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ONCE IN A BLUE MOON

DANNY 9;S AND HIS MOTHER 9;S MEMORY

《杀戮的天使》 · 木尔チレン · 1.4万 字

《杀戮的天使》3 ONCE IN A BLUE MOON DANNY 9;S AND HIS MOTHER 9;S MEMORY插图(1)
《杀戮的天使》 · 3 ONCE IN A BLUE MOON · DANNY 9;S AND HIS MOTHER 9;S MEMORY · 第1张插图

那名女性的诞生过程,并不是相当光采。

那名女性的母亲怀上她时,由于男方太过年少,在她出生后随即失踪,之后她一直是与母亲两人一起生活。

只有无依无靠的两名女性生活十分困苦,光是讨温饱就相当费力。即使如此,母亲还是为了养育她而辛勤努力地持续工作。等她成人时,母亲或许是身体太过疲劳,因病去世──使仍年轻的她变得孤苦无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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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无暇伤心。个性认真的她,感觉自己也必须替只凭一个女人将她扶养长大的母亲,坚强活下去。

之后,她不吝于付出独自生存下去的努力。她一边打工一边就读看护学校,一取得护理师证照,就立刻到镇上的综合医院工作,维持生计。

她也有怯弱的一面,不过她对任何人都很温柔,相当殷勤,也很受病患欢迎。

而她的年轻与由内外露的美丽,令她在医院内也格外引人注目。某位医生深深爱上了她的虚幻飘渺。

「我希望你能跟我结婚,你就是我的真命天女。」

医生每天向她求婚。她一开始时并不想答应。她只是露出表面上的微笑,想办法打发掉医生。女子不是讨厌医生。身为医生的他工作勤奋,且家世显赫,也有许多护理师想跟他结婚。

这是因为──男子出身的狄更斯家每一代都是医生,在院内相当有名。

而豪门家族的人们会祝福男子与孤苦无依的女子结婚吗?即使是因为年轻而不谙世事的她,也知道他们不可能谅解。可是男子自尊心甚高,也非常热情。他大概是不曾被追求的女性拒绝过,女子愈是拒绝,男子就愈变得说什么都要让女子答应结婚才甘心。

最后──怯弱的她无法彻底拒绝他的追求。

男子虽然对这样的结果感到心满意足,但女子又是怎么想呢?要说是被半强迫跟他结婚也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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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到的时候,两人的婚姻生活也过了好几年。

随着岁月流逝,丈夫变了一个人。他对妻子的热情冷却,原本对她的怯弱模样是那般着迷──但大概是开始感到厌烦了。

又或者是只要得到手,就已经满足他了。

丈夫虽然热情,热情却也容易消散。或者,他打从一开始就是个只考虑到自己的冷淡之人也说不定。

女子比其他人更深刻感受到丈夫的这一面。

不过,两人会闹不和,还有另一个理由──因为两人一直无法生出孩子。

「没事的──这只是时机的问题罢了,我们马上就能有孩子了。」

在持续祈祷下终于生下了孩子,使她觉得一直以来的辛苦、夫家亲戚的责骂,以及对变了个人的丈夫怀抱的憎恨都变得无所谓了。这对她来说是件美好到几乎要发疯的好事。

丈夫过分的言语,使她愤怒得想要扯下那可恨脸庞上所有的东西。

「你以后要怎么办?你有身为狄更斯家族一分子的自觉吗?你真的有办法把他养成有出息的人吧?」

随后,她就崩溃痛哭。

她由衷如此相信着。

可是她──不知不觉间,变得老是只看着那虚无的右眼。

她一直责备着没把丹尼生成普通小孩的自己,甚至冒出想死的念头。

在终于只剩下两个人的空间里,她抱着年幼的丹尼,得到些许的安宁,然后梦到一场虚无的梦。

丹尼感冒,她就积极照顾,熬夜陪在丹尼身边。即使受人耳语,她依旧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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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在家里自修吧。你知道让他去上学,会发生什么事吗?」

「不知羞耻。」

在这个家里,在这个世上,就只有她站在丹尼这一边。

「不用了。这孩子的眼睛保持这样就好了。」

她无视丈夫的命令──不,她已经听不进丈夫的话了──只是凝视着丹尼,露出温柔微笑。

但她只能告诉他们,自己无法再生小孩了。大概是因为经历长时间的难产,她的身体已经无法再怀第二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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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所有人一看见丹尼,就会这么说。

一开始丈夫也是牺牲奉献地支持她、鼓励她。

「啊……啊……」

但是,为这孩子的诞生感到如此高兴的,只有她一个人。

跟母亲两个人一起生活时,生活过得再贫苦,她都不曾感到不幸。现在却连内心如此坚强的她,都觉得自己比任何人都要不幸,生活变得只想着孩子的事情。

(求求您──求求您──……请赐予我──……请赐予我一个孩子。)

她抱着刚出生的丹尼,每天在深沉的孤独中入睡。即使如此,只要想想丹尼出生前的日子,她就觉得自己只要有这孩子在世上,就很幸福了。

明明是这么深爱自己的孩子──……却唯独无法打从心底去爱他的右眼。她从丹尼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告诉自己,丹尼是个连没有右眼这点也很惹人疼爱的孩子。

