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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那由他的眼淚

《刀劍神域外傳 Clover’s regret》 · 渡瀨草一郎 · 1.3萬 字

三月末,關東的櫻花季即將結束時。

媒體報導了日式甜點鋪矢凪屋龍禪堂的會長‧矢凪貞一病逝的消息。

享年八十一歲。

雖然各家報紙都有小小的版面報導,但是沒有在社會上造成太大的話題,他的死就這樣靜靜地成爲事實。

這一天,偵探克雷威爾以百貨公司地下街買來的矢凪餅作爲伴手禮,前去拜訪朋友「辛卡」的事務所。

營運「MMO Today」這個遊戲情報網站的他也是SAO生還者,過去曾經率領過「艾恩葛朗特解放軍」。

辛卡以深思熟慮的眼神看着熒幕,最後嘆了一口略爲沉重的氣。

「矢凪會長過世了吧……你會去參加葬禮嗎?」

偵探克雷威爾──暮居海世伏下視線並點了點頭。

「當然了。也想跟他的夫人打聲招呼,因爲怎麼說都是段奇妙的緣分啊。」

矢凪貞一在攻略完「幽靈樂隊」任務之後,沒幾天就陷入昏睡狀態。

然後短短几天內──他也回到天上去了。

辛卡操縱着手中的電腦,同時抓起一顆麻糬。

「他的夫人真的很客氣,甚至還特別跟我道謝。介紹你去果然是對的。」

這個辛卡,就是矢凪與克雷威爾的介紹人。

由於矢凪想要找人幫忙攻略任務,所以便找了自己認識,而且過去曾在MMO Today刊登過廣告的經營者商量。

再從朋友那裏找到辛卡,最後決定由觀光導遊兼偵探的克雷威爾來負責這件事情。

辛卡和克雷威爾是過去曾在解放軍裏一起奮鬥的戰友。

他們認識的時間並不算長。

只是在末期曾經幫助過辛卡與由莉耶爾一段時間,反而是從SAO解放之後,經營情報網站的辛卡,以及新成立網路安全公司的克雷威爾因爲利害關係一致,私底下聯絡的機會才變得比較多。

另外如果是警眷,有一定程度的機會得知內部消息也對這種情況有所影響,因爲子弟比較容易把警察作爲將來發展的選項。

根據虎尾所說,那由他一定是從「其他伺服器」登入到飛鳥帝國裏面。登出時也一樣不會直接回到現實世界,而是會先經過特定的伺服器。

準備離開辛卡的事務所時,克雷威爾就拿到了一個紙袋。

也就是她要玩遊戲與迴歸現實之前都會多一道手續,實在不清楚爲什麼要這麼做。

不理會默默思索這些事情的克雷威爾,辛卡再次抓起一顆矢凪餅。

結束話題之後,克雷威爾就從位子上站起來。遭到無謂的懷疑總會讓人感到有些麻煩。

辛卡曖昧地歪着頭說:

相對的,跟與夥伴之間的重要回憶相比,任務獲得採用的成果或許只是小事一樁罷了。

既然這樣,清文又爲什麼要在任務裏留下沉睡騎士的痕跡呢?

這些全都是謊言。克雷威爾並沒有如此值得敬佩的性格。

「嗯,沒問題……是關於矢凪先生的事情嗎?」

但那由他的記錄並非如此。

面對困惑的那由他,偵探刻意地嘆了一口氣。

他昨天才剛從進行「幽靈樂隊」檢測工作的虎尾那裏,聽到了奇怪的消息。

總不能爲了疼愛兒子就讓員工們流離失所,而且讓繼承的家族企業倒掉的話,也絕對算不上什麼孝順的行爲。

「謝謝。是楓糖漿嗎?」

「那麼,矢凪先生這件事的詳細經過也說完了,我也差不多該告辭。這次讓我們公司有不少的營收。下次還有工作機會的話就拜託了。」

而在公司終於上軌道的這個時候,就遇見了大地的妹妹那由他,如果用這一切只是偶然就把事情帶過,那也太不切實際了。

「嗯。可以烤個司康餅之類的。這東西實在沒辦法在遊戲裏交給你。」

克雷威爾從SAO生還之後,他便表示想知道外甥之死的詳情,特別來探他的病。

實際上要保護家業,並且保障家族與員工們的經濟絕對不是容易的事。

如果是「幽靈樂隊」的攻略讓他心無掛礙地離世,那麼確實應該感到高興。

克雷威爾以平淡的口氣繼續表示:

「其實妳說得沒錯──我就來預測一下妳現在想什麼吧。是『這個人腦袋果然有問題』……對吧?」

「用不上的話,就送給那個幫你打工的女高中生吧。看你好像對她很執着的樣子。」

「好……好的……雖然講一陣子話了,不過虧你知道我打電話來要做什麼耶。偵探先生難道會讀心術?感覺這已經不是洞察力而是神通力了……」

但是就克雷威爾來看,這在某種程度上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雖然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是你喜歡想太多的習慣還是沒變啊。要不要跟我商量一下?」

因此清文才會在矢凪眼前展示能夠用眼睛確認到的成果,想以它爲證據來擊潰矢凪的誤解。

他在SAO裏喪失了年輕的生命。沒能阻止前去戰鬥的他,是克雷威爾內心最大的懊悔。

「……我看起來像是在想事情嗎?只不過是稍微恍神一下而已。」

日式甜點鋪矢凪屋的現任社長,也就是矢凪的兒子,同時也是清文的父親。

「……喂喂?」

自己沒辦法爲年紀輕輕就離世的孫子做任何事情──矢凪一直是這麼認爲。

既然時間有限而且身體只有一個,人類所能做的事情就終究有其界限。

不過如果是那樣的話,顯示在系統記錄上的就會是各遊戲的伺服器,而營運公司也大概能知道對方是在玩什麼遊戲。

因爲會有反社會思想的人,說極端一點甚至可能有他國間諜潛伏進組織的危險性,所以身家調查會比民間企業嚴格許多。

他沒有直接遇過名爲有紀的玩家。說起來,主要的活動地點本來就不同。

體積雖然不大,但相當沉重。

另一個人是警察廳情報通信局的技官,櫛稻田公仁──他是大地與那由他的伯父。

據說矢凪離世時的表情,平靜到連醫生都感到驚訝。

和年紀輕輕便過世的夥伴相比,只有自己能在這個世上留下某種形式的成品,可能讓清文覺得很對不起他們吧。從某方面來說,對於死期將近的同伴展示確實可見的成果也是一種殘酷的行爲。

