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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話 成爲搭檔的那天

《鏈鋸人 最佳拍檔》 · 菱川さかく · 1.6萬 字

放眼望去,窗外是一片銀白色的世界。

自鉛灰色的天空不斷灑落的雪,覆蓋了大地的每個角落。

無論是裸露的黑土、龜裂的柏油路面、或是在風中孱弱搖擺的枯草。

雪將存在於地面上的萬物一一塗改爲純潔無垢的白色。

眺望着這片全被抹上白色的風景,就讓人不禁覺得,上蒼好像要將這滿是謬誤的世界變回一張白紙。

儘管如此,一次失去所有家人的悽慘過往記憶,無論埋藏在多麼厚實的雪層底下,隱隱作痛的傷口確實遺留在胸口深處。

「……」

秋淺淺嘆息,將視線從旅館窗外轉到室內。

澱治在被褥上躺成大字型。

帕瓦則是大半身體自棉被底下露出,腳壓在澱治身上。

殺手自各國前來狙殺澱治的問題好不容易告一段落,秋爲了已成慣例的掃墓而來到北海道,不過今年兩名同居人硬是跟了過來,讓這趟旅行異常吵鬧。他們在新幹線上大吵大鬧;在船上嘔吐;在公車上抓着吊環嬉戲;在墓園竟然恣意食用供品,身爲監護人的秋沒有一刻能鬆懈,甚至無法靜下心來掃墓。

兩人的鼾聲組成巧妙的合奏,讓秋眉心微蹙,再度看向窗外。

「掃墓啊……」

來爲家人掃墓會想起許多討厭的記憶,總是令秋憂鬱,不過今年因爲澱治和帕瓦吵吵鬧鬧,沒有空檔能憂鬱。

到這個當下秋終於能放鬆,浮現腦海的是現在已經不在人世的搭檔。

回想起來,與她初次相遇也是在墓園。

眺望着一片雪白的景色,秋憶起他成爲惡魔獵人後第一次出任務的那天。

+++

「姬野……他是你的新搭檔。」

秋完成了作爲惡魔獵人最初的研習後,擔任教官的岸邊帶秋來到墓園。

放眼望去盡是十字架。

「嗯~事件現場。」

沉默降臨車內,嘈雜的風聲與冬天的寒意頓時入侵車內。

「菸味很臭。」

「我沒說過嗎?」

「沒有啊~我看你個性這麼囂張,但根本是小朋友嘛……啊,你真的開窗了。等一下啦,前輩覺得很冷耶。」

「也許沒禮貌,我把他訓練得還算能用。好好幹吧。」

第一次見面時那失魂落魄的氣氛雖然已經收斂,取而代之的卻是昨天喫了什麼、何處有美味的格子鬆餅,諸如此類無關緊要的閒話家常,除此之外就是要求秋解決文書作業。

姬野垂着臉,以指頭撫過下巴後,緩緩抬起臉。

不,其實秋也明白。

「沒有。」

「兩位是公安的惡魔獵人吧?非常感謝兩位遠道而來。」

「是沒錯。」

女性坐在摺疊椅上,斷斷續續地開始陳述事件經過。

「咦~?阿秋沒抽過菸?」

秋也萌生同樣的疑問。於是委託人說出有些意外的回答。

「這輛車到底要開去哪裏?」

姬野的左手握着方向盤,右手則夾着點燃的香菸。

「……」

+++

因爲與惡魔戰鬥而身負這等重傷,是不是因爲缺乏實力?秋可是爲了殺死槍之惡魔才加入公安,這樣的搭檔真的沒問題嗎?

「你能派上用場?」

秋對自己的身手當然有自信,但突然這樣問,他也難以回答。

「所以說……你不認同我?」

「這個嘛,因爲建築物相當老舊了,沒有設置這類器材。」

非常好。雖然姬野的頭部和右臂的傷勢已經大致痊癒,不過秋也不需要會在與惡魔戰鬥時鬆懈而負傷的搭檔。

「……」

現在終於第一次接到驅除惡魔的任務,卻不願仔細說明內容,究竟是在想什麼?