她梦到犹如丹尼右眼所见的世界一样,漆黑的梦。

「少一只眼睛就当不了医生,连有没有办法正常长大都是问题。」

时间渐渐来到所有人都进入梦乡的宁静深夜。

「恶心死了。」

或许唯有这样──思念着尚不见身影的孩子这个举动,是她的心灵依靠。但她的愿望没有要实现的迹象,使她眼泪流得再多,也没有哭干的一天。

(──好想快点……快点亲手抱抱我的孩子……)

可是在周遭人的白眼下,她依旧没有浮现为什么丹尼不是普通小孩的想法。她只是感谢丹尼诞生在这世上。

因为丹尼天生少了右眼。

(为什么他们不懂这孩子的好──……)

之后,她的生活一整天都是与丹尼一起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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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亏你有脸说这种话。你能一直在家里专心带小孩,还不是多亏我赚钱养你们。」

多亏她的坚忍不拔,丹尼成长成一个非常聪明的孩子。但再怎么聪明,依旧总是遭到丈夫与夫家亲戚冷眼看待。他们抱持质疑──觉得带丹尼去给眼科医生装上义眼比较好。

「你说这什么话……?你才没资格这样说!我可是每天、每天都只顾着这孩子……很努力要教好他啊。」

他会这样,全不是因为关心丹尼,只是──不想弄脏狄更斯家这个豪门家族的名声。

而两人终于生下的孩子,就是丹尼。

每次听到他这么说,女子都会态度坚定地摇摇头说:

她已经没有办法,也没有力气吵赢丈夫。

因涌上心头的不甘与空虚而化为空壳的身躯,落下一滴滴泪珠。她希望除了自己与丹尼以外的人,全部从这世上消失。那样一来,就不会有人妨碍和贬低这份幸福了。他们应该也可以像她跟她的母亲一样,两人一起过着困苦却安稳的生活。

她不需要多想,就以这句话回绝。她打从心底爱着丹尼到有办法像这样立即回答,觉得他是自己的骄傲。

他叹气说道,完全不打算抱起自己的孩子──也不打算碰触他。不只如此,他还轻蔑地看着以宠爱眼神凝视丹尼的妻子。同样的,狄更斯家的人们也对她跟刚出生的丹尼十分失望。

被丈夫这么说,她也只能泪眼以对。

她不断不断地回想起丹尼诞生那一瞬间的情景。好不容易才经历腹痛生下的孩子──可是原本应该有右眼的地方,却犹如在肚子里被人挖走眼睛,只剩下一个洞。

她先前一直过着仿佛地狱的痛苦日子,对她来说,养育孩子除了幸福还是幸福。孩子渐渐成长的身影,惹人怜爱得就算放在眼里也不觉得痛;光是看着丹尼,一天就会在转瞬间结束。

「说这什么傻话……唉,要是能生出一个正常的孩子,也用不着吵这种无聊事了……选你做妻子真是倒楣到家了。」

丹尼在学校表现得很有教养,成绩也很优秀,经常得到老师夸奖。

从丹尼年幼的时候,她就很积极地教导丹尼书写与阅读文字、简单的数学和杂学。她知道必须要有超越一般人的知识,才能在未来变成孤单一人时,也能坚强活下去。

一到睡前时间,她就会念许多书给丹尼听。故事里的世界总是安稳,又美好。

孩子异常的外貌,使丈夫相当失望。

已经受够这样的生活了,好想逃到没有任何人的世界。她虽这么想,却也深深了解在现实中要只靠一个女人养育小孩,有多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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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嫁到狄更斯家,不可能被允许擅自离开。

但是那或许──是她在响彻着崩坏之音的世界中,所做的最后挣扎。

「是啊,关于这点我很感谢你……可是每天待在家里也很痛苦的……几乎让人窒息,又很孤独……很煎熬啊!」

但其实──她痛恨那样的右眼。

她渐渐变得像是着了魔一样,每晚都在对神祈祷,持续了好几年。最后甚至演变成无论何时何地,又或者在做什么,都会为终将到来的孩子祈祷。

她也很努力治疗不孕症,却反复初期流产,精神状况日渐恶化。期间,丈夫看待她的眼光出现明显的变化。而因为没有生小孩,原本对她就没有好印象的狄更斯家,对她的责备也更加苛刻。

「才没那回事,他一定会是个成材的孩子。」

他根本不爱这孩子,却频频插嘴丹尼的教育方针跟未来。

丹尼六岁时,她让丹尼开始上小学。

自从丹尼出生后,丈夫就以工作忙碌为由,不怎么回家。她不知道丈夫在外面有没有女人。不过已经无所谓了,她对那些事情一点兴趣也没有。她痛恨的,是丈夫一直当作丹尼不存在的态度。就算丹尼对丈夫说「欢迎回来」,他也不曾开口回应过。

这样的右眼害这孩子得不到任何人的爱──……一想到这里,她就觉得这孩子可怜得不得了。不过年幼的丹尼不懂母亲的心情,偶尔会将手指放进右眼的空洞玩。

唉……虽然是结婚以后才开始这样,但是难道是因为自己总是含泪过活,神才会夺走丹尼的右眼吗──?