回到自家辦公室的路上,克雷威爾再次思考了起來。

其他還能想到幾個清文不把任務的事情告訴同伴的理由。

「不是他而是她纔對。不過正如你所說的,那個女孩是沉睡騎士的成員,而且是第二代隊長。她的名字叫有紀,算是我朋友的朋友……前幾天也剛過世了。也還只有十幾歲。」

「爲了慎重起見,我再確認一次,剛纔的事情不能寫成報導吧?」

像這樣的誤解,再怎麼用言詞加以否定,聽起來都會像安慰人的話,所以實在很難解開。

如果同時玩其他遊戲的話,在登入前後往來於其他伺服器之間也算是常見的情形。

「百八之怪異」的任務募集以及「幽靈樂隊」,剛好就是能一次完成清文心中好幾個願望的絕佳素材。

大地之死以及之後的經過已經在警察的內部傳開來,許多同仁都以同情的眼神關注身爲伯父的公仁。

面對辛卡的調侃,克雷威爾忍不住笑了出來。

也有像這次這樣經由辛卡介紹過來的委託,所以這種互助的好友關係也一直持續着。

克雷威爾以嘆氣來回答對方。

辭職的理由是他隨便捏造出來。

站在克雷威爾的立場,就只能做出擅自做出曖昧的推測,比如說也有可能是「不喜歡像是在炫耀成果」。

「如果是想參加葬禮,等我知道詳細的時間地點後再跟妳聯絡。我想葬禮會是由公司主辦,所以會有許多觀禮者。就算我們去參加也沒問題。」

「來,這是加拿大的禮物。送給你的。」

春天的日照雖然和煦,但心情卻開朗不起來。

是爲了可能偶然到訪的生存者或後輩,還是單純想留下紀錄的慾望,又或者是想要安慰死去同伴的靈魂呢──不論是哪一種,繼續進行下去的話就不是推測而是猜疑了。

「以我的立場,實在不應該告訴你這種事情……但確認遊戲測試前後的系統記錄,就發現那個小姐登入與登出的痕跡都讓人有點在意。而且詳細調查之後,幾乎每次都……」

辛卡似乎還記得克雷威爾以前款待過他。

警察這個組織裏,有許多彼此間有血緣關係的人才。

「嗯。我聽說是個技術高超的劍士。絕劍的話題在這時候出現,就表示他也……?」

克雷威爾閉上了眼睛。

就是對於清文來說,那個「幽靈樂隊」終究不是「想向誰炫耀的作品」,而是爲了實現自身「單純想創作」的願望而出現的成果。

他在電話當中,吐露了無法對兒子盡父親的責任,也沒有好好孝順自己父親的悔恨。

在之前的攻略時,以打工的形式僱用的測試玩家,那由他──

而清文之所以會預測祖父矢凪將會來玩這個任務,完全是因爲他注意到矢凪內心所抱持的強烈罪惡感。

克雷威爾從大地的伯父身上──聽見好友過世後,櫛稻田家發生了什麼事情。

「啊,偵探先生……抱歉突然打電話來。我是那由他。現在方便講話嗎?」

當然,並不是什麼風花雪月的感情。

一個是警察學校的同期,亦即應該是那由他胞兄的戰友,玩家名稱爲「八雲」的櫛稻田大地。

現在也只有這件事情纔會讓她特別打電話過來了。

至少可以確定的是──那不是什麼想公開的事。

來電顯示的欄位出現「那由他」這個名字。

被說中的那由他頓時啞口無言。

現在「幽靈樂隊」就爲了進行調整而暫時停止上線。再次上線的日期未定,最快似乎也得拖到五月之後。

克羅威爾裝出平常心,在路旁停下腳步後接起電話。

雖然自從The seed擴散開來之後,將角色檔案轉移到各種遊戲之間就變得簡單多了,但她的主戰場一直是阿爾普海姆,而克雷威爾幾乎是常駐于飛鳥帝國當中。

那由他的姓氏「櫛稻田」已經算是罕見,但除了那由他之外,克雷威爾還認識兩個擁有這個姓氏的人。

又或者是──

沒自信繼續擔任警察、想重新審視自己的生活方式、因爲好友的死而受到打擊──

苟活下來的克雷威爾,雖然也被同僚以好奇的視線注視,但他身體恢復之後立刻就辭去了警察的工作。

懷裏的手機開始震動。

矢凪因爲清文的遺書而痛哭失聲的模樣,現在依然烙印在克雷威爾的腦海裏。

那由他不可思議的登入記錄,應該就跟這部分的事情有關。

「我可以瞭解他的想法。與其說難以啓齒……倒不如說,他應該沒有想過要告訴同伴吧。就算錄取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上線。如果那個時候自己還活着,而且是能夠帶領同伴一起玩遊戲的狀態也就算了……不是那樣的話,就會很難善後。再想到也有同伴在等待上線期間就過世,就更難提及關於未來的話題了吧。」