「我、我是101號房的佐藤……」

「既然這樣,爲何會知道魔人的外貌?管理人親眼目擊過嗎?」

「事件現場?該不會有惡魔出現了?」

「哎,沒差吧。畢竟阿秋還是新人,狀況我明白就好。」

秋斜眼瞪向姬野。

「十字弓……」

聲音低沉而冰冷,像是失去了所有感情。

魔人指的是佔據人類屍體的惡魔。頭部和臉會出現異於一般人類的特徵。人格雖然來自惡魔,但其中似乎也有魔人會繼承人類的記憶。

男人表情沉痛,語氣苦澀地說道。秋回想起來,剛纔從外頭觀察時,確實有數間沒掛窗簾的空房。

白煙自車窗隙縫外泄,朝着天空長長延伸。

「我遭到攻擊的日子是五天前。門鈴響的時候,正好是晚餐剛煮好時。」

「呃~魔人現身的時間帶是傍晚到晚上。至今爲止有三戶住戶聽見有人按玄關門鈴,前去應門的同時遇襲。」

排列在此的無數十字架中,其中一個前方擺着花束,預定將成爲搭檔的女人站在該處。

姬野相當熟悉流程般質問。

恐怕姬野還沒有認同秋是自己的搭檔吧。姬野說過,和秋搭檔之前她已失去了五名搭檔。簡單說,她不需要派不上用場的新人。

這兩個星期一直都像這樣。

「沒抽過菸有什麼問題嗎?」

「遇襲時的狀況、被何種對手襲擊,可以更具體地描述嗎?」

「所以就是彼此彼此囉。」

姬野戴着覆蓋右眼的黑色眼罩,悠哉地這麼說道。

「不要啦,很冷耶。」

菸味充斥在車內。

「阿秋可別死了喔。」

連右眼也蓋住的繃帶包着頭部。右臂似乎也受傷了,以三角巾吊在胸前。岸邊口中名叫姬野的女人一副滿身瘡痍的模樣,以空洞的眼神俯視着眼前的十字架。

「沒什麼,我要開窗了。」

姬野與秋的視線短暫交錯。

「聽我說話。」

「……」

多虧如此,秋至今還沒有成爲惡魔獵人的實感。

男人的名片記載着他的頭銜,是負責經營集合住宅的行政法人的負責人。

最初的任務是在相遇後正好滿兩週的日子。

「我想用自己的眼睛確認一次,如果有防盜攝影機的影像,希望你提供。」

「我叫秋。請多指教。」

「……不要把我跟廢物混爲一談。」

「我還不明白。」

今天一來到公安上班,姬野便說「那我們走吧」,突然要他坐上車。

「不過,好喫的不是拉麪而是炒飯喔~拉麪有夠難喫的說。所以客人們都只點炒飯就回去。我覺得乾脆改開炒飯專賣店比較好,不過老闆很頑固啊。」

但是出發之後姬野一直沉默不語,秋搞不懂當下狀況,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

抵達現場後,姬野一開口就這麼說。

烏鴉在頭頂上盤旋,鴉鳴聲聽起來格外刺耳。

一行人就這麼往管理人室移動,立刻切入正題。

「……」

秋默默凝視着姬野的側臉,她那空洞的眼眸終於轉向他。

「這個嘛……算是吧……」

「單純只是比我早進公安的人,我不會當成前輩看待。」

不清不楚地回答後,姬野繼續說道:

不過她的臉頰凹陷、神色憔悴,看起來好像隨時都可能倒下。

「這一個星期內,複數的住戶遭到魔人襲擊。因此預定入住者也取消了預約,退租的住戶也開始增加。若被害繼續擴大,會難以維持經營。」

「……」

「那究竟是誰的目擊情報?」

在那個當下,秋心中最誠實的感想也許是失望。

雖然不是因爲這種感想,但在初次見面打招呼時,秋只是在呆站於墳前的姬野身旁微微低下頭。無所謂,槍之惡魔就憑自己的實力去殺就夠了。反正自己本來就不打算與任何人建立交情。他發自內心這麼認爲。

「也不是惡魔,應該是魔人吧。」

「嗯~?你說了什麼?」

下車之後,出現在眼前的是大規模的集合住宅。建築看起來已經相當老舊,不過棉被排列在陽臺上,洗好的衣物隨風搖擺,顯示這棟建築物還有人居住。

「沒人告訴我啊。」

「其實是來自被害者的情報。受到魔人襲擊的住戶之中,有幾名倖存者。」

「請問對方的外觀有什麼特徵?」

應是委託人的初老男性站在入口處。

「此外還聽說對方持有小型的弓箭──或是十字弓般的武器。」

「管理人也並非常駐於此,沒有聽說過管理人親眼目擊。」

「由我和委託人談。阿秋在旁邊安靜看着喔。」

首先出現在管理員室的是一位體態發福的中年女性。

雖然他想直接說出口,但是他也知道自己還是個新人,沒有權力選擇自己的搭檔。公安中基本上都以搭檔爲單位行動,爲了有一天殺死槍之惡魔,至少要讓這個女人認同自己的能力。

「你是我的第六個搭檔。每個人都死了。因爲都是沒用的廢物,每個人都死了。」

姬野駕駛的車子上,坐在副駕駛座的秋開口問道。

岸邊如此說道,姬野依舊俯視着墳墓,開口說:

「哦~哎,確實是魔人沒錯吧。」

「我認爲那是個戴着黑色兜帽的男性。不過,對手一直低着頭,從門上的窺視孔看不見臉。打開門的同時,他突然間就用……那個叫十字弓嗎?用箭對準我……」

姬野手握方向盤,視線直指着前方,無所謂般回答:

「啊,剛纔經過的那間拉麪店很好喫喔。」

「戴着兜帽,看不清楚臉部,不過據說嘴裏長着好幾根尖牙。」

新人就該乖乖在旁參觀。她似乎是這個意思。

女人的話說到這裏,停頓了好半晌。

「箭似乎沒有射中,但是我因爲驚嚇而昏了過去。醒過來的時候,大概過了十五分鐘左右。我擔心起家人就走到客廳一看……」

她說,同住的高齡母親與丈夫,以及兩個孩子胸口處都插着箭矢。

說到這裏,女性開始啜泣。

她垂頭喪氣地走出房間後,姬野靠着椅背,開口說道:

「阿秋,還好嗎?」

「什麼意思?」

「表情變得很僵硬喔。」

「……」

「對被害者太感同身受的話,在這一行撐不久喔。」

「我知道。」

秋並非同情和自己一樣同時失去所有家人的她。換作是我,絕對不會只是以淚洗面。一定會找出槍之惡魔,殺了那傢伙──秋只是再度確認了自己的決心。

「我是202號房的筱原。」

之後進房的是戴眼鏡的男性,年約三十來歲。

雖然外貌和善而且誠懇,但肩膀失意地下垂。

「門鈴響的時間,是在三天前,正在準備晚餐的時候。當時去應門的是妻子。啊,我們家一直是我做晚餐。然後慘叫聲馬上從玄關傳來……」

男人擺在膝蓋上的雙手緊緊握拳。

「我連忙趕向玄關,看見妻子倒在地上。門前站着一名戴着黑兜帽的男人,沒記錯的話嘴裏似乎長着尖牙般的東西。我還來不及逃走,十字弓就舉向我,我也昏了過去。」

像是要撫平情緒般,男人深呼吸之後,輕啜眼前的茶水。

「大概……十五分鐘左右我恢復意識。射向我的箭矢好像運氣好沒射中,但是我跑向倒地的妻子一看,箭矢深深刺在她胸口。」

姬野詢問後,大學生連忙掛斷電話,有點慌張地關上了大門。

「嗯?當然可以喫飯啊。人要是肚子餓了就無法戰鬥嘛。能喫的時候就填飽肚子,也是敬業精神的一部分。」

「……」

「哎,我會設法解決。畢竟我們是專業的。」

超乎想像的難喫。簡直像是熬煮下水道髒水般的噁心味道。

「因爲房間很亂,有話可以在玄關聊嗎?」

委託人害怕事件再度發生,懇求兩人協助夜間的監視與警備。在管理人室中,接待窗口與剛纔偵訊所用的休息室之間沒有隔間,秋坐在接待窗口前提高戒心掃視周遭時,姬野在休息室中取出了剛纔叫來的外賣食品,悠閒地說道:

