泡泡用吸管。
常有的事──聽她這麼一說,也許的確是如此。迷宮或任務跑到一半,取得多個道具時,印象比較稀薄的東西就不會留在記憶中,而且像是怪物掉落的道具等等,在連打多場戰鬥的時候,也不會去一一細看,所以多半會就這麼忘記。
「可是,如果真的在那款前所未聞的死亡遊戲裏,發生了不爲人知的連續兇殺案,那可是非常重大的事情。」
過了一會兒,出現在教室的是物理老師。從第一堂課就是物理……坦白說很累人。
他猛力搔了搔用髮蠟整得豎起的頭髮。這傢伙一大早的就好吵。這樣會吵到其他同學,坦白說真希望他別這樣。另一個身材修長的男生看不下去似的走了過來。
已經有人先到了。而且還顯得不慌不忙,悠哉地喝着紅茶。
「不過我也覺得,那個一點男朋友影子都沒有的完美無缺會長,莫名地似乎就是隻在乎圓堂。果然那位大才女,也敵不過『英雄』的魅力嗎?」
圓堂英雄。寫成「英雄」,念成「忒修斯」。當然是取自希臘神話中登場的古雅典大英雄忒修斯。
創造出真正的異世界嗎……他是想當神嗎?這不是我這個凡人能夠理解的思想。
「還問我做什麼,我在複製啊。」
話也許是這麼說沒錯……但就像早上那樣,根本不知道會不會有人看見。
帶着幾分高貴氣息的美麗容貌,以及體現出她正經個性的平齊瀏海,讓學生們暗自稱她爲「輝夜姬」,對她十分愛戴。
比我矮了一個頭的嬌小會長,這才心滿意足似的點點頭,讓路給我。我正要匆匆走過,她就在我背上輕輕拍了一記。
我一如往常,七點起牀,先喫完母親爲我做的早餐,然後去上學。
「消息快也該有個限度……」我厭煩地垂頭喪氣。「就只是跟我打了聲招呼啦。這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吧?」
我把物理老師口中念出的那些催眠咒語似的言語當成搖籃曲,意識漸漸變得半夢半醒。
由於外表和人物設定都差得太遠,讓人一時間難以置信……但遺憾的是,這是如假包換的事實。連我這個把她兩種狀態都看過的人,偶爾都會懷疑是不是其實有兩個她。
……雖然我從一開始就不想去拚啦。
「不是,也不用複製,妳直接拿這份手稿走不就好了?」
「人被殺就會死。在現實世界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這種理所當然的設計被遊戲採用的結果,就是PK這種犯罪的橫行,這麼說有點不莊重,不過這還挺耐人尋味呢。追根究柢來說,如果只是想把玩家關在遊戲裏,讓他們去攻略遊戲,根本用不上PK的設計。畢竟隨着遊戲進行,玩家會只減不增,而只要玩家減少,連攻略都會遇到困難,這是顯而易見的。本來,PK的設計只會是枷鎖。」
「──好啦,雫。」
悠哉坐在社辦沙發上的,就是完美無缺的學生會長月夜野姬本人。順便說一下,她同時也是這哲學社的社長。
我盡情感受宜人的風與柔和的春日暖陽,心平氣和地走着。我不喜歡手忙腳亂。我一邊聽着停在電線上的麻雀們可愛的鳥語,讓心情變得豐饒,很快就抵達了校門口。
又有一顆泡泡飛上了空中。
「死亡遊戲裏搞兇殺案……有意義嗎?」
這個將制服穿得整整齊齊的女學生,露出最燦爛的微笑,高雅地微微歪頭。亮麗的黑色直髮從肩口灑落。
可以看見校門前站着幾名學生。寫着「學生會」的深紅色臂章,在朝陽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是同班同學的山下。他戴着金屬框的眼鏡,是所謂的理科男,雖然沉默寡言,但常常一句話就一針見血,所以被衆人另眼相看。換做是平常,他會叮嚀繼續吵下去的上田,但今天不知道爲什麼,興味盎然地看着我說:
不對勁啊……我明明是一上完課就以最快速度趕到。