不過還是有一件能夠確定的事。

克雷威爾對她抱持的感情有點複雜。

能夠分享喜怒哀樂的成員,已經先清文一步離開這個人世了。

「不過,那個『幽靈樂隊』──是沉睡騎士的成員所製作的遊戲嗎?我跟你提過阿爾普海姆裏頭的『絕劍』嗎?」

「她大概是從自家裏的個人伺服器,或者是個人用的出租伺服器登入與登出。不知道她爲什麼要這麼做,而且也不算違反規約……不過還是想跟你說一聲。」

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爲,所以只告訴過極小部分的人。

那由他沉默了一陣子。

不單純是因爲靠關係錄取的緣故,也有因爲是血緣關係者所以清楚身家的優勢。

他之所以辭去警察工作,開設了小小的網路安全公司,從事打着偵探招牌的觀光導遊工作,真正的理由其實比捏造出來的那些還要愚蠢。

「她好像不知道『幽靈樂隊』的事情……清文小弟沒有把獲得錄取的事情告訴同伴嗎?」

不過克雷威爾已經想到她這麼做的理由了。

要說執着的話確實是如此,不過自己從未對人說過出現這種情況的理由。

克雷威爾以淺笑回答辛卡的問題。

「饒了我吧。這跟我們公司的信用有關。和矢凪屋的社長約好最近要見面了,他拜託我說『請務必告訴我詳情』。跟他見面之後,我再確認這些事情能不能公開吧。」

最後才發出了傻眼的聲音。

「……不知道該說是自虐還是……總之剛纔那太犯規了。不論誰都會那麼想吧。」

「真沒禮貌。我確實猜中了纔對。那麼之後會跟妳聯絡。」

偵探迅速掛掉電話,然後再次深呼吸。

──他認爲應該沒被對方察覺自己的動搖。

「海世,你會讀心術嗎?那已經不是洞察力而是神通力了。」

大地還在世時,每當克雷威爾訴說自己的推論,他都會用難以置信的聲音這麼表示。

被兄妹用同樣的說法來形容,實在無法繼續保持平靜的心情。

在春天清澈的藍天底下,克雷威爾抱持着完全相反的陰鬱心情,快步在街上走了起來。

§

矢凪貞一的葬禮可以說相當隆重且盛大。

除了矢凪的員工與相關廠商之外,有過交流的其他同業、擔任理事的點心學校相關人員,以及俳句會與茶會里的朋友等許多人都來到現場,一起送這名百年歸老的老人離開。

身穿喪服的克雷威爾與那由他也跟在人羣裏捻完香,然後就站在院內的一角。

克雷威爾爲了不阻礙通行而倚身於用地內的樹蔭底下,然後稍微放鬆了領帶。

「變得很暖和了。看來差不多該把暖爐桌收起來了。」

「……你還沒收起來嗎……順便問一下,原來你是暖爐桌派的嗎?跟你的外表完全不搭呢。」

克雷威爾以鼻子冷笑了一聲。

「我纔不打算把容貌拿來當成改變生活型態的理由。暖爐桌很棒喔。價格便宜而且增溫的效率又高,真的是可坐可睡──把棉被拿掉之後夏天還能當成矮桌來使用。那東西實在是太棒了。」

那由他忍不出輕笑了起來。

「從偵探先生的狐狸臉說出那麼有生活感的話,只會讓人覺得渾身不對勁。你給人的印象應該是……在高層公寓的時髦全白房間裏,以讓人討厭的模樣喝着紅酒。」

雖然言詞之中多少帶着點刺,但克雷威爾還是正向地把它當成是那由他與自己變熟的表現。

「──偵探先生承認自己是SAO生還者時,我就想『說不定認識遊戲裏的哥哥』了。之後看見我簽在打工契約書上的本名,偵探先生的臉色就爲之一變對吧?然後,幾天前──我就把偵探先生給我的名片拿給警察廳的伯父看。他以很惋惜的口氣說着『暮居原本會是一個相當優秀的警官啊』。」

用回憶來讓話題告一段落後,克雷威爾就把墓前的位置讓給那由他。

那由他的精神正需要麻醉。

克雷威爾終於忍不住按住眼頭。

──實際上也真的是無可改變的事。

這就代表,她也從伯父那裏聽見許多消息了。

克雷威爾怨恨、憎惡事件的首謀「茅場晶彥」,也把他當成必須爲好友的死亡負責的復仇對象。

「──嗯,這次拿了過多的報酬,這點售後服務當然沒什麼問題……不過那位老太太很喜歡懷疑我和妳的關係,這就有點困擾了。請確實幫我解開誤會。我被逮捕的話,我們公司就完蛋了。」

「雖然妳伯父說的應該是客套話,不過還是很令人高興……既然妳知道我的身分,那事情就簡單多了。之前在『幽靈樂隊』裏出現在我面前的──就是妳哥哥『櫛稻田大地』。雖然那不是幽靈,但也算是某種契機吧。我想去幫他掃個墓,妳陪我一起去吧?」

那由他露出了微笑。雖然是不適合在葬禮出現的表情,但不知爲何就是感到放鬆。

克雷威爾只能報以苦笑。這兩人不知爲何意氣相投,總之矢凪的太太似乎很喜歡那由他。

反而是互相掌握了對方詳細情形纔會出現的,不至於感到痛苦的沉默。

他不認爲自己給了任何相關的提示。

──而那就是衆人最後一次與矢凪見面。

這樣的惰性有時候能夠成爲保護精神的麻藥。

說到這裏,那由他忽然開始含糊其辭。

在警察一家長大的她,瞭解這部分的內情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妳也跟他說說話吧。我到附近去繞一圈。回去時再到附近去喫午飯。」

除了家族之外,就只有相當親近的人才會一起送行到火葬場。克雷威爾與那由他今天的預定也是到此爲止。

「……正因爲頑固又血氣方剛,才只有我這個朋友有機會阻止他。看是要把他綁起來,還是設陷阱把他送進牢房,應該還是有一些方法纔對。或者是先讓他那個愚蠢的長官失勢──」

用火點着準備好的香後,克雷威爾就在墓前合起手掌。

「……首先得跟妳道歉。我──沒辦法把大地帶回現實世界。」

之後兩個人在車子裏幾乎沒有說話。

直立在四角形墓碑之前的那由他呢喃了一句:

「別說了。這個話題再繼續下去也沒什麼益處……嗯。要出棺了。」

克雷威爾與那由他也並列在送行的人羣當中,合掌目送車子離開。

「這是個無論怎麼回答都會讓我陷入不利狀況的惡魔問題。肯定的話會被當成危險人物,否定的話會變成對女性失禮的粗魯言論。所以我要行使沉默權。」

她的理性也理解這一點。只是已經來不及整理自己的感情。

棺木被從人羣並列的會場擡出來,放進靈車裏。

只不過──

「這個提議是不錯……妳之後有什麼行程嗎?如果沒有的話,我有點話想跟妳說,希望妳陪我到一個地方去。」

「很清楚這一點的偵探先生,應該不可能會犯下這種錯誤纔對……不過,我的外表真的那麼有魅力嗎?」

「真是驚人……妳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以完全潛行爲前提的VR技術與周邊環境,因爲發展太過迅速,所以相關的立法根本趕不上它的速度。以現今的態勢來看,警察別說是介入了,就連要調查狀況都相當困難。但是就算我繼續置身警界,也沒辦法改善這種狀況。旁人眼裏看起來就只是在玩遊戲,除了特殊事例之外,網路釣魚的辦案方式也不太被承認。」