不看右眼的话,丹尼的五官长得相当端正,而且天资聪颖,其他小孩完全比不上他。而且明明没有严格管教,他也不会耍任性。如果有右眼,想必他一定会受到大家的喜爱──正因如此,她才会憎恨那毁了丹尼的右眼。

(只有我能够保护丹尼……)

她第一次看到丹尼这么做时太过震惊,不禁动手打了丹尼一巴掌。

夫家的人们想要的是符合狄更斯家地位的普通小孩。

「丹尼……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就算没有右眼,也不会怎么样的,对吧?」

她看着自己哭肿的脸庞,忽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她用力拥抱终于从自己肚子里诞生的孩子,光看一眼,就觉得这孩子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存在。

「你在做什么……!」

她是真心这么相信,也觉得自己存在的理由已经只剩下这孩子。不过,她也确实因为丹尼少了右眼,而感觉连这孩子都遭到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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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孩子渐渐懂事,她灌注了更多的爱,好让孩子不会发现自己黑暗的内心。不过随着丹尼成长,她与丈夫也更频繁地为右眼的事情发生严重争执。

「再生一个就好了。」

「我其实也不想跟你结婚啊……而且我也很想……生出一个正常的孩子……我也很想把他生成正常的孩子啊……」

最初只是想要小孩的她,随着每次都受人挖苦,不知不觉间变得对生小孩抱持着义务感及难以承受的沉重压力。

从丹尼一岁时,丈夫就开始频频如此出言挖苦。

「丹尼,我来念书给你听吧。」

每晚孩子闭上眼入睡,她都会啜泣着不断抚摸──因为是空洞而无法好好闭上的凹陷右眼皮。

「啊……丹尼……」

她紧紧拥抱丹尼,欣喜若狂。终于……丹尼终于被人认为是个优秀的孩子了──这个事实令她疲惫无比的心瞬间变得开朗起来。

另一方面,却也跟丈夫忧心的一样,让丹尼去上学──也使他的右眼被周遭以奇异眼光看待──

那一天,从学校返家的丹尼没有戴着眼罩。

要想象丹尼遭到什么样的对待,不是件难事。她看着无精打采的丹尼,脸色极为苍白。

「怎么了……丹尼……是谁对你……」

丹尼没有回答她的疑问。相对的,丹尼挂着微笑,静静地问道:

「嗳,妈妈……为什么我没有右眼?」

由于开始跟其他一般小孩相处,丹尼会这么想是很自然的事。即使知道是莫可奈何,她也忍不住陷入惊慌失措。

关于丹尼没有右眼,最痛苦的无非就是她自己。

她紧紧拥抱丹尼,不停流下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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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一天起,她的蓝眼就渐渐变得空洞。

就如海底一样昏暗,空无一物──不知从何时开始,只会看着丹尼右眼的空洞。

然后像是看开了一般──或是以往使她保持理性的螺丝松了,变得总是在跟丹尼说关于眼睛的事情。

「如果你有右眼的话……你原本会更幸福的……我也不会这么痛苦。对不起,丹尼……对不起。全部都是我的错……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她摸着丹尼只有漆黑空洞的右眼,以感觉得到绝望的语调,不断对丹尼道歉。

但是,就好比是随着她的精神状态一起恶化,丹尼左眼的视力也渐渐变差。她并不是很想带丹尼去看眼科,医生绝对不会说什么好话。诊断出来的结果,一定又会演变成都在责备自己──

不过考虑到会影响在学校的成绩,她内心虽然万分纠结,最后仍带丹尼到附近的眼科。

眼科医生说丹尼左眼视力会变差,是因为他没有右眼,过度使用左眼所致。是不至于失明,但在看完诊以后,眼科医生表示「要多加留意」。

「好的。」

因为我知道父亲跟母亲每晚都为我的右眼吵得很凶。

我对自己的眼睛也很感兴趣──可是我更在意其他人的眼睛,在意得不得了。

或许是因为这样──……我在不知不觉间,对人类的眼球抱有极大的兴趣。

我看着母亲,第一次这样询问关于自己右眼的事。

这下,我能由衷说出这句话了。

母亲一如往常地出来迎接我,她看到我这样,露出前所未见的苍白面容跑向我。

可能是因为我问了眼睛的事情,从那时候开始,母亲就变得总是一直在讲跟眼睛有关的话题。

唯独闭不上的那双眼令人痛心不已。

──脸上有个洞!