「……纔沒有這種事。」聽朋友難得饒舌的這番話,我嘆了一口氣。「還有算我求你,別再用這個名字叫我……」
「身爲學生會長,我隨時都迅速行動,才能作爲學生們的表率。」
「一般認爲,SAO事件是茅場晶彥爲了創造出真正的異世界而引發。雖然到最後,似乎也沒能查明是什麼原因驅使他做出這樣的事情……總之PK對他而言,是構成異世界理所當然要有的設計,這樣想比較自然。」
「誰知道呢,也許從一開始就沒有意義。可是實際上,SAO攻略過程中似乎就發生了多起PK,所以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3
「我認爲的確是這樣沒錯……那,爲什麼茅場會採用PK?」
換做是一般遊戲,當玩家遭到PK。就會被課以失去一部分道具與經驗值的罰則,隨着時間經過就能再度「復活」……但若在玩家的死與肉體的死是同義的那個SAO裏……PK就會變成無異於尋常兇殺的犯罪行爲。
她還有着升上二年級後不久參加學生會選舉,得到有效票幾乎百分百的傳說,實實在在是爲了成爲學生會長而生的真學生會長。
她從入學以來,成績就一直是頂尖,運動神經也很出色,經常被運動性社團搶着拉去當幫手。而且個性溫和,待人和善,對任何人都和顏悅色,甚至還有着不輸給偶像明星的外貌,簡直是完美超人。
「歡迎,圓堂同學,今天也是我比較早來呢。」
翌日。
「你都駝背了。抬頭挺胸一點,不然多浪費你一張帥臉。」
「…………」
「少囉唆!啊~!我也好像要美麗的會長大人在我面前對我溫柔微笑啊~!」
我直率地問出疑問,這位自稱名偵探就聳了聳肩膀。
「這就是──『名偵探』呀……所以呢,助手老弟!你也要好好看過這篇手稿!」
把自己當成了名偵探的兒時玩伴,以夏日向日葵般的笑容這麼說了。
大家崇拜的學生會長,竟然攔下一個路人似的學生,還跟他打招呼,所以到了這個時候,周遭已經聚集了許多覺得奇異或嫉妒的視線。
「妳這不就只是想要觀衆嗎?」
是頭髮染成金色,制服穿得很鬆垮的上田。
「……妳在做什麼?」
她還是拿我當小孩子看,讓我很受不了。從小她就一直這樣對待我。
儘管覺得說不過去,但我還是後手關上門,接受現實。
我心想,她總不會已經來了吧。但爲防萬一,還是敲了敲門之後再開門。
「……可是,在學校我就是會在意旁人的眼光。還有對學姐用敬語纔是正常的。」
我馬上放棄,叫她的名字,會長──雫就非常開心地在嘴上露出了眉月。
「纔不要……」
「做得非常好!圓堂同學真是個好孩子!要不要喫糖果?」
我應付着舉手示意,逃跑似的跑向了樓梯口。
我一大早就被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感籠罩着,剛走進教室的門,就被班上同學攀談。
我選的高中位於走路就去得到的距離,所以平常早上都相對悠閒。
我勉強撐過令人沒勁的第四堂課,總算進入了午休時間。我拒絕同班同學的邀請,一隻手提着媽媽爲我做的便當,搖搖晃晃地走出了教室。走廊上已經開始變得十分熱鬧,狀似想去販賣部的學生們露出飢渴的眼神,跑向樓下。
也就是說,這個衆人愛戴的學生會長大人,就是「真珠星偵探社」那個自稱名偵探的貓妖族絲碧卡。
我有些傻眼,但還是一如往常地隔着桌子,在她對面的沙發坐下。
「首先,這次連委託人和其他相關人士都不存在。當我發現事件真相的時候,要把我的推理說給誰聽?然後有誰會聽了我的推理而喫驚?」
我假裝並未發現他們,正要走進校舍,就有一名女學生攔在我身前,不讓我往前走。
少女說得理所當然。
她答非所問。我正覺得不解,會長就將茶杯放回杯碟上,略顯不高興地噘起嘴脣。