克雷威爾伏下視線。

那由他微微笑着。她的表情看起來沒有精神,眼眸也變得空洞。

克雷威爾老實地對她的伯父提過許多自己的事情。

克雷威爾並沒有預知能力。人的命運本來就不得而知,事後才感到後悔也完全於事無補。

本人似乎仍認爲自己是小孩子。

離開店裏時,他笑着說「下次想帶老婆一起來」,然後就以完全恢復精神的模樣登出了。

那由他以伶俐的眼神凝視着偵探。

視界裏頭雖然沒有櫻花樹,但附近某處可能正開着櫻花吧,凋零的花瓣零星地掉落在四周圍。

「雖然沒讓你們看,不過裏面其實還有鋪榻榻米,放着暖爐桌的房間。虛擬空間要更換房間的擺設真的很輕鬆。」

「那麼──偵探先生,去喫個午飯然後回家吧?」

爲了對抗偵探的玩笑,那由他也向對方說起玩笑話。雖然從口氣就能聽出她不是當真,但也不能否認確實帶着小惡魔般的危險誘惑力。

那由他沒有合掌,只是站在克雷威爾背後,抬頭茫然看着春天的天空。

那由他以傻眼的模樣將手帕收進包包裏。

偵探在友人的墓前以平淡的語氣繼續說道:

但是並非尷尬的沉默。

「不知道爲什麼,常有人這麼說。但那種看起來很花錢的嗜好不適合我。真要說的話,不論是和式還是西式,我都喜歡比較老氣的東西。我那間偵探事務所的裝潢也是這樣對吧?」

偵探大概能夠預測出在電子郵件裏提到「貓妖茶屋」的經過。

穿着喪禮服裝的那由他一直凝視着克雷威爾。

貓妖茶屋的蜜豆寒天是使用帶有香草風味的特殊豆子。讓身爲日式甜點的它同時能散發出洋風,說起來算是邪魔歪道,但矢凪就像是小孩子一樣感到相當有趣。

§

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實在是太沒天理了。

這時偵探只能聳聳肩膀。雖然不認爲小看了她,但是她似乎擁有超乎克雷威爾想像的敏銳感覺。

克雷威爾與那由他分別以自己的方法來面對大地的死。

那由他以手帕按住眼角,同時堅強地笑着表示:

他不相信有什麼幽靈或靈魂。但還是有緬懷故人的感情。

那由他乖乖地點點頭。

克雷威爾駕駛的車子,就這樣確實地接近那由他的哥哥沉睡着的靈園。

「嗯。我也滿喜歡那間事務所的氣氛。」

「我懂。我也偶爾會……」

背後的那由他擠出了沙啞的聲音。

克雷威爾內心嚇了一跳。

完全不感覺「百八之怪異」恐怖的她,其實精神已經有一半崩壞了。如果說承認恐怖的東西確實恐怖,然後依然選擇面對它是勇氣的表現,那麼不覺得恐怖的東西有什麼恐怖,只是像日常生活中發生的事情把它帶過,這種表現就單純是惰性了。

克雷威爾當然是在開玩笑。但穿着喪禮服裝的那由他看起來實在不像學生,所以多少會讓人有點擔心。

正因爲知道一些片斷的消息,正因爲知道無可奈何,克雷威爾才更要這麼說。

那由他曖昧地點點頭。

敏銳地感覺到克雷威爾的話裏帶有懺悔之意,那由他的身體隨即繃緊。

那由他的聲音在顫抖。

那由他皺起眉頭。

「……其實呢,這是我和大地在艾恩葛朗特里聊天時出現的玩笑話。我們提到纔剛錄取就被關在這樣的空間裏,不停累積無故曠職的天數,如果被警界開除的話就自己開公司吧……結果那個混帳把重要的工作全推給我,自己到那個世界去逍遙了。總有一天要到那邊去跟他抱怨一下。」