──母亲已经不会再因为看到我的右眼,而露出不开心的表情……

她已经彻底迷失了。

她在跟我一起生活,每天一起睡觉的昏暗房间中,静静上吊身亡。

我放下遮着眼睛的右手,打开玄关门。

一这么想,我更觉得那昏暗深沉的蓝色眼瞳很神圣。不再映照出世上污秽之物的那双眼睛──比世上的所有事物都要更加美丽。

「丹尼尔,你好聪明。」

学校的功课太过简单,很无聊。大概是因为年幼时母亲就教我阅读、书写和数学,我在从课程中学习之前,就已经有所有基本的知识了。考试时写完考卷还会剩下太多时间,这种时候,我都会回想母亲念给我听的书里印象特别深刻的书,来度过时间。

她无力地回应眼科医生的话,已经虚弱至极的内心也深深受到了伤害。不,不对──已经连自己受伤了也感觉不到了。

会躲起来摸,是因为母亲一发现我很在意自己的右眼,就会不开心。

「我也……很难过啊!如果那孩子有右眼,那该有多好──……会有多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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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她……是在看着哪里?)

我年幼时的记忆,几乎都是跟母亲一起度过的回忆。

──哇!

瞬间,母亲就用力抱紧我,力气大到我的身体都快折断了。随后,她凝视着我只有一个漆黑孔洞的右眼并轻轻抚摸,而她那双蔚蓝的美丽眼睛就这么无止尽地流下眼泪,直到母亲疲惫得失去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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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连去世母亲的眼睛,都觉得美丽至极。

而在她跟父亲持续不断的争执之中,母亲从没说出会让我感觉到她爱着我右眼的话。母亲反倒因为我的右眼,觉得非常痛苦。年幼的我在黑暗中听着隐约传来的对话,并独自在床上摆弄自己空洞的眼窝。

我看到的时候大概是才刚上吊不久,刚断气的母亲遗体还很美。

但母亲恐怕对于父亲不爱我一事,比我还要伤心许多。那种时候,母亲跟父亲的争执就会变得很激烈──最后只有母亲啜泣的声音撼动着我的耳膜。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是从一开始就是那样──爱着我的母亲那双蓝色眼睛,变得不是看着我的存在本身。母亲看着我的脸时,总是在看我的右眼。看我空洞的右眼。

母亲大概也是一样。母亲的视线总是只看着我。

刚入学没多久,我跟母亲说我被老师夸奖了,母亲就露出我见过她最开心的模样。我很高兴,就努力想成为可以得到更多夸赞的人。每到下课时间,我就会到图书馆看很多书,不怠于累积自己的知识。

我很惊讶那么沉稳的母亲,竟然会像变了个人似的大声吼叫。

不过,和平的学校生活不可能长久持续下去。年幼的同学们开始对这盖住右眼,不自然的眼罩产生过度的兴趣。他们渐渐察觉不对劲,就天真无邪,却也残酷地试图揭开眼罩底下的真实样貌。

──你为什么没有右眼?

随着我的视力变弱,母亲也消瘦下来,精神病得相当严重,仿佛随时都会溺水。明明每天一直在提我眼睛的事情,一直在意我的眼睛,她的眼睛却变得不再映照出任何事物。

「我回来了。」

母亲虽然困惑,也还是带我到眼科就诊,而负责帮我看诊的眼科医生也是这么说。原本医生是建议还小时就安装义眼,可是母亲坚持不让我装上义眼。你的眼睛这样就很美了──母亲以前这样说过。但我想那大概有一半是在逞强。

我想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我左眼的视力明显渐渐变差。我才刚开始研究眼睛的知识不久,但我自己也知道视力会变差,是因为我没有右眼,又在生活中过度使用左眼。

我有时候会瞒着妈妈,触摸自己空洞的眼窝。

到了深夜,他们吵完以后,哭肿了眼睛的母亲一定会来我房间,抱着年幼的我入睡。母亲的身体很暖,只要感受着她的温暖,我就能忘记自己没有右眼。

不知不觉间,我希望能想要永远看着母亲那样的双眼。

──嗳,你为什么戴眼罩?

「丹尼,你回来啦。」

我六岁时,母亲让我跟其他小孩一样,去小学上课。

连我这──丑陋的右眼,也映照不出来。

就算对偶尔回家的父亲说「欢迎回来」,他也从来没有回应过我。他以远远称不上开心的眼神看了我的右眼一眼,就像是觉得恶心一般撇过视线。不过我并不难过。

──好恐怖……

──因为,她的眼睛不会映照出任何事物。

母亲死后──在父亲的决定下,我终于装上了义眼。

那一天,被同学拿掉眼罩的我一边用手掌掩藏空洞的右眼,一边走在回家路上。有人把我的手挪开的话,一定会被嘲笑是怪物吧。但路人大概以为我在哭,只对我说声「小弟弟,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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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上了也好奇怪。

我只要有母亲就够了。只要母亲愿意看着我,就够了。

那一天,从学校返家的我跟平常一样打开玄关门。但是,母亲却没有像平时一样出来迎接我。

──把眼罩拿掉看看吧。

「妈妈……我爱你。」

我不知为何,觉得那双眼──万分美丽。我感觉母亲那伴随着空虚,不会映照出任何事物的眼,是这世上最美丽的。

之后,不管同学再怎么捉弄我,我都会死守自己的眼罩,不被他们拿下来。有时候也会演变成麻烦的争执,可是我再也不想看到母亲那么伤心的模样了。

她就像圣母玛丽亚,是个慈悲为怀,而且温柔的母亲。母亲是我在这世上最喜欢的人。只要有她在,我的世界就已经完美无缺了。

一直以来,她总是在疯狂挂念着降临在丹尼身上的所有考验。可是──到底还得再多留意什么才好……

抱着我的母亲,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如今已经无法得知答案了。年幼的我有时候会梦到自己有右眼──用跟母亲一样的蓝色眼睛,尽情看着母亲的梦。