「現在可是午休時間。這種學術性社團的角落,纔不會有人來呢。」
看到她拿來一疊放在事務所的全新羊皮紙道具,開開心心地開始複製手稿,我歪頭納悶。
「差不多該適可而止啦。圓堂也很爲難。」
真是辛苦他們了。我一邊以眼角餘光看着他們,一邊穿出主校舍,走進位於別館的社辦棟。這個時段的社辦棟就挺安靜,待起來很舒服。
4
走廊兩側有着成排的牌子,上面寫着各式各樣的社團名稱。我在這條走廊上衝刺,在我要找的「哲學社」前面停下了腳步。
「爲什麼會長總是可以比我更早來到社辦……我明明也相當快地趕着過來。」
「……爲什麼會弄成我也要讀?絲碧卡自己讀不就好了?」
「我說你喔……」她停下手上的動作,以嘲弄的眼神看過來。「哪個世界裏會有隻靠自己去解決事件的偵探啊?偵探和助手要同舟共濟。要一起面對事件,合力解決。」
「……早安,會長。」
絲碧卡以鄭重的表情,將茶杯放回了桌上。
我指出的這點再有道理不過,但這個自稱名偵探卻自豪地露出得意的笑容。
實際上,我們玩的這款ALO,以往也反而獎勵玩家對其他種族PK。想來多半是爲了激起種族間的對立,藉此來激發玩家投身於當初的目的──攻略「世界樹」。
「──早安,圓堂同學。」
──月夜野雫。
想來多半是在搞早安周之類的活動吧。這麼一大早就跑來,真是辛苦他們了。
沒錯,這個完美超人學生會長月夜野雫,是我的兒時玩伴。
「喲,圓堂!聽說會長找妳說話?臭傢伙,真令人羨慕啊!」
我一番糾結,但看到一雙眼睛在我眼前難過地動着,無謂的保身想法就當場煙消雲散。
可怕的亮晶晶名字。也是啦,聽說這世上還有人的名字寫成「皇帝」,念成「凱撒」,的確是跟我有得拚。
我根本不知道有這種常識,而且即使真有,還是希望她不要把創作作品的常識搬來現實裏頭。
雫也不管我在一旁爲這個世上的不合理嘆氣,從書架後頭的隱藏收納空間裏,拿出兩臺次世代VR頭戴式裝置──AmuSphere。這是NERveGEAR的後繼機種,安全無虞。
「我不是一再跟你說,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禁止叫我『會長』嗎?請你像平常那樣說話。」
PK──用來指稱Player Kill,或是進行這種行爲之人的專用術語。就如字面意思所示,是指危害自己以外的玩家,使其HP──Hit Point降到零來加以「殺害」的行爲。由於背離人道,大多數遊戲都會禁止,但也有不少遊戲爲了追求真實性而採用。
這間高中沒有一個學生不知道她的名字。是我們文武雙全、才色兼備、質實剛健又快刀斬亂麻的學生會長大人。
絲碧卡將複製完的整疊原稿塞到我手上。
絲碧卡的偵探興趣讓我敬而遠之,但要說我對這件事不放在心上,那就是騙人了。所以我本來只是以輕鬆的心態待着,心想如果她看出了什麼,就讓她來告訴我──
預備鐘聲正好在這時響起,於是上田與山下都回到自己座位去了。時機這麼巧,真是幫了我大忙。我也不想被他們針對這件事追問太多。
──然而,我並不是對這樣的學生會長有所崇拜的學生,所以拚命忍着要皺起的眉頭,回應她的招呼。
「那你不就沒得看了嗎?」
「……打擾了,會長。」
「可是,今天已經晚了,就從明天開始吧。噢,這篇手稿沒辦法帶回現實,實在是好可惜。不過,只要當成增加了明天的樂趣,這也非常可喜啊。哼哼……我技癢了……!好了助手老弟!這是『真珠星偵探社』的第一件工作,你可要打起精神來做啊!」
「不管怎麼說,有事件的地方就有名偵探啊,助手老弟。」絲碧卡興味盎然地雙手互搓。「無論是事實還是虛構,總之多半有必要看完這篇很長的手稿。至少這篇手稿的記載者,似乎有事情想告訴讀者。」