「我不太到這裏來。大概只有舉行法事的時候纔會來。」

「說起來呢,現在警察這邊也還不知道該如何對應VR空間。尤其是『The seed』擴散出去後,別說是非法賭場了,甚至還有不需肉體的賣春、促進腦內啡分泌的電腦麻藥等等新型態的犯罪手法開始嶄露頭角。再加上恐怖組織與新興宗教的招收成員,將其教育爲士兵甚至是洗腦等行爲……全都可能成爲反社會組織的資金與人力的供給來源,但現行法律很難對這些行爲進行搜查。我們公司──暗地裏的目的就是代替警察收集這些犯罪行爲的情報,然後以民間協力者的形式來幫忙檢舉以及搜查的工作。因爲這些任務賺不了什麼錢,才必須藉由其他的業務來獲取經費。」

矢凪對於各種甜點的完成度感到驚訝,尤其對蜜豆寒天的口味特別有感覺。

等到真正面對死亡時,能像矢凪這樣沒有留下一絲悔恨而靜靜離世者,可以說是相當幸運而且罕見的例子了。

「有點不太一樣。私人警備隊可能有行使武力的時候,但我們只是收集情報與提供建議的輔助角色。我並沒有對警察感到失望。他們的組織力依然相當可靠。只不過──那明顯是不適合我進行私人任性行爲的地方。」

「拜託,請不要再說了──哥哥的事情是無法避免的意外。現在才說有迴避的可能性……感覺這樣才更加殘酷吧。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纔接受『那是沒辦法的事情』啊……」

所有的人類總有一天都得面對死亡。

「……就算有采取行動的選項……就算再怎麼後悔,現在結果也不會改變了。哥哥他已經死了。無論你再怎麼想,他也不會復活。」

「抱歉,說了這麼傷人的話。但是──我不希望讓大地的死變成『無可奈何的事』。對妳來說那樣就可以了。因爲妳不在現場,沒辦法說些什麼或者做些什麼。但是我──人就在現場。雖然沒有置身於他死亡的戰場,但至少在同一個世界,處於能經常見面的狀態。妳和我之間的前提條件完全不同。至少──我有采取行動的選項,所以也會感到後悔。」

「……妳說得沒錯。事到如今結果確實不會改變了。人死不可能復生。雖然討厭這種假惺惺的說法──但人終究會一死。矢凪先生、清文小弟以及大地與其他人,最後終歸得面臨死亡。我和妳也有一天會壽終正寢,倒楣一點的話甚至可能不久後便死於非命。正因爲這樣──我才決定要讓自己活得在死前沒有一絲遺憾。而這也是我辭去警察工作自行開設公司的理由。」

「唉……男人真是辛苦。你就老實說『我對小鬼沒興趣』也沒關係喔。」

克雷威爾深深嘆了口氣,然後重新轉向她。

成功攻略幽靈樂隊任務之後──實在沒辦法把哭慘了的矢凪丟在那裏不管,於是一行人就到貓妖茶屋舉行了小小的慶功宴。

「在陷入昏迷狀態之前,矢凪先生似乎很高興地跟夫人提到了貓妖茶屋的事情……她說『看矢凪說話時那種炫耀的表情,讓我也想去看看了』──壽壽花女士好像因爲不喜歡跟敵人戰鬥與到處走動,所以對於遊戲一直沒有興趣,但她真的很喜歡日式甜點店。她還說到時候也務必找偵探先生同行。」

「那樣就可以了。年紀輕輕的經常到墓地來也不是什麼好事。」

不論是克雷威爾、那由他還是小歷,在接下來的幾十年裏都一定會死亡,絕對不能說是事不關己。也有像清文這樣年紀輕輕就喪生的例子,而且每天都有不幸的事故發生。

那由他點點頭。

「因爲哥哥他很頑固。就算偵探先生再怎麼阻止……他也不會聽你的話吧?」

「意思是對警察感到失望……才特地成立了VR空間的私人警備隊嗎?」

原本以爲只有兩個人的話很可能被拒絕,但那由他很乾脆地點了點頭。

另一方面,那由他則是藉由「麻痺」自己的感情來掩蓋喪失肉親的感覺。

哥哥死後──

「對了,偵探先生。說到虛擬空間,稍早之前我在電子郵件裏跟矢凪先生的太太提到了貓妖茶屋的事情。結果她說很想去見識一下……等事情都告一段落之後,要不要約她看看呢?」

「……請別再說了。」

根本不需要尋找應該說的話──

克雷威爾展示了一下車鑰匙。

「可以喔。我想──應該是『哥哥』的事吧?」

克雷威爾扛着脫下來的西裝,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背後的那由他應該在哭泣。

現在就先把陪伴在她身邊的任務讓給好友吧──

偵探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在墓碑的森林當中。

§

回家時,那由他生活的單房公寓裏沒有其他人在的氣息。

這個距離高中相當近的單位,是跟伯父約好住到畢業爲止後,由他出面幫忙租借。

雖然打算儘量就讀提供學生宿舍的大學,但也得看自己能不能考得上。就算伯父表示到時候也可以租其他房子,不過自己實在不想給他添麻煩。

由於偵探請喫了午餐,所以她直接從喪禮服裝換上居家服,先設定完浴槽燒熱水的時間,然後就立刻戴上「AmuSphere」。

躺到在狹窄的房間內特別有存在感的牀上,閉上眼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最後電子訊號就傳達至腦部,將她的意識連結至虛擬空間。