这复杂的心情使我趁父亲不在时溜进书库找出医学书,拼命阅读跟眼睛有关的项目。即使天色变成跟我的右眼一样漆黑,我依旧忘我地沉浸在书中。

而在无比绝望的悲伤之中,我莫名地感到安心。

我对其他人的眼睛怀抱的感情,想必掺杂着羡慕和向往──以及类似憎恨的情感。

她的声音颤抖,伤心得好像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看到惊慌失措的母亲,我虽然觉得她是个圣人,却也觉得她很悲哀。

不过,我的愿望没能实现。

不过,或许已经为时已晚了。

▲▼

──母亲自杀了。

「嗳,妈妈……为什么我没有右眼?」

「──就算没有右眼,也不会怎么样的,对吧?」

(啊……妈妈……)

「我回来了。」

我一开始还以为母亲喜欢我空洞的右眼。可是我马上就察觉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但我那时候或许也跟母亲一样,有些陷入了惊慌。又或者是非常痛恨自己让母亲露出这种表情的右眼。

我跟父亲没什么交流。他可能本来工作就很忙,也不常在家。

也曾经才刚说完如果我有右眼就不会这么痛苦,又突然像发了疯似的反复道歉,有时候也会忽然提及眼科医学。总之当时的母亲就像着了魔,老是在说眼睛的事情。

母亲说着并温柔摸摸我的头,露出微笑。可是那听起来不只像是在对我说话,也像是母亲在对自己这么说。

母亲的蓝色眼瞳,就好比深夜也不见月光的宁静湖面,不会映照出任何东西。

Episode. Danny

要是我有右眼,母亲一定会很幸福──母亲大概也能更爱我──一想到这里,就有股无可救药的绝望扎进心里。

──嗳,你闭眼睛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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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丹尼……是谁对你……」

虽然说是义眼,也不会变成看得见东西,果然也不会像真的眼睛一样转动。只是,我散发出的氛围跟以前没装义眼的时候有极大的转变,应该说「周遭人看我的眼光变了」。

我有自觉自己有遗传到双亲的俊美外貌,五官本来就算是端正。由于我一直以来都只专注于念书,成绩当然很出色,也立刻学会依据对象改变自身的态度。

我戴上眼镜,好让义眼不会太明显,而外表变得跟一般人差不多后,我在学校的生活也改善到好像先前的经历都是假象,渐渐地,故意借我的右眼来捉弄我的人也变少了。

可是,我跟父亲之间的关系依旧处在冰点。说不定他光是愿意不惜花钱养育我,好让我不会在社会上丢人现眼,我就已经算很幸运了。

而自从母亲去世,我对别人的眼睛更有兴趣,甚至产生执着。

那一天,充满眼泪的视野里所见的那双母亲之蓝眼,实在太过神圣,美得不像存在于这世上的东西。

我想再看一次那样的眼睛。我因为想看那不会映照出任何东西的美丽眼睛,像着魔了一样疯狂。

▲▼

之后岁月流逝,我即将高中毕业,来到必须考虑未来出路,决定就读哪个学校的时期。

「爸爸,我在考虑要不要当眼科医生。」

深深着迷眼球的我希望能想办法从事跟眼睛有关的工作,曾跟身为医生的父亲商量过一次。

「说什么蠢话。缺一只眼睛的你连外科医生都当不了。再说,哪可能有病患想给没眼睛的眼科医生看诊。」

可是父亲如此出言贬低我。

我很失望。因为他说得非常有道理。装了义眼,我的外表正常了一些。装着的义眼已经自然到在其他人眼中看来,无法立刻看出是义眼。但外科医生这种工作,实在不是装着义眼的人能胜任的工作。

真是天大的笑话。

那时候的我可能太为眼睛着迷,着迷到已经无法正常思考了。

放弃成为眼科医生的我,在高中毕业后去了父亲以前就读的知名大学。

但成为眼科医生的未来──自己梦想中的未来破灭,入学后我心情也不是很好。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会感到空虚,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

仔细想想,或许自从母亲过世就一直是这样了。

「嗳,丹尼尔……」

此时,一个同学在心理学课程结束后,来找我说话。

「你……犯下了罪,而且是重罪。你觉得像你这样的人,未来还能得到幸福吗?正是因为不那么想,你现在才会在这里。不是吗?」

「我们离婚吧。」

那么──就直接让她的眼变成「死去的眼睛」吧。变成像母亲一样,不再映照出任何事物的眼神──

她恐怕毫不怀疑我为什么要她这么做。她的状况几乎糟到了这种地步。

但话一说出口,对方的脸色就瞬间大变。数年来应该一直爱着自己的人,开口嘲笑她:

「那个……我去做心理治疗了。」

(这双眼一定也会马上变样……)

而她犯下的罪,马上就传开来了。一个人犯下如此差劲的过错,不可能再有其他男性愿意陪她共度人生。

▲▼

后来的数个小时内,她的人格遭到对方否定,两人之间的关系立刻告终。为不伦恋陷入疯狂的,只有她一个人。对方对她只是玩玩的心态,只把她当作好骗的女人──不对,甚至连那样都不如。她失去爱着自己的人及自己所爱的人,失去一切的她忽然被推入了孤独的世界当中。

「是的……」

我陷入了难以承受的两难之中。

「你以为我会跟一个随随便便就背叛家人的女人结婚吗?」

我开口第一句话就这么说。

她每天都在床上苦恼到不断扭动身躯,不断希望能再次得到丈夫的爱,想到快疯了。同时,却也会想起前夫最后那不带任何感情的脸庞,烙印在眼皮底下。

大学毕业后,我决定当一个心理医生。她那时候说的话,确实是我选择这条路的契机。

她面色苍白地微微点头。

我无意说溜嘴的这句话,或许让她绝望了吧。抬起头看着我的那双眼睛,渐渐变得像无底深沼一样黯淡。我看到那样的眼睛而觉得放心的同时,也感觉到更胜以往的内心纠结。

她本来是个美人,过去的人生中一直有人陪伴在身边。但她已经不年轻,开始衰老了。

我开始从事心理医生工作的同时,也离开了家里。在那之后,我就没有再回家过。几年后我有听闻父亲再婚,不过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有稍微引起我注意的患者,我就会很仔细地进行心理治疗。结果,每次都让患者的眼神渐渐变得不再病态──

「你看起来已经稳定了不少呢,暂时不用来做心理治疗也没问题哟。毕竟要是因为来这里,害你的症状恶化就不好了。」

「你的眼睛真美。」

我「以前」有些中意她。

而就在某一天,一个有双蓝眼睛的病患出现在我的面前。

她身上只有偏绿的蓝色眼瞳,跟活着的人类一样──不对,是保有她原本的美丽。

▲▼

「医生……我吃多少药都没用……我觉得世上的一切都在责备我……」

不晓得她是不是猛抓过自己的皮肤,皮肤变得麋烂,好比被火烧伤后一样满是伤口,连身上像是睡衣的白色衣服都沾上了血。

当时只淡淡说出这句话的前夫,完全没有把她当作人类看待。她觉得那双虚无的眼神,在责备她的一切过错。

然后──我眼前的这名女性,恐怕就快对我怀抱起恋爱情感了。

心理治疗每天都进行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甚至用心过了头。

她外表上的剧变大概让双亲陷入了严重混乱,听说她是被半强迫地带来接受心理治疗。

她的眼睛比母亲的眼睛更绿一点──却是我寻求的那种病入膏肓的眼。

「别说这么吓人的话。」

而且考虑到我出身名门的立场,这是最好的一条路。只有一只眼睛,无法成为符合大家期待的医生的我,依旧勉强以狄更斯家一员的身份走上了多少好一点的一条路──父亲就像是怀着这种想法,没有反对我当心理医生。

时间大概是在她开始做心理治疗三个月后。她的心灵依然病得不轻,但她大概在不知不觉间,开始把来心理咨商室视为生活中唯一的希望了。

她每晚都会疯狂后悔自己背叛了深爱的男人。罪恶感压垮了她,令她感觉心脏快要因而停止跳动。

「我啊,已经知道你的眼神找回光芒后会怎么样了。到时候你一定无法爱着我……然后落入更深沉的痛苦之中。所以──就趁你的眼还处在最灰暗、最病态,而且美丽的时候……来实现我跟你的愿望吧。」

──想得到丈夫的爱。想再次得到丈夫的爱。想得到他的爱。

「那么,我真的没办法解决的时候,就去找那位『非常优秀的医生』看看吧。」

▲▼

表面上我是这样回应,实际上我根本不打算去做心理治疗。可是以前眼神那么昏暗的她,竟会觉得那位医生是「值得信赖的优秀医生」。唯有这件事莫名地残留在我的脑海中。

一年前,与她一同度过二十年岁月,也是她深爱的丈夫提出离婚。

「你为什么会那样想呢?」

这一天的她──跟我为她眼神着迷的那一天一样,眼神昏暗又深沉。

只不过──我会当上心理医生,不是考虑到家族名声。

大概是被禁止前来心理咨商室,让她又重新开始感到绝望了吧。除了心理治疗以外,她没有任何排解寂寞的手段,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

接着,她就以缓慢至极,有时又快得听不清楚的语调,情绪不稳地开始述说──

她的视线突然开始在空中徘徊。看起来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好的。」

「嗯。可是很教人难过的是,这份幸福不会到来。你得到幸福的话,那双眼就会充满幸福的光辉,变得能看清现实,而你的愿望不会实现。那样一来,你就永远得不到我的爱。」

「……不过,我想要见医生,就离开家里了。」

「不过,你这样的想法并没错。因为当你的眼神找回原本的光采,你就绝对无法得到你现在想要的东西。我问你,现在实现你哪个愿望,你会觉得最幸福?」

她大概不晓得我的话代表了什么。岂止如此,应该还觉得我说的是正确、美丽而且美好的一件事。孤独的她应该会认为若能得到我的爱,若有那样的世界,无论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都无所谓。