「好的,早安。早上的招呼是一整天的活力。今天一整天,我們也一起加油吧。」
雖然我不清楚是有什麼樣的緣由,但哲學社的社辦裏,就是備妥了兩臺用來玩ALO的VR配備。
「咦?妳在做什麼?午飯呢?」
單純的提問。雫全不當一回事似的回答:
「我是想,午飯在那邊喫就可以了。比起喫飯,我更想趕快看那篇手稿。」
「…………」
也太遊戲廢人了。雖說VR空間內的飲食可以刺激飽腹中樞,但不會有任何營養被攝取到體內,所以對身體不可能會好。
我嘆着氣從沙發上站起,一邊幫忙雫一邊告訴她:
「……好啦。我們就先過去那邊,簡單把那篇手稿看過一遍,趕快結束,好好在這邊喫飯。」
「咦咦~」她不滿意地又噘起嘴脣。「遊戲比喫飯重要。健康只是其次。」
「廢人閉嘴。妳是學生會長,要當學生的表率。」
「呿~……好啦好啦。」
雫還在鬧彆扭,心不甘情不願地接受了我的提議。這就是飽受全校羨慕的美麗學生會長的本性,所以該怎麼說呢,想着就讓人想哭。她就只是個對喜歡的事情會澈底投入的小孩子,根本輪不到她拿我當小孩子看待。
我們迅速做完準備後,在各自的沙發上重新坐好,讓椅背往後靠。坐着玩也沒有問題,但靠到椅背上,潛行中會比較穩定。
我們彼此都戴上AmuSphere,爲了讓心情鎮定而略作停頓,然後幾乎同時念出指令:
「──開始連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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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祕手稿•第1節】
我們在這座受詛咒的石與鐵的巨城「艾恩葛朗特」邊陲,發現這尚未踏破的迷宮,是從服務開始算起即將屆滿一年的九月二十三日。
這些日子裏,我們對於「沒有什麼事,比站在旁邊看人家玩角色扮演遊戲還要來的無聊」這種遊戲玩家間的共識是多麼膚淺的玩笑這件事,有了再深刻不過的切身體認。
最近玩家也漸漸開始接受被困在此地的現實,各自在裏頭生活。
有人夢想着從中解脫的日子,置身險地進行攻略;也有人夢想着從中解脫的日子,不去正視眼前的死亡,縮在「圈內」。也有人做出除此之外的選擇──
既然現役的醫師都給出這樣的預估……也就不得不多少承擔風險。我不能就只是坐以待斃。
「這樣纔對嘛,好搭檔!」凱尼斯開開心心地在我背上一拍。
說是我們被困在SAO世界的期間,現實中的肉體完全處於久臥不起的狀態,而人體的結構本來並未想定這種不自然的狀態,所以快的話,不到兩年就會超過肉體能夠承受的極限,開始有人紛紛去世。
面對未知的任務,需要預留超乎必要之上的餘力。原因很簡單,因爲在這個世界裏,只要稍微有些小小的疏忽,人往往就會輕而易舉地喪命。
「嗚哇~!被肌肉腦大老爺安慰,這豈不是真的完蛋了嗎!等我回到現實,還是要好好學英語!」
「──你們看,那邊的看板。上面寫的東西可有意思了。」
全隊成員似乎都做出了覺悟。
「差不多是『凡踏入迷宮者,拋下一切希望』吧。奧菲斯,你如果真的打算靠音樂爲生,英文也得好好學纔行啊。」
也就是說,這個世界裏每天都有任務被創造出來,那麼也就有可能發現有助於提升攻略組生存機率的全新道具或任務,所以我們隨時都張開天線,收集情報。
這個事前情報中並未提及的迷宮,幾乎可以肯定尚未有人踏破,所以視任務內容而定,取得寶貴道具的可能性很高。如果拿到能夠在攻略過程中帶來優勢的道具……我們從這款死亡遊戲生還的機率也就必然會提高。
可是,這棟洋館就是散發着這麼非比尋常的氣息,讓這麼開朗的他口中都會跑出「聳動」這個字眼。