這個地方──不是「飛鳥帝國」。

是以黑白兩色爲基調,整理得相當整齊,樸質又相當熟悉的寢室。

放在牀上的巨大黑貓布偶是從小就相當喜歡的物品,但實物已經因爲太老舊而丟掉了。

這件事一直讓那由他很後悔,現在則是像這樣在虛擬空間裏將它重現。

牆壁上的書架,塞滿了至今爲止購買並將其實體化的電子書籍。

放置在桌上的電腦是爲了在虛擬空間裏進行各種作業,克雷威爾的偵探事務所裏也使用了同樣的系統。

小歷似乎不知道這種系統的存在,但如果想隨心所欲地使用「The seed」,它就是不可或缺的便利工具。

從牀上起身的那由他,像平常一樣移動到客廳。

爸爸與哥哥正在那裏下將棋。

今天似乎是哥哥佔上風。大概十次裏有兩次左右能見到這種光景。

而克雷威爾本人無法判斷這麼做的對錯。

(……我登錄……那些話了嗎……?)

就算在依存的選項上加一個虛擬空間,終究不過是程度上的問題罷了。

「爸爸、媽媽、哥哥……我之後會盡量不到這裏來了。畢竟也不能讓真正的媽媽他們太過擔心──」

那由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背對家人。

但就算是這樣,精神最是危險的時期,絕對是這個空間支持着快要崩潰的那由他。

「那……那個,小歷小姐……」

他帶自己到哥哥以及雙親沉睡着的墓地時,那由他就感覺對方有「妳的家人在這裏」的言外之意。

準備哥哥的葬禮時,開車的父親因爲太過憔悴,在母親坐在副駕駛座,那由他坐在後座的情況下出了嚴重的車禍。

被囚禁在SAO裏的哥哥死亡了這件事,讓長期勞心勞力而疲憊不堪的雙親墜入更加絕望的狀態當中。

(差不多……可以了吧──)