我对她说:「麻烦尽量每天来心理咨商室。」

我十分清楚地预料到她打算说什么。

她点点头答应。

她声音颤抖地低声说道。我非常喜欢看起来好像随时会死去的她。

我看着那双眼,开口询问。

原因出自于色欲薰心的自己犯下罪过,背叛了丈夫。不过丈夫说要离婚时,她并不觉得自己有犯错。当时她打算再婚。还反倒深信这样一来,就能跟自己真正心爱的对象结婚。

由衷深爱自己的,就只有丈夫。总是全心全意支持她的,是她的丈夫。不过现在才察觉已经太迟了。光是想起丈夫的温柔、话语及二十年来的婚姻生活,就会涌上止不住的反胃感,无法咽下任何食物。

「我犯下了罪过,不会得到原谅……」

我想要的是永远处于病态的眼──仅此而已。

▲▼

而她说出口的话,正如我所料。

她支支吾吾地说着,反复强调那名心理医生非常好。

因为「以前的她」心情沉闷到谷底,让我深受她灰暗的眼神着迷。我还曾因为受她的眼睛吸引,而去安慰她过一次。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突然变得很有精神,眼中恢复了光采。那时起我就无法再对她感兴趣,与她保持距离。

那病态的双眼没有特别看着哪里。她低声说:「我一直觉得死亡好像就近在身边。只要站在大楼屋顶上,就会下意识想要跳下楼……因为我……犯了不会得到原谅的罪……」

过了一阵子后的某一天,她是当天最后一个患者,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心理咨商室。

但我渐渐对她失去了兴趣。

我没有看着她的眼,只是以温和却严厉的语调对她这么说。

我重复一样的问题,而每当我问一次,她就会反复回想起自己得不到任何人的爱,病得愈来愈深。

(……──唉,为什么你就不能永远维持这沉静的眼睛呢?)

仔细想想,读高中时,那个眼神很有魅力的女同学也是一遇到值得信赖的心理医生,就慢慢变得开朗起来。

「……为……什么……」

不过,聊得愈是详细,她的眼神变化就愈是剧烈。我身为心理医生,不可能没察觉。

「…………我想要……得到医生的爱。」

「然后……替我做心理治疗的医生……是个好到不能再好的……好医生……我的心情也渐渐变得开朗起来了……所以……如果丹尼尔你……心情也不好……没办法……排解忧郁的话……我可以介绍那位医生给你……因为那位医生是非常值得信赖的……非常优秀的医生。」

我寒毛直竖。

其实是因为大学同学的那句话,一直留在我心中。当心理医生的话,拥有病态眼神的病患就会无条件出现在眼前。但我的想法太天真了。我由衷寻求的那种永远处于病态的眼睛,没那么容易遇见。怀着期待却失望落空的生活,持续了好几年。

被所有人蔑视、憎恨,一辈子都得不到饶恕,还会被想必总有一天会找到其他伴侣的前夫淡忘,而且再也不会有人对自己付出那种无偿的爱──她深刻体会到了这些事情。

她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十分虚弱。

现在我是表面上唯一理解她感受的人,想必她是认为我是个愿意饶恕她犯下的罪行,而且愿意接纳她这份感情的人吧。她会对此深信不疑,是因为我在负责的患者中明显特别照顾她。这是事实,而她自己也确信是这么一回事。

「我跟我老公离婚了,这样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她一边胡乱抓着消瘦的手背,用力抓到出血,一边小声说道。她的眼神没有聚焦,只是无神地静静凝视着地板。看着她那样的眼睛,我心情爽快得听她的话听到心不在焉。

听她这么说,我就懂了。她以很难听清楚的细小音量继续说:

一开始她非常提防我,也很害怕其他人──应该说害怕除了自己以外的人。而且从病历看来,她明明还不到四十岁,却极为消瘦、满头白发,仿佛老妪。

她说着至今的来龙去脉时,那病态的双眼也不断流出泪水。

「你现在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孤独的滋味,正身处不曾体会过的绝望深渊。你感觉全世界都在责备你的罪过。对吧?」

完全没有搞懂我话中意义的她抓着皮肤,轻声回应。

那一瞬间,我顺着己身冲动掐住她的脖子。

她也没有大叫出声,完全不抵抗,说不定已经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接着,我──从她脸上挖出了那偏绿的蓝色眼瞳。