來得殘忍,毫不留情。
「感覺與其說是日記,更像是回憶錄啊。該說是以會被人看到爲前提而寫的嗎?」
快則兩年,最多三年。
久臥不起的狀態造成體力與免疫力低落,再發生褥瘡而併發感染,最終將會致死。
少女傻眼似的嘆了一口氣。海克力斯看不下去似的插了嘴。
奧菲斯求救似的把話題帶到年紀比他小的少女身上。
我們這個「阿爾戈英雄」的隊伍組成,也的確非常均衡。
「是啊。」雫一邊津津有味地咬着切成章魚小香腸,一邊表示贊同。她似乎意識還有一半去到了那個世界,變回了那個貓妖族自稱名偵探的說話口氣。
「沒呀,幾乎都沒去上。上學就太不搖滾了吧?」
SAO世界裏的視力和現實中的視力無關,但他仍戴着金屬框的眼鏡。照他本人的說法,是因爲在現實中也隨時都戴着,不戴就會不自在,還說眼鏡的重要性僅次於性命。順便說一下,這副眼鏡沒有命中修正之類的增益,完全是時尚單品。
雅塔蘭緹是個個子嬌小,顯得正經八百的黑髮少女。她說這場死亡遊戲開始時,自己是高中一年級生。她的弓道出色得曾經參加過全國大賽,但SAO裏沒有弓箭的現在,她以短劍爲主並搭配飛針等投擲武器,負責支援。
奧菲斯這麼一喊,周遭自然而然洋溢着笑聲。我再次感受到,我們真是個好隊伍。
我們的公會「阿爾戈英雄」,從廣義的定義來看,多半屬於攻略組,但嚴格說來並不是待在最前線。憑藉飽經鍛鍊的能力值來擊破樓層魔王怪物,屬於真的就只有那麼一小撮最前線玩家的工作。
「……可是,什麼準備都沒做就闖進去,這樣要不要緊啊?這洋館在這種邊境,我覺得就算我們先回去準備,也不是那麼容易被其他隊伍發現啦……」
聽來聳動,但從某種角度來說,也可以說是常套的說法。多半是一踏進館內,就會展開特別任務吧。我雙手抱胸,思索該怎麼辦。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負起責任保護大家。而且如果有很強的敵人,只要躲在海克力斯身後就好。我們隊的最強坦克可不是叫假的。」
「──暖陽之森裏竟然有這麼一棟聳動的洋館,我聽都沒聽說過呢。」
這天我們也爲了收集情報,在已經踏破的第二十層進行調查。
聽說控制這「艾恩葛朗特」的「Cardinal系統」,具備「自動產生任務功能」。據說是由AI透過網際網路,收集世界各地的傳說,以此爲藍圖,自動在遊戲中提供原創的任務。
然而,在這樣的地方,也可能隱藏着雖然未必能直接對攻略有幫助,但仍然重要的道具或任務。
阿斯克勒庇俄斯是秀氣的美男子。他是二十八歲的外科醫師,所以在現實中多半非常有異性緣,但據說他本人是相當重度的遊戲廢人,對戀愛完全沒有興趣。作爲全隊的頭腦,他的聰明才智非常受我們器重。
衆人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點頭之後,就由我走在前面,踏進了這個未知的迷宮。
──到頭來,我大概也是個廢人玩家吧,至少廢到會把這種事情放進判斷基準當中。
「……莫名其妙。」
聽到我的決定,衆人都興奮起來。
「看我們把道具都拿光光!今晚我請客!」奧菲斯也跟上。
所以我身爲公會會長,爲了絕對不讓隊伍裏的大家喪命,非得冷靜而適切地判斷狀況不可。我一個小小的判斷失誤,甚至有可能讓所有人喪命,自然也就會更加慎重。
我們的使命,是爲了儘可能讓這些最前線玩家的生存機率提高哪怕一點點,而去收集「情報」。
相較之下,亞塔蘭緹則略顯不安。
「──不,我看得懂。」亞塔蘭緹以鎮定的聲音回答。「我想應該是高中程度……奧菲斯先生,你真的是高中才輟學的嗎?」
「哇啊,是圓堂同學媽媽親手做的菜!這煎蛋卷真是絕品呢……!」