那由他坐在建構於虛擬空間的客廳裏,茫然凝視着製作出來的家人。

在按下去之前,那由他稍微猶豫了一下。

小歷一開口就傳出陷入恐慌般的巨大聲響。

設置在客廳的平板型電腦收到了訊息。

依存家人、朋友、公司、學校、國家,甚至是食物、空氣以及地球。

出門小心、我出門了、我回來了、歡迎回來、早安、晚安、洗澡水放好了──

一直以來確實都是虛擬空間的家人救了自己。

這很難說是健全的行爲。但是,也有實際上需要這麼做的人。

──克雷威爾可能已經注意到這種狀況。

他們連幽靈都不是,只不過是虛像──製作出他們的那由他當然很清楚這件事。

不等待那由他解釋,小歷就對着話筒飆出一大串話來。

走到旁邊的哥哥大地,從上面按住那由她感到猶豫的手。

看來是剛纔的訊息讓她產生誤會了。

家人的影像變得有點模糊。

這與是非對錯無關,人總是有需要逃避現實的時期。

然後有好一陣子像失了魂一樣凝視着天花板。

應該是除了那由他之外,也有像這樣把「The seed」活用在這種用途上的人吧。

「那由小姐!不要緊吧?那隻妖狐對妳做了什麼?」

沒有這種能夠互動的家人影像,她應該早就自己了結生命了。

從中島型廚房露出臉來的母親發出爽朗的聲音。

【我回到家了。和偵探先生髮生了很多事……詳情等明天再到遊戲裏跟妳說。】

那由他發出笑聲。

甚至增加了將母親的臺詞與現實空間浴室的加熱計時器結合的詳細設定。

「優裏菜,妳要出門嗎?」

只不過──也不認爲可以一直這樣下去。

手指滑到平板型電腦的登出鍵上。

哥哥以傻眼的口氣做出千篇一律的回答。

那由他閉上眼睛,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嗯。有點事要出去一下。」

至今爲止已經不知道被小歷開朗的個性拯救過幾次了。

他們只能接受固定模式的問答。只不過,家人間大部分的日常對話其實意外地這樣就能成立了。

「……喂,我是那由他。」

【那由小姐,葬禮怎麼樣了?沒被偵探先生調戲吧?今天我要加班,明天晚上有空的話,到貓妖茶屋告訴我詳情吧!】

「哥哥,今天不用值班嗎?」

「有的話就不可能把寶貴的春假浪費在遊戲上吧。好了,老爸,將軍。」

──切斷與虛擬世界的連結後,那由他在單人房的小牀上張開眼睛。

她已經不太記得雙親死亡時的事情。

──不知不覺間,淚水已經從那由他的臉頰滑落。

即使有程度上的差異,人類依然是需要依存的生物。

登錄了的話,自己應該不會忘記──但是卻完全想不起來。

──她認爲應該是腦部拒絕承認這個事實。

──內心存在許多想法。

發信者是小歷。

她雖然對那由他說「儘量跟我撒嬌」,但只是她本人沒有注意到,其實那由他已經相當倚賴小歷了。

「……要值班的話,怎麼可能還悠閒地和老爸下將棋呢。」

那由他隨着寂寞的微笑一一重現自己設定好的對話模式。

原本也有在伯父家生活這樣的提案,但伯父家的房間不足而且也有年紀相近的堂兄弟在,所以實在無法給他們添麻煩。

她以袖口按住滂沱大雨般的淚水,同時發出不成聲的嗚咽──

「……這樣啊。那出門小心。也要注意身體喔。」

最重要的是,那由他感覺在近距離下看見其他家庭的話,自己將會承受不住。

「……有什麼難過的事情,隨時可以回來。」

託偵探的福,前去幫雙親以及哥哥掃墓。

來電顯示着小歷的名字。

以呆滯的手勢拿下AmuSphere──

輪廓模糊的媽媽點了點頭。

「怎……怎麼了?到底發生什麼事?我先去把偵探先生沉到海底吧?還是要分屍?斬首示衆?總……總之先別哭了!啊啊啊,電話裏講不清楚!我現在就跟公司請假,三十分鐘後可以到貓妖茶屋來嗎?課長抱歉,我還是沒辦法加班!我要回去了~!」

感覺現在也能跟小歷表明哥哥以及家人的事了。

但克雷威爾還是沒有做出詰問那由他的舉動。

──那由他默默地凝視着活動相簿般的家人。

事故前後的事情,那由他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

「沒有值班卻還待在家裏和爸爸下將棋也有點糟糕吧?優裏菜帶男朋友回來的話爸爸或許會昏倒,但哥哥帶女朋友回家可是再歡迎也不過了喔。」

《刀劍神域外傳 Clover’s regret》1 終章 那由他的眼淚插圖(1)
《刀劍神域外傳 Clover’s regret》 · 1 · 終章 那由他的眼淚 · 第1張插圖

在電話另一端察覺到這一點的小歷,這時候就更加慌張了。

父母親當場死亡,那由他雖然撿回一條命,但是陷入昏迷狀態長達一個月左右,當她醒過來時,雙親的葬禮也已經結束了。

從窗外照射進來的夕陽,把天花板染成鮮豔的橘色。

呢喃般的溫柔聲音停止時,視界也整個中斷。

當困惑仍盤踞在心頭時,枕頭邊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雖然只能不斷重複,但現在幾乎已經重現了以前的日常生活。

「我們隨時──都在這裏等妳。」

「噢……你這傢伙,這時候走桂馬也太誇張了吧……嗚嗚,只能用飛車來交換了……」

尚未有父母雙亡的真實感之前,那由他就變成了孤兒。

回完訊息之後,那由他就閉上眼睛。

許久不見的伯父看起來十分憔悴。

那由他說出了關鍵字。

人工智慧的媽媽如此問道。

「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我是站在那由小姐這邊的!有需要的話我就蹺班到妳那裏去,不然妳過來我這邊也可以!總之儘量倚靠我沒有關係,把詳細情形……等等,咦?……那……那由小姐……?妳不會……是在哭吧……?」

那由他一邊聽着小歷拚命安慰自己的聲音,一邊終於可以漸漸面對「家人的死」。

父親露出軟弱的微笑。

家人的虛像發出的最後幾句話──

「……優裏菜。爲了慎重起見還是問一下,妳還沒有那種對象……吧?」

那由他說着曖昧的答案並回過頭去。

或許不是能以眼睛確認的形式,但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那由他想着對方沒這麼做的理由。

感覺不是因爲貼心。也不是因爲不確定而把事情矇混過去。

最後她便像個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遙遠的過去曾在某處聽過的祭典樂聲……

忽然從那由他的耳邊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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