「你很纏人喔~平常有攝取鈣質嗎?」

因爲引發事件的魔人很可能突然現身,秋保持警覺,視線往左右兩側來回掃視,這時一匙炒飯突然從後方遞向他嘴邊。

「真的嗎?」

「我不會輕易死去。」

「我就是想讓你品嚐一次這到底多難喫啊~來啊,還有剩喔。」

「那傢伙戴着黑兜帽又低着頭。唯一清楚的只有嘴巴周遭的尖牙。那是成爲魔人之後才顯現的特徵,無法用來推測生前的長相。就這樣。」

「咕嘔……!」

「現在已經知道魔人的外觀了。只要找住戶問話,應該能有效率縮小範圍。」

就在這時,擺在走廊上的電話響了。他先說「不好意思我接一下」後,拿起了話筒。

秋記得,她在車上的確提過那間店炒飯很美味,但是拉麪很難喫。

「這個啊,是種叫做啤酒的飲料。」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剛纔那兩人都說要是繼續住在事件發生的房間,會徒增心痛而且也不安,目前暫時住在外面的住宿設施,應公安要求說明狀況纔回到此處,不過因爲第三人還住在同一個房間中,兩人便直接拜訪。

大概是想表現驚訝的程度,他在臉龐前方誇張地揮着手。

「既然知道難喫,爲什麼故意點。」

和這傢伙果然處不來。秋坐在接待處一直瞪着她,不過隔壁房間的姬野根本不當一回事,從口袋取出一根菸。

拿着湯匙的姬野把冒着煙的炒飯倏地擺到秋面前。

因爲管理人室位在集合住宅的中央玄關大門旁邊,方便監視來自外界的出入者。

「我在這邊盯着。」

「哦~……阿秋好像比想像中還要聰明耶。」

「雖然不知道魔人躲在哪裏,但是被害集中在這個集合住宅,就表示魔人躲在這個集合住宅的某處,或是潛伏在附近。」

偵訊完最後一個人之後,姬野與秋和委託人一同回到管理人室。

「作爲條件,有件事希望你幫忙。」

秋沒辦法,只好接下湯匙,送進口中。

「這不算是說明。」

「傳閱板?沒有,我完全沒在看。雖然我知道樓下好像發生了某些事件。但是我沒想太多就開門了。沒有先看過門板上的窺視孔真的不行啊。」

「那爲什麼你說明天就能解決?」

「明天?」

「……就算我退讓一步,喫飯還沒問題,你右手那個是什麼?」

+++

「啥?」

那過度樂觀的回答,讓秋不由得皺起眉頭。

他們沒有孩子,夫婦兩人恩愛地生活着。

姬野一面咀嚼着炒飯,接着對着半空中舉起啤酒,像是向着看不見的某人乾杯般。

「來嘛,人家好心叫外賣給我們喫了,冷掉就太浪費了。這盤炒飯真的很贊喔,你喫喫看嘛。來,張嘴~」

偵訊事件狀況後,秋和姬野就這麼逗留在集合住宅的管理人室中。

秋猛然咳嗽,吐了出來。

「嗯。明天就能解決了。所以今天就算是前夜祭吧。」

姬野捧腹大笑,秋板起臉對她說:

「401號房。」

緊接着,姬野興高采烈地端來另一個大碗。

秋提高戒心,戰戰兢兢地吸了一口──

「被射的瞬間,我還以爲我要死了啊。但我大概十五分鐘後醒來。原本還以來到天國了,但這裏還是我家玄關。我完全沒有受傷,箭好像沒射中。說來難爲情,不過我好像嚇到昏過去了。家裏東西也沒有被偷走,好像是那傢伙技術太差,讓我撿回一條命了。」

男人推高眼鏡,擦拭雙眼。

「來,這個則是招牌的醬油拉麪。」

魔人非常可能躲藏在那人物的房間中。

「明天傍晚……?我會去談談看,請問您要哪個房間?」

雖然臉龐上半部看不清楚,但是好幾根尖牙自嘴部突出。

《鏈鋸人 最佳拍檔》全一冊 第3話 成爲搭檔的那天插圖(1)
《鏈鋸人 最佳拍檔》 · 全一冊 · 第3話 成爲搭檔的那天 · 第1張插圖

「阿秋也來這邊喫嘛~」

「……」

當時的情景仍歷歷在目吧,男大學生詳細陳述事件經過。

「我現在談的是正事。」

「喲。我是橫田。」

的確好喫。

「好的,請儘管吩咐。」

把話筒按在耳邊的他頓時睜開眼睛大叫。

委託人這麼說,姬野便靜靜地把茶杯擺回桌面上,回答:

「怎麼了嗎?」

「你是在耍我嗎?」

男人說他纔剛結束妻子的葬禮,悔恨不已地呢喃。

站在秋身後的姬野短暫沉默後,噗咻一聲打開手中的第六罐啤酒,坐到休息室的摺疊椅上。

因此魔人的外觀基本上近似於被佔據的人類。只要這人是集合住宅或附近的居民,應該會有人認識才對。參考目擊者的證言,準備魔人的肖像畫,到處給附近的居民看,肯定能辨認出生前的身分。

大學生搔着他那頭理成時下風格的褐色頭髮。

「那傢伙是昨天來的。哎呀,我真的嚇到了。門一打開箭就飛了過來,簡直莫名其妙。」

「啊哈哈哈!對吧?拉麪真的超難喫的吧?這個叫做沼澤拉麪喔。原本用意好像是喫了會上癮,像無底沼澤讓人無法脫身,不過味道真的像是沼澤的髒水吧?」

晚上一個人看電視的時候,門鈴響了。

「不過,很可惜。大錯特錯~」

「不用擔心啦。只是委託人那樣懇求,我沒辦法纔在這地方過夜,不過重頭戲明天才會上場。」

「夠了。現在正在工作中。沒有空檔悠哉喫飯吧?」

「在這個巨大集合住宅你打算一間一間找?雖然我不會說這樣不行,但我們也沒有搜索令,對方只要假裝不在家就沒用了啊~」

「雖然傳閱板上有提到要注意戴着兜帽的可疑人物,但是妻子因爲工作而時常不在家,沒有看到傳閱板。如果我先看過門上的窺視孔,我絕對不會開門的……不,如果在那之前我先提醒妻子的話……」

最後的目擊者是獨居的年輕男大學生。

「那麼兩位有什麼發現嗎?」

外賣似乎來自姬野駕駛時提到的那間拉麪店,炒飯的口感疏鬆而爽口,黑胡椒的刺激與芝麻油的芳醇香味成爲絕妙的點綴。

「現在不是宴會,我們正在執行驅除魔人的任務吧。」

委託人緊張兮兮地問。姬野喝光了剛纔完全沒碰過的茶水,說道:

魔人就是佔據人類屍體的惡魔。

她這樣說到底有什麼根據?現在就連魔人潛伏在何處都不知道。難道她已經有頭緒了嗎?