「嘖……老師好嚴格啊。」
而最重要的是──完成尚未踏破的迷宮任務,帶寶貴的道具回去,就能得到對最前線的攻略做出貢獻的小小榮譽。
站在他身旁的凱尼斯剽悍地揚起嘴角說道:
聽他用略帶諷刺的沙啞嗓音這麼一說,我將目光望向設置於稍遠處的看板。
「也許是這樣沒錯,但這也不是絕對。」阿斯克勒庇俄斯又重新調整眼鏡的位置。「而且我們有着在最前線的三字頭後半樓層都充分應付得來的等級和練度,要闖第二十層的迷宮,應該是輕而易舉吧。」
然而我同時也不能變得太慎重。因爲無論預留多少確保安全的餘力,有人死去的機率都不會降到零。要保證誰也不死,就只能縮在由系統確保了安全的市街──也就是「圈內」,但這樣一來攻略就會一直沒有進展,我們從這款死亡遊戲解脫的日子也就會變得遙遙無期。
聽到他這句話,少女臉上露出苦笑。
──讀到這裏,我們暫時回到了學校的社辦。
也因爲大家都曾經待過前線的攻略組,練度也很高,無論在探索還是戰鬥都非常靠得住。
午休時間很短,如果在VR世界裏待太久,就會來不及喫午餐,所以我們提早回來。
甚至可以說,遠比在有着各式各樣法律保護的現實裏,更容易死。
我們在日本這個國家出生、長大,以往也不免俗地對法律或政治懷着不滿,但等我們被扔進這個無法無天的異世界裏,才首次體認到自己出生長大的世界,是多麼安全而可貴。
「還好啦,我也看不太懂,別那麼沮喪了。只要有肌肉,根本用不着英語。」
「……就上吧。」
──就如那段事前警告,拋下所有的「希望」。
「──別擔心,相信我。」
我懷着期待朝海克力斯一看,他就自信滿滿地拍了拍厚實的胸大肌。
亞塔蘭緹仍然不安地低着頭。我爲了讓她放心,溫和地對她微笑。
如果在這個時候退縮,也許就會被其他隊伍搶先。
所以雖然要慎重地預留餘力,但有時也要做出大膽的決定。
「……我明白了。可是,我也不是隻會讓人保護。遠程最強的就是我,大家也請好好依靠我喔。」
洋館的入口釘着略顯髒污的金屬牌,上面記着「迷宮館」三個大字。從名稱就看得出不是尋常民宅。
也就是說,如果不容許一定程度的風險,我們就會永遠被困在這個世界。而且,根據醫師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說法,這也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然而,那些安寧的日子,突然迎來了結束。
「Abandon all "HOPEs", those who enter in the labyrinth.」
這是我的口頭禪。無論是多麼不安的時候,光是說出這句話,就不可思議地會湧起力量。大家想必也都聽我說得耳朵快要長繭,也就苦笑着說「又來啦?」結果如我所願,亞塔蘭緹的不安似乎也多少緩和了些。
一眼看到這些字,奧菲斯就發出慘叫般的呼喊。
「別叫我看英文啊。老師,請問上面寫着什麼!」
看到雫真心並未準備任何午餐,我把便當分了一半給她,結果──
所以這一天──在第二十層的「暖陽之森」邊陲,發現陌生的洋館時,大家都非常興奮。
對於現實中本業是醫師的阿斯克勒庇俄斯來說,英文自是難不倒他,但對於高中輟學去玩樂團,想出道成爲主流音樂人的奧菲斯來說,似乎就相當困難了。
相反的,由於對一個樓層所花的時間相對減少,各樓層廣大的地圖上,除了攻略上所需的地點外,尚未探索的部分也愈來愈多。
後衛則是短劍使的雅塔蘭緹與長槍使的奧菲斯。
奧菲斯是二十五歲的樂團人。聽說以地下樂團來說,有着相當不錯的知名度,要在主流出道也不是夢想。一頭染成金色的頭髮邋遢地垂到肩膀,看上去就是個慵懶的男子,但意外地是個很正經,很爲同伴着想的好人。