取走她身上唯一美丽的眼睛后,那副脸庞就只剩下丑陋可言,但看起来也犹如充满了活下去的希望。

但是我陷入了混乱。

染上鲜血的手跟白袍。即使看着躺在心理咨询室的那具没有眼睛的凄惨女尸,我还是不太能清楚回想起自己做了什么。

我茫然了好一段时间。或许是对自己第一次做出的行为怀抱着罪恶感。

不过罪恶感渐渐转化为成就感。因为从她眼中挖出而得到的眼球,实在太过美丽了。

光是──盯着再也不会恢复光辉的眼球,我就有自己的精神状态渐渐安稳下来的错觉。

神奇的是同一时间,我心中也产生了某种类似放弃的情感。那一刻,我──或许变得只能借着从病患身上夺走眼睛,并占为己有才能维持自我。

▲▼

从那一天起,我就珍藏着所有从病患身上挖出来的眼睛。

我把这些眼睛摆在自家的其中一个房间。我每晚都会一手拿着咖啡,坐在房间椅子上看着泡在福马林里面的眼球。这一开始是相当享受的一件事。

可是,唯独存在着一个缺点。

不管我再怎么好好保养,都无法避免眼球腐坏。

我原本想要的──是看着既活着,却永远死亡的眼睛。

但我或许只是假装没察觉到这个愿望就算花一辈子也无法实现,而且大批死亡的眼球也只是替代品。

因为若不这么欺骗自己,我心里就会马上出现──一种仿佛我右眼的空虚,搅乱我的心思,并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而就算真有一天能遇见理想中的眼睛,也只会是种安慰。

看着既活着,却永远死亡的眼睛──

我想要永远为那双眼睛付出我的爱,但母亲的眼睛已经不存在了。

我想要的是憎恨我的右眼,恨到精神崩坏的母亲的眼睛。我为什么会如此执着地想要母亲的眼睛──?

绳子逐渐勒紧瘦弱女子的颈项。绳子仿佛生物,以强大力道勒住颈项,让她的喉咙再也无法呼吸。

那一天,我一直在跟母亲一起生活的房间里,看着死去母亲的眼睛。可以的话,我很想永远看着她的眼。我想就那样跟她两个人一起度过永远。在这世上我最爱的就是我的母亲。

唯独她的儿子丹尼坚持不离开那间房间,独自盯着那已经死亡的双眼。

如果母亲没有自杀,她会一直陪伴在身旁吗──陪伴在我身旁。

不过,她已经疲惫到连如此期望都办不到了。而且期望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起生活,一定是不被允许的一件事──她如此深深认定自己伤害了亲爱的儿子。

不过,那大概是段短暂的回忆走马灯。

不久后,女子就在这几年与最心爱的儿子一同度过的房间内,迎接死亡的那一刻。

她的双眼下意识地流下泪来。

她很想跟丹尼一同前去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不过她没有带丹尼一起走。

那一晚,女子在绝望缠绕下把颈项套上绳子,闭上了眼。

仔细回顾,就会发现她的人生,想必只是为了拥抱丹尼而活。

episode Danny’s mother

他简直像着了魔,又或者像是想要解开无解的谜题──一直呆站在原地,也不擦拭不断从双眼流出的泪水,一直看着母亲已经不会再映照出任何事物的双眼。

在一切开始的那一天画面环绕下,她在甚至忘记思考的心中,由衷如此心想。

会想这么做,是因为那是我对母亲抱持的感情。

丹尼出生的那一天,她觉得很幸福。她得知了自己诞生在世上的真正意义。即使丹尼缺了右眼,不是社会上认为的一般小孩,对她来说,丹尼一样是她在这世上最爱的人。其实本来只要有丹尼在,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丹尼──……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让我生下你。

──数小时后,警察接获通报,赶往现场。

这时,丹尼呱呱坠地那一天的回忆,鲜明地浮现在她逐渐扭曲的视野里。

我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渴求着母亲的眼睛。

她已经连拥抱丹尼的力气都不剩了。

包括女子的丈夫在内,赶来的所有人都为刚上吊不久的尸体那犹如非生物的眼球感到毛骨悚然,撇过了视线。

可以的话,她很想跟丹尼两个人一起在没有任何人妨碍他们的世界生活。她一直怀抱着这样的期望。

从母亲去世的那一天到现在,我依然不知道是为什么。

啊……那一天的事情,大概死了也忘不了吧。那一天是那么美好──

《杀戮的天使》3 ONCE IN A BLUE MOON DANNY 9;S AND HIS MOTHER 9;S MEMORY插图(2)
《杀戮的天使》 · 3 ONCE IN A BLUE MOON · DANNY 9;S AND HIS MOTHER 9;S MEMORY · 第2张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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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母亲自杀后的眼睛,有一瞬间,我感觉那昏暗的眼睛变成永远属于我的了。所以我那时候才会觉得母亲的眼睛是那么美丽。

其实,我内心某处也知道──不可能有人的眼睛能超越母亲那双这世上最美丽的眼睛。

但在周遭的视线跟恶劣言语的持续荼毒下,随着时间经过,她病得任何人都看得出来病得不轻。她的眼中飘荡着虚无,渐渐变得不再映照出任何事物。就连丹尼及先前那么在意的丹尼的右眼,都看不进眼里了。

虽然她连在日常生活都长久处在意识不清的不健全精神状态之中,却仍然没有对自己可爱孩子下手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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