「阿秋真是一板一眼耶~個性太死板會死得早喔。」

「哎呀,因爲我是專業的嘛。」

「既然這樣,就不能在這裏浪費時間,必須地毯式搜索吧?」

姬野不只叫了外賣,也沒忘記到便利超商買來啤酒。外賣還沒送到就開始喝酒,現在已經有五個容量五百毫升的空罐平躺在桌上,而且她右手中還握着一瓶新的啤酒罐。

「『比想像中』是多餘的。」

「……我自己會喫。」

一打開門,頭戴黑兜帽的男人就站在門外。

「……喂?對啊,對。現在公安找我問話。不是不是,我是被害者啦……咦?真的?騙人的吧!」

他回頭看向雜亂的走廊,如此說道。這裏是301號房,他住的房間。

但是,見到姬野像是束手無策般伸展雙臂,讓秋更是煩躁。

「……」

「啊,沒事。不好意思。我突然有急事,可以到此爲止嗎?」

「明天傍晚,可以讓我們住這裏其中一間嗎?」

「你問魔人躲在哪裏?我完~全不曉得。」

「有什麼關係。就像肚子餓了沒辦法打仗,沒有酒要怎麼開宴會。」

既然這樣,就把黑兜帽當作線索──不,這樣行不通。黑兜帽一點也不稀奇。無法作爲鎖定目標的根據。

秋緊抿嘴脣,拿起裝着礦泉水的寶特瓶。

「既然這樣……更是不可能在明天就能解決吧?」

「會嗎?如果沒辦法去找,設下埋伏再迎頭痛擊就好啦。」

「所以說,到底要怎麼做?況且魔人也不一定明天會來……」

秋說到這邊,不再往下說。

見到他的手指停在寶特瓶蓋旁邊一動也不動,姬野得意地笑道:

「你想起三次事件在何時發生了嗎?」

「……最初的事件是五天前。接下來是三天前。而第三次事件是昨天。間隔一天發生……」

按照這個法則來看,下一次魔人的襲擊時刻確實就是明天。

「但爲什麼會這樣?」

「誰曉得?理由根本就不重要嘛。每個魔人習性都不一樣,以偏概全也很危險。只是單純從過程來看,這傢伙的個性大概會堅持自己設下的規矩。因爲有些魔人持有原先的人類記憶,也許那人的個性特別一板一眼嘛~」

「……所以你纔會預測是明天?」

「更進一步說,三次事件都發生在傍晚之後。大概是專挑家人團聚的晚餐時間下手吧。」

「所以說,魔人會在明天的傍晚後現身。」

「叮咚~正確解答。親一下你的臉頰當作獎賞吧?」

「不用了。」

姬野站起身把臉湊過來,秋用右手使勁推回去。

看來酒精已經開始生效了。

姬野不服氣似地嘟起嘴,秋皺起眉頭說道:

隔天早上。委託人前來詢問狀況,告知他沒有任何異狀後,秋便回到公安上班。同時姬野上午似乎請假,只連絡他簡單一句「傍晚在現場集合」。

「你醉了嗎?」

「是喔~阿秋想跟大姊姊卿卿我我喔?」

姬野的臉確實朝着秋。但那眼神昏暗而空洞,眼中似乎並未映出任何事物。和第一次在墓園見到她時的眼神相同。

「所以你不承認我是你的搭檔?我纔不要這種關心。我不會隨隨便便死掉。」

「真的?沒做什麼粗暴的事吧?」

「你的意思是魔人會去那房間?到底有什麼根據……」

那是人的生活營造出的味道,也是紮根於此的生活的餘味。

秋連忙想起身。然而──

「所以我才拜託委託人借我一個房間嘛。」

姬野像是在黑暗中摸索般,緩緩朝着秋伸出左手。

雖然不曉得姬野想說什麼,但是光就喫過招牌拉麪的感想而言,不得不說那是店長的嚴重誤會。

「爲了懲罰你,明天阿秋就在後面觀戰。我來跟魔人打。」

因爲把啤酒當成白開水喝,姬野的臉頰微微泛紅。

那房間就是401號房。

姬野呼出一口菸,對秋擺出得意洋洋的笑臉。

「而且連菸都不會抽。」

「……」

仔細一想,事件發生的樓層的確一層層向上。如果敵人真如姬野所說,會堅持自己訂下的規則,那麼下次會遇襲的就是四樓。不過就算真是這樣──

「……」

秋才張開口,馬上就停止了動作。

「那又怎麼了?」

室內只剩電暖器低沉的運轉聲,在夜晚中空洞迴盪。

「也不一定是401號房吧?如果其他房遇襲該怎麼辦?」

「這份外賣……雖然是拉麪店,但是拉麪很難喫,炒飯很好喫對吧?我明明說過最好改做炒飯專賣店,但是老闆很頑固啊。他一直相信他能做出最棒的拉麪……」

「……」

「咦?真的?」

「喂,酒鬼。我成爲惡魔獵人可不是爲了參觀。」

恰巧經過接待窗口前的居民訝異地看向房內。秋忿忿不平地緊抿嘴脣,走到姬野面前。

姬野癱倒在桌上般,伸展雙臂。秋低頭俯視着她。

委託人似乎和住戶事先談好了,住戶已經帶着貴重財物回老家。昨天還很熱鬧的公寓附近就連半個人影都沒見到,建築物投落的偌大黑影吞噬了周遭一帶。在空無一人的公園中,隨風擺盪的蹺蹺板發出野獸嚎叫般尖細的慘叫聲。

「我沒這樣想。」

「這是無關的兩回事吧!」

秋抓住她的肩膀這麼說。姬野眼神渙散,臉頰貼着桌面,輕聲呢喃道:

他握住背在背後那柄刀的刀柄,自鞘中抽刀。凝視着那銀灰的光芒,心靈漸漸平靜下來。

無法篤定絕對是一號房遭到襲擊。

「下午三點半啊……」

「哎,要是能知道那傢伙是什麼惡魔的魔人,應對也會更簡單,不過那魔人沒有殺光所有幸存者就走人,既然是這種傻里傻氣的魔人,靠臨場反應也能解決吧。」

走進玄關大門,可見到廁所和短短的走廊,走廊最裏側的門通往客廳,兩側則設有浴室和兩個三坪大的房間,格局相當單純。

「啥?」

「……」

在毫不相干的地點再怎麼等也沒意義。

「……可惡。」

姬野一見到秋的身影,就神色尷尬地搔着頭。

雖然想反駁,但是纔剛見識到彼此的實力差距,秋爲之語塞。

但這種決定秋實在無法接受。秋不由得猛然站起身,大聲抗議。

「話是說了不少。」

「我沒興趣。」

「咕!」

在這間管理人室,要監視來自外界的訪客確實有效,不過如果是魔人原本就潛伏在集合住宅內部的狀況下,幾乎沒有意義。

「……阿秋看起來還很年輕,臉蛋也可愛,死掉太可惜了。」

「……」

秋打算在不久後與惡魔簽訂契約,不過目前的武器只有這把刀。

「……我說過了吧?我已經死了五個搭檔。成爲我的搭檔就會死。這是命中註定……」

「平常只喝那些完全不會醉的說,難道是老了嗎~吶,你覺得我幾歲?」

姬野一瞬間恢復平常狀態,眨眼好幾次之後,肩膀猛然下垂,趴到桌面上。

一樓和三樓的被害者確實住在一號房,但是二樓的被害者住在二號房。

「什麼?少開玩笑了!」

姬野歪過頭注視着秋沉默時的表情。

「從外頭觀察集合住宅的時候,201號室連一件衣服都沒曬,也沒掛窗簾。那裏其實是空房。所以只有二樓是第二個房間──也就是202號房遇襲。結論。按照我預料的魔人的個人規矩來看,敵人會在明天傍晚後來到401號房。我們只要在那邊迎擊就好了。就這樣。」

他握着刀深呼吸時,門把緩緩地轉動。

「……」

「這更沒關係。」

「我醉了啊~所以你去超商買燒酒來讓我解酒嘛。可以開我的車去。」

「我──」

「咦~什麼嘛,真是沒用的新人~」

秋一句話也無法反駁。

因爲沒開暖氣,空氣沁涼。自鋁門窗投入室內的西曬令榻榻米褪色,飄着一股腐朽的臭味。

「還有其他重點沒解決吧?假使要埋伏,埋伏的地點也是個問題。」

搭檔不在場的狀況下,秋完成幾項作業,在太陽漸漸西斜時,搭乘巴士再度前往事件現場所在的集合住宅。

「……只能說你自作自受。」

不過姬野不慌不忙,把菸頭塞進攜帶式菸灰缸,又點了一根新的菸。

最初的事件被害者住在101號房。第二次事件則是202號房,第三次則是301號房。

+++

但是姬野沒有回答秋,只是斷斷續續地自言自語。

「嗯~大概沒問題。魔人應該會從一號房開始依序按門鈴。他的規則就是這樣。」

「話說回來,我昨晚記憶有些地方不清不楚的……我有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

兩人在委託人帶路下,步入401號房。

「唯獨自己不會死……大家都這樣說。大家都發自內心相信。但是大家都一下子就死了。拋下他們的搭檔。」

自大門隙縫中現身的是右眼戴着黑色眼罩,身穿西裝的女性。

不過姬野的反應似乎覺得這是個笨問題,動作慵懶地點起菸,一臉滿足地吞雲吐霧。

事實的確如此,在聽完倖存者的說明之後,姬野便向委託人提出請求,要在明天傍晚借用這集合住宅的其中一個房間。

「──!」

「會死喔。」

秋咂嘴抱怨,將寶特瓶中不再冰涼的水灌進喉嚨中。

「咦?該不會阿秋以爲我跟委託人借房間,是爲了跟你在裏頭卿卿我我?」

「阿秋,不好意思昨天我睡着了~不只宿醉頭痛,因爲趴在桌上睡了一晚,全身都在痛,真是糟透了。」

日曆上標註了超商的特價日期。通風扇沾滿油漬。冰箱彷佛埋沒在時光的地層中,上頭用磁鐵貼着有關垃圾回收的通知單。

姬野吐出的氣息中帶着酒精與香菸的氣味,格外刺鼻。

秋確認了時間,在狹窄走廊的最深處,也就是能正面監視玄關大門的位置坐下。

「打擾了~」

在執行任務時飲酒雖然看似不負責任,但那也是因爲纔剛失去搭檔不久吧。

姬野輕聲嘆息後,關上房門,坐到秋身旁。

「真囂張。明明是個連開車都不會的小朋友。」

「不是這樣吧?」

「怎麼樣?願意稱呼我前輩了嗎?」

不,其實有根據。

他的家人連同他的家,一切都被槍之惡魔的襲擊吞噬了。

「你的臉靠過來,被我推回去。」

自己無法光靠倖存者的描述就設想這麼多。這就是經驗差距嗎?

「爲什麼解酒時要喝燒酒啊。況且我也沒有駕照。」

在故鄉北海道,秋已經找不到這些東西。

姬野的左眼不知何時已經閉起,發出睡着的規律呼吸聲。

「嗚哇~真是糟透了……」

姬野先是誇張地抱着頭,隨後放棄掙扎般吐出一口氣。

「真沒辦法,只能靠工作來洗刷污名了。」

她輕聲說着「嘿咻」並站起身,扭動肩膀關節發出喀啦聲,走到秋前方。

「按照昨天講的,阿秋站在後面看喔。」

「這你還記得喔。」

當然秋一點也不打算乖乖聽話。

不過因爲走廊很窄,難以讓兩人同時應戰。他只好先擺出架式,做好隨時都能衝上前去的準備。

剩下就是等待敵人到來。

注意到自己的呼吸不知不覺間加快,秋把手按在胸口前,深深吸氣。

姬野的話也明顯變少。

最後,伴隨着「因爲有可疑人物出沒,請注意確實關好門窗」的廣播,開始播放起《晚霞漸淡》。在那誘人鄉愁的曲調中,精神被刨刀漸漸削刮般的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魔人遲遲沒有現身。該不會是推測有誤吧?雖然秋一瞬間險些疑心生暗鬼,但姬野的站姿中沒有迷惘。

