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play 3 可是汝並不是人

明日菜知道自己的氣息已經變得充滿野獸的感覺了。

因爲身體的樣子經常發生變化，所以必須在腦海中不斷進行恢復原來樣子的作業。肉體不聽指令地騷動起來，精神已經變得斷斷續續的了。

即便如此，明日菜腦海也裏不斷地強調『我是人類』，總算是能一直保持住人類的形態和精神。

「光一，怎麼了？」

在懷裏咬着麪包的阿露露，抬起頭來望着自己。

明日菜痛苦地笑了笑。

「……沒關係……什麼也沒有」

爲了讓她安心而說這話的時候，才注意到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還要虛弱。

「好大的汗啊……哪裏痛嗎？」

「稍微被雨淋溼了一下。沒什麼的」

「真的嗎？別騙我哦」

「真的……不用擔心」

明日菜一邊說着，一邊溫柔地摸摸阿露露的頭。阿露露感覺有點癢癢地眯起了眼睛，臉上露出開朗的笑容。

單單如此，明日菜的心靈便被治癒了，身體的變異也停止了。

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覺得自己對時間的概念感到模糊了。和阿露露相遇後過了多久了呢，似乎已經過了好多年了，又像是昨天才剛剛相遇的一樣。

腦子裏剩下記憶只有爲了守護她而不斷戰鬥。自極光第一次襲擊以來，兩人就不分晝夜地受到了數次襲擊，爲了守護阿露露，明日菜將他們全都殲滅了。每到這時，她會都被精神和肉體的侵蝕所苦。現在她的眼睛顏色已經完全染成漆黑了。手臂和腳也從四肢根部開始變異，就像是感染了傳染病一樣，全身被黑色侵蝕了。

現在所在的地方是雨鶴來市的學校。爲了躲避敵人的襲擊，幾經輾轉來到了這個地方。明日菜對這間學校有些印象，校名好像是叫雨鶴來高中。在雨鶴來市裏，因爲只有她上學的女學院以及這間雨鶴來高中兩間學校，所以覺得有些無趣。雖然這裏已經成了一片廢墟，不過所幸的是原形還保留着，現在所在的房子一定是音樂室吧。中央放着一架腐朽的鋼琴。

「……光一」

在眼睛就要合上的時候，阿露露突然叫了光一的名字。當然這不是明日菜的名字，但對阿露露來說明日菜就是光一。

「……嗯？怎麼了？」

在一切都結束的時候，明日菜站在什麼都沒有的純白世界中。

明日菜的眼淚都快出來了。在和阿露露相遇之前，自己從來沒有過被人需要的感覺。當然阿露露需要的並不是明日菜而是光一，想到這點心裏就很痛。自己只是冒充光一的而已，這是事實。

「啊……我也是，只要有你在身邊……就足夠了」

還活着的人們被捲入黑色旋渦中，想逃跑的人們被魔法殘殺。並非有意爲之，只是單純的戰鬥餘波，將人類最後的堡壘毀滅了。

明日菜在漩渦中捕捉着仍然活着的人影。

阿露露一邊呆呆地望着窗外，一邊問道。

雖然答案早已知曉，明日菜還是向阿露露問道。

極光幹部也就意味着是巫女。

不能就這樣停下來。

明日菜在純白的世界裏四處徘徊。雖然自己也什麼都想不出來，但確實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必須將它找出來。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對學校有興趣嗎？」