前衛是雙手劍使的我和單手劍使的凱尼斯。凱尼斯的背景略有些複雜,乍看之下是個嬌小的女性,但內心是男性。系統上凱尼斯被認知爲女性,但在這個隊伍裏,我們都照他的要求,當他是男性看待。而他的劍技也的確強力又豪邁,和女性的文靜無緣。現在他已經成了和我一起守住前線的好搭檔。
她說得煞有其事,以一臉極其幸福的表情猛扒便當。虧她剛剛纔還說玩遊戲比喫飯重要,有夠現實。
那是個人與生具來,就理所當然地能夠行使活下去之權利的世界。是個即使來到街上,也幾乎不可能被蠻橫殺害的夢想般的世界。
而拿雙手斧的海克力斯就是坦克,細劍使的阿斯克勒庇俄斯則擔任全隊的頭腦。
大家把性命託付給我這個隊長,我隨時都必須做出極限的判斷,然而……
被他稱爲老師的男子──阿斯克勒庇俄斯踏上一步,將眼鏡中梁往上一推。
言歸正傳,我調整心態,看向這可疑的看板。
「對,伊阿宋說得沒錯。我不會讓任何人死。」
大家還不熟悉遊戲的那陣子,攻略第一層就花了足足一個月的時間,在這個時間點上,已經有超過兩千名犧牲者,但最近犧牲者人數銳減,攻略步調也漸漸加快。部分樓層甚至只在短短几天內就踏破的情形也不稀奇。攻略組最前線玩家們的練度就是提升到了這樣的程度。
海克力斯是個肌肉發達的壯漢,他說本業是消防員,藉此培養出的那種緊要關頭的判斷力,已經是我們重要的生命線之一。他身材高大,基本上又沉默寡言,所以乍看之下很有壓迫感,但個性非常文靜,又很重情義,是隊伍裏可靠的「大哥」。
也因爲時間有限,我也心懷感謝地喫着便當,回顧剛纔看過的內容中吸引了我注意的部分。
6
這一帶的森林很茂密,陽光也不太照得進來,連日正當中的現在都相當昏暗。在這樣的地方突然出現一棟古色古香的石造建築物,看上去就像是童話中會出現的邪惡魔法師住家,令人不由得心裏發毛。
我盯着眼前這棟可疑的洋館,陷入思索。
身爲他們隊長的我──伊阿宋,是個最沒有長處的平凡人,平凡得讓我過意不去……但令人感恩的是,大家都很愛戴我。
已經有幾分腐朽,很像手工做出來的廉價看板上,刻着這樣的文字。
「話也許是這麼說沒錯啦……」
「亞塔蘭緹也看不懂吧?對吧?」
奧菲斯一如往常地開着玩笑。他一身休閒的打扮,與其說是劍士還不如說是吟遊詩人,但總是作爲開心果,讓我們全隊的人際關係變得圓滑,是不可或缺的成員。
要人拋下所有希望?
「系統上是不可能,但眼前我們就以那篇文章『真的是在SAO內寫的』爲前提來討論吧。因爲這樣比較有意思嘛。然後,如果是這個情形,搞不好記載者是特意在日記上增加詳細的說明和描寫,爲了因應在SAO破關後的需要而留下紀錄。」
「紀錄?」
「你想想,當SAO破關,在現實世界醒來以後,不就有必要儘可能正確地對外界的人說明裏頭髮生的事情嗎?畢竟根本沒有人能夠保證,他們困在SAO世界的時候,會有人能從外側觀測他們的行動,而且實際上也確實辦不到。畢竟如果貿然介入,弄得人質們的腦被燒燬,事情就嚴重了,而且誰也扛不起這麼重大的責任。既然這樣,那麼有人會留下詳細的紀錄,順便當成一種保險,也就沒什麼不可思議的。實際上也真有一本叫做『SAO事件紀錄全集』的書出版了。」
我聽說事件之後,由SAO倖存者,也就是SAO歸還者執筆的「SAO事件紀錄全集」,在全世界都廣受矚目。搞不好,就當是爲了在將來賺點外快,有不少人都在裏頭做了詳細的紀錄。
不幸的是遊戲破關後,留在伺服器中的所有資料都遭到刪除,所以好不容易留下的紀錄也未能帶出來……但至少當初留下詳細紀錄,也有助於加深記憶,所以絕對不是白費工夫吧。
既然如此,這篇手記就是由這種曾是SAO倖存者的ALO玩家所寫的嗎……?