自窗口窺見的夕陽漸漸將天空染成一片金黃。

逢魔之刻──不屬於白天也不屬於夜晚的曖昧時段,漸漸溶解了世界的輪廓。

叮咚。

簡潔明快的信號聲響起,方纔有幾分模糊的黃昏色空間瞬間緊繃。

秋握住刀柄的右手微微使勁,視線與姬野短暫交錯。

敵人來了。

然而,姬野用一隻手製止了想站起身的秋,壓低腳步聲靠近大門。探頭看向窺視孔後,對秋舉起了捏成圓圈的手指。

「啥?」

「要來了!」

姬野搔了搔頭,隨後把手擺到秋肩膀上。

「我來阻止那傢伙的動作。你在這段時間設法搞定。」

「嘖。」

「嗄嗚!」

俯視着不再動彈的魔人,秋呢喃道:

看來自己依舊不被當成搭檔。

「剛纔的,該不會是惡魔的力量?」

兩人打開身後通往客廳的門,連滾帶爬衝進客廳。好幾根銳利箭矢接連刺向剛纔他們所站的位置。原以爲敵人使用的武器是那人生前持有的物品,但並非如此。

姿勢變爲仰躺的姬野眨了眨眼,立刻挺起上半身。

「……咦?」

那就是秋剛纔隱約察覺的異狀。

姬野洋洋得意地轉身看向秋,右手掌張開又握拳。

「哼哼~」

起初魔人手拿的十字弓上就架着一根箭矢。因爲手臂被幽靈往上方扭轉,箭矢射中了天花板。在這之後敵人沒有空檔能爲十字弓補充新箭矢,實際上也沒有這種舉動。

「趴下!」

秋忍不住出聲。

秋霎那間一個箭步衝上前去。然而──

「我和幽靈惡魔簽訂了契約。能使用幽靈的右手,代價是右眼給惡魔喫了。外表透明,力氣也大,很方便喔。」

撕裂空氣般飛來的箭矢掠過髮絲,深深刺進兩人身後的門板。

緊張的攻防隔着門板進行,但因爲彼此都看不見對方的身影,精準度非常低。

而重點的十字弓就在魔人的右手中。

「怎麼樣?是不是想叫我一聲姬野前輩了?」

右肩被姬野一把抓住。短短兩週前纔剛失去第五名搭檔,她的手指之中灌注了強烈的力氣。秋以自己的手蓋住那隻手,使勁撥開。

一如目擊情報,魔人用黑色兜帽蓋住臉龐上半部,微微俯首站着。雖然看不清楚眼睛周遭,但是好幾根扭曲的尖牙不規則地自嘴邊突出,從肌膚的質感可以推測這具身體生前的年齡大概在中年以上。

魔人依舊趴在地上,將右手朝向前方,低聲沉吟並緩緩撐起身體。

「咦?」

這時秋突然皺起眉頭。

「對。」

下一個瞬間,秋將手中的刀筆直刺穿門板。

「……我考慮看看。」

兩人立刻關上客廳門,用腳頂住。敵人似乎從門的另一側毆打門板,強烈的衝擊自腳底傳來。姬野推動旁邊的餐具櫃,擋住了門板的邊緣。

「沒有啊。」

「賓果~」

秋以左肩抵着劇烈搖晃的餐具櫃,深深吸氣。

在隔着餐具櫃的狀況下,無法對敵人造成致命傷。若要確實擊倒,唯獨開放彼此之間的境界線,以視線捕捉對方,看準要害給予致命一擊。

姬野也沒打算閃避,只是直挺挺地站在門前,秋見狀不由得叫道。

然而魔人倒地之後,右手的十字弓上卻架着一根漆黑的箭矢。

「咦?」

魔人的身軀彎成ㄑ字型,嘔吐物從口中噴濺而出。

以刀突刺、幽靈毆打、箭矢射擊。

雖然他認爲惡魔獵人不應該輕率提起訂立契約的惡魔,但至少也該告訴並肩作戰的同事吧?

問題在於姬野打算如何行動。

魔人似乎感到焦急,開始連續按着門鈴。

話雖如此,就堤防而言實在不夠可靠。每當另一側傳來強烈的衝擊,器皿便紛紛墜落,砸在地面上而破碎。

「……嗯?」

「哎,反正都解決了嘛。這樣子喝醉酒造成的麻煩就一筆勾銷了。」

「真的假的?沒有空檔能補充吧?」

「咦?我沒講過嗎?」

──不對。

姬野的神色毫無歉疚,轉身再度面對依舊俯臥在地面的魔人。

「喂,你有什麼打算?」

「剛纔,那是魔人射的?」

他的右臂像是被看不見的力量向上扭轉,被拉向正上方。

「啊~對住戶不太好意思啊。這下子要寫的文件又變多了。」

秋反射動作般抓住姬野的後領,使勁把她向後拉倒。

秋判斷,若要贏得勝利,唯有攜手合作。

他額頭上刻着深邃皺紋。瀏海單薄稀疏,除此之外,他的眼睛像是塗滿了墨汁般,眼珠一片漆黑,十分特異。

明明知道魔人的攻擊模式,未免也太不設防了。

秋難以接受。不過,目前爲止他對驅除魔人沒有任何貢獻也是事實。

結果,高速射出的箭矢並未傷及姬野分毫,刺進天花板。

突然響起的低沉聲音是魔人的呻吟。

「也許有點輕敵了。」

雖然不曉得那是不是成爲魔人前持有的道具,敵人的武器似乎是十字弓。

突然覺得不太對勁,他定睛觀察魔人,但對方依舊癱倒在地面上。

姬野那平常總是無所謂的語氣中浮現了緊張感。

彷佛將怨念熬煮而成的漆黑瘴氣,有如煙霧般從魔人的眼睛與口中冒出,纏繞在魔人的雙手上。

秋以忿忿不平的口吻抗議。

「別這樣。阿秋還只是個新人。會死掉喔。」

但沒有刺中的手感。看來對方及時向後跳開了。

叮咚、叮咚、叮咚。

那些都是魔人的一部分。

姬野說她能使用幽靈的右手。這樣一來就算能制服對方一條手臂,另一隻手還是能自由射出箭矢。那麼幹脆不理會十字弓,直接扭斷對方的脖子,或是一擊刺穿心臟,在一瞬間奪命也是一種手段。不過在下手時只要稍微多花了一點時間,雨一般的箭矢就會從對方的雙臂猛射而來吧。在這狹窄的空間也無從閃避。