那是個身着極光的長袍，頭扎雙馬尾的奇妙少女。她穿着的是和普通信徒不一樣的長袍，而是刺着能證明是幹部的刺繡、特別訂做的長袍。

少女睜開充滿狂氣的眼睛，捕捉到明日菜。

但是……。

「呼呼、呼呼呼呼呼……我等仄一刻等了多久了喵—……三個月不見了呢，《怪物》小姐」

敵人也很拼命。爲了拯救瀕臨絕境的人們，或者說爲了拯救自己，他們不惜性命地挺身直面明日菜。

潛伏在學校裏的明日菜等人遭到極光的總攻。極光信徒總數有2000名。不僅僅是能力者，就連一般信徒也手持武器和明日菜對峙。

兩個相互碰撞的力量，將廢墟，以及街道都破壞殆盡。

「啊啦啦，就快連理性都要丟司了呢。不要弄錯了哦—，《一線希望》森麼樣都無所謂了。我呢自要和《怪物》小姐……」

守護阿露露。

「在哪裏……在哪裏呢？」

咆哮的時候，右腕高高地掃蕩下來，將地面削去一大塊。舉高的右臂一揮下來，就如龍一般，在粉碎地面的同時將敵人粉碎。

「不要妨礙我……我要守護……阿露露……我要守護——」

可是這份心願是無法實現的。

「光一一直都在我身邊的。我只要有光一在身邊就很幸福了」

這三個月裏明日菜已經把極光幾乎所有的巫女都消滅了。

就算是深陷黑色漩渦之中，那眼瞳仍放出了異樣的光輝。

可是明日菜不能停止。

咆哮化爲黑色的衝擊波，一口氣將能力者們全部殲滅了。

就算在此之中，明日菜還是一直保護着阿露露所在的地方。捨棄人們的性命，捨棄世界，也要將她一個人守護住。

緊抱着胸口那小小的光芒，明日菜閉上了眼睛。

「學校是什麼東西啊？」

阿露露噘起嘴嘟囔着想了想，笑着搖了搖頭。這是明日菜預想之外的反應。

雖然名字想不起來，但明日菜確實有一個重要的人。能給予她安心的唯一一個人。

少女左手中央出現如太陽般的球體，膨脹後一口氣嚮明日菜扔過去。對此明日菜伸出觸手將球體擋住。

「我一定能……守護」

聽了阿露露的話，明日菜爲了回應自己的心情緊緊地抱住了她的身體。

守護阿露露。

「呀哈哈哈哈哈哈！還沒完呢！」

明日菜爲了和她對抗，也將漩渦的範圍倍增了。

「爲了仄個四刻，……我獻粗了最宗要的、大量的祭品。將仄麼多的祭品獻上的話，應該無論森麼樣的魔法都能用了吧……肯定四仄樣的。就算四撒死《怪物》的魔法……也應該可以弄粗來……！」

兩股力量正面衝突起來。

阿露露自始至終都高興地聽明日菜講話。那也是當然的，她失去了『木漏日現象』之前的記憶。也就是說，她所知道的日常生活只有這個崩壞的世界發生的事情。對崩壞前的生活感到憧憬也是理所當然的。

要是允許的話……不，就算任何人都不允許，

眼前的這個笑容，是真實的。

就算是提出疑問，也找不到答案。與其說記憶非常模糊，不如說是自己非常模糊。

「守護她——由我！」

「不。雖然我覺得那樣也很好，但是現在只要有光一在就夠了」

在被完全染成漆黑的意識之中，明日菜心裏所描繪的，就只有阿露露的笑臉。

「我——要守護阿露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也要作爲光一，一直守護阿露露下去。

在她體內殘存的自我，就只剩這一點點了。

「真快樂啊！真快樂啊！更多地撒戮吧！更多地撒戮吧！自到四界滅亡爲自一自次續下去——一自和我一起飛舞吧！」

就像嘲笑她一樣，絕望的時刻悠悠地降臨了。

明日菜摸索着重要的東西。因爲在純白世界過於孤獨，明日菜就要哭出來了。這個世界是不是已經滅亡了呢，明日菜近乎絕望地想道。

時間如果能一直停滯不前就好了。我已經不想讓世界回到過去了。阿露露只有現在這個時候纔會在這裏，如果回到過去，就要失去眼前的阿露露了。

阿露露眼睛閃閃發光。

少女一邊散發着狂笑，一邊不斷放出異常可怕地魔法。那姿態，就像沉醉於力量中的魔女一樣。

希望這種時光能一直持續下去……心裏這麼祈願着。

——還沒有，還沒有結束。

「G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宿命無法迴避。

在發誓要守護阿露露三個月後的十三日。

可是得到名爲鬥志的食糧的《怪物》，將這種程度的攻擊輕易地就擋下來了。

就算是罪孽深重的自己，應該也是可以接受這份安穩的。

只有一個人除外。

現在的明日菜，正是世界的敵人。

明日菜將阿露露藏在地下倉庫裏，自己守着入口。

命運無法改變。

少女的樣子和以前相比有一點點不一樣。她沒有了右手和左眼。

少女左手向後方一揮，讓殺氣迸發出來。

眼前的，是明日菜沒有殺死的極光巫女。她是極光裏唯一一個擁有與明日菜不分伯仲的強力涅莫西斯的人。

「一直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漆黑的眼瞳裏流出了透明的淚水。

這裏是哪裏。我在幹什麼……。

明日菜微笑着，一邊回想過去的事情一邊告訴阿露露關於學校的見聞。並不是小學和中學時那艱辛的時代，而是懷抱希望度過每一天的高中時代的故事。雖然對現在的自己來說無論哪個都是痛苦的回憶，但只要阿露露能夠笑着，自己的痛苦便算不了什麼。