到了這個時候,雫似乎終於發現自己的口氣不對勁,難爲情地紅了臉,刻意清了清嗓子。
「──總之,關於出處和由來,現在想了也不會有答案吧。重要的是,將手稿的內容全都認知爲事實。無論這篇手稿最終有什麼樣的結局,這都是有一半爲了玩樂插手這件事的我們應盡的義務。」
「我倒覺得有一半當玩樂的只有雫就是了……」
我講理的喃喃自語,被她輕巧地忽略了。
「這一說我纔想到,根據『SAO事件紀錄全集』的說法,遊戲內的虛擬角色不是透過角色創造捏出來的,跟現實中的自己有一樣的容貌。」
通常在MMO中,作爲自己分身的虛擬角色,都會讓玩家從遊戲廠商準備好的各種物件,像拼貼照片似的組合而成。
SAO本來的設計,應該也是可以讓玩家根據包括性別都能自由挑選的豐富物件來創造角色,但聽說是在死亡遊戲開始時,就變回了現實中的容貌。另外,聽說也有很多玩家明明是男性,卻謊報性別用了女性角色,所以變回現實中容貌的瞬間,那真是一片人間煉獄……
附帶一提,ALO的虛擬角色,除了性別以外,都是以完全隨機的方式自動生成。就像絲碧卡與雫一點都不向,我也成了臉孔判若兩人的男性虛擬角色。另外性別則是固定爲肉體性別,也就是生物學上的性別,不能變更。
「被設定成現實中容貌的這件事,我也聽說過……但應該是謠言吧。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做到嗎?」
「坦白說,我也是半信半疑,可是……我覺得不是不可能。玩家的臉都被NERveGEAR覆蓋住,所以要測量應該是輕而易舉,而且各種身體數據,應該也可以在一開始的校準階段就收集到。實際上,有部分VR作品,就是透過AmuSphere進行生體掃描,設定成接近現實中容貌的虛擬角色。技術上的門檻並不是那麼高。」
所謂校準,就是爲了讓頭戴式裝置精確運作,配合使用者個人而進行的微調。
「想來這也是開發監督茅場氏的講究吧。如果VR世界是真正的異世界,那麼用人工生成的虛擬角色來玩,就是不上道到了極點。」
話是這麼說的嗎?我無法理解這種講究。
可是──我轉念一想,盯着自己的手看。這是現實中的,真正的自己的手。剛從VR世界回來時,現實感就是很薄弱,會忍不住覺得簡直不是自己的手。這樣一想,就漸漸覺得要讓人類的腦正確理解現實,自己的容貌就不是完全無關。
「……竟然講到這裏是不是現實,真是很有高中生風格的哲學提問呢。」
我從中找出如假包換的現實性,陶醉在感慨當中──但這種我不習慣的哲學思考,卻被遠方傳來的第五節課預備鐘聲輕而易舉地擊碎。
「都什麼時候了還問這個。想也知道是爲了對比現實與虛擬實境,主觀認知從中抽出、投影的現象差異,探討現實性的本質吧。」
「好了,後續就留到放學後再說吧。畢竟我也想把手稿看下去。便當,謝謝你分我喫,也請幫我轉告令堂說很好喫。那麼,我們就在平常的時間,在『弗莉莉亞』中央廣場的噴泉前見。」
我用視線目送她苗條的背影離開後,半出於下意識地碰了碰額頭。剛纔被雫戳到的地方,還留有一種像漣漪般漾開的甜美感觸。
「──話說到一半就唬人,是名偵探的特權喔,助手老弟。」
「我聽不太懂妳在說什麼。」
竟然這麼晚才發現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讓我突然害臊起來。
說來的確是這樣。我完全當這裏是VR遊戲社了……
這個時候,雫忽然伸手來碰我看着的手。傳來一種溫暖而柔軟的感覺。
雫把要說的話說完,就匆匆走出了社辦。
雫用食指在我額頭上輕輕一戳,興高采烈地站了起來。
「──沒事的。這裏是如假包換的現實。」
我是真心不懂而提問,但雫卻彷彿覺得我問得沒營養,聳了聳肩膀。
「哎呀,圓堂同學也許忘了,但這裏可是哲學社喔?進行哲學思考反而是當然的。」
沒錯……這股溫暖,這陣芳香,全都是現實。
我這麼一說,雫就突然俏皮地露出她紅色的舌頭說:
我盡力佯裝冷靜,開口說笑。
就近看着雫閃閃發光的雙眸,就覺得梗在胸中的刺突然消失了。
「應該說,爲什麼哲學社的社辦會有VR器材啦。而且還有兩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