「咕!」

魔人真的就站在門前。

「真的。」

小型而通體漆黑的銳利箭矢,尖端正指向面前的姬野。

姬野的拳頭沒有擊中魔人,但是沉重的衝擊聲響徹周遭。

所以無法期待對方耗盡箭矢。

「哦哦哦哦……」

「你說會想辦法,是要怎麼做?」

秋小聲喚着站在門旁的姬野。都到了這時候,他才察覺彼此沒有討論過如何戰鬥。不,她大概本來就不打算讓自己這個新人蔘與戰鬥吧,因此也不可能討論攜手合作的戰術等等。

之前的襲擊模式都是在居民開門的同時射擊,關鍵就在於如何化解這一點──

「哎,真沒辦法。總之阿秋離遠一點。」

再度掃視全身,還是找不到什麼怪異的地方。接下來只要姬野用她口中的幽靈手臂折斷對方的脖子,一切就能簡單收場。

「啊~原來是這樣……」

下一個瞬間魔人朝後方飛出去,背部猛烈撞擊門板後,全身朝前方倒下。

但問題在於魔人雙手的十字弓。

緊接着,像是釘子連續打穿門板,數根漆黑的箭頭朝着這一側穿出,秋扭轉身體閃躲。

姬野飛快起身,抓住秋的肩膀緩緩後退。

然而雙方的每次攻擊都讓木製門板爲此悲鳴,龜裂不斷擴大。況且這棟建築本來就老舊。恐怕撐不了太久。姬野再度推動餐具櫃,完全擋住了門板。

「這傢伙我會想辦法解決。」

完全罩住頭部的兜帽向後掀起,顯露臉部。

上頭各自架着五根橫向排列的箭矢。

姬野心滿意足地點頭,爲了給予致命一擊,對魔人的頸子伸出看不見的手臂。

「喂!你在幹嘛!」

而姬野本人甚至沒有觸碰魔人,只是用右手握着空無一物之處。

因爲姬野沒有準備也沒有躊躇,直接開了門。

攻擊似乎擦過敵人身軀,短促的呻吟傳來。不過敵人似乎馬上就重整態勢,無數箭矢以機關槍般的速度朝着門板奔馳而來。

「不管是不是新人,我都是你的搭檔。」

秋目睹出乎意料的情景而停下腳步,緊接着姬野高高舉起自身的右臂,隨即使勁向前推出。

「……第一次聽你講。」

姬野立刻推出右手,朝着門後轟出幽靈之拳。

黑霧散去之後,魔人的左右手各握着一把漆黑的十字弓。

「……阿秋。」

「要上了喔。」

秋背靠着門旁的牆壁,用腳推動餐具櫃。失去阻擋後,半毀的門板開啓。

魔人的氣息近在身旁。

要用刀砍向對方也是一招,不過要是稍微失手就會變成箭靶。

這時應該確實制伏對方的雙臂。

保持冷靜。呼吸暫停。集中精神。

魔人走進房間半步的瞬間,在門旁屏息以待的秋伸出左手,抓住了敵人的右臂。敵人立刻將左手指向秋,秋則以剩下的右手按住。

這樣一來就封住了對方雙手的十字弓。

「呃嗄啊啊!」

這瞬間姬野以幽靈之手握住敵人的頸子。

制伏了魔人的武器,抓住了要害。

秋確信勝利近在眼前。然而──下一個瞬間,他睜大了自己的眼睛。

「……!」

在魔人痛苦地張大的口中,秋看見一根漆黑的銳利箭矢。

第三根箭矢。

「阿秋!」

「別管我!動手!」

一旦放過這個機會,要再次逮到敵人絕對不容易。

下一個瞬間,魔人的頸部像是被扭絞的抹布,被看不見的力量捏爛。

第二件的夫妻則是先被箭射中的妻子死去,之後才中箭的丈夫活下來。

「因爲我已經沒有重視的人了。」

「……」

姬野倒抽一口氣,秋看向她。

秋挪開視線不看姬野,站起身,拍落西裝上的灰塵。

姬野表情緊張,從正上方直盯着秋。

「在你因爲宿醉而無法動彈的時候,我去調查的。正好就在妻子中箭的時刻,她的上司離奇死亡。原因據說是胸口中箭。」

姬野吐出香菸的菸霧,與冬天的大氣彼此混合,爲鼻腔帶來冰冷的刺激。

姬野的左眼連連眨了兩三次。

「這次的敵人,大概是孤獨魔人吧。」

「我沒興趣跟任何人混熟。」

弟弟沒有明天。朝陽不會再來。不會冉冉升起至地平線上。

秋原本有着捨棄一切也要殺死槍之惡魔的覺悟。

「沒關係啊。」

他開始稱呼搭檔爲前輩,也開始使用敬語。

「……?」

姬野先是直視着秋,隨後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大喊:

「阿秋不抽嗎?」

「………………」

秋躺在地面上,觀察四周的狀況。

秋伸手按着額頭,緩緩挺起身子。

但是,與太陽同名的弟弟,已經沉眠在永久凍土般冰冷的地底。

「姬野前輩……」

「算是吧。」

當時的電話似乎是老家的鄰居發現了他母親的屍體纔打來。

「偵訊到最後他接到電話,看起來好像很慌張對吧?在你喝得爛醉的時候,我確認狀況發現,他老家的母親似乎同樣中箭身亡。那個大學生家裏似乎是單親家庭。」

「……」

在北海道的旅館中眺望着下個不停的雪,秋呢喃說出昔日的搭檔之名,閉上眼睛。

第三件則是一人獨居的大學生,雖然遭到襲擊但平安倖存。

「孤獨魔人……」

「你完全沒跟我解釋過啊。」

強風吹起。儘管如此,秋確實聽見自她口中說出的搭檔二字。

「可是找不到那根箭。」

「因爲搭檔死掉真的很麻煩……」

「因爲來到公安的氣氛陰鬱的傢伙每個都是這樣。因爲只有公安才能拿到槍混帳的肉片。」

事件解決之後,兩人在房間前方等候善後處理班抵達。

「……姬野前輩。現在的我……也許沒辦法再挺身衝向孤獨魔人面前了。」

「反正惡魔獵人命都不長,就乾脆來吸嘛。」

「阿秋……阿秋!」

不知姬野是否理解秋沉重的決心,她語氣輕佻地繼續說道:

「所以說……阿秋知道中箭的本人不會死,所以纔會像那樣不怕生命危險?」

「先、先等一下。爲什麼你會知道妻子在職場有外遇?」

「關係大了!阿秋,你家人沒事嗎?戀人呢?」

就如姬野所說。一切都是爲了殺死奪走家族的槍之惡魔。爲此秋有覺悟犧牲一切。反正自己已經沒有東西能失去了。

與太陽的相似之處,就在於再怎麼努力伸手也無法觸及吧。

「起初遇襲的妻子當時只是昏過去而已。妻子在職場外遇,對丈夫沒有愛情。所以儘管妻子中箭,丈夫也不會死。另一方面,因爲丈夫心中重視妻子,接下來輪到丈夫中箭時,妻子在這時候才死去。」

「怎麼樣?我是沒用的廢物嗎?」

「等一下,不對不對,這樣不行啊!你說被射中的話,雖然自己不會死,但是自己重視的人會死吧?這樣不就更不應該被射中了嗎?」

秋鞭策着還有點朦朧的腦袋,對錶情訝異的姬野開始說明。

「……不用擔心。我、不會死。」

姬野不滿地鼓起臉頰,秋對她說道:

不過,改變的不只是周遭環境,改變最多的恐怕就是──

「這個前提是妻子真心重視丈夫吧?」

「是啊。」

「……那第三件也是?」

姬野的輕聲嘆息從背後傳來。

「魔人的行動讓我覺得不太對勁。」

帶有尼古丁與焦油的微微苦味,不知何時感覺起來已經不再讓秋那麼不舒服。

秋恢復意識時,感覺到後腦勺和背後傳來榻榻米的粗糙觸感。

「你就連委託內容也沒對我詳細說明吧?彼此彼此。」

「對。我猜這個集合住宅的某處有個孤獨死的男人。孤獨惡魔附身在那傢伙的屍體上。所以魔人的目的不是殺害襲擊對象,是讓人變得跟他一樣孤獨。倖存的人都變得孤獨了。」

「……」

+++

「……」

「你也說過吧?只要知道他是何種魔人,就能找出更好的應對方式。於是我重新審視過三件襲擊事件的狀況。」

寒風吹拂瀏海。飛船飄浮在遠方的天空中。

不過,魔人並未放棄最後的抵抗,自口中發射的箭矢不偏不倚地深深刺進秋的胸膛中央處。也許是因此,比起魔人喪命時的呻吟聲,姬野的吶喊聲聽起來還更加響亮。

「我來猜猜看你爲什麼來公安。是爲了殺槍之惡魔吧?」

最後就連搭檔都逝去了。

「我就知道會這樣。」

碎裂的盤子散落在室內。魔人的無頭屍體倒在走廊上。窗外的黃昏色彩更加深濃了。秋看向時鐘,發現自己似乎昏厥了大概十五分鐘左右。

太陽在西方的天空中火紅燃燒,對這個世界放射帶來刺痛的熱,以及激起鄉愁的光輝。

「……我說過了吧?我不會死。」

仔細打量着全無戒心地大聲打呼的澱治和帕瓦。

秋抬起臉,轉頭看向姬野。

在夕陽餘暉中飛舞的大量塵埃,在這瞬間,看起來就像故鄉下的雪。

其實並非多麼久遠的事,卻覺得好像已經很久了。肯定是因爲和那時相比,周遭一切已經人事全非。

在自己的意識逐漸遠去時,秋對姬野如此呢喃說道。

「還活着……」

「難道有什麼共通點嗎?雖然遭到襲擊,確實倖存者出乎意料地多。」

「是沒錯啦~……」

「骨頭會爛掉,我不抽。」

「我的想法是這樣。被魔人直接射中的那個人只會昏厥但不會死。但是那個人心中重視的對象會代替那個人死去。」

一起葬送了數只惡魔,也目送了好幾位同事的死。

「我不會隨便死掉。」

「這也是一種社交,會抽比較好喔?」

+++

「……」

成爲惡魔獵人之後最初的記憶。

秋倚着四樓的扶手,愣愣地眺望着街景,姬野在他身旁點起香菸。

秋默默地讓視線轉向室內。

話雖如此,一旦中箭就會失去意識一段時間,秋本來也不打算積極採取這種戰術。不過他一開始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一旦有需要就會衝上去。

「阿秋……剛纔真的被箭射中了吧?」

「一共襲擊了三間住戶,每次都有人倖存對吧?起初我單純只覺得是魔人一時興起,或是偶然留下活口,不過這次的魔人固定每隔一天會現身,每次都向上一層樓,而且從一號房開始襲擊,是這樣一板一眼遵守規矩的傢伙。很難想像這種傢伙會因爲一時興起行事,或是偶然留下活口。所以每戶都有幸存者,恐怕不是魔人失手,應該視作刻意爲之的結果。」

她頓時渾身虛脫般癱坐在地面上,安心地長長吐氣,吹在秋的臉上。

姬野倚着秋身旁的扶手,淺淺微笑說道。

也確實有過不惜任何犧牲的決心。

第一件是最初遇襲的主婦倖存,同住的家人全部都死了。

「你爲什麼說得這麼篤定?也許第一件的主婦確實失去家族而變得孤獨,不過第二件的夫妻就和你剛纔說的矛盾了吧?按照這個規則的話,應該是最初遇襲的妻子會存活,而丈夫必須死掉才合理吧?」

「說到要做到喔。」

秋的視線直指前方,回答道:

當時的他確實沒有任何重視的事物。

然而現在自己卻害怕失去兩人。

他從來沒想過,失去家人之後,自己會再次擁有想保護的事物。

沒想到自己居然會發自內心希望他們能幸福。

在這時,被壓在帕瓦底下的澱治有了動靜。

他緩緩爬出被窩,拋出一句話:

「你是在感傷什麼啊。」

「少囉嗦。」

澱治坐到秋的對面,轉頭看向窗外。

「每年來掃墓都會想起討厭的回憶,每次都讓我憂鬱。不過這次你們兩個吵死了,讓我連感傷的時間都沒有。」

澱治面露呆愣的表情,回答道:

「我該說不客氣……?」

猛烈風雪的彼端,黑夜的下緣漸漸轉亮。

白雪皚皚的故鄉大地即將迎接早晨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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