「？」

肉體已經成爲了黑色漩渦的塊狀物，連原形都留不下來。在中央只存在着一個紅髮倒豎的惡鬼般的人。

「你進行贊鬥——就可以了！」

「……阿露露也想去上學？」

誰也不能通過。爲了貫穿這份意志，明日菜率先發動了能力。不是像以前那樣抑制着來戰鬥，而是帶着殺意站了出來。一種不這麼做就無法保護她的威勢將雨鶴來高中包圍了。

《怪物》產生黑色的消滅球體，瞬間將威脅化爲無形。

「想去上學……交朋友……回家的路上大家一起玩？」

胸口緊緊地懷抱着這想法，拼命地四處徘徊。

看到這點，少女嘻嘻地笑了起來。

鬥爭本能強化了野獸的意識。自我意識已經支離破碎，視野已經染成一片紅色了。

勉強將自我保持住，黑色旋渦中的明日菜睜開眼睛。

然後下一個瞬間。

那光景就像地上出現了一個黑洞一樣。被吞噬的人們甚至連自己的死都沒注意到就被消滅了。

即便如此也無所謂。

少女間不容髮地連續發射球體。球體將碰到的觸手粉碎，嚮明日菜身體接近過來。

阿露露所在的地下倉庫。爲了不破壞這個空間，明日菜將所有精神都集中起來。

而自己想要守護這笑容的這份心情，也是真實的。

明日菜的願望破碎了。

橫掃、捏碎，不斷地消滅敵人。

「廣美和一樹說，那是個有很多人一起學習、一起喫飯、一起說話的地方。真的嗎？」

在所有東西都被消滅的空間裏，有一個清澈的臉龐。

阿露露甩着雙腳，把臉放在明日菜的胸口蹭着。

世界就算是滅亡也無所謂。就讓我抱着阿露露，一起走向滅亡吧。對於身爲怪物的自己，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了。

在流淚抽泣之時……明日菜終於找到了。

在純白世界的中心站着的幼小少女的身影。

「阿露……露——」

明日菜呼喊着少女的名字。呼喊着那讓人安心的名字。

在純白世界裏微笑着，向那唯一一人伸出手去。

終於，見到你了……

幸福滿溢在胸口的明日菜想去碰到阿露露的臉頰。

可是——伸出去的手長出了黑色的爪子，緊緊握住阿露露的脖子。

「——！」

視野被黑色漩渦吞噬。真相在腦中掠過。

幻想被打碎了，現實在眼前擴散。

「啊……啊啊……！」

世界被《怪物》吞噬，人已經死光了。在如暴風般的漩渦黑塊中心，像是爲絕望祝福的光線從天而降。『木漏日現象』的特異點發生了。

在世界終結的中心，在禁忌光線的沐浴中……自己的手臂上，緊緊握住了最重要的人的脖子。

明日菜那稍微清醒的自我呼喚道。

住手。

住手啊。

（誰來阻止我！誰來殺了我！我不要這種結局……我要守護阿露露……明明必須守護她的……！明明約定好要在一起的……！不要，我不要殺了她！不要不要不要！阿露露！阿露露——！）

無法出聲。全被野獸的咆哮聲淹沒了。

和明日菜的意志相反，勒緊脖子的手臂漸漸用力。

我是怪物。

野獸的慟哭將一切包圍，然後世界再次開始了。

結果我並不是人。

——————。

「對不起……呢」

我沒有守護你！

「■■■■■■■■■■■■」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道歉？

————。

在被絕望吞噬的過程中，明日菜聽到少女最後的話語。

黑色的狂風大作，世界即將迎來終結。明日菜什麼也做不到、對這最糟糕的結局，已經沒有任何辦法。

野獸流出來的眼淚被一陣黑風吹走了。

似乎是注意到將要殺掉自己的怪物正在哭泣，阿露露微微睜開了眼睛。

成爲了怪物。

「對不起呢……明日、菜——」

剩下的就只有絕望了。

我是妖怪。

——。

我沒有遵守約定。

對阿露露的話，明日菜向用力地搖頭表示否定。

明日菜的自我漸漸消失了。

不是像往常那樣無憂無慮的笑容，而是帶一點悲傷的微笑。

必須道歉的是我纔對啊。

明明說了要跟你一直在一起的……我卻要將你殺死了。

明日菜一邊反抗着野獸的本能，一邊哭泣着。明明人類的身體已經片骨不存，化爲異形的眼睛中仍然流出了眼淚。

「對不起呢……」

她對着野獸微笑了。

她嘴裏漏出的是道歉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